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看了台北雙年展《你我不住在同一個星球》

終於是去看了台北雙年展《You and I Don’t Live on the Same Planet》,有超出也有低於期待的地方,比較深刻的感受來自對這種具體世界觀(拉圖滿場跑)導向的策展型態的驗證反思(看這面主題牆的concept sketch就能理解),思想系統與藝術創作間在這展場中呈現的怎樣的關係?是exegesis, illustration, extrapolation, dialogue, annotation, 還是appropriation? 我覺得值得看完想想。

我還有一點困惑,究竟我們對這特殊型態的難得實驗,該期待的是藝術碰撞思想的意外走音?還是溢出文字的感官共鳴?比起2016年的《Making Things Public》,我感覺Latour實驗摸索的策展定位改變了,Demonstrating Different Planets變得更為重要, 這種清晰意外地反而帶給我說不出的茫然,或許這一切都只是Covid/19搗亂造成的、可以預料(因此也可以寬容)的意外?

Image may contain: one or more people and people standing
Image may contain: one or more people and eyeglasses

拉圖「不夠拉圖」的「川普主義」

最近「川普」據說成為網路上人們彼此攻訐的話題,我自己並沒有這種感覺,但如果真的網路上發生了那樣的事,實在說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因為它反映了台灣內部政治爭議形成的一些分裂線索的慣性。

跳開這種多少染了藍綠對抗的爭吵,這一刻美國正在總統選舉開票,無論如何,川普這個現任的大嘴巴總統一定會是個話題與爭議的焦點,未來四年的變化對人類社會的影響巨大,高度依賴國際環境的台灣更是關鍵,川普繼續留任與否,自然是一個熱門且應該關心的課題。氣候變遷否認者、阻滯移民甚至築牆、還有外交事務經常單方推動自己agenda的川普會成為許多人心裡欲除之而後快的對象也可以理解。

但「川普主義」是什麼?它的核心特色與時代意義為何?恐怕不能夠只從進步主義很輕鬆就可以charicaturized的醜化形象得到理解。拉圖的態度謹慎嚴肅許多也在中文版新書中鋪陳了他的看法,但似乎很少人提及檢討他對待「川普主義」的方式。

拉圖的《著陸何處?》整個論證的轉折軸心就在以「川普主義」為第三個「吸子」的這個論點。這第三個「川普」吸子的特異存在,是他得以在傳統/現代或左/右這個舊(而且證明無用)的衝突主軸之外拉出另一條「離地/著陸」軸心的現實根據。

但是拉圖勾勒的「川普主義」準確嗎?川普真的如他所生動直白描述的那樣?關閉國門起來,欺騙也是受害者的無知民眾(他們不知道「全球」這個鐵達尼號即將沈沒),以確保上層菁英階級可以(踢掉可憐民眾下船)搜刮資源利益的獨享?

坦白說,我覺得拉圖對「川普主義」的理解意外地是這本書最大的弱點,而之所以出現弱點的理由正是那些描述實在「不夠拉圖」,從全球生態環境的關懷出發,「這個川普」作為拉圖精心設計的新軸心上第四個「落地吸子」的敵人或許是足夠的,畢竟反抗與運動需要一個清楚的對立面才能凝聚人心,這是拉圖這本「直白介入現實政治」書籍的主要動機——轉向座標、畫出一條生態政治的「新前線」。

但對「川普主義」的理解可不見得。就算在「離地」這件事上,拉圖對川普主義的態度也是曖昧的,因為他也不止一次說到,川普其實清清楚楚知道「地表」發生了什麼事,他因此比誰都還現實主義地果決拖延時間以加速搜刮資源。

如果我們像一位「道地拉圖迷」般甚至「比拉圖還更拉圖地」貫徹「拉圖式」的落地思考,那麼(如同我在《尋常的社會設計》中提出的「自然/文化雙重離地」)他是有可能把「美中衝突」背後循著5G全球網路基礎建設與晶片控制權而展開的「川普革命的地緣政治新議程(agenda)」也一併放入全盤考量,給我們一個落地而不偏頗,真正超越了「左/右」、「傳統/現代」思維的「川普主義」準確描述。《何處著陸?》的作者拉圖對待「川普主義」的態度證明了他終究還是一個「向左腦傾斜」的歐洲知識份子。

#尋常的社會設計

#自然/文化雙重離地

#被醜化的「川普主義」

#拉圖不夠拉圖

#背景海報:「Free Solo:Live beyond Fear」“A stunning real-world thriller.”

《著陸何處》中文出版

身為一位拉圖迷,也自認是一位拉圖式的跨界學問者(不是很有學問,而是「學著怎麼問」),《著陸何處》的中文版問世對我當然是非常興奮的事,配合《尋常的社會設計》推薦這本書也是一定要的啦!

這本書有拉圖一貫的寫作風格,something in the making,在世、幽默、機智、貼心、充滿工作者邊做邊說的自剖,同時也細膩地做了許多富於心機的文圖策略佈局。《著陸何處?》比起《面對蓋婭》內容直白許多,自然也跟著容易讀多了。

但他畢竟也是拉圖滾動式創新的學術生涯在現實政治的一個總結,所以預設許多對拉圖先前思維的理解,所以這本書中文翻譯固然很好,如果你還是覺得哪裡讀起來怪怪的,那就當是一個線頭,可以往前追溯,去多瞭解拉圖一些。

這本書因為直白而且貼著現實戰鬥,所以也是最容易對拉圖進行批判對話的文本,我相信拉圖本人對此也是歡迎的,因為對他來說,成功的寫作總是要能夠「觸動」滾動的連鎖反應。一個只會「複製」出歌頌鸚鵡文的書籍物件只會是個媒介,而不是刺激創動的中介/仲介。所以,我說不定哪天(想不開尋短)會把自己的「拉圖筆記」拿出來曬曬太陽示範「使用拉圖的一種可能」。

《著陸何處?》這本書的最後,拉圖先是示範了自剖,反思自己一位立足舊大陸的學者如何在歐洲土地上扎根著陸,然後向讀者發出典型拉圖式的提問:

「就這樣,我說完了。現在,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就換你們來自我介紹,讓我們多知道一些:你們想要在哪裡著陸?又想要和誰住在一起呢?」

你知道嗎?我當初就是很聽話,在記下我塗鴉拉圖各種優點、缺憾、洞見、盲點的「拉圖筆記」後,開始專心動手、密集寫作《尋常的社會設計》完成自己一介台灣學問者的「在地文本」,所以整本《尋常的社會設計》寫滿了「離地」、「落地」也就沒什麼好驚訝了。

如果你閱讀《著陸何處?》還是有困難,那我跟你講,一定是你沒有先讀過《尋常的社會設計》這本台灣任性的拉圖迷寫的「社會學者著陸設計計畫書」、人生最後歲月「與設計過同居生活的初體驗書」啦!還不快去買~

我的拉圖之鏡

昨天才剛想要來寫一點拉圖筆記,而且事實上也剛寫了點草稿,同時就收到邀稿,希望我能寫點拉圖最近中文翻譯的新書《著陸何處?》。

這本書剛上市,是根據法文版然後參酌了英文版的成果,翻譯者已經是翻譯拉圖的老鳥,這本通俗小書比起《面對蓋婭》讀來輕鬆許多,其實我的《尋常的社會設計》是受到此書英文版《Down to Earth: Politics in the New Climate Regime》的刺激才進入密集寫作階段的。所以,從群學收到這本書中文版的那一刻,我將它擺放在《尋常的社會設計》一旁看著,心中的感觸特別激動強烈。

拉圖做學問在很多方面都帶著美式實用主義者的風範與氣息,他最重要的《實驗室生活》也是從實用主義的起源地美國,特別是美國加州的實驗室開始起步跑。我當年閱讀那本書時有種奇怪的共鳴,跟我從關於運動鞋的國際商品鏈研究(也是我學術生涯的起跑線)中獲得的啟發有許多呼應,我進行那博士論文研究時的運動鞋市場大事,Reebok乘著加州有氧旋風起飛威脅到了北邊一點以Oregan為基地的Nike,我讀《實驗室生活》時也嗅得到加州的氣息。

實驗/實作精神濃郁的拉圖曾經被《實驗室生活》受到的巨大誤解困擾許久,他當年因為「科學事實是出於建構」的論點被STS圈眷愛,但他的「建構」是法國酒莊子弟看著風土職人的協調勤作長大的物質理解,跟那個強調意義符號主觀詮釋的主流「社會建構論」剛好相反。我對這個拉圖的困惑痛點還有他真正想要說的「建構」很能設身處地理解,因為自己從小就是在大稻埕電器批發商師傅與線材環繞的實作現場中長大,塑造了我對於學術工作應該是落地物質勞動並且頻繁與工具協作的「世界觀」直覺,這讓我對於現在遠離抽象學院(他們連講拉圖都抽象了),成天泡在玩物的設計師間與被設計學院工場圍繞的新生活特別感到呼吸的自在。

《Down to Earth》的開頭不久處,拉圖做了一個在我看來一點都不是客套話的收尾:”The reflections that follow, written with deliberate bluntness, explore the possibility that certain political affects might be channeled toward new objectives. Since the author lacks any authority in political science, he can only offer his readers the opportunity to disprove this hypothesis and look for better ones.” (中譯:「底下的省思刻意以直白的風格寫下。我試著探索:我們難道真的無法把某些政治情感導引到新的目標嗎?我沒有任何政治科學上的權威。身為作者,只能藉此機會,讓讀者斧正我的錯誤,然後提出更好的假說。」)

這正是我所喜歡崇拜的拉圖!然後我決定了再次當個不自量力的「任性社會學者」,我要讓《尋常的社會設計》成為一本「社會」與「設計」密集反覆交錯,「自然」與「文化」在最小與最大尺度的對象上打破界線,用力攪混「身體」與「環境」幾乎約定成俗的分割,然後,這本書我決定用這種一貫的精神,以一部「設計人類學」三萬字寫三百萬年的「超簡史」破題拉開序幕,最重要的,我想要斗膽地,用符合法國酒莊主與大稻埕電器商之子的實用主義態度,提出我認為更完整的、關於人類當代處境的歷史圖像:「雙重離地」! Not just one, but two! 而且它們從「馴化」與「定居」的重疊處就埋下「糾結著一起誕生」的地面痕跡。

《尋常的社會設計》出版後的這兩個月,我透過出版實作驗證了當初接受出版社編輯提議的這個書名的巨大優點與一個致命缺點。務實來講,我無法想到比它更容易讓一本底子複雜的書在跟社會溝通時有效降低負擔的「解決方案」;但缺點是,我跟著就一直被糾纏在這個擺脫不掉的「社會設計」框架,造成跟拉圖不斷對話的那個推動這本書寫作背後的知識動力不幸地在書出版後,反而在我跟社會的各種對話中消失了!

那些貫穿了一位「刻意選擇在設計落地」的任性社會學者的知識生涯賭注的初衷、用力與願景,弔詭地反而在接近社會學的場合被「將社會學應用到外面」因而「證明了社會學好棒棒」的「社會設計」框架給處理掉了。拉圖,在那場最後以書名副標題拿掉「社會」收尾的戰役後,成了STS「若即若離」的曖昧盟友,我跟社會學大概也要像這樣最佳互惠地保持「社會距離」交往下去好一陣子吧?

#書名設定好溝通的優點跟社會學的好棒棒,都是真的。

#可能本來就沒有太多人關心「離地不離地」的拉圖問題啦。

那些貫穿了一位「刻意選擇在設計落地」的任性社會學者的知識生涯賭注的初衷、用力與願景,弔詭地反而在接近社會學的場合被「將社會學應用到外面」因而「證明了社會學好棒棒」的「社會設計」框架給處理掉了。拉圖,在那場最後以書名副標題拿掉「社會」收尾的戰役後,成了STS「若即若離」的曖昧盟友,我跟社會學大概也要像這樣最佳互惠地保持「社會距離」交往下去好一陣子吧? 🙂#書名設定好溝通的優點跟社會學的好棒棒都是真的#可能本來就沒有太多人關心離地不離地的拉圖問題啦

年輕設計師的拉圖問路:《尋常的社會設計》讀友會後續

我是Latour的崇拜者,過去6年來Latour的思想一直提供了我在設計領域裡研究/教學/寫作的一個重要的引擎,有不少時候是透過受Latour影響的第二階思想,像是OOO的Harman,然後甚至是Harman眼中的海德格,Latour對我就像是一個思想都市的大型圓環路口,思想與材料的片段許多繞行進,繞行去,維持了雜多中景觀與秩序的統合。

關於Latour在台灣被容受使用的狀態,我最近有一種從模糊到越來越清晰的感想,Non-human(非人)好像成為了人們最喜歡引用Latour的流行語,Latour一定程度上確實成功,證據是譬如,現在似乎在各種脈絡下只要點到Non-Human就變得很fashion的地步,Agency of non-human都快變成了ANT的代名詞了。

但這樣一個乍聽之下驚人的聲稱到底具體指的是什麼?這樣講究竟有什麼必要與好處?改善了怎樣的問題瓶頸?講得清楚的似乎很少,就像「民藝」一詞變得模糊而普遍好用地流傳到到底它是在說什麼也沒有人在乎的地步。「非人」不少情形下好像只是某種「萬物有靈論」Animism的生態思想調味?

在《尋常的社會設計》裡我幾乎沒有談到「非人」作為行動者,我只是強調「工具影響塑造人」比「人創造工具」是更為實際而且迫切需要的眼光。在我看來Latour思考風格的核心「Network」比「Actant」重要,掀開non-human這個吸睛的封面之後還有一套內在邏輯一致,持續在研究實作中調整演化的思想工具,包括像以ontology本體論取代epistemology知識論,同時拒絕向上與向下化約的principle of irreduction,還有一再盯緊要用mediator取代intermediacy的訓示, 以chain of translation(翻譯鏈)為焦點的material semiotics…..。

我建議理解Latour的捷徑,是從《Laboratory Life: the Construction of Scientific Facts》開始,這本書有簡體字版可以找找,然後可以直接就到《Reassembling the Social》,不要顛倒了順序不然你只會拿到一本天書。這本書我認為最關鍵的突破點是前半的第四個「不確定來源」:from Matters of Facts 到Matters of Concern(這一章可是字字血淚斑斑啊~),其他章節就環繞著能否掌握這一章的軸心來做「績效指標」就對了,然後你再往前找你喜歡的書本去滾動繼續印證。

收到一位《尋常的社會設計》發表會參與讀友的會後來信,服務讀者的一些回應心得,順手分享。

# 《實驗室生活》另一位作者Steve Wooglar可是大名鼎鼎使用者研究的先驅喔!

Image may contain: text that says 'Laboratory Life Scientific Facts The Construction of Bruno Latour Steve Woolgar Introduction by Jonas Salk With a new postscript by the autho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