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物集會》:思索工藝的鑰匙

今天是今年文博會的最後一天,不知道妳去看了沒,如果你時間不多只能去看一個展,我推薦你一定不要錯過的是台灣工藝中心主辦、Janet參與策展的「微物集會」,這當然是非常主觀個人偏好的推薦,但不希望你錯過是有我相信的懇切理由。

「工藝」常被人們用習慣認定的先見所忽略,但這些認定通常非常曖昧多義卻在直覺無疑下少見討論,即便對「工藝」帶著善意好感的人也可以一方面讚嘆故宮裡收藏手工技術細膩非凡的精美工藝美術品,同時也把從筆、筆電到登月艇的高低科技都描述為「工藝」的極致表現,說的人與聽的人沒有一絲違和感,但雙方對「工藝」的默會理解卻又可能南轅北轍。

這樣隨性隨處隨時都可以上口的「工藝」理解非常遺憾可惜,因為工藝可能是我們理解工業化以後各種糾結難纏的社會課題,乃至我們憂心困惑的人類世近未來最重要的一把鑰匙,而這麼多泛用難道不也意味著我們都相信著「工藝」背後的某些雖然模糊但一致的價值期盼甚至倫理堅持?

工藝裡藏著等待我們透過凝視它們而終於開朗地向著人類全體自我揭示的信念,從我正在寫作的《重寫民藝》出發看待工藝的主張,民藝並非工藝當中的一種類型(雖然很多人抱持這樣的看法),而是我們看待工藝的一種態度,這種態度認為「民藝」是後來被我們獨立出來稱為「工藝」的母體本尊,想想在工業化之前的人類社會,工藝幾乎是人們與自然交涉的物質生活的文化總體就很容易了解。

工藝凝結了人、心、手、身體、工具、風土、群體、世界,關係到最近的日常與最遠的萬物,幾乎所有值得我們珍惜、感嘆、自責、啟發、盼望、奮起的一切。在這層意義下,「微物集會」這個工藝展有了格外值得你拜訪的珍貴意義,因為它幾乎是以為台灣「工藝研究」超前部署的全方位視線與承擔「策展作為一項責任」的勇氣,細膩而且層次分明地在2021年的文博會場做了讓我由衷敬佩的歷史性開展。

策展人Janet在我看來是催生這樣一個待望的獨特工藝展不二的人選,從廣泛全面的工藝感知出發,毫不含糊而且無比精準地提出了五種人類面對未來的倡議新解- 從惟物、維物、為物、微物到危物,五個空間如同萬物交響的五部曲,配合充滿巧思的選物眼光,台灣策展很少見高精密度的文字註解,逼迫誘導著耐心上進的觀者不再含糊地利用「工藝」的語韻,而是從凝視、反思、梳理、對話中真正地「直面工藝」,甚至投票「表態」帶著自己的一份「工藝態度」離開會場,跟著工藝出世入世、成為一位「惟物致知」、能夠「見微知著」更準備好了面對現實挑戰的工藝心當代人。

我必須在這裡快快停筆,所以你有足夠的時間不至錯過赴約。「微物集會」工藝展有很多細節可以談論、拆解、分析、交流、甚至嚴厲批評期許,但難得的工藝展覽今天一過,我們就又要回到模糊不明地與萬物共生、意識語言混沌的思慮困難,所以有心真誠生活思辨的你快去赴約,給微物們一個機會跟你談心,給自己一個機會啟蒙。

「對場作」:一種文化各自表述

明天晚上的文博會「相信之夜」美學場對談(天啊,「美學」,多麼狡猾的概念,輪到我這個社會學家來攪和嗎?),主要的時間會是放在「季風文化團隊」從論述(黃建宏)、實作(何佳興)到演繹(落差草原)的鋪陳介紹與分享,主辦單位刻意抓我「來亂的」10分鐘夾在這些原本就志同道合的夥伴中間,可以想像有很多種出現/表演(present/perform)的選擇可能,可以幫忙熱場、可以提示精意、可以補充提點、當然也可以白目地搞冷場,哈哈。但我這幾天一直打不定主意該選擇怎樣的策略。

我這老宅男會決定參與接下這個角色,過去到現在都一樣,都是在強迫給自己框架出一個必須在短時間內做出回應、因而逼出密集反思學習的操作架構。邀請我的時候,對方提到「老師可以從民藝的角度提出對話」,而我正在忙著書寫民藝,這就足夠引誘我答應的契機,因為我需要具體作者/作品/詮釋來逼自己確認一次「Jerry的民藝觀點」,或者說,如果柳先生如果活在我的年紀又在台灣現身會用「現代語」講些什麼話,單純這樣「非現實的想像實驗」來驗證未來的書寫。

我的準備工作任何人聽了一定會覺得瘋了,為了10分鐘根本不值得:柳宗悅、齊美爾、盧卡奇、伊格頓、風車詩社、黃亞歷、當然黃建宏、何佳興、落差草原、最近的VERSE、微物集會….閱讀很多、看了長短幾步影片、打了很多筆記,寫了很多命題,確定面對這黃金三角當晚展演更大周邊的範圍內都檢視過一遍、做了很多《尋常的社會設計》作者應該會有的判斷,然後到最後關頭不能再拖了(就是現在)才從當中抽離拉出一小部分適合明晚的10分鐘內容。

明天到底該怎麼樣出場啊?一週下來腦裡的東西恐怕已經有長大了十倍,要怎麼裁剪出有效率人家還聽得懂的10分鐘只有變得更困難重重了,真是自找苦吃的SM型野學者,哭笑。但有了!今天,我在文博會「微物集會」現場看到一個「對場作」的展示角落,給我一個靈感!

明天我就從筆記中找出10-20條命題,做一段刻意製造與「潛殖絮語」作者對場效果的「另一種民藝的詮釋」,這樣或許會讓創作端的佳興與落差草原的作品更有afford各種寬幅詮釋的閱讀樂趣與思考深度,然後也或許才是讓文化在對話現場「活現起來」的更好展演方式。請記住,我10分鐘的角色意在服務大眾,刻意對場是為了抬高當晚的「娛樂價值」而非對立,我不做主張,只是邀請朋友一起來探索咀嚼「文化」奧妙的箇中滋味,走出會場決定帶著怎樣的思緒/情緒離開那是每個現場觀眾自己的事。

感到台灣的變化之際

日本台灣學會的通訊,特集「感到台灣的變化之際..」,松田san的卷頭語「台灣能, 為什麼日本不能?」特別用中文書寫,讓人微妙感覺發語者是台灣人的另一種可能,日本人感受到台灣人對日本的感受變化下的自己(哈哈,繞口令),從松田等寫給日本台灣研究者的文到台灣人日本研究者的閱讀,多重意涵的交叉閱讀可能,非常微妙的nuance。

特集文章每一篇都好看,幾位是熟識的朋友,有種老友促膝的貼近溫暖,尤其讀到牽涉到台灣研究者自身思及台灣之際(正是特集主題的文字設定)微妙變化的自我,閱讀時特別有悠然的趣味感受,研究者與被研究對象間「認同黏著」與「凝視隔離」的流動性,這大概也是「區域研究」特別有的魅力吧?

總之,週日清晨一口氣就把整個特集很愉快地讀完,尤其在武漢病毒肆虐、台日交流被迫中斷的此刻特別覺得溫馨,視訊與親訪之外,文字書寫與閱讀的隔岸神交也是不能被忽略的「第三路徑」啊,今天就來好好寫寫日本吧~我那在支離破碎時間中緩慢推進的《重寫民藝》。

我的學思生涯經歷過許多波段的位置變化,「日本研究者」的角色早被集中於DxS的心力所沖淡到幾乎忘了,日常生活裡也不知道多少年沒有使用日文到荒廢駑鈍的地步,大概《重寫民藝》完成後也是我跟日本研究鄭重揮別的時候,有趣的是,我腦中一直沒有意識到這本書當然是日本研究的事實,直到今天讀完通訊才意識到我跟日本台灣研究友人的距離實際上疫情之際還正在大幅拉近呢!

無論如何,物換星移,友誼常存,我的日本老朋友們,大家都好嗎?好久不見,期待疫情緩和後,在台北或者東京、大阪,,,的重逢,希望我到時候可以遞上完成的功課《重寫民藝》跟妳們致謝多年來的支持照顧!

《觀照生命》齊美爾的最後話語

齊美爾留給世界的最後話語,《生命觀照》(The View of Life, 1918),辛苦但是值得的閱讀。

殘酷無情生靈塗炭的一戰最後,在肝癌折磨下拒絕施打嗎啡,堅持清醒地隻身在德國黑森林裡面對死亡逼近的最後證言。

過世後數週出版,直接啟發海德格打開新世紀哲學地景的《存有與時間》,學術邊緣人、柏林浪遊者、歐洲當世最聰敏思想者的人生總結。

跨過邊界,是看到、理解與挪動自己生命邊界的唯一方法。

偶像美學/社會學/思想家齊美爾(Georg Simmel, 1858-1918)這麼教我。

作者活出自己的生命:記一次La Vie訪談

上個月初收到Janet的邀約希望我談談「在地設計」做一個專訪,知道是關於「風格」的專題,但不確定關聯兩者的背後編輯思考,而且手上焦頭爛額的東西也沒有直接相關,本來想要拒絕,後來聽到說我只要跟著訪談對話,整出條理反正是專業寫手的事,覺得也有理(好會說服啊~)可以趁機了解一下自己對這早晚要碰到的課題有什麼看法,就算失敗弄不出文字,也是做判斷的Janet自己要承受的風險,哈哈。

後來大概因為作業緊迫反常到前一天才收到訪綱,想想這樣也好,我多了幾天沒被干擾的工作日,當下決定就照被說服的一樣思維邏輯貫徹到底,沒打開來看直接早點睡覺,打算第二天睡飽有精神後用清醒的腦袋在訪談現場直球對決。

第二天我跟Febie在咖啡店難得共進早餐,碰到寫手後揮別老婆轉檯坐下,碰到訪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愣了一下,吸了口氣後我決定就順著腦中浮出的思緒,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講出來,然後見招拆招誠實地邊思考邊對話下去。兩個半小時後清單上的問題都一一答覆完畢,竟然意外地還自成一套語彙道理!甚至感覺不是過去熟悉的我,而是我熟悉的《尋常的社會設計》(以及正在筆耕《重寫民藝》)的作者在回應,是這輩子沒有過的奇特感受,「作者」分化出來有了自己的生命!

那天的回應其實挺複雜的,繞著「作之手」與「用之手」,創作端與接收端,的兩個扣緊著的8字型循環來回梭織新的語言,我還當場創了兩個對比的名詞去跟「在地設計」對照。結束時,挺擔心那位年輕寫手要怎麼整理,但她的神情很篤定甚至有些共鳴的感動輕輕地回說「沒有問題」,我也只能半信半疑地接受。

兩週以後,我收到初步排版的稿件,六頁的訪談稿讀完真的蠻佩服的,她做了一個服務讀者的聰明抉擇,取「全球設計vs在地設計」為主軸,把比較不好處理、也還抓不準對比概念的另一半關於創作端的回應當成輔助材料,把概念刪節到讀者比較好掌握的幾個,補充了些我當天提及但沒有仔細描述的材料,然後用恢復對話現場感的方式來重新鋪陳。

連我自己閱讀時都有種溫故知新、既熟悉又有跟「那位作者」對話的反思距離。一切真的如專業主編Janet最初建議的,我幸運地有了一個人書寫恐怕無法產出的意外「新作品」,提前為未來的書寫鋪了一塊磚、打了一段地基。這篇訪談收錄在La Vie四月號「設計風格怎麼來」專輯的最後,有興趣的朋友不妨在看完這期精彩的內容後稍稍停駐眼光,跟著《尋常的社會設計》的作者與La Vie的專訪寫手,三個人來一段不設先見輕鬆早餐對話的思考探索。

夫妻孩子的三角關係:愛的簡單方程式

看到一則年輕職業婦女朋友的po文,很難理解年輕世代的想法,感覺特別容易為教育競爭緊張。

孩子不讀私立不行,讀了私立又要更努力工作賺錢,然後職業婦女的壓力又更大,然後每天運送孩子上下課的疲累也更多…… 在這個(結論不是「有錢真好」才怪的)方程式裡討論,在我看是浪費時間,因為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有合理的解,答案應該在這個方程式之外吧?

或許只是我個人比較怪,但客觀來看,比起過去台灣真的進步很多,在職業/育兒的安排上應該可以有更多的自在做輕鬆些的選擇。我雖然還是會為了制度僵化而生氣,但同時我也每天超羨慕我兒子可以有那麼有趣的教材、課程還有校園生活,公立學校起碼就我接觸的台北市真的還不錯啊!

學校,不只選學校,只是孩子生活中的一部分,他還有跟爸媽一起的時間,還有同學,還有鄰里,還有家族,還有台灣社會與大自然,有家人與這個廣大無邊的世界在陪他們成長,這才是教育的完整場域啊,不要把教育當成一連串的消費選項,比較好吧?

還有,職業與育兒的兩難對我來講真的沒有婦女/先生之分,我是職業男人週間週末很多時候都是輪到我來陪伴兒子,這就只是尋常該有的平等道理,坦白說,我陪兒子的時間多過太太是我賺到了,陪兒子成長的點點滴滴是我人生的美好回憶,我也每天都跟著他在開眼界在反思改進中成長。

要太太不做會讓她快樂成長的工作,這件事我不可能做到,當然職業操勞的辛苦也要自己扛起來,哪個有意義的工作不累人?如果職業是為生命加值的事,那就不需要為了另一個後到的生命而犧牲。家庭在我看,不是為了育兒而成立的,這不是廢話嗎?這年頭還有人相信夫妻結婚是為了生小孩?那沒有小孩的家庭豈不都是殘缺的?笑話了。

一個家的成員,先來後到還是要分清楚,畢竟孩子長大還是要離開的,最終還不是老夫老妻?這樣看似冷酷地想清楚,我覺得反而不會給子女冤枉莫須有的責任,好像他的成長是因著父母「無私的自我犧牲」才獲得的(21世紀還需要這種醬缸嗎?)

但更重要的是,Come on, be fair! 他們沒有開口要我們這樣做啊?憑什麼給他們套上一輩子放不下的(其實不)道義「責任」?我們大人該自己先成熟地學會對自己的人生負責,育兒如果有犧牲也是自己選的,這樣「卸下莫須有責任」的孩子也才能跟著我們在家庭的日常中學到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我兒子幼稚園讀私立,那是因為幼稚園就是媽咪工作的公司啊,國小國中一直都是讀公立,當然也就在家附近走路3分鐘的距離,唯一一次小三換到日新國小也只是越換越近,理由是原來的學校因為一堆超愛教育競爭的爸媽聯手「超上進」的老師,用超神聖的教育理由,給孩子們超過分的功課壓力。

在我看來,第一個順手的選項就孩子長大了出門多走兩步讀公立學校,反而是父母可以保有自己生涯的最佳解(起碼不要排除了這個輕易的解項)。我兒子讀公立壓力比起(據說超會要求的某些)私立國小小,成長過程也快樂許多,尋常地成長也學會與尋常的朋友們相處,從校園生活中學會除了學業以外人生處世更寬闊的尋常道理,然後,因為父母與兒子都一起降壓不會彼此綑綁,全家三人有各自的生活同時也有更多時間放輕鬆、不再彼此糾纏責任,每天在一起時可以愉快地交換各自生活的新奇體會。

人生怎麼計算都可以,用什麼怪異的風格走都可以,但動力都是生命力,沒有個體生命力的人生是個沒有靈魂的殺人機器吧?時代已經準備好,三贏不是不可能,但父母孩子都要先勇敢接納自己,讓自己先快樂自在,接納彼此、給彼此創造自由的空間,獨立自在的個體一起,在生活實作中「學做更好的自己」。

「好啦,我懂音樂!」

留法的音樂學教授老友帶著法國人社會學博士老公來台北找我,早有耳聞但這是我第一次見著皮耶本人,「是Bourdieu的Pierre!」她這樣介紹後,我們也忙不迭確認了彼此都不那麼喜歡那個法國社會學者。

她的老師(曾是Latour同事)的Antonie Hennion我欣賞多了,當年我也是因為「Hennion的學生」才特別注意到她,真的很精彩的文化社會學者!

7年多不見,我們整整聊了快3個小時才結束,最近好像在開「憂鬱學者相談所」,但她這次見面一點都沒有之前身陷學院風暴的憂鬱,快樂開朗,是前樂團吉他手該有、我最初認識她的瀟灑樣子。

她們各自選了張CD送我當見面禮,好溫暖古典的招呼動作,據說兩人還在唱片行小爭執,多麼慎重啊,這樣對待作為禮物的音樂!印象中的她總是會在跟我推薦樂曲時說明一番「你一定會喜歡」的理由,這次自然也不意外,我也總有彷彿走入命相館般的驚訝,每一件她有感的事、那個時刻的你,你那時的內在情緒感性,對她總是有一首搭配抒情的音樂浮現,果然是音樂人,令人羨慕的內在世界~

我每次都習慣性的回答:「謝謝,但音樂我不懂…」,但這次,她把話說在前面,而且事先跟老公說好一定要阻止我再說出口,「Jerry你明明懂音樂,不要再說妳不懂!」她說的不是樂理,而是像聽到對味的音樂會不自覺笑、不經意落淚,或者書寫時會數拍子,讓長短造句接續讀起來有流暢的韻律,這類的共鳴事。

我聽了,答應她不再說自己不懂(不過到底有多少人是這樣定義音樂的?),真是可愛的費心堅持啊。這我沒有問題,就像我也答應過另一位朋友不要再說自己是「無神論者」,畢竟「Jerry你宗教性很強啊!」也是啦~

導遊、牧師、監工:三個叫Jerry的說話者

上午參加一個策展顧問會,腦力激盪起來總是讓我過度熱機關不起來,完事後接著順道去看了「殘山剩水:我們的城市失敗了嗎?」開頭就是陳界仁的「中空之地」長達一小時,後面還有兩個也不短的影片,剛開始放連假難得不用趕回學校,就這樣待了兩個小時,週四下午人不多,整個美術館好像被我包場,很難得超悠哉地看展。

離開美術館後享受我最喜歡的散步,一路走回大稻埕,中間在一家連鎖速食店開筆電看書做筆記,看的範圍很廣很雜,東一點西一點,Simmel, Garfinkel, Harman, Bugbee …. 填補了一些過去半年被各種雜事侵入變破碎的筆記縫隙,nail一些自己腦裡漂浮的想法,也把散置電腦裡各處的筆記搬動到該存放的位置,入夜後買了便當才回到家,跟兒子一起用餐,接著又繼續下午的繁瑣整理工作。

今天大部分的思想「體力勞動」是為了讓今年的「社會學理論與設計反思」課程可以比較大幅度些推進書本內容的充實,不過這第四冊要動筆也是四年後的事,我的這種作業方式很像建築工人在砌紅磚牆,靠超前部署的周密計畫打下骨架,然後把時間的戰線拉長,正式動筆時就比較像單純執行,少了進度失控的風險,也提前de-bug論證邏輯,把書寫的線索拴緊些。

談到這裡,尤其上午的策展顧問工作剛過,又浮現一些我的長期困擾,對自己在外跟人對話交流時因為內在「多重角色」而或許「一直在給人添麻煩」的困惑。我這人很怪,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好似與世隔絕般關起來單純專一地閱讀思考寫作,一旦出門「拋頭露臉」跟人講話時內在「說話者」的角色反而明顯多重且多變。

譬如,我的第一個發言角色比較像觀光導遊,或者純粹為了娛樂助興(entertainer),看別人講什麼我就迎合著分享些我讀到的、聽說的材料或看法,這個時候完全沒有什麼「中心思想」,即便我內在很討厭的思想理論或作品,只要會讓聊天交流有趣就弄個拼盤出來「炒熱氣氛」,我猜很多人可能聽我語氣很興奮,誤會了以為我應該是很同意地在說自己相信的主張。

第二個說話的我剛好相反,一直逼自己要持續「發聲練習」抉擇、微調、修正、打磨那個大概到死才會停止的「Jerry的立場/世界觀」,對我來講,學問生活的底層無非是在理解/釐清自己「這一個人」究竟對終日面對的世界,各種的爭議、提議、現象,抱著怎樣的「一個」再怪都不要緊(畢竟只需要對自己負責)「一致而且統合」的態度與看法。換句話說,目標是像這樣:如果我把計畫的五本書都寫完了,那讀起來一定要是從「同一顆腦袋」發出吾道一以貫之的新話語。這個角色一旦出現,講出口的話都是刻意的練習主張,甚至會故意表達得尖銳provocative來測試,以便引蛇出洞蒐集反對意見「帶回家」繼續思想模擬的肉搏,在練功房裡把腦「筋」繃緊。

最後還有一個介於中間的第三個發言者,這個Jerry既不是在對自己心思做有系統的「抓臭蟲」(de-bug),也不是為了炒熱思考對話遊戲氣氛的anything goes,而是在某個teamwork中「一起來找到線索」,或者在陪指導學生一起「探照死角」,或者跟兒子對話時單純要他做完整一個set的思考練習,雖然這些都不關係「我是誰」、「我是怎麼想的一個人」,但也不是想到有趣就拿出來娛樂,像舉杯互相敬酒單純為了遊樂氣氛,而是帶著目的實效性的論述操作,意圖前後翻查找出還有可能的思維空間。

這樣的三個發言位置(導遊、牧師、監工?)一直在Jerry現身的公開說話場合中替換,而且自己內在是有清楚的自覺,但我懷疑,跟我同處一個對話過程中的「對方」真的有感覺得到嗎?分辨得出來哪些發言是「我說話一定要對自己負責地」嚴重認真,哪些是接近輕浮玩樂的語言/思想嬉戲,哪些是「讓我們再往下一步多辯證推敲些」團隊作業的一環?

結論,Jerry是個麻煩的傢伙,真的沒事不要找我,我會把你弄得很亂,本來還清楚的腦袋說不定會被「同場卻異聲甚至吵架」的「三個Jerry」給弄糊塗了。

一本被遺忘的社會學好書

不知道有多少社會學系學生還知道Lewis Coser這一號人物,多少人在乎《Masters of Sociological Thought》這本1977年的社會學小經典?

今天早上,在暴風雨般操勞的兩天後沈睡一夜甦醒,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非常luxury地閱讀這本Jerry還是年輕社會學子時陪伴知識成長的老書,閱讀序言時特別有趣,談到他的同時代人Aron, Sorokin, Parsons, Merton… 我反而有種時光沈澱的親切感,那個時代知識社會學的風味。

Coser是一位非常博學多聞但是文字平實近人的優秀社會學者,是一位不張牙舞爪虛擺姿態、誠懇做學問,可惜被遺忘了的典範。

今晨重溫舊夢,在Coser帶路導遊下的這趟思想小散步非常稱心愉快,整個人被重新充飽了電,真好。

推薦《給所有人的社會學史講義》

我很早剛在學日語時就接觸到大澤真幸 (《社會學の知33》, 2000年),對那時的他沒有特別好感,覺得毛躁偏頗個人意見的肆意發散,中途放棄無法卒讀。

但20年過去了,這本書可以看到一個社會學者完熟的思想甜美,一本解說社會學思維風格與身世之謎、2021年跟《重寫民藝》一樣(置入行銷到這樣)錯過了絕對可惜的好書。

出版社要我「寫一兩句」,我真的控制在曖昧地介於「一句與兩句之間」的長度,很好,有進步!!

底下是我的推薦文,參考:

「大澤真幸解說社會學史的方式圓熟大膽、遍佈驚奇、獨樹一幟,原本已屆熟年的社會學跟著故事說完如重拾青春般又有了嶄新的活力!」

──鄭陸霖(實踐大學工業產品設計系副教授、《尋常的社會設計:一位任性社會學者的選物展》作者)

世代重疊然後交棒

我大部分的時間除了睡覺與教學,連研究的時間都幾乎帶著Kaya在我身邊,我們幾乎是一起玩著聊著長大,每天形影不離。

我感覺得到他每個階段的心智變化,幼稚園、國小、國中一直蛻變,當Daddy的我也被逼著跟著不斷升級,才能跟他保持「傳接球」的深度互動,同樣的主題,每個階段我們談的方式內容變化很多,回想起來真的也挺有成就感的,陪著孩子長大,有失去但也有很多意外的收穫,知道怎樣保持給孩子思考體驗的冒險,敏感這世界的無比驚奇,就很值得安慰鼓勵自己一下。

唉,打字真的很花時間,本來有好多有趣的對話例子想分享。等一下要上課了,我在學校研究室裡,還是備課好了。

今天這一章(第三本書的第三章)我有做了許多增補與修訂,越來越有趣,等民藝寫完就來動手,未來會是最刺激的一本,但可能要到16萬字分上下冊。

今天下午漢中要來演講,趁機會跟他update一下這幾年的變化,雖然只是30分鐘,或者來去匆匆在台下聽他告訴我與同學這幾年經歷了哪些事,都很棒!

我腦子裡的他還是多年前那個熱情的小伙子,很高興這些年來看到他們一個個都有了各自的一片天地,以前他還會不時要我幫他「罩一下」場面,5年前我就發覺根本不需要了,就一直拒絕他的邀請直到他知道放棄,哈哈,關起來做自己該做的事。

我不孤僻,只是腦裡清醒知道這世界真的需要我的地方不多。

現在的他已經不是年輕人了,換他「罩」下一批年輕人給他們多點自由伸展的空間,回想起來轉眼過去的許多經歷,是一串串善意的連鎖(a chain of good wills),能夠在這樣的舊風景中看著自己慢慢老去,真的很好。

思想與藝術媒介關係的可能性:記「日曜日式散步者」的詮釋

我經常會被生活上碰到的一些思考「問題」所糾纏,今天早上進研究室後拼命打筆記,把最近一直丟不掉的兩個問題「處理」掉。

一個比較容易,就只是自我釐清,關於何佳興造型工作室引起我對於「造型」與「樣式」的反省,我的看法是造型與樣式在某些角度看來可能差不多,但是在關鍵的地方又是絕對差異的兩件事,一定要小心不要從「造型」掉入了「樣式」。

另一個對我非常棘手,所以費了我快兩個小時的時間,是關於文學歷史時間的詮釋問題,是陳允元對於「日曜日式散步者」與「風車詩社」引起的潮流時間落差與空間解殖的文獻回顧與他自己的看法,坦白說,我無法同意他最後的那個收尾的立場,感覺是學究的風土慣習又把他拉回了擺盪中舊立場的那一端。

根本的問題出在更後設的位置,詮釋者與詮釋對象的前提設定如何影響了對創作進行詮釋的可能性,如果回到現場,我會給他一個包含兩個關聯命題的實驗建議:

第一是辛苦但堅持守住以「創作者」為本位,將詮釋者壓縮自我退縮到附庸的位置;

第二是從實用主義的當下效應出發去看這一連串的詮釋(風車詩社- 日曜日式-台灣文學史定位-….)。

在我看來創作本身就帶著打破時空階序的可能,重點是再詮釋者要落地跟著跑動,不能置身事外,坦白說,如果李張瑞接受他的後設立場,「風車詩社」是不會出現的,同樣地,黃亞歷如果也接受了,那麼「日曜日式散步者」是不會出現的。

所以這個球要繼續用創作的詮釋往前帶,然後「現在」就可能一天不再被「過去」糾纏,「邊陲」不再需要理睬「核心」。

#我每次想要避開重複自己寫了什麼囉嗦到別人,最後就出現這種沒人看得懂的囉嗦文字,哈哈。

#Thought as performance, and vice versa.

起點原來就是終點的成就樣貌

失眠好幾天,昨晚夜課結束回到家入眠已過子夜,只能快快入眠。

清晨五時又起陪兒子到他出門,等到Febie起床一起用早餐,10點約定的雜誌訪談寫手已至,10:30開始這才打開訪綱,關於一個稱為「在地設計」的趨勢,列了七八道沒想過的陌生題目羅列,心想這下慘了😭,就放空直接問什麼答什麼,結果談了兩小時直到12:30才結束。

結束時發現,竟然還有細細的條理,發覺自己「原來是這樣想」這些複雜的主題,有這些環環相扣的許多念頭,訪問者好像也有啟發,主編事後來信可以為證。

狀況如此艱難,卻還可以在現場直接層層推理論斷,出書後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成長,身體病痛老化日顯,但心智終於到了自然篤定的成熟。

人生近黃昏見著夕陽美好,也夠了。

老兵不死,只有凋零,從這裡開始只會逐日下坡及至停擺,但那遠景心底看著了,就該安靜接受帶著滿足,安適地接納陪伴自己。

以為的起點竟然是終點的成就樣貌,人生啊,只能說,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