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中會考倒數22日,紀錄此刻留下回憶

今天每個月跟出版社的例會,編輯提到Kaya會考快到的事,問我會不會緊張,我說就平靜陪他穩步走完,心情一直都很輕鬆。

昨天班導語重心長在群組上跟家長告解,坦承說今年帶這班的班風不佳整天鬧哄哄,到學校想要好好讀書的同學很不容易專心,但希望家長不要因此請假在家準備。我看了可以同時感受到導師與家長的兩難,早上聯絡簿跟老師溝通,我跟她坦白分享一個家長的想法:

“班風不佳是事實,人生哪個地方沒有污泥,倒不如趁機學著自在清新做一朵蓮花,年輕人因此早點看清自己浮現中的輪廓,知道如何在混亂噪音中釐清人己的邊界,學到實實在在的自信,那會是成績反映不出來的難得收穫。如果說我們想要的是正常化的教育,那麼就從平常心過學習生活開始。考試會結束,習慣會留下,趁機在畢業前學習自我管理,衡量自己這一個階段的成長,為長遠的人生打下良善的基礎。”

以前就分享過,我一直覺得國中階段學的都是做一位民主國家良善公民、未來經營一輩子的豐富人生、跟寬闊無邊的世界交涉學習、在社會中找到適合自己安身立命位置的基礎能力與視野,每一科目都是這樣面對銜接世界某個面向的入口,不是要跟別人比高下競爭,而是像考個駕照可以開車在公路上更自在地移動,最終當然希望摸索抵達人生獨有的精彩秘境。

坦白說,我連挖掘自己興趣性向這種事都不覺得需要著急,他才只是個剛脫離小學的國中生而已,關在校園裡從教室與教科書裡接觸的都是二三手的符號文字,學校生活佔了太多時間本來就沒有必要,許多跟大人世界的接觸體會都像零星邂逅,孩子生理心理也都還在快速轉型,看起來就像蝌蚪與青蛙中間狀態的尷尬「大小孩」,哪裡可能現在就看得出來自己適合走什麼路?高中三年在我看才是拿國中三年打下的基礎去自由揮灑探索的開始,不急不急。

過去一年來我在陪伴他的日常中看到Kaya清清楚楚的成長,有點像幫忙扶著腳踏車學騎車,大部分的時間是放手的,有時候伸手擺個樣子但實際上沒碰著、都是他單靠自己在pedalling上路,有時候快摔倒才出手抓一下便跟著放手,有時就讓他自己感受一下摔倒與體會如何讓自己不受傷的摔倒技巧。

從會考倒數100天開始,我就幾乎已成個「虛擬實境」的佈景,或者更像一面跟他回音對話的鏡子,讓他清楚聽到自己每一個日常管理的決定,家庭生活裡他也越來越被「順勢」當成「一家之主」般對待,像是每天晚餐開始的舉杯toast就是他導入的新儀式,我跟Febie現在都會乖乖等他「啟動」,然後邊用餐邊輪流談談今天發生了什麼事。這也是JFK家受惠於會考才培養的新文化,哈哈。

我不擔心的理由除了這些家長才該用心用力承擔起來不要自亂陣腳、製造孩子壓力的態度選擇外,還有環境的客觀理解。譬如,現在的國中教科書內容早不像我當年那樣繁重而八股,有改善的空間但是大抵上都是輕鬆有趣的內容,反倒是老師在教室裡的教學法好像還有可以更活潑靈活些的空間。國中校園生活的課程內容當然也是生活化許多,Kaya國中前半在建成國中就讀,到現在他還常常懷念那段日子,熱情的校長每天一早出現在校門口親切問候鼓勵同學的身影、帶頭讓教學與校園所在更大社區場域資源結合,學生們跨出校園走動學習的場景都讓人感動,可惜我們搬家到天母只好離開。

這又連帶到下一點,我們畢竟已經佔了便宜地在台北市就讀,如果不要把國中生活只框在校園裡看待,美術館、博物館、體育館、書店展場各種藝文活動、體育競賽、還有親近山林自然的日常機會,這些年他學鼓玩陶登山涉水…都是已經入袋豐富的國中生學習!

那高中生階段發展個性與深度學習,我需要擔心嗎?一點也不,我自己從大學端看就知道,少子化下各個學校系所只會更多元發展,渾身解數努力搶學生都來不及了,而且你看系所們從自己的特色出發注重關鍵能力也是大趨勢。國中時期培養好自我料理的紀律、與人群環境交際的分寸自信,身心平衡發展的健全體質,高中後可以開始專心揮霍青春自由舒展,期待都來不及了呢,擔心什麼?

老實說,我連拿模擬考成績去比對什麼落點的事都懶得做,你說這才能具體鎖定「合理」目標激勵考試的鬥志,我實在是無從理解當中的道理,學校的比分位階一直在變動中,高位的會掉也不見得就哪裡差了,低位的提高也不見得就有多麼驚人的突破,何況這都是「眾人」(mass)集合的模糊決定,跟我們在任何一個學校中「自己一個人」如何經營三年校內外的高中生活有什麼關係?

如果可以選擇,在我看來就繼續像國中一樣學區靠近哪個學校就去讀那裡,畢業前大拜拜的考試頂多只是國中這個階段結束前自我評量的一個參考。就近上學讀書,每天多睡幾個小時,早一點回家專研自己感興趣的學習,多些運動休閒的時間,保持身體健康、心智清晰不更重要?大人自己都在乎生活品質了,孩子不更需要?

高中跟國中一樣照學區分發在我看來是最理想的教育願景,而不是天天要消耗無謂的時間在塞車奔波通勤只為讀一個對人生什麼都不能保證、大半是虛幻安全感或優越感的「理想」高中,這老實說不只超出我的理解,而且也不符合我這輩子看過的許多人的人生故事。就看看台北國際大都會裡高學歷但沒文明常識的人比比皆是,敗絮其中的偽金玉看多了還不夠怵目驚心?我們大人的優勢就是虛長些歲數看多些人生百態,不要把自己都不信的神話加在孩子活潑的人生起步上,這不是做人基本的倫理嗎?

5月21日會考後,我跟Kaya已經開始安排精彩豐富的學習新生活就要展開,Kaya的祖父是一步一腳印、知道等速穩步就能抵達目標的馬拉松跑者,老爹是每天固定閱讀/研究/書寫行程、數十年如一日的老學究,我們會在剩下的20多天裡謹慎莊重地準備迎接大考,100、200天前、100、200天後,一樣的心跳、配速、步伐與心情,享受參與這人生難得一次的全國大考經驗,不管結果如何,用愉快的心情前進,挺胸期待迎向等在終點線的彩帶。

離露西不遠,運頭撞向的我們,人類

從「人是關係的綜合體」推出「人是可分的」?為何不從「人是可分的」推出「人是關係的綜合體」?「人」,是先天綜合的,還是先天可分的?人的存在狀態在根源處是向心的,還是離心的?

在我看來,「可分」是前提,才會導出「關係」以致「綜合」。這個差別是關鍵的,因為對於在「可分」與「綜合」間作為樞紐的「關係」,我們面對的是兩種觀看關係的不同立足點,或者說,在兩個立足點間可以摸索出一條既時間遠古又空間悠長、宛如落在「人」起源大陸的非洲大裂谷。

「我們從未現代過」的另一解可以是,現代個體性的思想大陸底層一直都存在著這個斷層線,貫穿「前現代」與「現代」,「關係轉向」之後馬上要(如同過去的許多次壓力釋放)「再一次」面對的決斷叉口。

「關係轉向」之前有「物件轉向」,「物件轉向」之前有「身體轉向」,「身體轉向」之前有「語言轉向」,「語言轉向」之前有「意識轉向」,「意識轉向」之前有「現實轉向」,「現實轉向」之前有「工業轉向」,「工業轉向」之前有「世俗轉向」,「世俗轉向」之前有據說「我們從未現代過」舊版本的「愛琴海轉向」。

人啊,年紀夠大的唯一好處,就是親身體驗、親眼目睹、從耆老處耳聞過許多次「暈頭轉向」😄。我們從來沒有轉出離希臘不遠的東非大峽谷啊,人類。🤣

第一次接觸:當胡賽爾遇上ChatGPT

本週「設計的人文思潮」課程上到現象學,非常規矩地先從源頭胡賽爾(現象學開宗大師,從研究人腦意識裡如何產出邏輯開始全新的哲學出路,《邏輯研究》出版時間1900年)開始打好基礎,再循序往後續的社會學發展推進,直到六週後預計走到設計時代需要的思想綜合。

發生一起意外,學生拿Chat GPT來處理作業,沒想到來得這麼快,我懷疑不只誠實的那位,其他還有人的作業讀起來就是有股說不出來的怪味道,但這位帶來的AI訊息就夠我一上課馬上帶勁。

背景說明:我要他們課前先自己去找些關於胡賽爾現象學的文字來讀,然後課程開始先給每個人1分鐘的短擊分享,我想要看看他們自學出來會在腦裡長出什麼,更希望他們能夠因此先熱身體感理解現象學的困難(或者意外的投緣),然後我打算從他們交叉勾勒出的片段思緒「胡賽爾雲」開始,導入現象學方法的想像力體操。

結果,如前述,一位同學給了我ChatGPT給她的答案,我問她怎麼問的,「我要他給我五點胡賽爾現象學的摘要簡報」,覺得挺狠的,要AI整理出綱舉目張的五點!我興奮期待地聽她唸了那五點,於是有了我在教室裡跟ChatGPT生成智慧的第一次接觸。

(BTW,我沒有說不能用ChatGPT,該同學堂堂正正地嘗試,我覺得甚好,只是我後來只顧著進入胡賽爾,沒有就她的AI操作做詢問與討論。)

聽完以後,基本上五點回答就文字的堆砌人模人樣還算規矩,高出現在大學生的平均國文程度。然後這五點之間有些重複,看不出順序的思考邏輯,就是工工整整的五點。再仔細看看每一則的內容,都是怎麼說都不能說錯,但幾乎是「有講等於沒講的」的高級唬爛,姿態做到,但內容空洞,要從這些文字理解現象學可以斷定不可能,但掰的出來四平八穩的文字是做到了!

你要這樣的學生嗎?你要學生學會這種整理術嗎?我覺得寧可不要。起碼就哲學,別來給我這一套,非常油腔滑調,非常pretentious,沒有「人」這個注定不完美的生物在進行思考時該有的粗糙野味,沒有概念推論摸索中不可避免的段差,產生不出思辨的火花電力,更沒有引發斟酌辯證的刺激與對談的張力,就是整個無趣。

如果ChatGPT製造出來的都是這些「一定意義上」「完美的答案」,那我覺得那是文明的悲劇,而且沒有前進的想像,感覺濃濃的陳腐舊時代風情,一步到位沒有過程(AI類神經系統本來就是黑箱,但產出應該可以呈現「擬似思考過程」才對吧?),就像機械腦袋的乖學生寫出來規矩老師一定喜歡的標準答案,這種東西不會帶我們前進可慾的未來,那是朝向未來破碎入口的終結,是過去的永劫回返,這Husseral vs ChatGPT的第一次接觸我有的體會,起碼philosophically speaking, so far so true.

May be pop art

《設計的哲學》中文版

Vilem Flusser的《設計的哲學》竟然/終於出了中文版,超興奮的!這本書英文版又名《The Shape of Things》設計的哲學是副標題。過去兩週我在FB上幾乎沒有聽到任何人談起,覺得挺不可思議的(還是… 原來我是這麼不可思議地孤僻離群?),實在再也憋不住一定要po個文來大吼大叫一番,哈哈。

傅拉瑟應該玩/研究新媒體的朋友們都知道,他的《朝向攝影的哲學》是一本精彩的奇書,多年前出版過中文本,可惜很早也就絕版了,我知道一些喜歡攝影的朋友私下流傳它的掃描本,所以《設計的哲學》悄悄上市安安靜靜才會讓我無法理解,難道….上次的錯過又要歷史重演?

Flusser是個很難三言兩語描述的天才,他是出生於捷克布拉格的猶太人,1939年3月納粹入侵後逃亡到巴西(德國跟著9月與蘇聯聯手瓜分波蘭,引發第二次世界大戰),他的父母姐妹接著一年內全陸續慘死於集中營(加上下週課程預備談胡賽爾從1933年納粹掌權到1938年遭受的迫害,還有上週研讀Parsons感受的二戰前氛圍,最近對戰爭的殘酷現實與面對極權惡霸時思想的懦弱與真誠感觸特別深,對諂媚綏靖的投機文人,尤其厭惡)。

Flusser的思想受海德格的啟發,我認為間接透過《存有與時間》也承襲了Simmel的思考風采,譬如對物件的凝視,對生命的border與groundless,帶著樂觀與悲劇的辯證思考,片段碎片採樣所勾勒的未來像都深深讓我著迷。

Flusser也是個數位時代過度早熟提前的預言家甚至有的人以先知看待他,可能到現在他還是站在我們的未來前方等著我們,閱讀他的文字不時出現的就是這樣驚訝。

Flusser的思考風采喜歡從考究語源中推敲出洞察與警示,這種作風讓他的文字又不時流露出古老文明過去傳來回音的智慧,讓我們從語言文字的傳遞縫隙與軌跡中驚訝許多貼近的洞察。

最近發覺商周出版經常默默地翻譯許多絕佳好書,譬如,Charles Taylor的《現代性中的社會想像》也是它多年前睿智地選書翻譯出版,然後悄悄絕版後才讓許多人扼腕嘆息,姿態這麼低的出版社是在默默為善不為人知嗎?哈哈。總之,難得台灣有出版Flusser的神啟天書(不會啦,放輕鬆讀,很過癮的,當成Flusser跟你在玩一場他自己也正在探索中的好奇,不需要結論,只需要培育野放想像),快快去蒐藏一本免得錯過可惜。

重訪胡賽爾

週六白天雜事放不下,入夜後深感愧疚,上網看到這本蔡美麗的《胡賽爾》,好久沒看到名字的傅偉勳與韋政通所主編的哲學家叢書系列,購買電子書開始K彌補一天的荒廢。下週設計與人文思潮課程要從胡賽爾開始起跑當代社會學的後半,每週都是一年一度重修《群學新肄言》中某一章草稿的專屬時段,這工作我已經循環做了8年,今年這週就用閱讀這本書來跟去年的自己對話、調整「胡賽爾現象學」這一章的細部論證。

8點開始閱讀到11點上床休息,夜間夢著不由自主的意識拼貼意象,4點就醒來,起身閱讀到9點,8個小時馬拉松用時快時慢的自由配速完成。我有眼不識蔡教授,到現在才閱讀到她這本已經出版一段時間、極為扼要簡潔卻統整流暢的胡賽爾引介書,這書文字有些特別的時代感(不知道是不是作者本人文筆的緣故),一些字詞的翻譯也不盡從俗,但我讀起來是輕鬆愉快的。

幾處討論介紹的方式還是有新意,仍舊有不少收穫,破題給一般容易簡單帶過的早期心理主義時期《算術哲學》較多篇幅從而給《邏輯研究》一個通過自我否定辯證的定位,覺得是平實理當如此的鋪陳。收尾在《歐洲科學危機》週邊連結生活世界與後續思想影響,讀起來也容易讓人有書末掩卷該有的共鳴與餘音繚繞。整本書平實中帶著哲學思辨閱讀旅行的特有樂趣,我覺得是一本值得推薦入手的好書。

以上,社會學者的業餘評論,參考就好。

離開中研院後的我,人在設計學院,反而有更多社會學如何透過物件的評量跨領域對話的清晰現場感,雖然少了學究的嚴格框架,但回到根本問題重新爬梳社會學身世與當代的責任角色與機會的工作反而可以輕鬆中更加真誠一致。

面對很多當下被時代逼迫的緊要問題(譬如台灣被推到十字路口的戰爭威脅與文明存廢興衰的課題)反而在我看來更需要回到起點,從尤其兩次大戰前後的世界史寬幅與串流其中人文思想的辯證源流來關照當下,才能不被一些自以為「反戰」的投機者他/她們矯揉虛浮的廉價姿態所迷惑,直面台灣人此刻身上繼承的歷史性、清明理解被種種機遇所意外賦予的責任、還有我們理該無愧勇敢拾起、人類文明智慧的精神武裝。

恭喜2023金點設計新秀

今年受明璁邀請第一次參與「社會設計」組的評審工作,畢竟是比較小的特殊領域比起數年前擔任「產品設計」組評審時報名數少了很多,加上設研院的細心輔助與評審夥伴們的協力交流,整個過程輕鬆許多。金點新秀獎受到全國設計系畢業學生的重視從昨天入圍名單公佈一度讓官網停擺可見一斑,評審作業小心翼翼生怕有遺珠之憾,也是對年輕人殷盼的負責任回應,能夠為台灣設計圈貢獻一點心力心情很好。

這也是我離開中研院進入實踐設計8年後第一次擔任社會設計相關獎項的評審,除了2015年社會設計開始在台灣萌芽時一度從IJD期刊專刊編輯、策展顧問、國際論壇規劃講演、太刀川的社會設計展導覽與對話、到KISD設計工作營與演講….非常密集在為社會設計忝加微薄助力,過去幾年我一致刻意與「社會設計」的外界活動保持距離。

進入2016年後,幾乎婉拒了任何社會設計的相關邀約,理由之一是進入實踐工設後開始了環繞「小寫、尋常的社會設計」的教學研究與書寫準備,需要專心在離開中研院後Reset自我的學習改造進度。理由之二,「大寫、特定領域的社會設計」是跟我這更重要工作平行、不該干擾「污染」的研究觀察對象,我好奇台灣社會設計會走出怎樣的面貌自然要保持研究的距離。這次受邀答應參與評審算是給自己解除了禁令,不過,說實在話也沒有人邀請過我啦,哈哈。

我人雖然在實踐工設教書,但在大學部只有很少的選修課程,大四學生更是沒有接觸,大部分的時間都在K棟研究所這邊深居簡出,今年畢業生到底都做了哪些畢業作品我連個影子都沒有見到過,就算校園裡碰到學生我大概也認不出來,接受評審工作後更是保持距離,同學們可以放心信任專業倫理。順便在公布入圍的此刻說明一下,主動減少或許會有的疑慮。

總之,一年一度的台灣設計盛會終於在COVID確定退潮後回來了,恭喜各位入圍者,祝福今年的新一代設計展與金點新秀活動順利成功!

《現代性中的社會想像》書的自學校

我很少提到Charles Taylor,但他真的是徹底影響我的哲學家/社會學家/神學家。本來以為丟了的中譯本《現代性中的社會想像》剛剛意外找到,腦袋越來越不靈光,最近常會遺失書本後來發現其實一直都在。總之,因為跟mentor重逢,有安定力量的精神導師著作在家書架上可以不時與之對話,彷彿因此活在被加持了的鼓勵氛圍中。

這次一翻開就看到了蔡錦昌與蕭新煌兩位曾經在求學生涯中教過我的老師寫的推薦序,竟然像是第一次的發現。說實在話他們的推薦序有點偷懶,顯然對Taylor沒有像我這般崇拜,並沒有把Charles Taylor的迷人奧義好好傳遞給潛在讀者(fan都是這樣的,原諒我)。

讀書這件事就是有這個好處,無論作者離你距離多遠,總是有透過文字直接受教於像Taylor這樣你願意投注一輩子繼續他提示agenda的熱情思想者的機會。

家裡有座儲備好一流老師們的書架,好像「學校」這笨拙臃腫的東西也沒有什麼必要,就算你修滿一堆必修選修課程,讀書這件事沒有動力、讀的時候沒有入魂的熱情,那也都是枉然的自欺欺人吧?出了學校時間越久,也只會越來越露餡,露餡是個早失去靈魂活力的無趣之人。

Inner quest for the true self 可以連接到最親密的內在自我,也可以同時聯繫到最廣大的世界所有角落。所謂Self其實是個worldly horizon,這也正是Charles Taylor教我關於Modernity現代性的道理。

愛惜「左派」,搶救「大師」

不好意思,學院出這種頭殼壞掉的大師,還要麻煩還有基本常識的社會人士撿起來沖馬桶,狗屁不通的文章背後其實是幼稚可笑的唯心論,唯心論的背後是遮掩不住的權威主義,信我的跟我走,我說反侵略你再反侵略。

戴安全帽是出車禍的原因,請保全是家裡被搶劫的原因,等到人被撞死了「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我說可以了你再戴安全帽,等到家園被暴徒闖入,家人同胞被屠殺,再來根據我們大師的三段論指示請保全。不在乎正義、分不清惡棍與弱者,連個現實主義的自衛常識都沒有的台製STS大師,讓我們知道所謂學院廟堂確實是信仰的脫俗地方,社會學者安身在跟學院保持距離的靠社會這邊果然是對的,起碼清醒知道常識的道理。

「學院」是一種心態,校園裡的不全是,學院外也會長蛋頭,更可笑可悲的是,我那些靠學院太近太久被唯心論與權威主義感染跟著頭殼故障的朋友。這陣子我看到很多跟大師共處過的懷舊文,好啦大家都老了我知道,然後說了很多奇怪的話,譬如:因為這位大師把Radical首先翻譯成「基進」所以包括基進黨都該感謝他。又譬如高聲疾呼:這位高掛榮譽教授的大師是一位左派良知(凡右派都沒心肝就對了,幼稚),拜託大家不要因此對左派失去信心,台灣需要在乎正義與弱勢的左派。

我想說:見鬼了,誰跟你一樣把不能玷污不得嘲笑、只有它在乎正義的「左派」人身連結跟大師的權威綁標?見鬼了,人類歷史社會浩浩蕩蕩多少人文思想呼籲正義與支持弱勢,文明的普世價值就只能你「左派」獨佔?再說,這大師的發言裡一般老百姓如你我真讀得出在乎過正義?眼中真的有強權下的弱勢者?我不是信徒,抱歉看不到。

如果真在乎在你眼中「獨佔正義」的夢幻左派,就好好批判起碼讓還願意相信左的人知道這世界上還是存在偽造的左派或者劣質的左派。搞呼籲「不要因為大師的一時失言就對左派失去信心」的權威主義,只會讓本來就淺碟子的台灣學子大眾認定「喔,你不講我還不知道,原來這種狗屁不通的頭殼心肝就是左派!」或者「原來看不到強欺壓弱的不正義還可以當個榮譽左派喔!」這種荒唐可笑的鬧劇。

常識,常識,常識,還好台灣社會許多人還有基本的常識,沒有被學院左派曲折離奇匪夷所思的腦袋蒙蔽, 眼中還看得到西藏、香港、烏克蘭發生的強欺弱赤裸暴力與輕忽姑息招來的不正義,台灣人沒有那麼好呼嚨的。愛你的家人與家園,就要把現實的殘酷可能預先想到底,先安全帽戴好再上街,保全買足再蹲家裡,反侵略「就是」最現實主義的反戰,去你的左不左,大師不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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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Fred James的FB]

我來請FredGPT幫忙整理一下重點:

1. 要呼籲小朋友別打架,大雄也別跟小叮噹討道具,否則就是參與道具競爭;至於胖虎要囤彈弓手指虎,我們要視而不見。

2. 如果大雄被胖虎打了,就暫時不要呼籲別打架(因為人家就已經在打了,呼籲個鳥);但如果大雄快被胖虎打死了,就趕快投降(那何不一開始就投降?)。

3. 如果胖虎還是繼續打,那大雄再站起來反抗也不遲(啊不是快被打死了嗎?這時候才叫人家打?)。

總結一句話:比漫畫還幼稚。

(圖借自 Yik Lim)

雜草盆栽:任性的紀律

昨天下午我花了一點時間放著思緒流轉寫了一些雜亂的文字,貼個莫名其妙的標題【Worldly】就放到FB上。這是個突然發生的事,打破了我原本專心寫作書本的規劃,顯示了自己生活「風格」的一貫任性(與紀律,真的,我不騙你)。

昨天一早,我在一張B5的活頁紙上用了三種顏色的鋼筆畫了連續三章的一張關聯地圖,給自己在白紙黑字一行一行的路上不致慌張,或者在迷走之際還有個模糊定位的方向感,因此敢於來一段很可能證明徒勞的迷走。

後來,有一刻,我抬頭瞄到最上面的一行字,說是「抓住俗世裡的一個微物試試掌握世界的秩序」,然後閃過一個強烈的念頭:Nobody care,到底這是什麼無聊的邀請,或者,多麼不知所云而且無謂的企圖?世界是什麼啊?World跑入我的腦海。然後,俗物是怎樣的世界感?World加上了ly,Worldly浮出。我無法說服自己書寫的必要,因為這太無聊無謂了,我無法想像一個陌生人會有動機停下來浪費時間在上面那行饒舌有些學究的開宗明義。

我接著就想到離開書桌,到街上河邊走走散心都還比較稱心自然些,心裡那麼想著,回頭又出現一句話:字好歹也是你自己「曾經」正經八百地寫上的,T2現在的自己就聽聽T1那時的自己說說吧?否則,一方面對自己沒有基本的體貼,二方面,好像自己顛三倒四地跳躍隨性生活,活得未免太不一致(是的,就是沒有紀律)。

所以,某種意義的「紀律」要求自己放下規定的工作,任性地破壞一個下午幾個小時的進度,自言自語地從Worldly開始想到哪裡「抒情」寫作到哪裡,海爾布魯諾的《Worldly Philosophers》是在那一刻才自動從腦海裡跳出來到位,於是下筆就跟著他走,然後是大概像夢遊般的文字流轉,腦裡沒有其他讀者(或者應該說對著那個一直都在的無名忠實讀者)地自言自語。

停筆是因為Kaya奉媽咪的指示來催我用餐了,沒有別的原因。「….畢竟我跟海爾布魯諾都只是在投射自己晚年的一點理想」,這個結尾只是匆忙間直覺這樣就可以去吃飯,適合結束畫個句點的應付,哈哈。有時候想想,就算是《尋常的社會設計》也只是這樣說自己內在有感的「思想」。

我經常在FB上說到什麼「研究」、「學問」的,真的沒有任何學院規矩方圓的牽扯,都是從一個人的日常生命生活中長出來的雜草,書只是一個把雜草擺置得比較有些活力、有點佈局的盆栽器皿,看起來煞有介事,其實無非只是午後的許多談心,為了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的作業。

好了,帶兒子出門用餐,下午排了一個人去看場電影,前後筆記本帶著抓發呆的空檔塗鴉點東西,看能不能哄騙自己再上桌認真寫點或許會成書的東西。XX

In the Air: 鞋狗的半生

今天電影《Air》第一天上映的第一場,下午3:25我一個人就到戲院報到。大約只有1/8滿的觀眾,故事背景集中在1984年Nike與Michael Jordan簽約的過程,靠演員與劇本對白讓電影看來戲味滿滿,但終究還是很「Nike/Jordan宅」的一個故事。我不知道現在年輕人對Jordan還有多少崇拜熱情,如果沒這個背景興趣在,這部影片應該很難有好的票房吧?

對我,這個下午是關到電影院暗房裡回到舊時光的一趟意外的記憶喚醒之旅。

1987-1988年台幣快速升值,1989年八九民運與六四,我那年從軍中退伍跟著1990年到杜克大學讀社會學博士,世界體系理論與產業的發展社會學研究混合的Gobal Commodity Chain全球商品鍊(後來改為更通俗的「全球價值鏈」Global Value Chain)在社會系教授Gary Gereffi與一群學界網絡推動下開始蓬勃發展,我人一到就進入這個研究群組,外部的合作網絡透過指導教授大概就環繞在ILO與Word Bank的研究計畫。

喔,對了,1991-1992年Duke男子籃球隊back to back拿下連續兩屆的NCAA總冠軍,杜克校園被瘋狂的Duke年輕球迷的激動吶喊給翻開地表兩次,我都在Cameron Stadium的震央現場,籃球的熱血從此動脈注射到我的血液裡,在這個環境下我一個人踏上了兩年多的運動鞋國際採購/代工鍊的田野之旅,進出校園滿滿都是運動鞋的光影人聲。

台幣升值快速改變台灣的產業結構,原本第一大出口產業的鞋業變成第一批的「台商」外移資本,他們首先快速地流向中國南方,這在89年剛在世人面前展示首都大屠殺的中國幾乎是緊急輸血,同時台灣開始痛苦的產業調整(那時流行的說法是「產業空洞化」或「去工業化」,都是工業中心的空洞概念),這個國際產業鍊底層的洋流變動影響了上層的兩岸政治至今仍舊可感。

鞋業翻天覆地的變動對於國際產業鍊重組的全球分工同樣重要,我因為大勢所趨成為了研究「台商」的最初第一批學者,而且博士論文後來直接就是處理最核心的鞋業台商,甚至後來還跟著指導教授到墨西哥邊界加工出口區報告給當地官員學者理解東亞代工經濟模式,鞋子扎扎實實地改變了我這個台灣囡仔身心甚至靈魂。

從1992-1995年,我不斷地出入東亞的幾個鞋業生產基地,到過菲律賓的Reebok工廠,到過中部草屯一帶觀察資本外移的地方創傷,連到東京大學圖書館找的都是鞋資料,最多的時間待在以廣州為中心輻射出去的新「鞋巢」,大部分時間蹲點在鞋廠,不然就是以運動鞋出口商的宿舍為基地出入各種外包工廠。我的訪談研究跟著value chain走,所以從Nike, Reebok, Footlocker, Payless ShoeSource,WalMart到比較單純的進口貿易商, 穿梭上下游價值鏈的各個環節,從最上的外商經理人到最下的現場組裝工人、生產線的管理者、負責工廠餐廚的在地婦女歐巴桑…..全球化的現實龐大複雜、詭譎多變不時令人憤怒時而感傷,遠遠超過學院理論派的armchair「經驗」想像。

這個期間很湊巧的,也是Anti-Sweat Shop反血汗工廠運動從美國校園開始的階段,當時鎖定的目標就是Nike的東亞外包工廠(是的,正是我的田野),而且這運動湊巧就是從Duke校園始動的。我很清楚感受到自己正好站在許多關鍵爭議與理論課題的多重交叉路口上。我的博士論文提出了一個Design-Sensitive Market的概念,試圖說明design的競爭動態如何規範組織了國際採購/外包交易的市場互動。

回頭看,這也是我跟design有了深刻關係的開始,就在我學術生涯的起步階段,也是自我學術定位的最初認同形成之際。當然當時的我是絕對想不到「一語成讖」竟然在學術生涯的最後離開核心落腳設計學院,或許我只是回到初心,回應了運動鞋的設計/生產田野在學院外對我的現場召喚吧?

我對於「設計」的看法,因此是在運動鞋的國際產業鍊的實作現場環境中形成的,是花了兩年多的時間沒日沒夜滿滿浸泡出來的,我還在田野中扮演過幫英國製鞋公會的技術人員跟台灣業者溝通的「通譯」角色XX。至今設計系同事跟我提醒:設計不是理論空談社會文化,設計「是市場競爭的產業」、是要「經過很多測試驗證的開發生產過程」…..時,我心底暗地微笑顯然不知道我曾經有過的經歷,對於設計在產業現場的面貌理解應該比他們(或許只在台灣公司內部設計部門的工作體驗)還要寬幅、滲透上下游跨越國界、感受過市場競爭的嚴肅與現實也殘酷許多啊⋯⋯

我在研究所開的「人文思潮」上週剛好上到馬克思思想,我故意把他放到古典社會學四大家的最後,但當天一講完課後所有學生好似受了震撼,沒有一個對馬克思的資本主義批判有任何直覺的問題,跟其他社會學者完全不同兩個樣,我知道馬克思主義思想的銳利(與因此,危險),跳開馬克思的智慧你幾乎無法理解資本主義運作的一些基本特性,無法接上幾乎所有當代思潮的核心爭議,但這也是個有嚴重宿疾卻很難讓讀書人戒癮的熱情思想。

即便在資本主義被認為剝削最嚴重的現場走過,直接面對許多讓人悲痛感嘆的時刻,仍舊是個對馬克思主義敬而遠之的(相對之下)「不得不的右派」,也跟我那些年在田野的經驗研究與體驗有關。收假之後的第一堂課我標記為「Marx and beyond」,到時候再跟學生來好好思索Marx給我們的陷阱與挑戰。

總之,今天的觀影是回到出發點的一次「回春」的體驗,雖然好萊塢的故事情節預設了許多限制,框限了我們觀看品牌與產業實相的焦點,但我還是好像開了一次同學會般開心,畢竟運動鞋產業世界是我學術生涯的胚胎母體,那三年在田野裡被台商朋友笑稱「咱們做鞋的也養得起」的「Dr.Shoes」、「鞋博士」的許多經歷點滴在心頭,他們大概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未來的鞋博士靠鞋子竟然還殺出重圍進了中研院,然後再過很多年後大膽自殺似地離開進了設計圈,有一天會在設計學院裡繼續談鞋子、下課後繼續書寫運動鞋,看Nike的電影有另一番曲折的感動。

Nike的創辦人Philip Knight自稱Shoe Dogs(那是當時很普遍的業界說法,其實一點也不特別),我這個台灣土狗、學術野和尚對這個暱稱也欣然接受。

關於Worldly: 一些思緒塗鴉

Worldly這詞跟earthly、mundane意義接近,不時會看到被交替使用,有落地、尋常、世間、物質、具體、俗世、實際、此世等的意涵。

經濟學家海爾布魯諾(Robert L. Heilbroner)寫過一本家喻戶曉許多人的經濟啟蒙書,這書有個非常耐人尋味的標題:《世俗哲學家》(The Worldly Philosophers),把著名的經濟學者放回等身大的尺度,放回到他們落在塵世、具體的、物質的特定具體時空中介紹他們的思想,也討論他們在現實中發揮的影響力。當然,也暗示了他自己關於經濟學該是「世俗哲學」的理想與自許。這當然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不要因此誤解了「現實的」經濟學,海爾布魯諾本人也是清楚的,所以他死前在這本暢銷書的最後耐人尋味地改版加了一個終章「俗世哲學的終結?」(The End of Worldly Philosophy?)

End有「終結」也有「目的」的意思,他用這雙關做了挫折與期許的表白,留了最後的忠告給未來的俗世哲學家。「新的」經濟學一心想要成為用抽象超越統御一切具體的「科學」,而不再對焦於跟當代資本主義做知性的搏鬥,對俗世中的人類在自由與政治間摸索希望的課題迴避承擔,他晚年憂心的趨勢分析淺顯我是懂的,對他認為被放棄的俗世哲學之路也是肯定的。至於經濟學子們信不信他那老掉牙的說詞,那真的是「他家的事」,反正我年輕時讀《世俗的哲學家》跟現在再看態度都一樣,當成跟政治經濟學重疊的社會學內在成分來讀,社會學真的還比較擔得起「世俗哲學」這個奇怪的名號(從我崇拜的古典社會學者Simmel到當代的Latour都當之無愧)。

那社會學者會直覺喜歡被稱為Worldly philosophers嗎?如果是要帶著肯定回到物質物件充斥的尋常俗民世界,我不是那麼確定他/她們可以安心待在worldly 的地面多久。Simmel與Latour其實也不是那麼主流的社會學家,太多小資產文青趣味的Simmel吃虧委屈地被社會學圈冷落許久,不要以為Latour很紅,他也未必符合社會學的主流建構論,只要看看他在最受接納的STS中最後把成名著作拔掉標題「Social」的事故就得窺一二。

社會學者書寫「日常萬物論」大概在同行眼中也是意義未明的舉動,他們要是用「應該跟人在設計學院有關」去猜測恐怕招致更多誤解,設計學院競逐秀異的風土對於「日常萬物」一般是保持警惕的,就怕自己看多了worldly stuff眼光變「俗氣」了。但「注視Worldly俗世」的眼光真的對社會學那麼邊緣嗎?我覺得倒也不會,就是要點時間喚醒集體記憶。

譬如最大咖的韋伯Weber整個學術思想的主軸就在經濟與宗教的交界地帶,那個宗教世界觀中的「經濟」就關鍵地被他用Worldly來把握,路德的天職說calling意味著回到勞動日常中的worldly turn。「在世禁慾」與「在世神秘」都跟Inner-Worldly息息相關。

另外一條尋覓「俗世哲學」的社會學傳統路徑比較曲折,就是從胡賽爾那裡接到社會學裡Schutz的「日常生活世界(everyday life-world)現象學」,這個線索「曾經」是熱門路線但很久乏人問津多被遺忘。

有趣的事情發生喔,就在社會學後來熱衷左轉的期間,荒煙蔓草間路基有了許多改變,離開胡賽爾但還未到Schutz的路旁側出了海德格這個分支,許多「不那麼社會學」的遊人熱情踏查把路開成了熱鬧的大道,跟著「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把Worldly這個詞那些「落地、尋常、世間、物質、具體、俗世、實際、此世」的意涵散發得意外飽滿。

社會學者如果再回頭重走一趟,這次當然要穿過海德格,有沒有可能讓社會學在設計的時代裡更像結實的「俗世哲學」?或許Simmel與Latour都可以拉來幫上一點忙?這樣想著想著,於是「有沒有可能從日常萬物的高(低?)度掌握世界的秩序?」這種看起來老掉牙的社會學舊發問(這年頭誰還在意the problem of social order或者micro-macro-linkage?)遂被我這流落設計學院兩面不是的邊緣人社會學者給拾了起來玩味,偶爾清掃除草一番,或者調皮地在散亂的廢道上放幾顆踏腳石。

或許單單這些無聊的小動作,tiny worldly matters,未來的某個我看不到的時點,會有更多經濟學者海爾布魯諾心目中的worldly philosophers出現,在一條我們都不敢想像的新路上,我希望他/她們會被稱為社會學者,畢竟我跟海爾布魯諾都只是在投射自己晚年的一點理想。XX

與太刀川長談DxS的一天

這一天與太刀川賢伉儷活力飽滿的敘舊討論從上午不到12點開始,前後換了三個場地後來再加入出版編輯,一直到傍晚6點天色漸暗才結束,要不是因為趕著要接孩子,恐怕還會繼續下去。記憶中除了多年前在KISD跟德國設計教授們的熱情辯證,大概也只有跟太刀川才能把設計談到雲深不知處的抽象高度,而且還始終充滿 了接地打開新局的熱情。

太刀川的《演化思考》中文版年底前 一定要讓它以比日本版還進一步「演化」的品質上陸台灣!到時候大家都可以讀到了,再來好好分享我們在他(厚的像一本聖經,😄)的巨著上延伸了哪些(我都搞不清楚是在談設計還是社會學的)不可思議的有趣DxS交流。

在台灣,設計與研究仍舊距離遙遠被當成二分對立的座標兩端,甚至毫無警覺地把「設計」頻繁講成「創作」,讓設計與研究早不該有的距離在封閉學院裡更顯得涇渭分明地繼續,被熱水煮熟的青蛙恐怕到死都還不知道池塘大川的存在。太刀川的設計公司Nosigner創業至今短短十年數量驚人的高質量產出站在「設計」這一端無可置疑的標記地位,而他本人屢屢讓我想到當年系統功能論帕深思(T. Parsons)那種帶著強烈「用抽象駕馭具體」理論野望的《演化思考》則是「研究」上堅定的里程碑。

設計與研究被拆散隔離的兩端,令人振奮地互為表裡構成了Nosigner這家設計公司設計操作所有經手個案的企業精神、方法與視野,然後也把他推到日本工業設計師協會(JIDA)最年輕理事長的位子,有力地對比出仍舊把「設計」與「研究」當成對立(或者文字遊戲)的台灣仍困在過時設計理解框架、沾沾自喜於昔日光榮的低階平衡陷阱,日本JIDA能夠用人唯才執意維新跌破許多人對日本年功序列印象眼鏡,結結實實贏得我的敬佩。年輕並不是重點,綜合了設計的卓然成績與創新的研究視野的「變異」得以被接納與肯定才是。

冗談擱一邊,這一天不只快意的討論精彩,還有好多個讓我微笑入眠的亮點。

首先是,太刀川送我的見面禮,一支Nosigner設計的Plotter 鋼珠筆。我最近幾個月改變舊習慣,開始拿起紙本做各種課程與書寫的筆記,之後漸漸上了癮然後對筆有了新的興趣,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有隨手拿起鋼筆書寫來休閒排遣心情的樂趣,所以拿到太刀川設計的這支筆便拿起來試寫,重量重心絕佳,墨水也經他仔細挑選,寫起來非常流暢,聽過解釋設計的細節更是頗有同感。昨天才跟一位長者說到筆之於作家就像sword to a warrior,收到敬佩的設計書寫者贈送自己親手設計的寶劍鼓勵自己書寫,這是多麼讓人感動欲淚的珍貴禮物啊!

然後是看到太刀川手上戴著我看過書本上許多次,標記「社會設計」在日本設計圈被正式認可歷史里程碑的Good Design賞「地球錶」,我實在不敢相信就在眼前,還讓我入手把玩了一陣子,跟他快樂地討論了這隻錶的身世,順手一翻揭開他在這手錶上祕密做的「再設計」,傳承與創新在新任JIDA理事長手上叮嚀行程的手錶上展示了綜合,還是負載「社會設計」在日本設計史歷史淵源與重要標的作品!這是昨天又一件讓我興奮不已的快事。

第三件事,我比較言拙,就是妮燕發現了我家附近的一家優質素食餐館,價格有些高,但美味絕對符合價位,我們中餐的愉快交流就在搭配這一盤盤美食的節奏下腸胃與心靈都獲得了滿足,能不提提這件可口的美事嗎?哈哈。

最後一件事,言歸正傳,還是終於把《演化思考》在臺出版的計畫推到軌道上,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拿到臺版,今年年底一定會非常精彩,希望臺灣女婿正式跟臺灣社會打招呼的中文版著作可以在本地開出自由思想、創意設計、臺日交流更豐富的花朵,幫助我們打開設計與研究,社會與設計突破邊界障礙、加速循環正向交流的新局。

開學第二週,So far so good

開學第二週到一半,今天週三,一切美好。

三年不見,終於跟太刀川小家庭重逢。3年前年夜飯後分手至今,要不是因為Kaya五月的會考,我們應該早就先去橫濱拜訪看看他們的新家與新的工作室。看到長大了的輪與初次見面的慧,好像看到家族的新生代,孩子總是讓人燃起希望。Kaya已經長大了,我在百貨公司尋找兩個小孩子的見面禮時慢慢喚醒了模糊的育兒回憶,10個月大與3歲多的Kaya到底曾經怎樣?我竟然已經沒有印象,找玩具時因為太沒有概念講了些傻話還被店員笑了一番。

太刀川的書《進化思考》中文版有清楚進度了,希望年底前可以讓台灣朋友們看到這本我第一次接觸就只能用「震撼」形容的驚艷。他的上一本書《設計與革新》我非常喜歡,前後翻閱了好多次,也努力促成它在台灣出版。期待第二本是當然的,但沒有想到第二本書完全跳了一個級數,彷彿從爬郊山一次升級到攻頂高山的那種陡峭成長曲線。

出版《尋常的社會設計》的雙囍出版社跟著引入了GK社長、前日本工業設計師協會(JIDA)理事長田中一雄的《設計的本質》,現任理事長太刀川的《進化思考》我作為老朋友與小小的粉絲當然希望能夠繼續幫忙加點勁,給台灣關心設計的朋友一本最好的中文版。本週還會繼續開會推一推,台日設計加油!

我昨天跟太刀川笑著說,當兩個孩子的好爸爸給我彎道超車,寫書也一下就越級寫出「超刺激人」的重量級巨著,交這種朋友真的挺過癮的,感覺永遠保持童心的他聞言笑得更開心了,哈哈。跟他們的再次見面也無形中給了我加緊寫作的鼓勵,這幾天寫作的配速還不錯,托太刀川夫婦孩子一家的福。

希望我的書可以在年底《進化思考》出版後跟著上場成為雙囍「設計思考系列」的第四本。我其實《尋常的社會設計》出版後就默默想要推動第五本、第六本本地的設計出版但一直不得要領,失敗了幾次最後就關起來自我檢討(哈哈),還好田中與太刀川兩位我敬重的日本友人給了幫忙,讓小小的出版社雙囍能夠出版「志氣大」的設計好書。總之,希望晚年能夠在我適合發揮的守備範圍內為台灣的設計圈留下一些貢獻,偷偷洩漏一點「商業機密」,說不定在我的書之前還會有一本「插隊」提前問世喔,我當然是樂觀其成只會高興得睡不著啊!台灣隊也要加油!

今天上下午各一門課,中午只有30分鐘可以休息,匆忙吃個飯糰就繼續上場。上午是跨三個設計系所的研究所人文思潮課,下午是三個設計系學生與學校許多其他科系學生的「工具與人」通識課。真的如早上一位曾到媒傳系修課的工設研究生說的:「Jerry老師的課很適合合併所有設計系的學生一起上」,兩門課我都因為學生變得「不純」而有種DxS雜學家被學生「解凍」的自在。下午的課更是一半設計一本非設計學生的混成班,我在中間來回擾動DxS的對話果然如魚得水,這課上限68人幾乎秒殺,開學第一週許多學生一直詢問有沒有人退出想排隊加入,我很高興課堂上可以看到不同科系學生一起開懷交流、笑聲不斷的學習熱情。

當代設計的未來只有「跨域」這條路,這不是壞消息,冒險是必然的,我們所處的時代就是這樣的面貌,但也是讓人期待充滿可能的機會。我希望社會學可以跟設計一起共生、蛻變、成長,那是我心中如夢的期盼,每次DxS的經歷都讓我多了一點確認應該「還在路上」的信心。這兩門課因為學生的雜也意外有了我事先沒有想到的好處,就是我找到把給工設系學生開的課轉化為面對社會大眾溝通DxS的最佳測試樣本,每一次下課我都馬上有清楚的經驗體感:「啊,原來是要這樣講才會通啊!」的領悟,真的很不錯。我就說了嘛,雖然第二週才過一半,但so far so good,一切美好。

秘徑騎車上班開始的每一天

開學才一週,我己經5天騎Votani H3上下學了,當然拜天氣舒適晴朗之福是前提,所以我現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問Siri天氣如何,一天開始的心情就看她的氣象報告而定。:)

我必須說,這條寒假探勘出來的路線實在太迷人了,今天從Kaya的學校蘭雅國中開始到實踐研究室花了15分鐘,大約5公里的行程。沿路鳥語花香、風光明媚,上下堤防順暢得覺得身體與自行車在合奏交響,很難想像,這一切都發生在交通繁忙困難的通勤時段。

第一段繞芝山岩周邊然後翻過堤防進入雙溪河岸,身旁盡是山腳的綠蔭。

第二段看心情選擇復興橋左右岸的自行車道,在上班車潮最兇猛吵雜的時刻,一個人聽溪觀鳥悠哉從橋下偷偷滑過,彷彿活在平行時空,「對不起,借過」偶爾浮出這樣的念頭。

第三段最終會接到東吳大學至善路口,然後就是穿過寧靜的校園直接到後門錢穆故居旁的自強隧道口,再次避開大直與外雙溪交接的混亂交通。下次有空下班半途打算在東吳校園找個cafe小憩片刻,有夠假掰吧,哈哈。

第四段進入隧道後,沿路圍欄保護良好、光線充足空氣不至混濁,通常頂多碰到一二行人或自行車,禮讓打招呼錯身而過相當輕鬆。

第五段,出了自強隧道後也是一絕,馬上一個右轉進入自強公園,神不知鬼不覺又脫離大馬路,直接從大直街124巷、94巷、84巷的直達小徑2分鐘抵研究室大樓門口,彷彿專為我打造的VIP私人密道。

整個路線看到的鳥比人還多,絕大部分時間都遠離人群與噪音空氣污染,甚至可以「乘機」大口呼吸,看映入眼簾滿滿的綠意,短暫幾個與車潮大馬路的接點大約就幾秒的紅綠燈時間,或者閃過瞥見的匆匆印象隨即又進入寧境。

週六清晨,身心就緒,準備好開工,覺得莫名其妙地幸福感恩。開電腦後看眾人紛議不止的話題,AI於我何有哉?就算騎車路上默思AI,也都是在三萬六千公尺高空盤旋般的哲學玄想,少了緊迫,多了些從容。我跟都市裡的帶狀自然眉來眼去傳情的放閃文,一大早就這麼炫耀奢華,真不好意思。

今天早點下班來這個位子坐坐想想
今天早點下班來這個位子坐坐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