記一本書:跟尼采一起登山

「阿爾卑斯山」的圖片搜尋結果

登山背包與裝備已經備齊,雖然外面下著大雨,明天一早6點前就會出發前往奇萊,明晚此時如果沒有被大雨打敗,我會在後天上攻奇萊主峰的前進基地成功山莊紮營過夜,如果照計畫登高攀頂走過主峰與北峰之間傳說中的高山草原,預計週日回到地面。這個時候或許挺適合介紹一本最近正在讀的書John Kaag的新書《Hiking with Nietzsche: On Becoming Who You Are》(跟尼采一起登山:成為真實的你)中文書名我的翻譯能力有限,參考就好。

尼采跟現代哲學/社會學的發展有著密切卻常被忽略的關係,傅科、奇美爾、海德格、拉圖… 許多我心儀的學者都受到他的影響,但理解尼采並不容易,John Kaag發現一個理解他的思想最恰當的方式,起身跟著尼采的腳步走入瑞士意大利邊界的阿爾卑斯山區,在一步步趨近山的路途上體會尼采的肉身掙扎與精神蛻變。事實上,這正是Kagg本人做過的事,而且還是兩次,19歲那年他的哲學老師給了他一個裝了3000美元的信封,要他不要繼續閉關斗室苦思抽象的思想辯證,「去!去瑞士,去走一趟尼采走過的路!」然後是他37歲那年已經成家有了小孩,碰到中年危機的接近,帶著一家三口重登舊路。

尼采出版了《悲劇的誕生》後成為一位學院的異端,他沈思之後決定放棄努力融入羊群的重複日常、主動選擇離開從Basel前進Slugen,從那裡走入山野踏歧路,體會世界成為自己。這本書讓人讀起來欲罷不能,交織著尼采的行思與作者的人生體會,青年的、中年的Nietzsche與Kaag不斷地沿著山路對話辯證,一個精彩等身大的尼采於焉誕生,跟我這位山友,一位青春遠去年輕時的衝撞血氣已無,但仍舊夢想著再做一些「或許還有可能的事」,天天談著JFK家庭瑣事的中年社會學家交心。

John Kaag的前一本書是《American Philosophy: a Love Story》,聽到美國哲學,你應該就知道他跟我一樣是一個「實用主義者」,這個契合讓這個跟著尼采一起的登山閱讀充滿了好友重逢的喜悅,而且還是中年的Nietzche, Kaag, Jerry一起回首凝視青春,低頭檢視當下,帶著混雜著成熟的熱情望向未來,回首來時的足跡,體會中年的喘息,朝那不可企及的高山看去,暢快地結識、會心地交流。

契合的地方不只於此,還有從Kaag的山友尼采口中透露出跟(是的,我又要說一次了)民藝所處恆久緊張的內在關係。

不斷重複的日常中有可能出現「美學的自我」?還是那是他/她(薛西弗斯們)的徒勞悲劇?中年男子脫離學術體制的奮力一搏究竟會等到什麼?如果「失敗」,那是怎樣意義的失敗?如果「成功」,那會不會反而象徵了最終的屈服?還是,男人一生最後的一場花火迎的只是終於超越了「成功/失敗」的一瞬美感!

答案,尼采應該會說:「只有靠近山的人才知道」,所以,我該停筆,準備明天與奇萊(失敗三次後)的第四次約會!

好吧,引一段書扉頁的話收尾:

Most Men, the herd, have never tasted solitude. They leave father and mother, but only to crawl to a wife and quietly succumb to new warmth and new ties. They are never alone, they never commune with themselves.

大多數的男人,那些獸群,從來沒有嚐過獨處。他們離開了父親與母親,但只是接著爬向太太,默默地屈服於新的溫暖與新的關係。他們從未落單,從未跟自己傾訴。

 

 

 

一條人煙稀少的DxS路

如果我們還想(趁還來得及)保持前進的動能,就該及早放棄「現實主義vs理想主義」、「非理性vs理性」的敵我二分,是的,認清現實!

當掛上「理性的現實主義者」名號的舊勢力可以輕易地便收攏人心,我們要警覺到「反動的修辭」可能正在倒轉成「為我們」(如果分裂的陣營還有這樣的東西)設好的污名陷阱。當「不理性的理想主義」vs「理性的現實主義」的後設框架隱然成形,我們該小心別再為它添加柴火。指責對方的「放棄理想」不只越來越失效,反而只是將我們更推向了前者的靶心。

當「現實主義=理性」變成一種時代潮流的常識直覺,對自居是「現實主義」的他們而言,可以大方地稱讚「理想主義」,藉以凸顯自己仍舊選擇「忍痛放棄」理想主義,是多麼果敢清醒、英雄式的「責任承擔」!

我們只剩下一條路可以走:就是「用更豐富的現實主義論述/實作去奪回理性!」

這也是為什麼「設計地思考」變得具有時代轉折的重要意義,而那被一家顧問公司全球販賣的廉價版「設計思考」則讓人感到悲傷。而這樣地理解時代悲劇的我,振作鼓舞自己的小小期許則是要用人生最後的幾年時間,更全面地挖掘「實用主義」在我們生活中被長期埋沒的線索,讓它們為枯萎僵化的「社會學想像力」的再次甦醒帶來新的時代契機。

社會必須跨界設計,就如同,設計必要走向社會!

民藝風格策略家-濱田庄司

《La Vie》2019年四月號No. 180期出刊了!封面主題為【必修的風格策略學】,本期的「民藝x社會設計」繼河井寬次郎之後,這次介紹其學弟「人間國寶」陶藝家濱田庄司。

民藝運動指導思想不外「他力道」、「無名無知」、「用即美」與「物心無二」,概念很簡單但卻把夾在美術與產業間的工藝導入到巨大的矛盾緊張,連柳宗悅本人都被捲入這以「民藝」為名的創意力場中,參與民藝運動者就如韋伯(M. Weber)筆下奉行「在世禁慾」的新教徒在掙扎尋求出路的苦鬥中走出了高度創意的驚人成就!

如果我們把各自走出獨特風格的「民藝三傑」擺在一條直線上,河井最為感性而無爭自得,他用「生活即工作」的京都隱士風格對「民藝的人生道場」做出回答;柳宗悅則最為知性風發,從不畏於跟體制衝突製造麻煩,當然文化運動也因他的無畏衝撞而變得深刻歷久不衰。

在柳宗悅過世後繼任第二任日本民藝館館長的濱田屹立兩人之間,輕巧地走出自己「濱田流」的獨特風範,可以說是三人當中最平衡通融的一位「風格策略家」,一方面,濱田的創作與處世自然流露出瀟灑開闊的鮮明風格,另一方面在專業生涯與社會運動的經營上又精於理性規劃的策略思考,前者不似河井般獨善出世,處處跨大步又踏實落地;後者不似柳宗悅般尖銳批判,但卻能精準地槓桿活化益子的地方創生。

想要學民藝「必修的風格策略學」,跳過了「濱田庄司」這門課,那妳可就損失大了!《La Vie》四月號No. 180熱滾滾上市中,千萬別錯過!

落單的民藝「第四人」

這週除了教學還有學校開會與家庭生活這些例行的事之外,我都在看設計評審的案子,前天回家路上繞去找格子上了堂快速的手沖咖啡入門課,是這一週回想起來最大的「活動」,然後,每天像儀式般排出一個中場休息的時段,從磨豆開始為自己沖一杯咖啡就已經是那一天的「高潮」。

到了今天下午2點多,我終於有機會專心做自己想做的事,自由啦!

對我來講,閱讀民藝一直都是找回「初心」、重新熱機的最好安排,就這樣我二話不說從書架上拿下丸山茂樹的《民芸なくらし》,坐定開卷、縱身一跳,穿越時空「回到20s」!

天啊,真是太好看了!

收到Febie打電話來「驚醒」,這才發覺一個不小心,時光旅行果然高速,什麼!已經8點!窗外的天色暗了,Kaya忘了接,肚子好餓,哈哈。

「你在哪裡?」「我就一直坐在這裡,研究室書桌前」「做什麼?」「看書啊!」「真是個愛看書的孩子。」「這不是普通的書,是民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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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緣與「閱讀體質」

有的人把書說成精神食糧,照這樣講,「食物」入肚消化了,就會成就某種「閱讀體質」,You are what you ate.

閱讀跟飲食一樣,能夠營養均衡當然最好。不偏食是很重要,尤其對閱讀成長期的年輕人,但我相信等到你的閱讀體質確定了,所謂「均衡攝取」過了一個界線,就會碰到再怎麼也無法勉強的極限,原因很簡單,因為攝取與營養轉換需要體質,而「閱讀體質」do make choices,有些書離你的身體遠了,有些你吸收力特強。

沒錯,你仍舊可以閱讀各式各樣的東西,但我跟你保證,願意或不願意,知道或不知道,你的身體對很多不合體質的養分是會挑選的,就算它們再有營養,也極少真的能夠吸收。

世界上好書真的不少,garbage in常是錯覺,但garbage out倒常是實情。

所以,書如果跟你沒緣,就不要勉強吃,多吃也只是浪費了時間精神體力。我在美國讀書時的蘇聯朋友怎麼看棒球都說「看不懂」,有一天我有點火了,就說「你很聰明,你不是不懂,只是不喜歡,不喜歡就說不喜歡吧,別一直嫌我解釋得不清楚。」後來我想通了跟他懺悔:「其實你是真的不懂,因為不能體會enjoy箇中樂趣,就算知道規矩,怎麼也不能說真的懂棒球吧?」

與書有約還真的憑感覺,「感覺不對」,很難被talk into a love-hate relationship。有時候,經歷一段人生的歷練再回來,你還有機會跟曾經不投緣的書談一場熟年的戀愛,緣分到了你們還是會成為好朋友。

好的寫書人不會想要成為萬人迷,好的讀書人自然也該一樣,不投緣的書輕輕放下就好,這不是誰的錯,也沒什麼值得遺憾。

愛的日常戰鬥:記「民藝之母」柳兼子

民藝之父柳宗悅的大名眾所周知,但民藝之母的柳兼子卻很少人聽說,其實才華橫溢的柳兼子還是日本的「聲樂之母」。柳宗悅於1962年過世後,她孤家寡婦一人養育三個兒子仍兀自發光,在1965年成為榮獲日本藝術院頒贈「恩賜賞」與「藝術院賞」的女性第一人。她帶著樂觀天性與奮鬥精神即便高齡仍持續聲樂表演,1972年更上一層樓獲選成為日本崇高地位藝術院會員的第一位聲樂家!民藝的故事缺乏兼子出場的遺憾,不只關係到故事的完整性,也關係到我們理解「民藝」的深度,就如松本健所言,需要恢復「等身大」的柳宗悅歷史實相。但談到夫妻生活的私場面不免有「偶像破壞」(iconoclasm)的味道,還請敬愛柳宗悅的朋友們包涵。

稱柳兼子為「民藝之母」一點都不為過,如果沒有兼子,柳宗悅恐怕很難有今天的成就。柳兼子的音樂演出最早可以追溯到1918年(大正七年)2月17日為成立白樺美術館籌資,同時也是日本音樂史上劃時代第一場由日本人所舉辦的聲樂獨唱會,全部以德語演唱並且其中七首曲目是在日本第一次登場。1919年朝鮮爆發311獨立運動並遭總督府慘烈鎮壓,柳宗悅挺身而出抗議,後來更積極推動「朝鮮民族美術館」,從1920–25年兼子也跟著幾乎每年都舉辦多場募款演唱會,甚至基於白樺和平主義的信念拒絕過演唱國歌。刊登於1920年4月30日朝鮮《東亞日報》上的報導,「我以半島普及音樂思想為志,… 全收入提供給朝鮮文化事業。」單那年下半就在朝鮮開了七場音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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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ke it the Year of Ho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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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網路上(OK,其實就只是FB,我承認自己老了)經常看到「2018年的最後工作日」,以前好像沒看過的奇怪表達。我每看一次就楞了一下。好像大家很期待2018年快過,但實在忍不住想快甩掉它,就先拿「最後一個工作日」來充數。坦白說,2018年對台灣一半的人口是糟透的一年,另外的一半過幾年會跟上的,會承認這糟透的一年自己結結實實也有一份。

往好處想,或許,「2018年的最後工作日」反映了另一種心態,就是工作消耗得很辛苦的2018年,過了這最後一個苦日子後,終於有了幾天的「純休息」。假日不再只是為了補充體力「再上場」的必要。還有兩天迎接新年前的「純休息」,可以好好陪家人沈澱生活,想想「2019的第一個上班日」要用怎樣整頓後的心情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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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個體的審美生命力~《敗者的搖滾瞬間》觀後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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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興如願跑了桃園一趟看明璁與朋友們演出非常精彩的敗者搖滾,比lecture performance字面預想還繁複的編排組合,燈光舞台加多媒體的串連不時有意外的驚喜,一場以舞台戲的形式展開的社會學課,台下觀眾不少是熟悉明璁的讀者甚至學生,所以觀眾席的笑聲總是帶了點熟悉的親切,大舞台多了小劇場的互動趣味。

坦白說,我不是很習慣那些比較長篇的lecture,所幸自拍直播與扁長橫跨舞台的螢幕創造了些電影語法的蒙太奇效果,減緩了沈悶也增添維持住了戲劇感。演員自白的大量運用不免讓觀眾產生了脫身出戲的客觀距離感,在蘇格蘭高地交通「意外」與收尾劫機飛行「事故」這兩段沒有對著觀眾喃喃自語(如果我記憶沒錯)的演出平衡下,讓觀眾有了沈浸舞台比較完整的情緒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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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dy Torture & Public Shaming: 數位時代的仇恨娛樂?

眼光掃過電腦螢幕一角,UDN網路正直播蔡總統公開演講。

螢幕上不斷飄起紅臉糞球充斥的暴力衝動,底下的文字不堪入目,遠超過人身攻擊,各種最惡劣低賤的詛咒詆毀,純粹仇恨沒有內容,不斷湧上。

數位時代的這些新發明,對社會人心基本decency的系統毀壞居功甚偉,到了讓人觸目驚心的地步。我們要靠這些偽裝先進的原始情緒工具帶領走到哪裡?

Mob Justice已經讓數位時代的body torture與public shaming登堂入室變成了Clockwork Orange(「發條橘子」)裡公開示眾的仇恨娛樂。

我只看了幾秒就快轉頭,受不了精神折磨,白晝目睹在千千萬萬個手機、電腦螢幕上演的集體沈淪。

這年頭討論「政治」的意義還有意義嗎?

那個年代,那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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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的研究所學生分享第一本學術著作,老師也有當碩士生的時候,而且可能還是到目前為止被引用最多的一份發表,在謝國雄回顧檢討台灣勞動研究的大作中給了開風氣之先「歷史地位」的肯定,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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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三年cook出一門優質骨幹課

我在實踐工設責任最重的一門課名稱叫「文獻檢討」,研究所二年級必修,我第一年百思不解,為何研究方法與論文寫作不是必修,而是獨立出來的這門課。第二年我開始從「參與觀察」設計教育中找到線索,給了說服得了自己的說法。

第三年開始這課終於經過反覆試誤修正,從土地裡長出自己的筋骨血性,越來越成了研究所設計教育的一個核心骨架,然後發展成一套「有設計味」、混了研究法、論文寫作、研究發想、、、從聽、說到讀、寫逐漸發展出來的「研究」實作論。

這門課如果讓我正名,應該會是「設計提案與研究策略:以文獻檢討為中心的實作模式」,哈哈!

今天是第14週,時機終於成熟,主題輪到論文寫作的格式規範,但我把它變成了介諸社會學與設計間的一個主題,變成了互動介面設計的分析對象,一點一點拆開,讓學生體會溝通設計的邏輯道理,懂得欣賞自然演化出的形式之美,從而也對「作為實作的設計研究」的本質有次複習確認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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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展思苦:短期別跟我談展了

中午格子來電約聊聊,到課上完回家路上才繞過去看看,「皆樣」都還在忙,真的挺佩服她們這麼耐操,恢復得好快,哈。策展的體驗當然是一個話題,稻地展的時候格子不在國內,所以就update一下交換心得感想。

這些日子有些策展的機會,都被我一一婉謝。其實我還在展後疲憊期,一趟下來整個人好似剝了好多層皮,那陣子天天熬夜,精神高度緊張,展的整體與細節都要確實繃緊。然後,就算到展結束,我還繼續又硬撐一週,確定弄完了週刊編集的策展文才得喘息,把年輕設計師的名字與作品都做成公開記錄,確定老師能做的都做完了,這才想到躺平休息。

回想起來,連年輕人都受不了密集操勞、展後馬上全員大病一場,我這老人沒暴斃現場真是奇蹟。拼了老命跳火坑,只為了讓年輕團隊可以有個高完成度的成熟策展,可以面對社會各界有最大限度的正面曝光,讓她們花費的時間精力與金錢能夠值得。至於設計師們展後的個別生涯發展能否從中得到推力,就看個人的機運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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