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話題之一是《醫療法》的修正,三班護病比的加入,200萬的罰則入列,中央決策行政障礙的諮詢委員會排除。這是政治部門的「解決」,在護理危機的改革上不管品質總是往前走了一步,網路上沸沸騰騰多是以政治邏輯在思考,這次修法究竟是改善的契機還是改惡的源頭還言之過早,社會問題極其複雜,牽涉多層次多行動者的糾結,不是憑直覺批判「資本主義」或「民進黨執政當局」就好像問題都在掌握。
我們看這次修法,有趣的地方是,公會或者藍白雖然說是反對勢力,但最終思維卻是最中央集權的思維,其實更加反映了台灣醫療體制計畫性的底層制度慣性,而且相信的是管制與棍棒。至於結果是不是會造成關床率提高、醫療品質降低的後果,並不在考慮之中,反正到時候只有增加「資本主義邪惡」或「國家機器無能」的證據。
這是陷在單一「政治邏輯」思維的困境。我並非認為目前修法不會是改革契機,但需要回到複雜的護理問題本身,更完整地思考配套,才能夠往問題長期解決的方向,或許緩慢但起碼穩健地前進。行政院應該拿出魄力跨部會整合衛福部、勞動部、甚至教育部主動提出改革願景,認真正面處理護理人資的「生態保育」問題,規劃出可以永續的生涯環境。
我過去兩年生活都在北榮往返中度過,三次手術住院期間也有「難得的」機會乘機田野觀察護理師日夜班的工作實況,深刻體會到現場的人力緊繃與護理師身心的沈重壓力,點滴紀錄下來又是一盤長文,就先擱下。總之,我看護理師的控訴與哀嚎確實可以感同身受,對於台灣護理人員的辛勞與專業一直都默默感謝,充滿敬意與鼓勵的心意。這問題複雜,不單是他們護理師的問題,而是如果不思解決,最終體系潰散,你我也將是受害者的共同問題。
我想就來談談這個棘手的問題,然後 sketch 一些我認為長期根本解決的要素與輪廓。病中書寫一定掛一漏萬,大家聽聽參考就好。
醫護人力危機反映在醫院護理師長期處在高壓的工作環境中的殘酷現實。更殘酷點講,我們的健康問題解決,是建立在他們不健康的工作環境。
我這是故意激起讀者的內疚,因為解決這個問題的後設基本框架是問題解決的核心——護理師在醫院醫療現場(我們這些病人所在的第一線現場)的生涯品質,關係到台灣醫療照護的品質,也就是必須要從現場 shopfloor 的設計觀點(我的意思是:短距離小尺度物質中介的現場實作)來看待。
為什麼會造成這個現象?從供需來看,簡單講就是人力供給的總量不足,但這是太過簡化的理解,容易跑出所謂「長期徹底解決」就是從最上游加大供水量,把水庫做大,譬如放低入學、畢業、證照考試的標準。
如果我們看看從水庫到醫院的輸水管線,就會發現結構性漏水的問題。台灣護理執業率長期維持在 63% 左右。剩餘 37% 的流失人力徹底轉行、待業或育兒留停(經常生育後選擇回歸家庭而非重返臨床)。
更大的問題是護理人力在醫院與診所間的人力洗牌。越來越多護理人員逃離高壓的三班制醫院,轉向無夜班、低醫病壓力的診所或醫美。
然後到最末端還有動態漏水的問題,護校畢業生進入醫學中心後第一個月就離職的「月退」現象,不只是人力流失,還包括訓練成本的損失,還有專業傳承的品質惡化。
所以說,人力勉強撐得住的數字表象底下,是有結構失調與假性穩定的嚴重問題。
為什麼護理師寧可薪資可能較低,也不願意待在醫院?那就牽涉到這次「三班醫護比」的立法,所以也不能不說是反映了護理師不穩定就業的關鍵工作品質痛苦。
目前的三班比共識標準大致上是白班 1:6、小夜 1:9、大夜 1:11。這個標準確實國際上偏高,但各國狀況不同,我們就先按下。問題在這個數據雖然「達標」,但是並不反映實際大夜班 1:15-20 的狀況。這是因為按月綜合平均的計算方式,讓夜班的實況被「平均化」了。
這監測的問題可以用動態申報系統與增強外部勞檢查核來解決「數據抓不準」的問題,而這次立法就是直接把三班比放到《醫療法》裡,再加上罰則給業主的棍棒壓力。
所以,問題就往下推回到醫院:醫院為何要這樣躲貓貓?如果不躲呢,經營得下去嗎?還是乾脆關床或者挑低壓力的病人?
整個立法過程中透露的制度性緊張,包括執行年限的機動調整,都是這個現實問題的「委婉」回應。
現實上,台灣醫療體系長期的制度問題,從過去迴避病情的評鑑資訊戰,轉移到政治領域「立法夠不夠有魄力」跟「執行有沒有偷偷打折扣」的新認知扭曲。哈哈,從醫院評鑑的貓捉老鼠,移動到立法院與網路攻防流言蜚語的又一場貓捉老鼠。
貓跟老鼠都很為難,背後的根本問題,才是需要真正的改革面對的挑戰。
批評是資本主義或官商勾結的罪,把問題簡化或許政治上容易獲利(或者運動者自嗨得意),都無濟於事,除非你硬幹下去,心裡有準備,系統崩潰後迎接一個更殘酷、更現實版弱肉強食的資本主義市場。
我們在自豪台灣的醫療系統世界一流時,也要去理解它計畫經濟本質性的困難,還有更需要的制度修正的耐性與韌性。新制實施給予緩衝兩年可以理解,負不負責任就要檢視衛福部提出什麼配套的制度與資源協助醫院調整過渡。
問題回到現場,解決也要回到現場——攻心計於勢力勾結的政治學、天真放任市場的經濟學、滿腦資本主義罪惡的不平等社會學,都需要讓步給務實因此基進的社會設計。
你說要怎麼做?我真的不知道,但讓我們來大膽摸索看看。
我們既要明智選擇性地挑戰特定的制度慣性(在準確的地方針灸穴位或下俐落的刀),也要因勢利導地順著制度慣性去改革(從脆弱去理解制度好不容易累積現狀的「合理性」)。

我來提幾個思考的方向:
1. 政府支持的幾千元夜班補貼,頂多被當高勞動強度的「損害補償」,很難改變診所「低壓環境」「正常作息」的誘因。我認為考量醫院在高管制下競爭穩定護理人力的困難,財務進水總量增加是「最高兩百萬罰款且可令停業」之外的胡蘿蔔,保費針對這個特定目標的微調有其必要。
但這保費微調應該跟「護理薪資專款」掛鉤,目前健保給付醫院的每日護理費約 800-900 元,但實務上成本據說要到 2000元以上,醫院只能靠門診盈餘做住院虧損的內部補貼,這也造成大醫院競爭小病門診的誘因。
護理師在醫院體系內確實是比較發言權低下的弱勢部門,如果我們缺乏自由市場的支撐,那麼沿著計畫經濟的邏輯,從外部行政介入在財務反映上平衡,我覺得是在制度慣性下的合理舉措,讓財政黑洞跟「國家的」護理人力保育政策脫鉤。譬如微調幅度可以就從提高護理費到反映實務、獨立分流的財務水位。我一開始就說了,改革挑戰我們願不願意接受調整到「以醫療照護現場為重心」的認知架構(frame shift)。
2. 大夜班的改善在三班比立法下,假設醫院用段差明顯提高的夜班收入(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做?不符比例的棍棒罰則與專款蘿蔔的財務改善),可以想像或許會出現「專業夜班」分化(或者診所來的「專業兼職」?很矛盾,哈哈)。但醫療體系內的實作邏輯,日夜班輪替才可以維持日間醫療協作現場的人力訓練,實際上還是會制度慣性地合理維持輪班的制度。那還可以做什麼?
我認為或許可以思考制度創新,嘗試拆解大夜班為「兩個短大夜班」。一般傳統大夜班是 8-10 個小時,尤其是以女性為主的護理工作,凌晨 3 點到 5 點專注力與免疫力都容易低下。如果改為 4-5 個小時的短班,雖然增加換班頻率會增加管理困擾,但利大於弊,或許是設計可以好好發揮的地方。AI 可以不必替代人力,但可以提供更精準的輔助。
3. 我自己掛奶瓶居家化療的經驗,讓我想到,或許我們可以從「住院中心」(hospitalization-centered)往「居家醫療」(hospital-at-home)改變系統設計,把一部分的住院經驗移動到醫院外,省下病床空間,降低醫病比壓力,也讓病人更有治療過程的生活主權感。
我自己的經驗是,如果有適當的資訊溝通、適時諮詢、輔助器具的環境構造再設計,某些情況下會更適合人的休養復健。把住院與出院的中間地帶拉開,加入一個 transition 的過渡,或許是更好的醫療體系改革起點。這裡面牽涉到醫療生活輔具,還有居家「半住院」所需要的持續(適當運用 AI)監測的遠控平台建置。
4. 最後,延續上一點,我覺得「去中心」的成功與否,不只是在上述的「技術創新」(單這個,我也不覺得是「純技術」的課題),安全感與支援力(兩者連動影響)或許才是關鍵。應該可以乘機導入就近社區的診所護理師(而不是公共護理站的護理人員,他們的功能應該放在社區預防醫療),讓有意願的診所可以登入參與這個「過渡的居家/住院網絡」,擔任非急性的日間節點,負責「日常監控與諮詢」的中介點,讓那 20% 流向診所的護理人力,無形中成為醫院後方的「第二道防線」。
AI 不僅是監測病人,更是用來處理「高頻率換班」與「醫院/診所接軌看護」時的資訊無縫交接(handover),減少人為資訊遺漏。
5. 這些參與的診所護理人員,我想像也可以基於跟醫院協作的默契與實作知識的必要,定期到醫院參與 4 小時「大夜短班」的照護。畢竟住院的病人與在家「準(quasi)住院」病人(像我這種掛奶瓶一族),本來就是因為「必要護理強度」差異,被分開管理的「連續體」,診所護理也需要知道他們「看護」的居家病人的「生涯前後流向」。而且,說不定會讓她們因此決定轉職回到「更人性化了的」醫院工作?哈哈,想太多。
我認為這才是更貼近地面實作,真的解決大醫院壓力的網絡化「分流閥」,把以「工廠管理」為模型的「三班制」改變為「在宅協防」的網絡模式,讓當年立志護理的年輕人願意把生涯繼續留在這個「醫院-診所」韌性迴流、被國家制度細心保育的生態環境裡。
以上是我一個 C 患者在家搖頭晃腦思考的一些線索,關於「三班比立法」通過後,後續如何延續台灣特有的制度慣性,發展配套制度創新的社會設計「點子」,聽聽想想,一起把台灣護理得更好。
最後,感謝北榮可愛的護理師們,![]()
。 我寫這些文字又要被提醒別過勞好好靜養,但我是用不說些什麼不行、該報恩盡一點力量的心情寫的。Che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