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的誕生》導論(上)

《東西的誕生》在我看來是本生不逢時的早熟社會學經典,是Molotch教授意圖在「設計」與「社會」這兩座看起來涇渭分明的巍峨大山間默默架橋的創舉。這書當年就出得過早,中文版一直到英文版付梓的十四年後才「適時」出現,在我看來晚到得正是時候,降低不少過早出版被尚未準備好接受它的台灣設計與社會學圈忽視的風險。

群學出版社在準備這個系列的第一本書上費了不少苦心,翻譯稿來回訂正用心為讀者降低了進入門檻,中間還數度被我勸說十四年都等了不急,為取得輔助圖片與斟酌語詞一度延後上市行程,都是出於這樣一份慎重的心情。「Socio-Design」系列叢書的規劃人本來只消列出清單頂多加上書寫導論吧?沒想到碰到這麼囉唆白目的傢伙,感謝群學編輯群的耐性容忍。

我離開中研院社會所後進入實踐工設系任教,從研究社會的學術機構一腳跨入實踐設計的教學異領域,原本只是為了研究設計下切山谷取水,最後卻改變主意踏入對面山頭。當年創辦實踐大學設計學院的官政能副校長也從遠方的人物,意外成了就在鄰室一起工作的同事,他百忙之中慨允從設計大山的峰頂描繪「設計之眼」中看到這本書裡的社會學風景。這樣配合這篇導論,不管讀者從設計或社會學的哪個山頭互訪,應該可以從這些登山客在山谷間映射的文字,找到屬於自己的一些從容與樂趣。感謝他的賜稿,讓這本關於設計的國外社會學專書在本地也有了跨界架橋更真切的意義。

《 東西的誕生》的章節構造

本書第一章便從「怎樣理解物件」直接破題,將社會學研究設計的旨趣、預計要翻越克服的關卡,與最終想跟讀者分享的觀點做了簡潔的交代。接著是非常精彩的第二章與第三章,通過對設計專業的民族誌與歷史考察,Molotch建立了一個在我看來極具創意與說服力、對社會學與設計的自省都有深刻啟發的基礎論證:「感性與理性雖然在事物上融合一體發揮作用,但我們反思論辯之際卻常讓理性單方面切割綁架了感性」。設計對社會學的知性挑戰因此不只不在如何「應用」於設計對象,反而是如何藉著面對設計來克服自身對感性的慣性擱置,摸索Scott Lash教授所說的「審美的反身性」(aesthetic reflexivity)。

第四到第六章前往離設計物件更遠的他方尋找打開「東西身世之謎」的鑰匙,分別從設計到製造零售的流程,從空間尺度聚集發散的課題,從產業結構與價值創造的緊張,針對「創意」與「尋常」、「藝術」與「工程」、「秩序」與「變動」的矛盾辯證做出從「物件」出發的社會學解釋。完成這趟尋根的旅程後,最後兩章用全新的眼光再度回返物件,一方面,面對包括環境與正義等在內更廣闊的當代設計/社會課題提出見解;另一方面,藉總結之力當頭棒喝社會學輕忽設計的流行偏見,呼籲兩者必要互補協力的時代使命。

《東西的誕生》的論述路程看似曲折,但內容分列在上述八個層級分明的章節,從登高行遠到最後回返的環形路徑清晰可辨,途中穿插了許多Molotch教授上山下海蒐集到的有趣引證,只要讀者帶著好奇的遊興放鬆心情循序隨行,應該不會有太大的閱讀障礙。我想借底下一點篇幅,就「設計」與「社會」這兩個糾纏多年也改變了我學術生涯的概念,做一番或許看似跳躍的文字耙梳,橫看成峰側成嶺,分享一位登山者的空谷迴音,至於兩座大山遠近如何各不同,就留給讀者因境因緣自由想像。

「設計」就像「社會」一樣無所不在,人們一般自認懂得設計,程度就跟她們「走闖社會」的熟悉度不相上下。因為太過熟悉因而被輕忽,也就成了兩者共通的宿命,但設計與社會暗地發揮影響卻被視而不見卻是牠它們正順暢運作的跡象。「成功的」設計與社會都不需要「使用者」詳讀「使用手冊」,就像此刻或許正架在你鼻梁上的眼鏡或者脫口而出的語句,它們自然地存在,讓你在視見言談中展開的生活日常「成為可能」,彷彿是你身體的一部份,只有在設計停擺,像是眼鏡折損破裂必須一直用手抓著,社會流失,突然置身在語言不通的國度成為「文盲」才被赫然意識到。套用哲學家海德格的話語,人類的個體意識從來並不清明,「設計」與「社會」始終在背後支撐著日常,雖然它們一直狡猾地「退場」(withdraw)藏在被遮蔽的意識背面。

「設計」無所不在

人類作為繼上帝之後的第二個造物者(maker),已經透過設計將人造物(artifacts)發送安置到幾乎地球的所有角落,從人類集聚的城鎮,到人煙稀少的森林、深海,甚至深邃的外太空(衛星或者垃圾)。數不清的眾多設計物,出於美感、舒適、安全、好奇,甚至快速殺戮的任何可以想像得到的理由,構成了我們時刻無所遁逃的環境。也因此,人類社會生活的幸福與不幸,善事與罪惡,昇華與墮落,設計物件都難脫關係。既然人類生活逃不出「設計」的宿命,而地球據說也早被設計進入了「人類世」(Anthropocene),始作俑者的「設計師」自然也躲不開為人類與地球承受的悲歡苦樂負起責任的眼光。

設計的專業語言喜歡模仿工程強調「解決問題」的初衷,除開一廂情願認定「凡成就善事的才歸設計」的套套邏輯,設計師回答那些惡事是「不尊重設計的結果」,講起來輕鬆但一旦承受付託真的準備好了?承認設計並不例外,跟譬如一度巍然被頂禮崇拜的「經濟科學」一樣,也會搞砸事情,謹慎地承諾無論現在如何「明天會更好」,應該是成熟的專業更謹慎明智的回應。

設計師們回首看看,設計從工藝美術運動或者包浩斯以來演化至今的成長軌跡,靜心傾聽近年來設計圈新增的語彙與社會的期待,「系統」、「脈絡」、「平台」、「社群」甚至「品牌」,都應該可以感受得到,設計「更好的未來」關鍵地需要甚至跨過「使用者」的框架、看清「社會」的更宏大眼光。畢竟,物缺了人的想像意義不明,人缺了物的協作滯礙難行,「設計」與「社會」是人類全體生活中同形共構又常被彼此遮蔽的一體兩面。

「社會」無所不在,人類從三餐不飽時刻驚恐將成為野獸獵食對象的悲情,一躍成為將猛瑪象趕盡殺絕甚至威脅地球安危的「萬物之靈」,社會的溝通協作以及設計的工具發明兩者相互支援缺一不可。對於社會運作的諸般道理,社會學有其獨到的見解可以貢獻;然而,也必須老實承認,社會學專業已脫離圖爾幹(Durkheim)草創時的青澀,當年最年輕的社會科學在過度專業分化下也漸漸鈣化而背負厚繭,扛著許多自身習而不察的制度化框架。

「批判」、「反身」朗朗上口成了同溫層內自得的姿態,彷彿對外其他學問實作或者尋常百姓都不知自省,或者對內成了檢視彼此是否符合「社會學想像」的標準。「萬物之靈輕忽萬物」隱然是當中一個病症,用「商品拜物教」、「技術化約論」、「資本主義再生產」的話術自我綑綁、遮蔽了格物致知的徹底研究精神。在這樣制式的眼光之下,坦白說,設計只能成為社會學者「自我感覺良好」標靶鄙視的他者對象。

我鼓勵上進的設計專業者閱讀《東西的誕生》以尋得「從物件觀看社會」的啟發,但社會學圈的朋友可別將它看成「瞧!社會學也可以應用到設計」的例證,因而輕忽了這是再次發揮一向自傲反省力的重要契機;與其強調設計可以從閱讀社會學中獲得內力提升,我更想跟年輕的同行提醒,倒不如說我們可以從認真對待設計,像Molotch教授這本《東西的誕生》,體悟到社會學在物聯網(internet of things)即將包裹構造社會的21世紀設計時代怎樣「謙卑維新」的機會?

「將社會事實看成事物」

還記得圖爾幹當年的創業金律嗎?他本人的社會學研究從來探求客觀整體,沒放過物質條件的作用。後來,隨社會學的日漸體制化,葛芬可(Garfinkel)警惕到專業危機對社會學又進行一次顛覆,他用心良苦扭曲了祖師爺的這句名言,希望擦拭社會學的銳利眼光,要社會學的徒子徒孫「重新看見事物」,貼近現實去關照平常人在日常生活中經營出社會客觀性的實踐。

葛芬可壯志未酬未能改變社會學,他草創的「俗民方法論」(ethnomethodology)究竟是社會學的繼承還是叛徒,判斷因人而異,但所幸後繼有人,近年來法國社會學者拉圖(Latour)帶頭再起顛覆以「行動者網絡理論」(Actor-Network Theory;底下ANT)理論在科技與社會的研究領域內捲起浪頭,波濤接著跨堤穿過經濟社會學、文化社會學,滲透到哲學、人類學、神學,以及設計研究等諸多領域。拉圖同樣意圖拆解「社會」這個「非物之物」的概念包袱,取而代之建議我們要貼緊現實的地表,「不要(概念抽象地向上化約)跳躍」(don’t jump)、「跟隨物件」(follow the objects)摸索前行,以掌握非人非物、亦人亦物、兩者交引纏繞的網絡。

在我看來,《東西的誕生》正反映出一位具有綜攝與獨創能力的優秀社會學者對這三波「社會學創業」的精神繼承:

Harvey Molotch, Professor of Sociology, New York University

Molotch教授打破「東西」(stuff)封閉自足(self-sufficient)的常識定見,將創造設計物的天才「放入括號」成為中介眾多掩蔽之物的一個環節。原英文書名如果直譯是「東西從哪裡來?」(Where Stuff Comes From)運用的是他一貫敏銳的「空間」想像,將許多物件「外在」「既存」「強制」的社會條件給編織牽引到物件的內在構成,表現出圖爾幹「社會事實」借助物件想像的學科典範

他分析「創意」以為社會學論證設計時的基礎,毫不迴避社會學因為懷疑訴諸個體的解釋而對此概念的安全距離,指出感性與理性從來就是交引而生的整體,人們在邂逅撞見設計商品時明明頓時感性飽滿、理性迴圈暫停,但弔詭的是,一旦到了要「科學地」分析設計物時卻往往感性疲乏、理性神經過度肥大。解方:誠懇地去感應更真切的整體狀態,透過正面直視「設計」打開融合理性與感性的雙眼;透過更自覺地反省單方便強調「理性」的既存障礙,停止擺出秀異的姿態將「感性」化約為商業行銷騙術與常民的柔弱無知而予以棄置。向常民學習,Molotch對社會學日漸耗盡創意的診斷與處方,有著葛芬可當年呼籲回到事物發生的現場、尊俗民方法,貶科學傲慢的分析銳利。

至於接收拉圖的ANT啟發更是明顯,尋找「東西從哪裡來?」幾乎是「跟隨物件」的超白話翻譯,整本書由「接合」(lash up)的觀念貫穿全場,在設計經典與民生庸物之間穿梭演繹,對「物件」在一圈圈的網絡中時而穩定、時而變動的辯證進行了細膩的描述,溫和平衡的分析精彩足以打破成見,卻沒落入STS名著經常語不驚人死不休,對一般大眾而言不免饒舌難解的缺點。《東西的誕生》或許在STS的擁護者眼中,只取一瓢飲未得真髓,但持平而論,在架橋社會學與設計的努力上恰如其份,開路先鋒的樸實風範值得喝采。

 

 

如此強大而脆弱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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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刊編集》 第四期  2017/09/20

鄭陸霖專欄   <Access to Tools>

Roomba是一台市場佔有率高達88%的家庭自動掃除機器,他應該也是我們日常生活中與機器人共處最親近的經驗吧?今年7月5日,Roomba背後的iRobot公司總裁對外透露將販賣樓板圖資給Apple, Amazon或Google,公司股價頓時從6月底的頓挫火燙上揚,從一年前每股35美元翻飛到102美元,市值也從6.6億美元提高到25億美元。但消息傳出也震驚到關心隱私權的社會團體出面抗議。成天趴在地上埋頭打掃的乖巧機器人怎麼會有地圖可以販賣?

原因是iRobot從890型的Roomba開始,在原本的三顆感應器之外加上了VSLAM(視覺同步在地化與製圖)系統,一台微型攝影機仰角45度持續掃描用戶家裡房間的大小擺設,微電腦晶片將這些蒐集到的視覺資訊辨識計算,透過Wifi網路上傳到雲端儲存,同時透過資料庫反覆比對的深度學習達成Roomba掃除路徑的最佳化,並且在電力不足前便知道用最短距離回去充電,再直線回到之前停止打掃的定點繼續完成工作,不僅省電、高效率而且幾乎可以永遠自我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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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裡的小書店:創業就是一種永續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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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清晨出門碰到對面鄰居歐吉桑,說他很好奇,一直想問我:「為何會想開這樣的一個講故事的書店?很活潑有活力很有趣的店,這樣很好,這樣很好,連我們這條街都熱鬧起來了!」

從大稻埕搬回老家,坪數縮小後雖然我盡力用室內設計最大限度保留基本的機能,但畢竟有樓地板面積與格局的限制,心裡面一直在想著如何找機會再放大到該有的尺度,但幾年內我需要專注於自己的成長,大約只能做些改善,然後等待機會。

但我很高興搬到這裡,因為這書店現在是落在我出生長大的老家,曾經是祖父的店、父親的店,現在輪到我的店,三個店都不一樣,一開始也都不是在現址,但最後都回到這個祖父親手設計監工完成的老房子,對我特別有感情,四周的鄰里街坊社區風味都是我自小熟悉的。

上學期學校的課,我本來是想要拿JFK繪本屋當基地,看學生可以怎樣槓桿影響社區,因為我自己確實可以來執行讓它落實永續在社區裡。但後來考慮到會被有心人(應該說「無心有嘴人」吧?)說了閒話,有理講不清,就放棄了。聽到鄰居跑來跟我說這樣的感想,當然很是開心,希望天上的祖父祖母有聽到,哈。

其實,創業本身就是一種永續的作為,透過「公司」你不用倚靠國家,不用倚靠通常只會搞得自己「嚴重的精神分裂,輕微的身心分離」的不管向哪個政府部門計畫申請。如果能夠在市場中生存,那是社會成本最小的「合意過程」。講到底,創業的出發點需要確定的就只有一件事:價值。有沒有自己相信可以實現、可以讓人有感、可以跟社會分享的價值?所以你猜我怎麼回答鄰居的?

「啊,就不做可惜啊!」我這有夠白癡的回答,鄰居當然覺得有理:「喔喔,真的,本來沒有這個書店金無聊,沒有的話太可惜了」。

像我跟鄰居這樣一段凡夫俗子市井小民,平常到接近廢話的對話裡,還是有些踏實的人生道理的(要包裝起來就變成「創業學」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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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妳研究生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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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實踐工設教書剛收到需要負責「設計文獻研討」這門研究所必修課後非常困擾,我對於「設計研究方法」或「設計論文寫作」並非必修,卻由這門課來擔綱一直非常納悶。但是作為一位社會學者的直覺,讓我不會抽空地從研究所課程「該有的道理」來拒絕否定,我知道這一定是脈絡與歷史的產物,而且必然有它以這種方式存在的道理。

既然課程放到師生互動的層次都是活的,而且也沒有一定的教法,沒有兩門標題一樣的課內容會一模一樣,最重要的,它要怎麼長出筋骨,都在我這任課老師的調度掌控範圍內。所以,我需要的反而正好是發揮研究的精神來找到自己心服的解答。

接下來就很清楚,我必須要理解,不只要瞭解課程設計的原初規劃,而且更重要的是,要瞭解設計學院的研究生長什麼樣子,有怎樣的體質、耐力與悟性,都怎樣聽、怎樣說、怎樣讀、怎樣寫,然後在這門課之外的學習都是怎樣的狀態,畢竟學生是一個完整的個體,不是分別被不同課程切割歸檔,裝在不同抽屜瓶罐裡的「經驗」樣本。

我把這困擾化為研究的動力,一旦放棄所有先驗的答案,就只有剩下「從做中學」找到轉化知識為能力的機制道理,「透過課程的設計進行研究」(research through design),同時以「教室中的研究來驗證設計」。

第一年,我第一天就跟學生坦白自己也不懂為何這門課要放在必修,甚至直接講我不知道該怎樣進行,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知道「研究」作為一種知識活動是怎麼的「人的過程」,所以讓我們就來實驗,我要放手面對未知的焦慮,每一堂課上完後觀察你們來決定下一堂課該往哪個方向繼續走,逐週判斷調整然後慢慢串起經驗發展成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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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 Marble:地球太空船手冊

2017/08/20發行《週刊編集》- 27頁 「Blue Marble: 地球太空船手冊」
2017/08/20發行《週刊編集》- 27頁 「Blue Marble: 地球太空船手冊」

鄭陸霖  《週刊編集》第三期  Access to Tools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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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gle Earth是數位時代史無前例的精緻地球儀,也是我最喜歡拿來跟孩子炫耀魔術的手機軟體,通常看到「藍色彈珠」(Blue Marble)浮現螢幕時便聽到驚聲讚嘆,輕刷幾下地球竟如籃球被玩弄於指尖,輕輕一點便不預期地極速墜入紅塵,降落在天涯海角的任何地球表面。在這些手機驚奇體驗背後,是我們對地球這個容納70億人類與眾多生物棲息龐大球體的強烈對比;地球儀不管新舊都透露出哲學家巴斯卡(Pascal)口中脆弱的「思想蘆葦」對於「完整地想像與掌握世界」拼足氣力的驚人慾望。

平面地圖與3D的地球儀間存在著根本的差異,代表著人類面對世界的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與態度,相較於Google Map點對點(point to point)、逐次轉彎(turn-by-turn)瑣碎而體貼的移動指引;「立體」與「全面」才是Google Earth的重點,大面積地開闊探索,黏合不同尺度的資訊以「餵飽」人類掌握空間的渴望,這些是地球儀的遊戲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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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難忘的父子設計「老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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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前的某一天,我接了Kaya下課後父子倆散步聊天,我問他今天學校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就有底下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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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Daddy,你有看過一部叫「正負2度C」的電影嗎?今天學校老師放給我們看。
J: 是喔~我聽過,但沒有看過,都在講什麼?
K:就是人類如果再不保護地球,地球就會熱死,人也會跟著死掉。你有想過嗎?
J: 有啊,人類就是太浪費,每天花費太多不需要的資源了。
K: 可是…. Daddy…..
J: 怎麼了?
K: 我們老實說…. (挖勒,搶我的口頭禪)
J: 嗯,好啊~(笑)我們來老實說,快說!
K: 人類會這麼浪費,還不是你們實踐大學設計害的?
J: 怎麼說?
K: 妳們就讓人家本來不想要的變成很想要啊~
J: ……,但是人每天生活一定要用到東西啊,也可以設計讓人喜歡用很久的東西啊!
K:…… 嗯…. 也對啦…….
(不知道是不是不想再跟我老實說,就此對話中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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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與板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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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你的身邊圍繞太多熱情的瘋子也不是太好,因為你漸漸會忘了,這凡俗世間裡許多人無法用無可救藥的樂觀過日子的現實。
但坦誠說,我沒有辦法對那多說些什麼,我不能說超過我自己身體有感的範圍之外的事,雖然我知道「學者」通常剛好不是那樣的人,他/她們被不斷地吹捧提醒,而自己竟然也相信,腦可以超越脖子以下的身體。
「玉山」 只是靠山腳往外綿延的板塊合力推擠才「高了些的山頭」而已,不需要被崇拜,更無需繼續在上面炫耀堆疊。我頂多只能做到提醒有權者肆無忌憚的吞食要有點「嶄節」(台語),他/她現在擁有的一切都建立在最低限度的容忍原則,排除弱者過了限度就是在淘空自己。
但,回到我自己此刻的誠實感受,我是那種對所謂「革命」虛無地可以公然嗤之以鼻的人,對內革自己的命對我有勝算多了,說實話甚至是保證贏的盤局:顛覆了自己當然有成功的驕傲,從失敗的政變活下來的政權,起碼也是僥倖還活著的自己。

地圖:為了探索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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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20發行《週刊編集》- 27頁 「地圖:為了探索而生」

 

東京地鐵圖是很多台灣人熟悉的地圖。暑假期間大量台灣旅客前往日本,FB上旅遊打卡的照片齊出,不時看到落單者的自嘲「沒在日本的舉手?」東京尤其是旅客進出日本的最大集散地,這張地鐵圖是他們往來各景點時不可或缺的工具。

地圖裡包含了13條地鐵路線、1條僅存的荒川路面電車線,總共278個地鐵車站,現實裡軌道總長304公里,如果加入圖中細線代表的諸多連結地鐵站的鐵道運輸,那麼在多彩的地圖管道中快速穿梭的總載客量每天高達4千多萬人次,要知道東京雖是亞洲最大都市但也只有1千3百多萬常住人口。所謂「都市」,並非由高樓建築與密集道路所界定,它是多樣而且高密度的人群聚集一起的活動總合,「實際的東京」是居住人口三倍大「多樣生物流動共存的複合有機體」,宛如南太平洋大堡礁的海底珊瑚群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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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遠的、親密的社會學

過去幾個月,我經歷了一些宛如轉轍的心態轉變。

兩年前剛剛進入SCID,我給自己約定,兩年內只專心跟設計系師生在校園裡對話,課堂裡儘量口不出社會學、也給自己下禁令人不回社會系,先在設計學院與設計學圈裡全心全力融入,轉譯社會學成起碼跟設計有對話性、可轉換連結到實作的一套詞彙或語言。然後兩年約定的時間一到,我會開放自己離開「田野」的現場,遵守給自己的約束回去拜訪社會學圈,誠懇地傳遞從我有限的設計田野經驗學到的東西,盡力分享社會學如何在這個時代發聲以便保持relevant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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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向那座山走去!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濃縮精煉在實踐大學工設系開發出來的一門與未來設計師交心、託付願景的社會學入門課程,移置到校園之外跟勇敢熱情的設計思考登山客分享。

就在9月第一週,編隊、整裝、出發,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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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FK+B的暑假

很多新認識的朋友不知道JFK本來不是JFK,在還沒有Kaya前, 一直是JFB的家庭生活。JF結婚後不久搬到中研院對面的南港新居,Bagel從那時就成為家裡的一員,剛來的時候她真的好小,在木地板上跑來跑去經常滑跤,應該還有影片留著有空來找找。

Bagel是隻白色的拉布拉多母狗。她加入JFB家庭後跟我們生活好幾年,上山下海開了車子載她跟我們跑了很多地方,公園奔跑、溪邊玩水、海邊弄潮,漸漸長大變得很壯碩,我們還要小心不要被她傻傻地衝刺撞受傷。

後來跟我們搬到現在在舊市區的家,當初會看上這個房子也是因為後院有個空地可以讓Bagel活動。狗女兒是有計畫的,但Kaya小犬就完全不是,是個意外。知道Febie懷孕後,我們考慮到無法同時照顧寶寶與狗狗,就請岳父母幫我們照顧,石牌那裡Febie的娘家有個更大的空地可以讓Bagel活動,我們也比較放心,拉不拉多狗很乖,能夠陪陪父母親當伴應該也是家族迎接Kaya到來的幸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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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st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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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st Step」是我最初也是最近blog的名字,生命的每一天都是第一天,起床睜眼那一刻的心態決定一切。

對「活著」這事計較著找證據的人,創新是必然的,不管一天的累積多麼微不足道,除非你堅持閉眼走昨天的老路。

死吊詭地反而存在死者的境外,死是還活著的人才會掛念的活的跡象,但,不用怕死,相信「好死不如歹活」的民族只能創造集體主義凡事將就的文明。

死有一種純淨的零度,活也一樣;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等質的,不管天知道總長多少。

2017年7月13日,what a unique day, 來吧!

榔頭:最初的工具,完整的人

圖一、017/06/21發行《週刊編集》- 27頁  「最平凡的工具是神聖的」

Stiletto Tools的這款榔頭TI14MC是被愛用者熱情擁戴的長銷經典,鈦合金14盎司的鎚頭輕巧到讓人狐疑有用嗎?但卻可以發揮20盎司鋼鐵頭的敲擊力道,鎚頭的後端是供撬拔釘子的傳統分叉尖尾,敲擊面預留一個溝漕可以磁吸住鐵釘,修長牢靠人體力學的山胡桃木柄讓單手揮擊格外順手。

圖三上:Stiletto TI14MC

Stiletto很驕傲地聲稱,這型榔頭是自從榔頭問世千萬年來第一次「改版」,但是它的外觀一點都不敢造次,謙卑地向我們早已熟悉的榔頭經典線條致敬。喜歡這支榔頭的工匠們狂熱地推銷好似得到恩典,在他們眼中「基本教義派」的評價裡卻被棄如敝屣,荒謬可笑竟敢妄言超越「原典」!無論如何,我們一直都知道的「那個榔頭」都是唯一的贏家。

榔頭的地位不只在工匠圈子內,社會主義革命背景的國家拿榔頭象徵工人,美國民權運動時激勵人心的名曲「如果我有支榔頭」(If I had a hammer)都是證據,但榔頭不只有符號的溝通意義,它還是理解萬物的一把知性鑰匙。瞭解哲學史的人都很清楚,當代激烈對抗的許多哲學流派都可追溯到同一個源頭─ 海德格的存有論,而年輕海德格看穿人與世界本質,關鍵都來自他對榔頭的凝視與逼問。「理解榔頭就等於理解了海德格」,榔頭從此不再只是榔頭,躍升到哲學聖母峰頂的文化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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