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時換氣

準備繼續書寫《民藝物語》<4-4 交返的組裝>,我想到書寫計畫的上一個完成的動作,於是到書架上拿起《尋常的社會設計》,翻到「第一部 設計人類學」,在那裡,我帶著讀者經歷了從榔頭、地圖、地球儀到手推車,三萬字三百萬年壓縮的人類史時空旅行。

到了最後一節的最後幾頁,從120頁「文化與自然的糾纏——人類自我設計的矇蔽」開始的結論。我用「蓋婭vs.薇琪」,用「氣候災難vs數位馴化」,暗示一個延伸拉圖關懷與視野但更完整的後拉圖「雙重離地」的知識/行動/倫理挑戰。

這些文字苦行裡,我還早早埋了未分的野境、物我不二、用即美與他力道的線索,甚至將那次故事的結尾,清楚地釘在60年代美國加州嬉皮技客(《全球型錄》)處,用力打下William Blake的地標。

如果讀者細心,應該也會發現,這本書「第二部 古典社會學在設計的當代:群與複數思考」,經歷三位古典社會學家的思想與三個對應的「設計的」當代場景,我在218頁的最後結論,也是回到60年代的美國加州嬉皮技客,一樣標記了《全球型錄》與William Blake。

DxS,從任何一頭進來在X交返到了對面後,最後都會回到起點,這是用一本書展示了一次ABxBA的Chiasm構造。Chiasm的構造是貫穿文化與自然的美麗結構,可以從DNA、視覺神經、光的菱鏡分合、拱橋與拱門的型態…..隨處可見。事實上我原本預計寫的《日常萬物論》裡,正是計畫透過10個當代物件來仔細地描述討論,構成所有人生/社會的「社會學/設計」基本型態,這些個案也都是ABxBA的交返組裝構造!Chiastic Assembly,是我作為一位社會學者一輩子跨域做了許多研究與實作(包括稻地策展、書店創業與這些書的書寫規劃)後的總結。

那本書,雖然只是跟台灣社會打招呼試水溫的初作,但已經為《民藝物語》作為續篇的文字滾動做好地基的準備,為《民藝物語》的問題意識與用詞架構預先籌措,如果你回頭看<1-3 「自動書寫」:布雷克的T字路口>,就會看到那個從英國左轉美國超驗主義、右轉法國超現實主義的William BlakeT字路口,結結實實地是把《尋常的社會設計》裡綁住第一部與第二部的那個Blake地標重新打開,追溯思想系譜與當代最關鍵的核心辯證,為重新書寫的民藝物語建立破題的開端與核心的想像,看左轉的William Blake如何透過William James的自動書寫,在年輕柳宗悅的心中種下「民藝」的思想種子!

寫到這裡心情其實一下非常沮喪充滿無力。回想當年默默一個人主動離開中研院,不被理解、當成瘋子,甚至預言很快就無法在沒有「中研院」名號保護下失去生存能力。我心底清楚正是為了成為自己理想中,在更接近現實的現場思考、研究、實作、書寫、更為本真的社會學者!為了摸索那心中想像著「更能動的那種」待創的社會學,我在大稻埕蹲點許多年,跟在地的創業夥伴一起踏實在日常的瑣碎中堅定經營地方發展,在那裡開了很多人覺得形同自S,卻經營了整整十年的繪本書店,只因懷著相信,徹底實驗人生,看能不能自我教育成為一位不離風土的社會學家!

我選擇了設計當田野,放棄自己的社會學母語、用9年的時間學習「土著化」,努力成為24小時融入場域的設計圈一員,無非是想要用人類學者長期投入融入的毅力,跟台灣對話,用生命賭注、笨拙書寫,努力自我要求,回應天職的calling,希望可以發出回應我們這個時代,就算微小但是認真一致的,「一個人」的社會學新聲。

但,真的有人記得我在《尋常的社會設計》裡曾努力編織過的那些文字嗎?放慢速度,耐性等待,仔細書寫,真的會拉近我跟那個目標的距離嗎?還是把自己肢解得更面目全非?坦白說,這些努力,不管是《尋常的社會設計》、《民藝物語》或者就算我寫完《日常萬物論》或者三冊的《社會設計的思想系譜》,都只有讓我更遠離台灣的社會學界,更不被當成一位社會學者。曾經一個人興高采烈地回去中研院社會學看看老同事,以為是回到社會學的後台恢復母語交流的經驗,但我發覺,自己一旦不在體制內,便被當成了走出社會學,甚至虛榮天真跟著追逐虛名的「設計」。我直覺想分享我的社會學體會與觀察,但沒有,沒有一個人把我當成可以、值得「談社會學」的社會學家。那天回家路上,我才意識到,我成為了社會學的化外之民,一個野性的不知所云。

我本來的想法是,退休離開設計學院後,要用10年,一本一本的穩定書寫,再度交返轉換回母語。我給自己鼓勵,三本社會學書一旦寫完,我就可以靜靜回到中研院社會學所,將它們放在門口,告訴自己,我這一生無愧,流浪在學院之外跟台灣社會交涉社會學見識的成長,最後還是可以成就一位踏踏實實「在社會中研究、在跨界中成長」、最終還是值得當成專業同儕、可以直視尊重,認真看待對話的一位道地、到地的社會學家。

我告訴自己要撐著繼續,到那才是我真正可以放鬆退休的一天。但因為CC,這一切看來是不可能了,所以,只剩你現在讀到的嘆息無奈。

雖然明知徒勞,我還是會在離開這世界之前,維持自己的勞動倫理工作尊嚴,寫到我無法再寫的那一天,放心。ABxBA,交返之後,A不會是原來的A, B當然也不會是原來的B,這是我的天命,我如果要接受那些原地踏步的穩健界定就不會離開,就不會一直往返冒險。這我知道。

只是,我沒有想到,這世界會是這麼徹徹底底地在框框架架裡看一個個活著的生命,沒有生命力的所有一切,社會學的,設計的,蔓延包裹如此讓人窒息,可惜了這本該活潑的世界。你說,ABxBA的交返,多麼重要,哈哈。好,發洩完畢,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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