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這次去日本考察與交流影響我很大,雖然表面上這幾天日子似乎沒有什麼起伏變化。

我學習日語很早但不真的投入,真正認真學習日語是為了研究設計(透過日本去了解設計)才開始的。幾次在日本居住的機會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進入日本接近設計的場域,但後來因為過勞先是脊椎側彎站坐都很困難,更嚴重的打擊是眼睛不幸失明,迫於情勢就只能斷念離開日本與設計漸遠。

在關西國際機場入手,Brutus 2017/7『模仿不來的人生訓』專題(「I love Tokyo 80s」,我愛東京80老前輩?),訪問15位80歲以上還健在的日本各領域前輩,聽他們當年衝破戰後不安的時代走出人生境地的智慧。「人生經歷無法模仿,但智慧的語言可以啟發共鳴、成為讀者自己的生命力量」,編輯者這麼說。
當時心情只有滿滿地愧對家人,當然也無力再逐夢,雖然後來重新振作,但在異國又跨界的田野研究上跌過一大跤,就一直勸自己打消雄心壯志,別再有接近的念頭,幾年來去日本家庭旅遊也刻意避開書店裡靠近設計的書架,甚至不太想去日文書店逗留,帶Febie去書店找日文繪本後,我寧可一個人到他處逛逛。

離開中研院後本來想去的學校也跟日本或設計無關,當然,人算不如天算,因為實踐工設的邀請,我最後意外在台灣竟然又一腳踏入設計圈還成了半個行內人,兩年後這次的日本行也是意外,其實如果沒被邀請加入拜訪團我也不會動容,去了也只想到當個備胎的翻譯。

沒想到,人到了日本的設計學院與設計師事務所,終日所見所聞盡是滿滿日文的設計語彙,我塵封的身體記憶一下突然被喚醒。不只是日文的語感慢慢解凍恢復,從前在日本設計圈走動時認識老朋友的面容聲音跟著浮現,進了書店我又開始直覺走向「デザイン」那個書架,開始翻閱曾經熟悉的設計論述,晚上回旅館打開平板又重新做起筆記,然後開始有了念頭,想要重拾日文把她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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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歸鄉設計路上的社會學家

我是一位社會學家,從大學開始就一路在社會學裡面成長生活,單單算拿到博士學位之後也近20年,我研究過很多產業,用過許多方法,共通之處除了社會學的知性關懷外,意外地都有個核心的物件貫穿其中,或許跟我大稻程商人文化以及跟著師傅們身邊成長的童年經驗有關,總之自然就走成這樣不是刻意安排。從博士論文提出「design-sensitive market」開始,「設計」一直是我從社會學接近物件的入口,原因很簡單,因為設計就是物件成為可能與確定其存在方式的社會過程

從學科既有文獻來定義正典的「社會學」並不關心設計,無感,甚至可以說不屑設計。但不被制度地界定成「學問」對象並不表示它就不是學問值得探求的對象,學問在此自然不是就discipline的制度紀律來理解的意義,而是單純跟隨社會學好奇直覺的發問與學習。

我花了不少研究的時間才慢慢地推開建制的眼鏡框架,對焦意識到原來「一個陪伴、紀錄、研究、參與、促成設計的社會學者」就是我自己的簡介。這個自我發現的了悟在汽車產業研究之後整個開朗,之後我學習日語、前往日本、在設計的異國田野與本地土壤裡衝撞,瞎了眼、斷了腰、做很多對有效率經營的學術生涯而言危險的研究,就是想要回到這恍然大悟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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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的專業策略:一些觀察

設計人很喜歡強調自己是專業,講這話更多時候是在埋怨專業不被尊重。

但到底「專業」是什麼?很少看到設計人好好想清楚過。其實不同職業經歷過不同的專業化歷程與策略,也各自呈現不同的專業面貌,公共付託、進入障礙、自我管理⋯不一而足,絕對不只是個模糊感覺的「自主」。

如果說醫師是「硬專業」的標竿,那除了建築比較例外,設計總體而言明顯是一門「軟專業」(soft profession)。如果你仔細觀察,近年來因爲環境變化,連醫師都開始經歷專業弱化的處境,對照起來看到設計師擺出這些硬專業才敢的專業姿態「面世」常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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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的遮蔽

我父親閱讀量很大,每週應該有十本以上,從小就是這樣,上週我回去時看到他桌上的書堆中藏著一本叫《社會學原來這麼有趣》的書,美編看起來也讓妳感覺應該會挺有趣的,事實上即便閱讀中我也感受強烈暗示「應該」正在讀一本有趣的書。我當場抓了就走說:「給我看一看」,結果,真的挺糟的,我寧可要一本內容規規矩矩的書,白色的封面上就寫三個字「社會學」。

幾週前我去陽明大學演講時,很快速地閃過說明了一點點STS與socio-design的差別,前者的焦點當然是在科技,後者是在設計,兩者要辯證的對象性質差別很大甚至剛好對反,雖然使用的概念理論很容易共用(其實像ANT滲透的領域已經遠遠超出STS的範圍,包括socio-design可以不必再借道STS)。當時我很快提到一件事:設計有遮蔽與分神的「黑箱化」效果(雖然它也可以revealing)。

讓一本明明社會學者笑不出來的書弄得看起來很有趣,可以透過設計辦到,這點我們真的不要忘了!這也是為何不能忽略設計的重要原因之一,看輕嘲笑設計的人恐怕反而最容易被設計給「設計」。

我很慶幸那天將那本書從父親的書桌上抽走,但除了抽走,我們還有其他的辦法可以設計嗎?設計師們可以想想看。

迴游校園的畢業青年

昨晚下課已經11點,意外出現一位遠到的年輕人在教室外等我,讓我嚇了一跳。我不是很會情緒安撫的人,科學家的腦袋執著客觀,很快掃過一遍狀況,就知道自己可以做的不多,只能給幾句整理與提醒。

年輕人出了學校才開始在社會裡用親身肉搏學著怎樣生存,學著自我照料、自我呵護、自我激勵… 學著意識到環境客觀凜然的存在…韌性與彈性或許是一體兩面,但是它們又是對內對外很弔詭的狀態,失敗挫折必然是要等著妳的,沒有這些經歷衝擊,妳不會有機會結實地長出靈魂的肌肉「成為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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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樹兀自呢喃

老師是樹,學生是風,

老師是森林挺立的樹,學生是自由奔走的風,

風穿樹而過,葉子沙沙作響,

讓樹以為可以指揮著風,讓風以為正推擠著樹,

原來都是一場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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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有些話想跟同學說,有些話想跟同事說,但我這人生性慵懶又對無瑕語言的存在抱著懷疑,就編個故事給自己聽吧,一棵老樹的兀自呢喃。沒有悲觀,只是想冷靜描繪真實,放下無謂的糾纏,就讓樹當樹,讓風當風,其實父親是樹、孩子是風,親子之間本也該如此。林間空地靜聽葉子沙沙作響,已是夠美好的人生風景,多出的大半不是多餘就是勉強。

 

「社會設計」給設計的機會

(正書寫的「學術」論文第二節前半,前後文字都刪除了,閱讀困難就不用勉強,未定稿勿引用)

「社會設計」一詞近年來成為熱門話題,雖然台北市「世界設計之都」(World Design Capital)的活動加速攪動,但它絕不僅只是台灣在地的一時熱潮,而是一個全球層次的趨勢或運動應毋庸置疑,從WDO開始有許多相關的設計獎項被一一設置、源源不斷關於社會設計的座談與工作坊,以社會設計為名的雜誌專題與書籍的出版,甚至城市再生創新有計畫的治理導入。但究竟什麼是「社會設計」?什麼是這許多設計圈之內之外如雨後春筍繁生的「社會設計」背後的「共同企圖」(如果存在的話)?

關於「社會設計」,最常見的說法是「以解決社會問題為目的」的設計,它對內呼應了「設計在解決問題」這種設計圈內的主流看法,對外也反映了社會轉向設計尋求公共問題解決的需求,無怪乎頗為風行。但所謂「社會問題」其實並未如字面般那麼單純易解,有趣的是正因為設計在社會問題的解決上晚到(late-comer),它在順著自己的設計感性直覺提出「解決提案」時,經常帶著一種要社會「重新界定問題的」煽動者(agitator)角色而不自知(別誤會我,我非常歡迎設計成為「問題製造者」)。我指的還不是那種帶著學院吊袋味的「批判設計」,而是簡單如「變電箱美化」這種溫和的設計提案。images

另外一個「社會設計」的表達強調「貢獻於社會目的的設計」(design for social purpose)不止於解決負面社會問題,而是單純將設計應用到商業領域之外。但「社會目的」的內涵至為模糊,商學院知識範圍內反思滋長出來的「社會企業」以商業模式達到公益目的,因此也常被稱為「社會設計」,畢竟「設計」是個含混的日常用語,而「社會目的」沒規定一定要用哪一種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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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手工藝的C/P計算式

教書真的是門費神費心費力的手工藝,為了期中預警,整理學生到學期目前為止的表現,一早起來弄了三個小時還沒有結束,而且對於沒有能夠一份份好好看看學生的作業充滿內咎(老師絕對比學生忙上百倍,還想活命啊!),老師們要專心些弄好課程真的很辛苦,這點社會上恐怕不容易瞭解。

這學期的三門課,「設計跨界講座」主要就是賭自己的人脈關係把講者拉來學校講給學生聽,坦白說演講費不高,萬一學生到場不夠,或聯絡宣傳招待哪個地方閃失,當老師的挺尷尬內傷的。除了這點可能風險,大抵上是輕鬆而且連老師自己都很有收穫的一門課。

「給未來設計師的社會學入門」其實內容挺硬的,因為內容絕對不是一般社會系入門課那樣,等級拉了一倍,但學生可是常被外面人說成「不會讀不會寫」的設計學生,其實我還沒進實踐前諮詢過設計圈的人意見也這麼說,甚至於直言「設計學院學生是不讀書的,你社會學者進去要怎麼教?」,現在你知道Jerry多麼「藝高人膽大」(=「白目不怕死」)了吧,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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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適時晚到的設計社會學經典

《東西的誕生》中文版 導論(開場 1/5分享)Where stuff Comes from C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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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的誕生》在我看來是本早熟的社會學經典,是Molotch教授意圖在「設計」與「社會」這兩座看起來涇渭分明的巍峨大山間默默架橋的創舉。
 
這本書當年就出得過早,中文版一直到英文版付梓的十四年後才「適時」出現,在我看來晚到得正是時候,降低不少過早出版被尚未準備好接受它的台灣設計圈與社會學圈忽視的風險。
 
群學出版社在準備這個系列的第一本書上費了不少苦心,翻譯稿來回訂正希望達到相當優秀的水準給讀者降低門檻,中間還數度被我勸說「(十四年都在等了)不急、不急」,因而延遲了上市行程,都是出於這樣一份慎重的心情。「Socio-Design」系列的規劃人本來只消列出清單吧?沒想到碰到這麼囉唆白目的傢伙,感謝群學編輯群的容忍。
 
我離開中研院社會所後進入實踐工設系任教,從研究社會的學術機構一腳跨入實踐設計的教學異領域,下切山谷取水,最後卻改變主意踏入對面山頭。
 
當年創辦實踐大學設計學院的官政能副校長原本是遠方的人物,現在意外之外成了就在隔壁一起工作的新同事,他慨允從設計大山的峰頂描繪「設計之眼」中看到這本書裡的社會學風景。
 

這樣配合我這篇導論,不管讀者從設計或社會學的哪個山頭互訪,應該可以從這些登山客在山谷間映射的文字,找到屬於自己的一些從容與樂趣。我想感謝他的賜稿,讓這本關於設計的外國社會學專書有了跨界架橋更真切的本地意義。

……. (待續)

投一記「言論自由」擦邊球

「火の用心」是在日本旅行尤其到鄉下些地方常會看到的路旁標示,據說從江戶時期開始就確定這樣的說法,町內會或消防署到了冬季天乾物燥就會派人夜間到街上巡邏,拍打木板子然後呼喊這個警語,意思跟台灣常看到「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相近(插圖連結文章:冬の夜の風物詩、「火の用心」のかけ声と拍子木のカチカチとい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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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火是人類文明的象徵,在過去時代裡生火用火是人類日常生活中必不可缺的「技術」,「小心火燭」講得具體,反對的不是火燭,而是要留意專注火燭使用時的實作細膩與準確度。

北海道中富良野町,家庭旅行時應該有路過,網路上看到消防支署登在官網提醒居民預防火災的「實作要點」,如何避免電線「走火」的實作常識也包括在內,逐點看下來,也才意識到原來即便是電器時代的現代人,日常生活中仍有「玩火」的機會,需要許多「用心」操作學習的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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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生命之河靜謐流過

今晚回到老巢,JFK繪本屋三樓我從小生活、生涯數度進出的小客房/書房。自己開鐵門上樓,母親已經就寢,一個人讀書聽音樂整理文件。未來的日子,應該都會像今天一樣,隔一天回來過夜。

母親初一心臟血管毛病又復發,老毛病但最近越來越頻繁,而且越來越沒個可解的模式,急診醫師囑咐要非常小心,所以她年假幾乎就沒再出門,不時病閹閹的樣子,這是年輕人無法想像的境地,「生」之後「老病死」就一直對誰都一視同仁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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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與光明

進入WordPress的後台,找到70篇沒有發表過的blog草稿。打開了看,文字坦白得不時嚇到自己。很多人說Jerry什麼事情都拿到網路上說,這事挺起來簡單,其實曲折不少。

17年前開始逼自己勤快寫作部落格文章,當成一番接近修行的功課,為了人生,也為了學問。一開始沒人發現,寫到三年後才發覺有不少默默閱讀的潛水讀者。然後隨著寫作的事曝光,我意外碰到不少通常來自學界的「污名」評語:「耐不住寂寞」、「花枝招展」、「自戀暴露狂」、「時間真多,用來專心做學問多好」;有的甚至直言,這是在逼朋友跟我保持距離(擔心一言一行被放送出去);還有人不知道怎樣解讀,說我「心態幼稚,搞不清學術標準」…. Placeholder Image

在學者巷子口寫部落格文章被堂堂學會當成社會實踐的現在,很難想像早期部落客所經歷過「被壓抑歧視的另一種底層歷史」。怎麼講到這裡了,哈。我只是想說:

70篇沒有發佈寫給自己看的草稿,許多內容還真是陰暗。

流血、傷口、詛咒、畏縮、遲疑、虛無、甚至厭世,什麼樣的「負面情緒」都有。但閱讀那些文字也意外地,讓我感到自己一直想要「更徹底對自己誠實」的努力。

事實上,回想起來,正因為通過這些自我告解的文字,我才得以保持了站在光明面Jerry的樂觀、進取、勇氣。

台前給人感覺的熱情與誠懇,靠著台後對自己無情的另一種誠懇才獲得支撐,這個弔詭更大的反面,其實是指向人們必得在從眾中才得溫暖,某種被稱為「社會」的東西更深刻的虛偽。

J+K Rolling (父子登軍艦岩)

Kaya知道明天就要回安親班,Daddy與Mommy可以做些事以便放心帶他出國,他當然也有自己的暑假作業等著。大概感覺到年假即將結束,雖然已下午快三時仍約我去爬山。16298449_10154066406172294_7836082616363268195_n

小子很堅持,拗不過,就安排個很短的行程,從榮總登軍艦岩,然後到情人廟再穿過威靈頓山莊折返,問我為何選此路徑,回答:這樣Kaya就可以在軍艦頭張開雙手高喊「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

上週爬到忠勇山頂,他就説過,想爬到「Mr.Potato」的銅像頭上這麼喊!(因為我跟他說這山附近最高了)他的心願Daddy聽到了,換個「安全」些的地方讓他實現,附贈晚餐石牌爭鮮的軍艦壽司!

剛去過情人廟,用餐時跟兒子告白:「Daddy最喜歡跟Kaya爬山了」「Daddy,我也是!」

明天開始都要開始好好「工作」了!

JK Rolling永不生苔,Go Jerry! Go Kaya!

溫故之新迎新雞!Febie的網誌回來了~

除夕夜適合做什麼?

我決定做一件超有意義的事,除舊佈新:

專心把我人生最重要的伙伴Febie從14年前就開始寫的blog跟我一起移動到WordPress.com!

從今天開始,請JFK的好朋友們,尤其是喜歡Febie老師的大朋友小朋友到全新網站Kidding Me-找Febie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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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陪著Febie成長,我見證她從一個全然外行只是深愛語言與小孩的女生,一直到今天成為兒童英語界的名師,成為JFK繪本屋的「掌門」有了可以盡情自由發揮、全然屬於自己的故事空間,有很多的感慨更有許多啟發。

2002年7月的最初blog 記錄了她青澀地走入師訓教室的心情,標題很簡單「下決心參加」,但現在看來非常有力!文章收尾她這樣寫道:

仔細想想,在培訓的過程中,我非常的快樂。 我喜歡教小朋友英文,有很多朋友說我的聲音滿好聽,曾經錄過一些網路教學帶,也喜歡蹦蹦跳跳,喜歡唱歌,畫畫,喜歡人群,肢體語言豐富,善於溝通,也有很支持我的男朋友等等。 也許我真的可以成為很好的老師喔。

我覺得非常驕傲,不只是身為一位先生,更是她一路走來沿途的知音伙伴,在每個重要的生涯轉折中給予關鍵的建議,順勢在背後鼓勵推動的手,書寫blog是我給的一個重要提議,告訴她理由,幫她準備好工具,陪她慢慢習慣上路,讀她的po文給予回饋。很多人知道我一直傻傻地努力於blog寫作,但大部分的人不知道,真正有影響力的是Febie,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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