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藝物語》 4-3 河井寬次郎:向心的開展

民藝運動發起宣言的四位主人翁已有三位登場後,《民藝物語》確定已經不是柳宗悅一個人的故事。在東亞現代化引擎啟動的關鍵時刻,便警覺地拒絕「近代個體」的自足自滿,以及它賴以生存、將自然/文化斷然二分的「現代憲章」,不同於同樣從工藝的時代命運出發、英國的工藝美術運動,民藝運動鮮明地高舉「他力道」與「用即美」無名無我的旗幟,早熟地向「現代化」提出質疑與挑戰,這才是故事的真正主角。

文化運動是一張由各路人馬與各種器物所組成的動態網絡。自有它的傳記生命史:誕生、茁壯、蓬勃、危機、挑戰、最後衰落。每一位參與者的人生經歷,都是這場運動生命力的一個切片、一番側寫,勾勒出價值與現實間各種可能的糾結緊張。一旦進入柳宗悅佈下的民藝運動力場,「近代個體」就被迫夾在警覺現代的陷阱又退不回封建的兩難,面對如何在未分的野境中積極創作與實踐出意義的壓力。不只柳宗悅,富本憲吉、濱田庄司、還有本節將介紹的河井寬次郎,連同我們目前為止提及的吉田璋也、柳兼子、上賀茂協團、式場隆三郎…..,他/她們用各自獨一無二的姿態奮力突圍,展現了民藝道化肉身各種生命摸索的面貌,如同散布在深邃天穹的諸般星座,讓我們不禁仰首自況思索起自己過往與此刻的位置。

柳宗悅眼中富本的代表字是「意」:個人獨特的創作「意」念,也是在競爭中揚名的個體「意」志。富本在《製陶余録》中曾說過:「無名的器物是美的,那是因為那時代的工匠心無雜念;但活在現代的我,如果不簽名,反而是在偽裝、是在欺騙自己。」 對富本而言,無念無我之美只存在「前現代」,我們既然已跨入現代,便不可能卸下現代標記性的「自我」。失樂園後,只能承擔起「個體性」的十字架,別無他途。量產的技術組織具有集體性,他承認可以讓美的器物平價普及地進入現代生活的日常;但在生成的創作端,集體意味著模仿,是創意無可妥協的天敵,即便他崇拜的莫里斯一旦重複也讓他生厭。出眾的困難與創造的苦楚都是現代個體挑戰集體宿命的必然。弔詭的是,富本的自視成為政府以官職誘捕的弱點進而被官僚馴化擺佈,而直到他擺脫民藝力場的束縛前,仍不放棄提醒他「小心集體」的,反而是富本眼中低估個體意志的民藝前同志。人不可能脫離集體,這番根本的認識讓民藝人保持更高的自覺,而這正是濱田的出發點。

濱田的代表字是「知」,他對集體環境的變化保持全方位的警覺,讓柳宗悅尤其印象深刻。他機智又穩重地在人生不同階段,為自己規劃適時轉換,跟不同風土一起成長的學習軌跡。富本的個性敏感讓他不斷地逃離各種「集體」,但濱田從京都、聖艾福士、沖繩到益子,反而沉穩地一路在經營「何時、哪裡、如何停留於、怎樣的集體」。因為接受自己的渺小,他耐心投注時間,在謙虛地融入集體,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個來自社會、最終也可以回流社會的環節——雖小,卻結實地連結著風土與更大的循環。因為根扎深,樹冠廣,濱田以窯聚友得以成就不被眾人看好的「益子燒」。

富本與濱田,兩個人的生存眼光,其實都緊盯著個體之外。富本的生存戰鬥,為了閃避集體或跟他者的競爭;而濱田想的卻是如何忘我地融入集體,如何跟客觀的技術、風土與眾人協力。富本把投入集體當成模仿,是個性的沉淪,現代人很難不「集體地」直覺同意;但再次弔詭地,濱田並未因模仿而失去民藝作家的獨特性。「無我」在富本眼中是虛偽與消耗,但在濱田眼中卻是謙虛與飽滿。服膺集體與大地的濱田vs. 追求個性與天才的富本,就像夏冬夜空中最易辨識的基準星,民藝運動力場裡彼此距離最遠、卻同樣閃耀的兩顆巨星。

但我們對比富本與濱田創作生涯的微妙細節,不難歸結到這樣的啟發:現實裡的「個體」與「集體」並非如抽象理解裡那般涇渭分明,實踐的具體經驗充斥著看似矛盾的許多弔詭,它們都強烈暗示,「不二」的曖昧(ambiguity)才是「從未現代」的我們面對的真實世界。這是個好消息,因為帶著民藝之心的我們,一旦擺脫了現代憲章,就不必在自力與他力、個體與集體、「多一點富本」就要「少一點濱田」的直線上辛苦地掙扎定位。問題是,我們如何從這模糊的暗示進一步獲得真正的解放,清晰自覺地走到更寬闊可能的座標視野?

河井寬次郎的個性溫柔低調,不像這兩人那麼雄奇吸睛地尖銳對立,但他乍看之下的「低調無個性」(再一次,弔詭地)剛好是河井最讓人親近喜愛的魅力,我們在他身上看到「富本vs.濱田」的矛盾融合一體,「個性鮮明地」樹立在對立的兩端之外,讓民藝的創作三傑結實地成了奧妙的三角。透過他高度自省的身體實踐,河井打開了超越「不二」的開闊向度,彷彿為民藝的「第三條路」勾勒出一個自足的全新起點,這在戰後民藝運動陷入危機之際尤其可貴。

河井寬次郎1890年(明治23年) 出生於島根縣安來市一個木造建築工(大工)的家庭,父親與兄長都是技術精湛的木工。在當時的日本鄉村,大工不只是蓋房子,更是地方上的技術權威與美學把關者。河井從小就在刨木聲、木材香氣與玩弄榫卯的氛圍中長大,他對物質的直觀,來自家族生活的原始感知,而不是美術素描的刻意觀察。但孕育出河井的「集體」遠超過家的圍牆,柳宗悅認為河井的代表字是「情」,追本溯源應該是來自山陰文化的獨特風情——寬容謙柔內斂又帶著濃郁的神秘。河井老家前方不遠,便是面向日本海的中海;一旁的飯梨川由南往北流入,在河口處沖積出三角洲的稻田;南側沿河的上游不到一公里就是當地人稱為「皿山」的山丘,從這裡地勢拉高後匯入山陰的中國山地,安來附近的山裡自古盛產砂鐵與木材,為河井自幼親炙的陶窯與木工提供了風土的養分。

這道關西背脊般的山脈一路往北延伸,翻過山陽那側,便是富本的故鄉奈良大和盆地。如果說山的南面富本的安堵村是大和文化的定點,河井日本海岸的安來村就是出雲文化的起點,250公里的距離把兩個人的童年置於日本「裡出雲/表大和」的陰陽兩端,富本童年嬉戲的法隆寺就如大工之子河井的出雲大社,比起大和政權的優雅秩序,出雲古神話王國充滿神秘、渾厚、原始的泥土氣息,呼應了河井成年後作品奔放不拘的生命力。

山、川、湖、海是圍繞河井童年的大自然,水稻田梗裡哼著地方逗趣的古調,玩泥巴捕捉泥鰍(泥鰍舞至今仍是安來祭的特色),結伴穿過後山隨風作響的竹林,到山間登窯旁觀陶工燒火製陶的魔法,或者穿梭在河口溪谷捕捉蜻蜓魚蝦,到了黃昏,躺在海邊堤防上看日本海的落日餘暉……這是河井晚年回憶的童年。比起柳宗悅必須透過服部老師的美國文學課與遠足考察認知大自然的奧妙,河井的手足觸感、眼耳五官就是從山陰風土中生長出的活自然。

13歲那年,河井進入島根縣立第一中學就讀,不只成績優異,寫作、演説與運動各方面都表現突出,成為模範生也擔任學生領袖,普遍被認定會去讀帝大然後成為政治家。結果他在叔父的建議下,決定追求童年目不轉睛的燒陶魔法,眾人聽說「河井要去做陶器匠」大為震驚。1910年,河井經校長推薦無需考試進入東京高等工業學校的窯業科。他在那裡更是大放光彩,熟悉各種釉藥與製陶手法,次年濱田一到學校報到,就知道有河井這位明星學長。21歲那年,河井觀賞李奇的新作展後深受感動,決心要「成為日本第一的陶工」!

1914年(大正6年)河井畢業後進入京都陶瓷試驗場,他天資聰穎熟研科學性的窯業知識,傳說熟悉上萬種釉藥配方,也確實再三神奇地展現復活中國古陶瓷多樣風格的魔法。濱田庄司曾回憶,河井在試驗場裡簡直是個令人生畏的「化學家」,他精確控制釉藥在窯火中的各種呈色,發揮了「技巧的極致」。 1917年(27歲)他接受挖角旋即辭去試驗場工作,擔任五代清水六兵衛的顧問兩年,協助製作釉藥開發新作。京都清水燒是日本「京燒」中最燦爛的一支,自江戶晚期東山清水寺畔創窯,到三代六兵衛確立彩繪技法的巔峰,六代打破傳統將清水燒提升至藝術層次,河井可以說參與了清水燒的關鍵轉型。

1920年河井30歲,他羽翼豐滿決定獨立,在山岡千太郎的賞識資助下,購入清水六兵衛位於京都五條坂一座窯,命名為「鐘溪窯」,開始專心陶藝作家的創作生涯,同年與三上やす結婚。那年,柳宗悅在朝鮮《東亞日報》發表<心繫朝鮮人>抗議日本總督府的殖民地大屠殺;濱田面對「鬼神都會羨慕」的河井這座大山,決定繞遠道走自己的路,隨李奇前往英國聖艾福士砌窯在異國歸零再出發;而自況業餘的富本正在安堵村習陶素描,潛心摸索獨一無二的陶藝風格。如果比擬為賽道,河井可以說是民藝四傑中步伐最穩健領先,最早受到社會矚目發光發熱的第一人。開窯才第二年,以業界傳聞已久待望的獨立新秀之姿,河井迅速準備好一系列深受中韓古陶瓷影響的作品絢麗登場,在東京與大阪高島屋舉辦「第一回創作陶磁個展」,不出所料,大獲好評。

藝評界對他「古瓷再現」的技術驚為天人,他精確控制釉色, 擬古、華麗、充滿炫技色彩,製作出如宋代定窯、明代五彩般的作品被盛讚為「大正的官窯」。《高島屋美術画報》(1921年11號)製作了「新人河井」的專題,使用「陶藝界出現的稀有天才」、「驚異的新人」等詞彙來描述他,所有展品首日便秒殺被預訂一空,是當時陶藝界史無前例的成功故事。那年富本初試鶯啼,濱田隱跡異鄉,河井便已一炮而紅成為「明日之星」。1922年,他出版前一年自信之作十件的《鐘溪窯第一輯》,同時「第二回創作陶磁展」繼續獲得評論高度讚譽。1923年第三回個展繼續盛名滾動,河井陶藝作家的生涯一起步便名利雙收勢不可擋。

然而,旁人看不到的成功表象背後,是他內在自我懷疑的空虛徬徨。事實上從第一回展的1921年開始,河井的自信便被默默擊沉,而肇事者正是柳宗悅。柳宗悅參觀河井的第一回個展後旋即在《白樺》發文,內容直接表達「我不服!」,酷評形容河井的作品「技巧勝過心靈」(技巧が心に勝っている),雖然華麗卻有一種「病態的焦慮感」,缺乏無名工匠作品中那種「健康的平實」。濱田多年後在《無尽蔵》中回憶河井初聞這番評價的不滿:「文人懂什麼?沒碰過泥土的人,不可能理解火中作業的艱難」。柳宗悅的鬥志昂揚也不想退讓,甚至到1924年濱田試圖調停雙方時,仍在回信裡給了悖論的酸評:「做得太好了,好到已經不美了!」(あまりに上手すぎる。上手すぎて美しくない)。

同年五月,柳宗悅在神田流逸莊舉辦「朝鮮民族美術展覽會」,擺出跟河井對場「嗆聲」的不遜姿態。根據《白樺》的展覽宣傳文字,會場裡「擺放著經過漫長歲月、被頻繁使用的木架與舊桌子,朝鮮的雜器被隨意卻帶著深情地陳列其上」,夾帶日常生活感的展場佈置刻意與河井在高島屋的精品展示風格南轅北轍。當時被譽為第一流陶磁研究家的奧田誠一(東洋陶磁研究所的創立者)看過雙展後給了一面倒的權威評論,盛讚河井「天才如彗星般突然出現」,同時嚴厲批評柳所蒐集的李朝陶器「毫無美的價值」。對此,柳宗悅頑固一如既往立即撰文反駁,並在文末近乎遷怒地補上一刀:「連這種批評家都讚賞的河井作品,不過是中國、朝鮮古陶磁的仿製品罷了。」

情勢對藝評與市場都一致推崇的河井寬次郎有利,他有充分的理由對柳宗悅一笑置之。但河井選擇默默前往展場一窺究竟,多年後他在隨筆中回憶那個心理崩潰的戲劇性衝擊:「走上流逸莊的樓梯,眼光觸及那些器物的瞬間,我啞口無言了。那裡存在的並非『想要創造美的意志』(美を作ろうとする意志),而是『美本身』(美そのもの)。」「在那些無名雜器面前,我深切體會到自己所製作的東西是多麼淺薄且充滿誇張。他們(無名匠人)沒有創作的意識,只是在生活著。那種健康的生命之美,將我徹底擊潰。」他原本若無其事地去看看,離場時卻整個人暈頭轉向,被李朝陶器給擊倒,「感動到回程坐電車都坐過站(笑)」。在會場的奉加帳上,他沒署名留下了錢。「後來聽說柳其實知道我來了,故意裝作不知道,還遠遠盯著說『河井那傢伙來了啊….』。這就是我們一切的開始。」

回到家後,他對妻子說:「我以前做的東西,全都在說謊!」這是個嚴厲的譴責。但,為什麼河井總結認為自己在說謊?因為他心底清楚那些無名雜器給予的感動並不疏遠,甚至跟自己內在的自然源頭默契共鳴,只是一心想成為日本第一的「創作中的自己」刻意選擇視而不見。河井在意興風發的成功處女秀就直觀地在朝鮮雜器前否定了自己,不只對富本來說無法想像,甚至比柳宗悅當年在淺川兄弟致送的朝鮮雜器前頓悟、放棄天才論的自省還更困難。富本畏懼集體而不斷地離心運動以保有自我,河井則始終向心、樸素地檢視自我內在是否說謊,在乎自己是否跟生活一致地誠實工作。「自我」被河井放入括號,成了他進入個體/集體未分野境的一把鑰匙。

關東大地震的次年,1924年,柳宗悅全家搬遷到京都;濱田也回到祖國,因為東京的老家損毀,船抵達神戶港便直衝學長河井家投宿。河井的個展那時已風光地進行到第四回,但濱田進門碰到的卻是抑鬱寡歡快到崩潰邊緣、製陶生涯全然迷失方向的河井。濱田剛從英國風土回歸,意興風發充血飽滿,聽了河井訴苦「誤入」朝鮮陶瓷展的衝擊後,似有所悟,拿出從英國帶回的行燈皿(蠟燭底盤的下手雜器)給河井看,河井又驚又喜眼界為之一亮,他聽著看著、感受濱田從英倫風土得到的啟發。「地方」——這個藏在無名職人背後的他力「大我」在他腦海裡浮現。河井在山陰長大的童年比誰都還要自然豐沛,他的身體回憶漸漸甦醒、隱約一條恢復完整自我的出路為他敞開。

濱田暫住他家的那段日子,有一天柳表明來訪,卻只說想見濱田,「既然如此,我也沒必要見他」,河井如此回應。大男人賭氣多年的僵局繼續。後來濱田一再勸說,無論如何直接去柳家看看,「我幾乎是被拖著去了在吉田山的柳家」。河井因李朝陶瓷展之事多年後仍謙虛地心懷愧疚(他才是毒舌柳的精神受害者吧?),而柳其實也因自己當初的嚴厲批評感到理虧,但倔強的他始終放不下身段。幸好有通達事理的濱田居中協調,性情溫和的河井也願意屈就拜訪,(然後不要忘了)還有三尊柳宗悅剛喜獲的木喰佛像當和事佬,那次會面後,兩人終於和解。

河井回憶那天的場景:「地板擺著李朝的白磁香爐,旁邊並列著三尊奇特的佛像。我幾乎要把它們吞下去般忘神凝視,整個人血脈都快沸騰起來。我的喜悅也正是柳的喜悅,於是我們之前的敵意一下全被吹散。」

和解之後,河井畢竟不是理論家,還有創作者的挑戰要面對。他說得沒錯,柳宗悅可以批評、可以論述,但創作的實際困難他並不需要面對。朝鮮無名工匠慣性重複的作業與有意識的創作過程間存在著龐大的鴻溝;「無我」之後該如何創作?這下方法意識反而變得更加尖銳,但一貫坦誠的河井,絲毫不想迴避問題。如果要師法工匠,究竟該在製陶作業的哪一個環節、以何種方式拉近?或者,存在對應無名工匠的「另類」的藝術手法等待他靈感突發的自我發掘?不像柳宗悅,熄燈離開書房後,河井終究還是要回到陶火炙熱等著的窯場工坊啊!

河井第一回個展後,在眾人羨慕一炮而紅之際,就默默下了決心,否定自己努力累積多年造就今日成就的基礎;他雖然還不知道答案,但清楚地給自己下了開啟摸索之旅必要的第一道禁令:放棄科學的方法,停止技術玩弄。斷了自己最讓人羨慕的長才,選擇自我綑綁廢棄武功,把賭注押在:移除「作為」之後,全新的創作體驗「或許」才會開始萌芽。

「 我一直期許自己也能化為那份自然,做出讓人感到『自然而然形成』的那種作品。……今後,無論如何都必須忘記過去立足點的科學,忘記所有的成規與舊道理。除了與土同化,回歸自然,我眼前別無他法。…… 如此一來,土、釉藥與人,應該會乖乖聽從自然引導,最終出現渾然一體的作品吧?」

他將個人作家的「科學、野心、心計」放到陶工「無我」的對立,熄滅華麗炫技的意念,那個京都陶瓷試驗所化學天才的「自我」被他狠狠禁閉,也標記了河井第一階段創作生涯結束的開始。

他接著要求自己大量轉向製作實用的器物,這向職人學習的下一道處方邏輯合理,目標如果繼續設定在供人玩賞的吸睛「作品」,很容易引誘出「作家」為突出自我,秀技操弄材料、刻意製造驚異的內心騷動。從此之後,觀察河井個展的作品變化,他的製陶技巧逐年趨向簡素,日用雜器的比重日益突出,櫛目(梳目紋)的紋飾幾乎全變成了草花,釉藥高度節制,轉為簡樸的柿釉、黑釉、吳須(青花),當然造型也變為厚重、耐用,越來越多充滿生活溫度的雜器。隨著實用雜器成為主力,「落款」這件事在他眼中漸漸沒有必要,他的作品不再刻有「鐘溪窯」或「寬」,這也是河井不讓自己再時時意識到「自我」的一種自然發展。

大正14年(1925年),第五回創作個展結束後,他回顧這幾年的展品,清楚意識到新的製作信條貫徹到實際作品多年,仍舊存在著難以卒睹的齟齬,他的作陶風格不再具有出道時鋒利的一貫性,藝評們為此惋惜,他的作品藝術導向的陶瓷與日常實用的陶器混雜,就連同一件作品也往往結合了奢華的釉藥與簡素的形態,他甚至為了受訪之際的言行不一而自覺羞愧,河井警覺不能這樣繼續,他需要一場更劇烈的自我革命。

從1924年跟柳宗悅的大和解到1926年民藝運動的四人齊步走,三年間他跟柳宗悅、濱田一起熱情地循著木喰上人的足跡,拜訪了無數日本鄉土與產地,搜集下手物到最後在一次旅途中決定為它們正名「民藝」,他們邀集熱情工藝美術運動的富本加入,一起發表了與官方工藝政策對抗的《日本民藝美術館設立趣意書》。同年,河井36歲,決心自我革命的時刻到了,他採取更徹底的行動否定自我,對眾人做出宣示,在找到屬於自己的民藝出路之前,不再舉辦個展,從具名的舞台上主動消聲匿跡(三年苦鬥後直到1929年才恢復),這期間即便作品摸索問世也不再署名!

他說:「至今為止的我,只不過是在製作『給人看的東西』罷了!」頑固地斷絕任何再被看到的視線。如果「創作作為生活」的日常容器本身,就被「展示自我」的彆扭框架所扭曲,一個人如何能清澈地凝視自己,如何能通透地跟世界交往?連直面那些令人敬畏的無形瓶頸都辦不到,更遑論戰鬥?河井回到一介無名陶工的生活原點,逼自己面對「徹底無我之後,如何重生全新自我」的挑戰。然而,河井雖信仰「他力道」與「無我」,卻不像民藝戰友的學弟濱田,他沒有屬於自己的「益子」可以鍛鍊;更糟糕的是,他甚至還從公共現身的舞台徹底退場。

掛在河井京都家牆上他給自己的書法表明了心跡:「此地即他處(この世は他力)」 。比起濱田尋找「落地的重心」自我鍛鍊,河井回到一個人創作的生活母體「專注向心」;在無人知曉的日夜裡,河井步入一個人創作心境的內在深淵,努力活到「自我」與「他力」曖昧共存的臨界。一個人默默堅定地實作、紀錄、反思,披荊斬棘地尋找出路。

他對民藝心路具體步履的探問,讓我們得以循跡思索:在「富本 vs. 濱田」二分框架之外,那條照理應該存在的可能出路,究竟是什麼?在我看來,這正是河井的「第三條路」——在眾聲喧嘩的民藝物語中,最謙遜低調,卻也最發人深省的貢獻。

1924年(大正13年),河井在京都博物館以〈陶器の所産心〉為題發表的演講,已經看到思想的轉折,他開始把不能化約為創作主體意識(後來他稱為「第一個自我」)的心境視為陶器生成的場所。在那完整創作過程更根源基底處,也就是「所產心」裡,萬般他力隨緣具在,先於「自我」存在著我們雖然被動感受、卻更自然地感應環境的「第二個自我」。

在這段閉關的轉換期,他曾經透過論及茶道,(在我看來)默默地進行了一番對模仿中國朝鮮古陶、華麗炫技階段的自我,大膽揭露、精準總結,並毫不留情地自我批判。他舉自己最擅長的釉藥逸事指出了工藝界捏造故事的問題,他指出,釉藥誕生的故事不勝枚舉,卻具有共同的敘事模式:一位陶工(例如——偉大「化學魔法師」的前河井)為了追求某種具體的美學效果,經歷無比艱辛的反覆試驗,終於突破確立了全新的技法!然而,河井揭穿了魔法的真相,釉色與釉相在很大程度上其實源於人力難以控制的偶然因素。儘管如此,這些故事卻刻意忽略了這一點,反而牽強附會地構造出彷彿置於創作者意志控制下的工藝流程。河井用嚴厲的眼光批判,認為這些「謊言」的背後是一種 「作為」(刻意造作) 的心罪。

接著他從結果論斷,對所謂的 「唐物」與「高麗物」 給予高度評價,同時批評那些模仿製作的 「和物」是強烈人為造作的產物。高麗茶碗特有的不規則形態,其實源於轆轤或手捏成形的製作方式,並非出於陶工刻意的創作企圖。然而,日本的茶人與陶工在這些造形中看到了「侘寂」樸素、所謂不完美的「審美」價值,於是模仿高麗器物彎曲、凹陷、甚至瑕疵的茶碗,最後變成了高明的創作技法。對於這種過度追求特定美學效果的技法,河井幾乎是重申了柳宗悅當年對自己的那句悖論的惡評:「『做』得太好了,好到已經不美了!」那些不受人力「作為」(造作)所控制的偶然因素,並非干擾,它們是風、火、土、水…… 甚至工具們,林林總總一切在創作之際參與了完整過程的自然,因此「所產心」是主體意識所無法控制、不可能取代、缺之不可、甚至是界定了創作起點的更大心境,是未分野境裡更完整的自我。

單純只聚焦到一塊放入手心的陶土,就有許多豐富直覺的感受進入,泥塊輕重的地心引力、粗細黏濕的觸感、軟硬伸縮的彈性、甚至嗅覺與色澤的反饋…… 一旦「第一個自我」讓位,讓「第二個自我」得以自由伸展,創作前的五官感受(也是外力的環境知覺)直觀卻無比豐富;在「第一個自我」的語言未及,甚至尚未意識掌握之際,便已經為他預備了構成「物我與內外不分」的原始經驗。河井曾以品酒的驚喜體驗為例,美酒入口,從鼻喉口舌到腸胃,盡是「第二個自我」身體默會自知的神奇,這被動承受的妙不可言,才是通常構成自我經驗的真實起點。此地即他處,沒有這些與外力匯通的具身(embodied)經驗,所謂「創作自我」只會是無從開始、創作靈感乾枯貧瘠的旱地。

「人擁有兩個自己。……儘管如此,人們卻只願承認第一自我。也有人認為自己並沒有兩個自我,但事實上就是擁有兩個。……一個是你認為是自己的自己,另一個則是你不是自己的自己。」講到底,河井所謂的「第二個自我」,恐怕才是更早在那裡的自我,是那個(號稱)「第一個」自我得以存在的根底。因為我們在意識到自我之前,總是已經——存在於世界當中。

停止個展署名,一個人專心在居家的創作日常中陪伴那全面融入周遭環境、卻意外變得更加寬闊的自我。走出化學實驗室,不在乎旁人眼光的河井,整個人開朗了起來。他彷彿是盧梭《愛彌兒》裡在自然裡滋養成長的孩子,即便沒有「真的」創作,身體感受到的新奇體驗密度纖細,讓他覺得生活本身就充滿創造的愉悅。濱田曾回憶跟河井一起燒窯的經驗,河井的專注投入竟然包括對各種聲音的極度敏感,他的「聯覺」交織五感讓濱田感到驚訝,譬如他透過火燒入窯爐的聲音就能判斷溫度。難怪河井工作時幾乎默默無語,大概生怕自己發出的噪音會干擾了他傾聽萬物吧?那一刻「所產心」籠罩全場,感官與靈感自由、豐富而飽滿,絕不僅止於一塊入手的陶土,風、火、土、木之外,工坊裡窗牆交錯的光影,所有順手拈來的道具們,都在互動合鳴、流暢地協奏。

河井曾寫過一句發人深省的詩文:「我為驚艷著的我而感到驚艷」(驚いている自分に、驚いている自分)。這大概是進入民藝創作階段的河井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體會:自己為發現了「所產心」裡被豐富的他力(一座無邊的內在新大陸)所感動讚嘆的自己而感到驚訝!他驚訝的,不是驚訝本身,而是生命力竟如此飽滿,讓我與萬物產生了連結。縱身躍入他力的河井不觀察世界,他活在世界中,看到了如孩童般好奇雀躍的自己。

拉圖在被問到有什麼具體方法可以克服「現代憲章」造成的分裂,如何擺脫抽象化約的慣性二分,回到人與物具體協作的地面時,給了或許繁瑣但很容易操作的簡單答案——自我描述!從具體一個人的哪怕一個微小的經驗,「杜威的鞋子中的小石頭」,開始探索,把完成這些事物我們一個人辦不到、定要「依賴的東西」一一列舉出來,而這也正如拉圖所預告,將跟著改變我們對「遠/近」、「內/外」的尺度感受。我認為,河井當年做的正是如此。原本在第一自我眼中外在的、遙遠的他力環境因素,隨著仔細的自我描述,這些創作所依賴的事物被平等地召喚進入心境,變成了海德格所謂「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第二個自我內在而親近的直觀感受——「他力」成了河井最親密、也最豐饒的創作沃土。自我描述,所有讓自己得以成立的依賴之物——河井宛如拉圖百年前的知音,謙遜而開放地擁抱創作之際共榮的萬物。

「依賴之物」的清單,隨著河井閉關後的創作修行變得越來越長。河井如頑童般的自由探索很快超越了陶瓷的範圍,他對自我最驚訝的發現是:自我竟然是複數的!不同於過往第一個自我主導時成天焦慮著自我認同的一致,第二個自我跟著各種他力隨緣湧現出不同的面貌,讓他對未曾謀面的下一個可能的自己充滿了期待與好奇。陶藝之外,木工、銅器、竹器、家具、書法、雕塑、甚至文學詩作,一一進入了他的創作清單,而這些都是他認為「只是聽從身體帶領」自然發生的結果。

在這越來越長的清單中,量體最大,也最讓他傾心興奮的是建築,木工建築。不要忘了,河井本來就出身山陰出雲的木工家庭。木工建築對他是迴流到童年最日常深刻的原始美感經驗,深植在父兄親戚與出雲大社的家族地方記憶。建築,也是民藝人士一直鍾情的「更大的集體」,因為它是生活的容器與風土的聚集,人們最能直接感受的他力綜合。民藝宣言本來就是一場以「蓋房子」、建立民藝館為目標的文化運動,因此河井一路從未缺席,也就可以理解。這包括1928年柳宗悅打破傳統,為了綜合展示「民藝的」生活方式,在東京博覽會中構築的那座最初的「民藝館」,當然1936年東京駒場「日本民藝館」開館前一年,河井也投入了大量心力在建館的建築準備。

東京民藝館開館次年,河井從故鄉安來村召集長兄與親友一團大工幫忙他重建京都自宅,在窯爐旁蓋起自己親手設計,融合日本與朝鮮農家建築之美,可以實踐「工作與生活合一」的理想住宅。之後河井還著手設計了包括友人宅邸、割烹店等共四棟建築,可以說樂此不疲。這些建築內裝折衷了山陰的圍爐裏與朝鮮的床板張等傳統樣式,在外觀上採納安來、信州、飛騨當地的民家型態,連屋舍周邊地區的景觀特色與協調一併納入考慮。這些建築當中,河井自宅一介陶工生活的隱居基地,終日在日常起居與窯場工坊間穿梭的室內裝潢與佈局,甚至從門把、硯台、煙斗、藁編製品到木工家具許多都是他的作品,如今對外開放的「河井寬次郎記念館」自然是最值得一訪,可以一窺河井如何遊戲於生活/工作的民藝運動現場。

建築不只是河井「依賴之物」清單中體積最大的綜合體,他還從這裡,一躍而出,迴轉視線角度,眺望看到更廣大的集體風土。譬如他認為:「他人能看見的建物外部,既是個人所有物,同時也是所有人的共有物」,理念上已經接近「公共」的概念。這樣的思維,關聯到複數之後他的進一步發現:那些創作之際的周遭事物大多「其來有自」,真正溯源第二個自我的基底,只能走到「自我」之外的環境。如果我們走出私空間,跟眾人對齊位置,由「他人也能看到」的外部視角觀看自我,就會發現積蓄在「地方」,所有人共有的「大力量」(大能,或者大我)。河井的新發現,再次跟拉圖「如何重新落地」的方法步驟一致:如果我們集合眾人各自獨立的依賴之物清單,綜合比對之後,很快就會發現,那些我們都依賴、貫穿所有大小協作網絡的「公共之物」(public things)。

河井從建築之外往更大的集體延伸視線,最有趣的驚訝發現是:地方聚落的景觀整體,他在〈近江的信樂〉(《工藝》第三十九號,1934 年 2 月)這麼說:

如同我所到之處的各地陶鄉,此處(信樂燒的長野窯)各個陶家雖然各自獨立,卻製作著形態相同、力道相當,甲乙難分的相同產品。令人驚訝竟能做出如此相似的東西。[中略]如果你只以各個獨立陶家為基礎來思考,是無法理解的;至少無法理解為何這類工作能在沒有任何約定下達成。但如果我們想像,這整個鄉里的陶器其實是出自「一個人」之手,便能開始理解。當這一切都是「信樂太郎」的作品時,一切疑惑便跟著冰釋。

河井帶著玩趣地為文中拜訪的陶鄉取了「信樂太郎」的名字,也就是將涵蓋信樂燒眾多生產者、在其背後那個統合而唯一的「創作原理」予以擬人化,就像我們現在為地方創造反映「個性」的吉祥物。這些藏在地域特殊性的要素,讓陶家們不需透過協調,透過創作便自然地生成,它們包括原料風土、職人群體、慣行美感、或傳習工法…..具有無法以個別陶家為單位的架構來思考的整體性。

是這些河井所說「背後之物」的地方風土,「預備」了讓陶工們不假思索、無意識間依賴,因此「讓」生存其中的眾多「第二個自我」們透過創作「自然生成」相似之物變得可能。在我看來,河井的看法已隱然接近吉布森(Gibson)生態心理學的「可供性」(affordance):個體與環境在交互適應中生成行動的可能;而器物在「第二個自我」符合週邊環境的自然創作中成形,也接近深澤直人在這個遠比諾曼(D. Norman)更寬闊的生態觀點下提倡的「無意識設計」(Without Thought),在他看來,物件的「輪廓」(outline)並非由物件本身決定,而是由與之接觸的環境所勾勒,所以深澤說:「我不設計物件,我設計的是物件的周邊(モノのデザインではなく、その周囲をデザインすること)」。

建築,如果想像是人類造作的「第一自我」,那麼它們溯源基底的「第二自我」,應該是地方風土的景觀母體吧?回想山陰多雪潮濕的冷峻地景與鋪陳其上白牆土藏紅瓦建築的群像,更大生態整體的存在證據,在河井看來毫無懸念就在「聚落」自然形成的協調秩序。一個地方陶壺的美,不只在眼前的釉色或造型,我們還可以還原到它們其來有自的誕生地,陶工的生活、生活的風土、甚至風土醞釀陶家鄰里間「守禮」的建築間距。河井回顧民藝搜集之旅走過日本各地的文化地層,他每到一個地方,總是被那覆被整體充滿地方個性的景觀協調性所感動,房子散落在平原、山丘、林野之間,有種長期與風土交互適應下高度默契的規律。

建築群與聚落風格間彷彿存在著高度默契的「禮儀」,家屋、圍牆、地形的高低參差、比例協調,彼此之間維持著當地特有的「行禮」距離。地方景觀間因此反映出魅力差異的同時,也都一致地展示了人與自然、人與鄰里的和諧關係。河井認為,器物在工坊內是技術的產物,但放到風土聚落,技術也是生活的支撐。他將技術定義為「活用恩惠或規避威脅」,反映出生存的本質,而非營利的工具。譬如日本人慣常竹編日常小器,台灣人卻擅於運用竹子到大型家具甚至竹建築,不是因為這樣更美,而是為了在那濕熱多雨的環境裡「活得更好」。河井向沖繩的抱瓶,台灣的竹家具,朝鮮的蓑衣…..致敬表達愛意,指向的不只是器物與職人,更是對支撐當地人們日常毅力背後、地方風土更大集體的依賴之物們的敬意。這份真情,甚至讓他在進入二次大戰的艱難時期,仍舊敢於為了這些邊緣地方的文化尊嚴,直率地跟中央政府國民精神總動員的同質化政策對抗(見《民藝物語》5-1)。

河井向心的內在探索並未就此結束,但我們跟蹤這趟曲折的旅程已經走得夠遠,從眾人稱羨名利雙收的天才新星,謙卑反思旁人無法理解的自我否定,加入民藝後更徹底的自我抹去,深入到第二自我的開放深淵,複數自我的驚異發現,再從建築的內部綜合翻轉到對外迎向風土,最後從聚落景觀踏入捍衛地方的他力道,河井如隱士般一個人在京都東山的自宅創作修行,經歷了一波波不二的考驗,活出了「生活即工作」的自在圓融,他的創作心境沉澱得比誰都深,涉及的創作範圍也比誰都廣,但同時他的姿態也是最低調溫柔的一位。

民藝階段的河井陶瓷作品充滿個性獨特的生活自在,依舊燦爛深受大眾喜愛,1937年,巴黎萬國博覽會收到出品邀請,河井本人低調婉拒,仍被高島屋美術部一輩子不離不棄的鐵粉川勝堅一從個人收藏中選送河井的鐵辰砂草花圖壺參展,最後獲得了博覽會的最大獎(Grand Prix;1957年川勝又獨斷送往米蘭三年展,同樣獲得最高獎),對他都是波瀾不興、彷彿無事地帶過。之後他兀自走在無人知曉的內在冒險,隨著「所產心」不同階段的開放拓展,河井展示了複數自我的豐富創作,這些細膩的多元轉變事實上也反映他對於外部環境日本步入軍國主義擴張的適應與抵抗。沖繩工藝的致意仿製是對國民精神總動員的文化均一與皇民同質化做出抗議,與台灣職人合作的竹家具開發是對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物資管制的回應,隨著戰局惡化個展再度全面停止,他的創作跟著隨緣隨性散在日常,到了1944年(昭和19年)戰事進入火熱,河井無法生火燒陶,他乾脆回歸到單純的文筆創作,直到戰爭結束才恢復陶瓷創作。

走出戰爭的無情與生存的艱困,河井的創作精神更加自由奔放,50年代不久再度劇烈蛻變,進入了讓民藝同志們無所適從、不知如何對待的「無定形創作」第三階段。這些作品不限於陶瓷,包括木刻、銅雕等,沒有文化固有的特殊性,完全自由不設限的造型——不對稱,不實用,不定形、訴求純粹、普遍與神秘的原始,因而意外也充滿讓人會心一笑的童趣。大部分的評論認為,河井已經徹底脫離了民藝,一部分人無法理解甚至諒解,但柳宗悅始終保持對河井的敬重與寬容,他認為河井的他力道已經進入不二的自在,那不是自我(ego)的表現,而是自我輕巧的匿跡,河井回到原始民藝、人類更深層集體的有情世界。

河井的清心自在不只於他一貫的拒絕署名。濱田晚年接受了「人間國寶」的榮譽,因此一度跟陷入緊張的柳宗悅告解,這次例外,不是為了私利,而是希望在艱苦的時刻,為陶工爭取被社會尊嚴對待的地位。但河井的心思如輕輕飄過天際的一朵浮雲,雲淡風輕一點眷戀的念頭都沒有,他一生最厭惡人們稱他為「美術家」、「藝術家」,孩子學校的家長職業欄始終寫著「陶工」或者「陶瓷業者」,日本政府數次要授予他「文化勳章」、「人間國寶」的各種榮譽都被他婉拒。次數之多到了家人習以為常,他的女兒回憶,有次她接到美術館的人員來電,對方再三懇求希望蒐藏河井的作品,她清楚父親一貫的心意就逕自回應:「很抱歉,但我家沒有被稱為『美術品』的作品」,雖然語氣略顯狂妄,卻被一旁的父親誇獎說:「回答得很好」!日常生活不是美術館,河井到過世前都一派瀟灑自如地堅持,這裡住的一直都「只是一個陶工」!

在自由造形日益活躍奔放的同時,河井的文筆活動也相當旺盛。1961年(昭和 36)5月 3日柳宗悅驟逝,濱田接下民藝館館長的重任繼續推動民藝,淡泊名利與世無爭的河井並沒有缺席,柳宗悅在《民藝》雜誌上固定連載被迫中斷的篇幅,河井跟著持續書寫,在論述發表上適時填補接棒。河井沒有宗教美學的理論包袱,他的語言平實更親切日常,少了柳宗悅的倫理神聖,但增加了當代人容易理解的生活透明。

他的全新連載<六十年前的現在> 從1962 年 1 月至 1966 年 11 月從未中斷共 59 回,在民藝運動的機關刊物《民藝》上發表,談的是以河井幼少時期一群安來村孩童為主角的故事,內容配合刊物出版時節的季節行事、動植物等,描繪了山陰故鄉的風情與景色。就如河井的他力道在空間上沒有濱田投身經營的益子;他的他力道,在時間上,也沒有柳宗悅念茲在茲的「回到中世」,他像個輕鬆自在的導遊穿梭時空,回到我們所有人都曾有過的童年過去,細細描繪「明治三十年前後的鎮上,頑童們在注視著什麼,又正被什麼樣的事物所注視著」。看著童年的河井純真不二,被山陰的自然環抱,全面開放體感地自由成長,<六十年前的現在>是河井提醒我們毋忘初心的「每一個人的前現代史」,是被我們集體遺忘了的人生原始夢境,

在一篇〈村裡的皿山〉(《民藝》第 144 號,1964 年 12 月)的短文中,童年的河井帶我們一起穿過老家後山的竹林,用孩子們的眼光凝視他最初瞪大眼睛驚艷的燒陶魔法:

「這裡(皿山)一年四季對孩子們來說都是不可替代的遊樂場,不斷被吸引了跑去觀看。久了不知不覺中,孩子們都變成了『只用眼睛工作的陶工』(眼だけの陶工),從自然的無形之中湧現出造形的不可思議。猛烈的火、正旺盛燃燒的火。將土變為石的火之魔術。孩子們在玩耍間,不知不覺在此閱讀著『無字之書』。…… 這裡既是製作陶器的地方,同時也是自然『製作』孩子的地方。」

透過這些返璞歸真的山陰童年往事,透過重現打開的兒童雙眼與再度自由伸展的身軀,河井不帶理論抽象地回答了「無定形」的自由創作是否脫離民藝的疑惑,堂堂正正就在《民藝》雜誌填補柳宗悅留下空白篇幅的字裡行間。我們長大成熟發現「自我」之前,兒童的原始狀態原本不二,沒有思慮的抽象罣礙。說到他童年抵達窯場前經過的那片竹林,河井曾經與台灣職人合作試作竹家具,他感受到學習瓶頸的苦鬥挫敗後曾感嘆說,關於竹子的性質:「我的頭腦雖然懂,但身體卻不懂。」技術的習得,是透過工具延伸的「身體」來完成,只有身體懂了,順手就可以讓竹子自然舒展出該有的形,身體也才能獲得自由。他因此讚賞台灣的竹工藝產品「彷彿是從竹子中誕生一般」,台灣竹工技術極為卓越因為製作中的身體「直覺」地理解竹子的性質。

戰後,河井找回了童年學習時的身體記憶,創作跟著無礙自由地暢遊於無形也是極為自然的事了。席勒(Friedrich Schiller)的經典名言:「古代人是自然地去感受;我們則是感受到自然物」(For the ancients, feeling was one with nature; for us, nature has become something we feel.)。這正是河井晚年跨過的那道返古的障礙,被遊戲衝動驅使著成長的兒童是我們被「現代自我」阻隔的古代人。

在《六十年前的現在》中的安來村孩子們,透過對他們而言等同於「工作」的遊戲,賦予「無形之形」的自然以各種「造形」的存在。他們作為尚未承擔社會角色、無所標記的遍在者,透過身體五感開放,自由地穿梭於地方的各個場所——從城鎮的商店、民宅,到溪澗、田地、山村或港口,他們抓蟲、採花、釣魚、玩泥巴…… 以安來豐富的自然為背景,孩童們圍繞「生活」與「自然」的遊戲好奇心,模仿自然並「自然地」感受到造型的樂趣。浪波利奈教授曾如此闡釋河井的觀念突破:

「孩童既是『造物作用(人為製作)』的擔當者,同時也能毫無困難地與『物成作用(自然生成)』融合。這是因為對孩童而言,(第一個自我的)『製作』與(第二個自我的)『生成』尚未分化,兒童的生存狀態正是根植於這兩者的底層,他們甚至並未察覺到『製作性自我』正在作用。」

或許,我們可以模仿河井「腦袋懂,但身體不懂」的造句,比較不那麼學術饒口地這麼總結:孩子的頭腦還不懂前,身體早就先懂了。

河井在《民藝》上書寫這些「懷舊」文字,訴求對象是那些孩子們六十年後的現在,也就是1966年的民藝成人讀者們。這是民藝面對動盪世局Back to the Future的一貫姿態:退回過去以便前進未來。他清楚隨著戰後日本的快速工業現代化,我們現在的孩子們,也是這個社會的未來,正被人造的一切推離開自然,一個個被鎖入到大都會郊區的大型集合住宅。從1955(昭和 30)年至 1960 年代末期的經濟高度成長期,日本社會高度現代化,自然與文化的關係進入「現代憲章」的統治,斷然分道揚鑣,機械化的推進與重化學工業的發達,引發了大量的環境破壞與公害。同時,民藝運動也漸漸走入了固定美學風格、符號消費的僵化危機,日益流失了跟時代的緊迫感對話的內在動能。

河井一生幾乎不動,他沒有濱田的益子;河井走過富本嚮往的路,但他自願放棄。他一直回到初心,始終向心,往那初衷深處的再更深處鑽去,然後學習安居,在那通透自然、延伸廣袤的無邊外力。他無比謙卑,保持低調,因此坦承創作人必然有「我」的困境;不是柳宗悅,他必須手握著土入火創作。也因此,河井比柳宗悅更值得我們觀察,學習他如何從絕境中存活、回歸生活的韌性,而最終他竟然還是最快樂、最自在的那一位民藝人!

當別人出走離心奔波尋找答案,河井選擇就地下潛,到那個他刻意綑綁住自己的「我」當中,然而意外地,卻因此從創作狀態的深淵谷底、自然地連結到神秘實在的心境。河井向心,但從不自欺,始終看著正在經歷一切的自己,所以他才能清澄地自述:我有兩個自我,它們並非無法相容,第二個自我足夠大度包容第一個自我,在創造的自然中用一種不消離開的姿態一起抵達他力,渾濁沉澱活在根底(grounding)。

這世界號稱「現代」,因此處處二分對立,但河井心底清楚:兩難,倒也未必。二分的融合可以是相即的必然,河井輕巧地側身一步,專注活在根源處,便發現,生命與自然共存的自體裡,有現代人已然遺忘的內在親密。他只是如河井之水,放心跟隨那個形態複數、隨時可能,因此令人期待的第二個我,最後在晚年的創作與書寫中,走出了一種民藝同志也不知如何歸類的嶄新想像!

解決護理危機的一些發想

最近的話題之一是《醫療法》的修正,三班護病比的加入,200萬的罰則入列,中央決策行政障礙的諮詢委員會排除。這是政治部門的「解決」,在護理危機的改革上不管品質總是往前走了一步,網路上沸沸騰騰多是以政治邏輯在思考,這次修法究竟是改善的契機還是改惡的源頭還言之過早,社會問題極其複雜,牽涉多層次多行動者的糾結,不是憑直覺批判「資本主義」或「民進黨執政當局」就好像問題都在掌握。

我們看這次修法,有趣的地方是,公會或者藍白雖然說是反對勢力,但最終思維卻是最中央集權的思維,其實更加反映了台灣醫療體制計畫性的底層制度慣性,而且相信的是管制與棍棒。至於結果是不是會造成關床率提高、醫療品質降低的後果,並不在考慮之中,反正到時候只有增加「資本主義邪惡」或「國家機器無能」的證據。

這是陷在單一「政治邏輯」思維的困境。我並非認為目前修法不會是改革契機,但需要回到複雜的護理問題本身,更完整地思考配套,才能夠往問題長期解決的方向,或許緩慢但起碼穩健地前進。行政院應該拿出魄力跨部會整合衛福部、勞動部、甚至教育部主動提出改革願景,認真正面處理護理人資的「生態保育」問題,規劃出可以永續的生涯環境。

我過去兩年生活都在北榮往返中度過,三次手術住院期間也有「難得的」機會乘機田野觀察護理師日夜班的工作實況,深刻體會到現場的人力緊繃與護理師身心的沈重壓力,點滴紀錄下來又是一盤長文,就先擱下。總之,我看護理師的控訴與哀嚎確實可以感同身受,對於台灣護理人員的辛勞與專業一直都默默感謝,充滿敬意與鼓勵的心意。這問題複雜,不單是他們護理師的問題,而是如果不思解決,最終體系潰散,你我也將是受害者的共同問題。

我想就來談談這個棘手的問題,然後 sketch 一些我認為長期根本解決的要素與輪廓。病中書寫一定掛一漏萬,大家聽聽參考就好。

醫護人力危機反映在醫院護理師長期處在高壓的工作環境中的殘酷現實。更殘酷點講,我們的健康問題解決,是建立在他們不健康的工作環境。

我這是故意激起讀者的內疚,因為解決這個問題的後設基本框架是問題解決的核心——護理師在醫院醫療現場(我們這些病人所在的第一線現場)的生涯品質,關係到台灣醫療照護的品質,也就是必須要從現場 shopfloor 的設計觀點(我的意思是:短距離小尺度物質中介的現場實作)來看待。

為什麼會造成這個現象?從供需來看,簡單講就是人力供給的總量不足,但這是太過簡化的理解,容易跑出所謂「長期徹底解決」就是從最上游加大供水量,把水庫做大,譬如放低入學、畢業、證照考試的標準。

如果我們看看從水庫到醫院的輸水管線,就會發現結構性漏水的問題。台灣護理執業率長期維持在 63% 左右。剩餘 37% 的流失人力徹底轉行、待業或育兒留停(經常生育後選擇回歸家庭而非重返臨床)。

更大的問題是護理人力在醫院與診所間的人力洗牌。越來越多護理人員逃離高壓的三班制醫院,轉向無夜班、低醫病壓力的診所或醫美。

然後到最末端還有動態漏水的問題,護校畢業生進入醫學中心後第一個月就離職的「月退」現象,不只是人力流失,還包括訓練成本的損失,還有專業傳承的品質惡化。

所以說,人力勉強撐得住的數字表象底下,是有結構失調與假性穩定的嚴重問題。

為什麼護理師寧可薪資可能較低,也不願意待在醫院?那就牽涉到這次「三班醫護比」的立法,所以也不能不說是反映了護理師不穩定就業的關鍵工作品質痛苦。

目前的三班比共識標準大致上是白班 1:6、小夜 1:9、大夜 1:11。這個標準確實國際上偏高,但各國狀況不同,我們就先按下。問題在這個數據雖然「達標」,但是並不反映實際大夜班 1:15-20 的狀況。這是因為按月綜合平均的計算方式,讓夜班的實況被「平均化」了。

這監測的問題可以用動態申報系統與增強外部勞檢查核來解決「數據抓不準」的問題,而這次立法就是直接把三班比放到《醫療法》裡,再加上罰則給業主的棍棒壓力。

所以,問題就往下推回到醫院:醫院為何要這樣躲貓貓?如果不躲呢,經營得下去嗎?還是乾脆關床或者挑低壓力的病人?

整個立法過程中透露的制度性緊張,包括執行年限的機動調整,都是這個現實問題的「委婉」回應。

現實上,台灣醫療體系長期的制度問題,從過去迴避病情的評鑑資訊戰,轉移到政治領域「立法夠不夠有魄力」跟「執行有沒有偷偷打折扣」的新認知扭曲。哈哈,從醫院評鑑的貓捉老鼠,移動到立法院與網路攻防流言蜚語的又一場貓捉老鼠。

貓跟老鼠都很為難,背後的根本問題,才是需要真正的改革面對的挑戰。

批評是資本主義或官商勾結的罪,把問題簡化或許政治上容易獲利(或者運動者自嗨得意),都無濟於事,除非你硬幹下去,心裡有準備,系統崩潰後迎接一個更殘酷、更現實版弱肉強食的資本主義市場。

我們在自豪台灣的醫療系統世界一流時,也要去理解它計畫經濟本質性的困難,還有更需要的制度修正的耐性與韌性。新制實施給予緩衝兩年可以理解,負不負責任就要檢視衛福部提出什麼配套的制度與資源協助醫院調整過渡。

問題回到現場,解決也要回到現場——攻心計於勢力勾結的政治學、天真放任市場的經濟學、滿腦資本主義罪惡的不平等社會學,都需要讓步給務實因此基進的社會設計。

你說要怎麼做?我真的不知道,但讓我們來大膽摸索看看。

我們既要明智選擇性地挑戰特定的制度慣性(在準確的地方針灸穴位或下俐落的刀),也要因勢利導地順著制度慣性去改革(從脆弱去理解制度好不容易累積現狀的「合理性」)。

我來提幾個思考的方向:

1. 政府支持的幾千元夜班補貼,頂多被當高勞動強度的「損害補償」,很難改變診所「低壓環境」「正常作息」的誘因。我認為考量醫院在高管制下競爭穩定護理人力的困難,財務進水總量增加是「最高兩百萬罰款且可令停業」之外的胡蘿蔔,保費針對這個特定目標的微調有其必要。

但這保費微調應該跟「護理薪資專款」掛鉤,目前健保給付醫院的每日護理費約 800-900 元,但實務上成本據說要到 2000元以上,醫院只能靠門診盈餘做住院虧損的內部補貼,這也造成大醫院競爭小病門診的誘因。

護理師在醫院體系內確實是比較發言權低下的弱勢部門,如果我們缺乏自由市場的支撐,那麼沿著計畫經濟的邏輯,從外部行政介入在財務反映上平衡,我覺得是在制度慣性下的合理舉措,讓財政黑洞跟「國家的」護理人力保育政策脫鉤。譬如微調幅度可以就從提高護理費到反映實務、獨立分流的財務水位。我一開始就說了,改革挑戰我們願不願意接受調整到「以醫療照護現場為重心」的認知架構(frame shift)。

2. 大夜班的改善在三班比立法下,假設醫院用段差明顯提高的夜班收入(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做?不符比例的棍棒罰則與專款蘿蔔的財務改善),可以想像或許會出現「專業夜班」分化(或者診所來的「專業兼職」?很矛盾,哈哈)。但醫療體系內的實作邏輯,日夜班輪替才可以維持日間醫療協作現場的人力訓練,實際上還是會制度慣性地合理維持輪班的制度。那還可以做什麼?

我認為或許可以思考制度創新,嘗試拆解大夜班為「兩個短大夜班」。一般傳統大夜班是 8-10 個小時,尤其是以女性為主的護理工作,凌晨 3 點到 5 點專注力與免疫力都容易低下。如果改為 4-5 個小時的短班,雖然增加換班頻率會增加管理困擾,但利大於弊,或許是設計可以好好發揮的地方。AI 可以不必替代人力,但可以提供更精準的輔助。

3. 我自己掛奶瓶居家化療的經驗,讓我想到,或許我們可以從「住院中心」(hospitalization-centered)往「居家醫療」(hospital-at-home)改變系統設計,把一部分的住院經驗移動到醫院外,省下病床空間,降低醫病比壓力,也讓病人更有治療過程的生活主權感。

我自己的經驗是,如果有適當的資訊溝通、適時諮詢、輔助器具的環境構造再設計,某些情況下會更適合人的休養復健。把住院與出院的中間地帶拉開,加入一個 transition 的過渡,或許是更好的醫療體系改革起點。這裡面牽涉到醫療生活輔具,還有居家「半住院」所需要的持續(適當運用 AI)監測的遠控平台建置。

4. 最後,延續上一點,我覺得「去中心」的成功與否,不只是在上述的「技術創新」(單這個,我也不覺得是「純技術」的課題),安全感與支援力(兩者連動影響)或許才是關鍵。應該可以乘機導入就近社區的診所護理師(而不是公共護理站的護理人員,他們的功能應該放在社區預防醫療),讓有意願的診所可以登入參與這個「過渡的居家/住院網絡」,擔任非急性的日間節點,負責「日常監控與諮詢」的中介點,讓那 20% 流向診所的護理人力,無形中成為醫院後方的「第二道防線」。

AI 不僅是監測病人,更是用來處理「高頻率換班」與「醫院/診所接軌看護」時的資訊無縫交接(handover),減少人為資訊遺漏。

5. 這些參與的診所護理人員,我想像也可以基於跟醫院協作的默契與實作知識的必要,定期到醫院參與 4 小時「大夜短班」的照護。畢竟住院的病人與在家「準(quasi)住院」病人(像我這種掛奶瓶一族),本來就是因為「必要護理強度」差異,被分開管理的「連續體」,診所護理也需要知道他們「看護」的居家病人的「生涯前後流向」。而且,說不定會讓她們因此決定轉職回到「更人性化了的」醫院工作?哈哈,想太多。

我認為這才是更貼近地面實作,真的解決大醫院壓力的網絡化「分流閥」,把以「工廠管理」為模型的「三班制」改變為「在宅協防」的網絡模式,讓當年立志護理的年輕人願意把生涯繼續留在這個「醫院-診所」韌性迴流、被國家制度細心保育的生態環境裡。

以上是我一個 C 患者在家搖頭晃腦思考的一些線索,關於「三班比立法」通過後,後續如何延續台灣特有的制度慣性,發展配套制度創新的社會設計「點子」,聽聽想想,一起把台灣護理得更好。

最後,感謝北榮可愛的護理師們,❤️❤️。 我寫這些文字又要被提醒別過勞好好靜養,但我是用不說些什麼不行、該報恩盡一點力量的心情寫的。Cheers!

化療與自癒之間:維持生命力的日常努力

今天回診準備下週一的38輪化療,C指數都還持平穩定,白血球5300,不滿意但經歷這麼長的化療可以接受。

體重,我生病前約72公斤,三次手術下來,沒了大段的腸可以消化,體重跟著驟降到63公斤,化療後又緩慢下降,降到56公斤時醫師提醒我要注意。過去兩個月,我一直努力調整,今天測63.7公斤,北榮的體重計上還說我超出理想體重62公斤,是要減肥嗎?哈,這多出來,是跟化療拼的預備金啊。

我並沒有吃什麼營養劑或補藥,完全就是一年前跟營養師討論後,每天每餐一直紀錄調整保持營養素平衡與高蛋白質吸收。即便在化療最嚴重極端噁心時,我還是會用盡辦法讓自己把該吃的細嚼慢嚥吞下去。說起來或許朋友不會相信,我最近一個月的早餐幾乎都是「麥味登的原塊嫩雞起司滿分堡」(這個好,大塊,沒雞皮,沒生菜),而且一次吃兩個!(不然就是「優蛋白蛋捲餐」也是蛋白質滿滿)。

BMI 22.62(正常範圍18.5–24的中間偏高位置),還蠻理想的。如果不是C症,我現在身材算是人生的巔峰(X_X,真是黑色笑話)。

我的化療痛苦一部分集中在鼻喉頭跟胸口糾成一團的痛苦,醫師建議我多運動,讓肺部還有呼吸系統可以積極動起來。我經過兩週的「集訓」,踩步機從一天200次上下逐步提升,最近每天平均可以到400次,有時可以衝到500次以上。我也開始提高速度,讓每次踩步都明顯喘起來,目前感覺還不錯,腿肌肉結實許多,不像之前一度動不動就摔倒,胸口緊縮的感覺也緩和了。不過這都不準,下週第38輪化療再來測看看最痛苦的前四天是否也有緩和效果。

另外一個好消息,化療到後來腸胃變超爛,因為黏膜嚴重受損沒機會徹底復原,一天上廁所可以到15次,到後來如廁看到流血才恐怖,還有撕裂痛到連坐都有困難。這很麻煩,因為努力進食補充蛋白質的所有維持體重的努力會被迫拆煞車。我又一直拒絕吃止瀉藥或胃藥,就像我重點都在維持正常用餐的品質,而不是靠營養品。過去兩週,我很努力紀錄、修正觀察、艱苦調整,終於給我找到突破!

首先是如廁的步驟,這個上次好像分享過,有個台灣製超級好用的洗屁屁盆,真的是惠我良多,整個SOP五六個步驟花20分鐘慢慢來,你想想看如果一天衝15次以上有多煩,但慢慢兩週後恢復幾乎差不多,更有本錢跟腹瀉拼,可以維持住夠份量的飲食。最不可思議的是,我找到了降低如廁頻率的飲食習慣調整秘訣了!已經四天,上午二到三次,下午大多一次,一天就這麼多次。這意味了,腸胃黏膜的修復會越來約有效率!

昨天,我「冒險」寫了點宗教的事,還是有點迴避但意思到了,結果平安無事,還收到些誇獎。今天想繼續鼓起勇氣來談一個敏感的話題,提一下下雖然一定會引起誤會,但勇敢些吧!

有的人支持正規醫療(包括手術與化療),有的人支持自癒力或各種崇尚「自然」的另類治療。我坦白說喔⋯⋯是完全無法接受這種二分,正規西醫治療有許多限制也會出錯(這他們都承認),但西醫救活了人命的規模與穩定比例很少批評的人願意給予肯定。我確實知道很多人「奇蹟地」不靠手術與化療痊癒,但這要如何歸因?有多少穩定的數據支持機制?因為放棄正規治療而造成遺憾的比例多少?有被準確報導評估過嗎?C病百百款期別狀況南轅北轍,一個人的奇蹟如何不會是另一個人的悲劇?

我的看法(不只是看法,是拼盡人的有限理智做自己生命的賭注),很難一兩句講清楚,但我是個實用主義的實作者,快兩年來用身體實踐在聆聽了解自己的身體、支持自己的身體一路抗C下來,我不想說細節,雖然不仔細談便無法澄清我盡力實證地推理的線索,也很容易被誤解。但,我只想說,自癒與生命力一直是我沒有排除,也鼓勵自己努力的重點,從上述體重、飲食、如廁、運動…..的瑣碎紀錄,雖然只是透露一小部分、就可以看到我不想讓你們知道,許多辛苦不為外人知,呵護自己生命力的努力。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自癒與生命力在我看來跟化療並不衝突,我的努力是讓它們互補,靠盡我這個捕手最大的努力(接住醫師的投球),而且在我的體會看來,自癒與生命力也不是單純「放棄正規醫療」就會到來的「自然」輕鬆。尼采與我最尊敬生命哲學家Simmel早就提示我這個人生實態殘酷但真實的道理。

在我看來,手術與後續的化療是在幫我自癒與生命力的戰鬥爭取時間與空間,北榮的醫療團隊是我抗C的夥伴,但跟CC相處的日子,都是我一個人私密奮鬥的日子,都還是一個人自己要面對、要去努力觀察調整、辛苦努力的責任。

坦白說,如果沒有化療我應該早就走了;同樣地,我如果沒有專注在生命力的努力維持,再高明的手術化療,我認為也只會註定失敗。

抗C這件事,悲劇是基調,太多的無奈無助與無知,太多的變數參與,太多不可控制的偶然。因此,碰到CC後,你會學會謙虛,學會敬愛那人類無知、無能、無感、無能為力的許多無名的力量,說不定只是生下來就繼承的遺傳基因,說不定只是兩個偶然因素結合的偶然結果,Who knows,我的感受,西醫跟我一樣,反而科學地比較許多批判西醫的熱情者來得謙虛,他們通常早早承認自己的無知有限,不會有那麼肯定自癒真的可以自癒的信心。

Don’t get me wrong。我相信自癒力,我相信生命力,我無法想像一個缺少了它們的求生方程式。我不會否定自己「可能」、「必要」扛起自己、照顧好自己的本分,就算它在那則複雜微妙的「致C的惡質方程式」裡只佔多麼微小的比重。

體重從56公斤再度爬升回到63公斤,從白血球4000升到5300,從肌肉萎縮到恢復甚至站得挺立,從喘息吐氣困難到肺大口呼吸,從日日無法入眠到正念冥想安然好眠,從肛裂出血到恢復安寧,從日日狂瀉到穩定地排泄,把自己的責任扛起來(或許從上帝視角看來)只是人類喃喃自語的可笑掙扎,但在我看來都是「一個人」旺盛生命力宣示自己「單純存在著」的尊嚴努力。

我始終不相信「自然/文化」截然二分各自被「純化」(purification)的「現代憲章」,崇尚「自然」與崇尚「科學」的兩方往往是這種「純化」最清楚的展示。我自始至終相信,我們一直都是混種hybrid的存在,證據太多,需要另一篇漫長的文章交代,身為混種,我只能用一天一分一秒切實落地跟世界謙遜交往的細微努力,爭取我們活著的那個片段的時空。

所有的萬事萬物都還hold在一起,我們都是奇蹟般竟然裡外零件還組裝在一起可以work的暫時,而我此刻就是那個稱為「還活著」的奇蹟,Graceful mercy, God bless,我感恩,也驕傲,誠懇地做著小小屬於我該做的努力的那一點心意。

《分享一點聖經閱讀》

(手工寫,非AI資訊,圖AI繪製)

最近常會想寫寫我對佛教與基督教的個人感受,非常個人,但宗教主題本來就是禁忌,我既非佛教徒也非基督教徒更是要小心,所以就一直勸自己不要莽撞。

我們的生活裡雖然有很多事物要照料,即便不碰到像我的困境,但總有一部分是壓到人的極限處,在那裡還是要面對該如何安頓生命脆弱的問題;或許可以就稱爲「宗教」,是無法荒廢同樣需要用心呵護的生存需要。

抗癌的600多天,不時要面對活在人所能處理極限的焦慮不安,宗教的慰藉對我更是不可或缺的生活支柱,不比身體照料少了重要。我每天晨昏一直有閱讀佛經、聖經的習慣,佛教是很親近日常的宗教,mindful meditation是讓我這些辛苦日子裡活得下來的支持力量,它的背後非常貼合著佛的智慧,譬如「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道理,你是可以透過正念修行來細細體會、結結實實驗證。

我必須承認,我佛經讀得少,更常是透過正念冥想🧘mindful mediation在生活中自我鍛鍊,文字對我反而是直接體會修行的干擾。

老實說,佛教對我來說一直不是「那麼宗教」,更像是一種高度與世俗日常融合的生活實作。唯識、五蘊、空性、緣業,這些不得了的觀念對科學腦來講不難轉譯理解(不表示淺顯),稍喜歡思考反思的人,很難不被折服。

相對地,我「比較宗教」的閱讀也就大量集中在聖經上,雖然不是虔誠信仰的證據,但我幾乎每天晨昏都會給自己或長或短的一段時間閱讀,沉澱一下思考人生的難處與補充精神能量。

我是個高度推崇西方文明的讀書人,我認為西方文明是人類珍貴的共同資產。要了解西方文明,在我看來不了解基督教思想很容易流於誤解,也不可能深刻,在最反宗教或反基督的馬克思或尼采,你反而可以很清楚看到基督教思想的影響,其他更不用說。然後,一旦你要了解基督教思想,就不可能不回到歷史裡,回到希臘羅馬甚至中東古文明(猶太+祆教)的脈絡,這是另外一個透過理解聖經,可以對人文社會學習者自我養成的「好處」。

坦白說,我是從這種「功利」動機出發開始閱讀聖經的。

但閱讀這件事,如果你沒有設身處地同情理解的投入是很難體會文字間的深意,對於基督教這種深植在歷史脈絡事件裡的宗教更是如此,譬如你不從希伯來人的民族處境出發,很難在進入舊約後忍受閱讀冗長糾結、甚至繁瑣族群記憶的困惑痛苦。新約的內容,更是跟我們現代人的生存脈絡息息相關,於是慢慢地,我脫離了學問探究,在更接近內在困惑的存有探問中,融入日常反思的持續閱讀。

我的聖經閱讀完全是Jerry流的任性,把基督當成一個人生前導的理想型,一個前輩(這個,嗯,很佛教)。每一次閱讀都抱著認真對話的態度在接受啟發(我還是會認真地禱告喔,不只是個讀者)。這些年來漸漸比較能從(不是「作為」)基督徒的角度感受它的深刻,也更能理解東方文化裡成長的非教徒為何會覺得基督教的表達難以理解,甚至怪異。對比佛教,基督教是很有意思的不同「風格」,同時那也構成了東方人接近領受智慧的「障礙」。

對比起佛教思想深入人類意識體驗的細微奧妙,很多人閱讀聖經,或聽基督徒傳教的固定說法,會直覺膚淺、教條、不科學,甚至莫名其妙,譬如劈頭就要人認罪懺悔,不然一下就把愛給搬出來。不是嚴厲到距離太遠,就是黏膩得距離太近。因為這樣錯過基督的智慧,其實,嗯⋯蠻可惜的,畢竟它也是人類文明寶貴的資產,就算你不是個教徒。要避免這個可惜,需要克服幾個我這個過來人體會到的基本障礙:

障礙一,譬如,如果你不能接受「全知全能終極絕對」的力量或秩序原則,超乎人類的理解,又全面籠罩渺小的你我,這種人生地平線開闊輪廓的視野(horizon) ,那跟聖經就會有根本的距離需要克服。

東方人好像很難有這種對ultimate或imperative value的concern,生活自始至終都在拿捏分寸、妥協平衡的斟酌中,我一直懷疑這種文化的人會有自問「天命」calling的內在焦慮(譬如,看到後面引文第一句「知道主是可畏的,就勸勉眾人」??就腦袋冷凍無法理解了)。

然後,障礙二。基督教訴求的核心,要求你回應的生存姿態,是從根本上對這個至上的權威的依靠,不是普通暫時局部的那種,而是全然的把自己交出去、接近經歷死亡的自我放棄。事實上,這正是聖經最核心的隱喻,你要先死才能真活。這對直覺「好死不如殆活」、「不知生焉知死」的東方人很難理解「為什麼要這麼說話」。為什麼神交出自己的兒子,讓無罪的他代替了有罪的人類我們死,然後再復活,而人因此必須要懺悔(又不是我要你去S的),要感恩?(後面的引文:「因為我們斷定一個人替眾人死了,眾人就都死了。」??為什麼眾人也跟著S?解:關鍵在「斷定」)

障礙三,基督教是透過跟神的對話去建立一種獨特的關係,聖經裡幾乎每一頁,尤其是新約,都充滿了來回對話,都充滿了「建立關係」的步驟與確認(後面引文:「我們不再按照人的看法認識人;雖然我們曾經按照人的看法認識基督,但現在不再這樣了!」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對我來講,對話/關係是它精彩有趣讓人回味無窮的地方,但對很難想像可以透過誠懇的對話交流建立、修補、鞏固關係的東方人,無形中就是一道無法親近的牆。

你看我們的官員、我們的學者、我們的父母…有哪個是把用心放在如何跟民眾、學生、子女細膩對話,然後相信真切的關係可以從中誕生?對話?那不是自我耗損權威,就是製造彼此尷尬,「愛不要說出口」比較好,哈哈。

本來想要繼續寫第四、第五障礙,但我該工作了。

最後,我本來只是想分享這件事,我的一點心得,就是如果想要比較直截地感受基督教思想精彩絕倫的辯證,我覺得可以去接近保羅這位讓基督教成為世界宗教的偉大宗教家的書寫,像是底下這兩段聖經《哥林多後書》裡保羅自我辯護的文字,在我看來就是人類思想的絕品,論證的細膩轉折、佈局的微妙、視野的開闊,緊湊絕妙一句一句讀來只能讚嘆不已。

如果你能夠給自己一點時間,慢慢一句句理解,克服保羅這些文字裡那些「費解」的說法,就表示你跨越了那些「障礙」,然後能夠享受基督教特有論證風格的啟發魅力。

想像哥林多是個現代資本主義競爭激烈的大都會,人們靠外貌、言詞、金錢、地位來判斷彼此的價值,成功與失敗的人都活在這種「自我」的想像裡彼此折磨。

保羅,一個不被認真看待的尋道者,他在這簡短的兩段中提出活出人生新境界(活在基督裡)、救贖彼此的呼喚。來回辯證迷人擺盪,一個句子就來一次值得玩味的決斷,高密度濃縮地撥亂反正,用細膩又精準的雷射刀法、勾勒出一條神與人、人與人之間,接力下去的救贖之鏈,很是精彩。

我給的是「新譯本」,或許比較好理解些,我自己主要閱讀的是「和合本」因為它多帶些古文的韻味,像「我們若果癲狂,是為神;若果謹守,是為你們」就比這裏的精彩;但「新譯本」翻譯為:基督的愛「催逼著我們」就比「激勵」來得到位。

‭‭《哥林多後書‬ ‭5‬:‭11‬-‭21‬ ‭CNV‬‬》

「我們既然知道主是可畏的,就勸勉眾人。我們在神面前是顯明的,我盼望在你們的良心裡也是顯明的。 我們不是又再向你們推薦自己,而是給你們機會以我們為樂,使你們可以應付那些只誇外貌不誇內心的人。 如果我們瘋狂,那是為了神;如果我們清醒,那是為了你們。 原來基督的愛催逼著我們,因為我們斷定一個人替眾人死了,眾人就都死了。 他替眾人死了,為的是要使活著的人不再為自己活著,卻為那替他們死而復活的主而活。

所以,從今以後,我們不再按照人的看法認識人;雖然我們曾經按照人的看法認識基督,但現在不再這樣了。 如果有人在基督裡,他就是新造的人,舊事已經過去,你看,都變成新的了! 這一切都是出於神,他藉著基督使我們與他自己和好,並且把這和好的職分賜給我們, 就是神在基督裡使世人與他自己和好,不再追究他們的過犯,並且把和好的道理託付了我們。 因此,我們就是基督的使者,神藉著我們勸告世人。我們代替基督請求你們:跟神和好吧!神使那無罪的替我們成為有罪的,使我們在他裡面成為神的義。」

《人與AI如何「接住」彼此》

化療第六天,我一直想努力提前恢復take back my life, 但老實說,化療藥物太強大,我並沒有太成功。話雖這麼說,這幾天我還是在暈眩、噁心、胸悶、腹瀉的持續干擾中manage出一些自己的時間,做了一些事情,然後竟然有些共振的震撼。

Kaya最近手繪了比較零式戰機不同型號的圖鑑,筆觸內容還是很細膩精彩,我知道ChatGPT最近出了Image 2.0非常強大,就丟給它上色要它全力保留,結果出來確實文字準確,手繪的細節幾乎完整重現,這已經暗示了很多創作流程的可能。

我接著請他根據Kaya的手繪風格與資料整理的架構,彷彿是Kaya助理代筆般另外「仿冒」演繹出一份新的圖鑑。這次主題是「二戰德國戰車不同年份的型號變化」,結果生成的圖,幾乎就像Kaya自己動手的後續新作,連文字的風趣方式都複製了!

我決定挑戰更大的。就把Kaya之前畫的兩頁漫畫,鸚鵡軍與猩猿軍的大亂鬥丟給ChatGPT,要他接手製作第二回的續篇,故事的風格、文字的趣味、人物機械的造型、筆觸用色還有畫面分割….全面仿製,然後要延續原來劇情的nuance展開。

結果第二回真的無縫接軌,還有延續文字、圖像、敘事、構圖….風格的進一步有趣開展!只能說恐怖!我再讓他根據這兩回做一個架構整理,結果它給了一個分門別類各種元素的圖鑑,把機械、人物的系列感都開發出來,很適合刺激未來Kaya創作的靈感。

說實在話,Kaya自己原先發展出來的第一版(不管是零式戰機或大亂鬥的故事骨架與人物場面造型)只有因為AI助手暗示的可能變得更為關鍵,人能夠發揮的角色沒有因此減弱。但ChatGPT能夠從完整度高的第一回那裡準確地開展,就像從IP快速地衍生演繹出各種產品, 對我仍是天翻地覆的世界觀挑戰。

兒子的這個AI經驗也影響了我的工作。

這幾天我一直陷入《民藝物語》4-4開頭的反覆修改重寫,應該已經改寫10次以上了吧?剛剛最新版,6000多字,free writing縱容文字量多些,以後再刪除精簡。但因為來回塗改太多次,自己也整個亂了。原因是主題的棘手,因為我暫停先處理《民藝物語》歷史書寫背後的方法論。

總之,我因此懷疑越寫越糟糕,根本邏輯跳躍無法卒睹,更別談理解了,就靈機一動請升級了以後的ChatGPT讀過草稿,寫/畫一張我6000字論證的閱讀導引圖。結果,真的很強,又嚇到了我!

感覺現在的ChatGPT已經在文字與圖像間自由流動「心無罣礙」,然後那種圖文風格後設的拆解與備料已到了極爲準確的地步。

我跟他說:「學生如果有能力像你這樣拆解組裝、整合地閱讀就好了!」他的回答再度證明了所謂「第一版」的重要,他說因為我的文字鋪陳裡本來「就像電路圖一樣邏輯性超強」。確實如此,因為我看他整理拆解開的解剖圖心底並不覺得驚訝,我在寫作時就是帶著這個「熟悉的」架構在執行的。

讓我印象深刻的是,AI可以分色、分層、從故事/思考/縫合/迭代拆解還原四個我文字書寫的後設層次,還是嚇到了我,感覺自己腦袋的運作被他給深層scan了一遍。最讓我驚訝的是,他用我還沒開始寫的「交返的組裝」來總結這整個解剖圖,指出我的腦袋「又在運用」這一貫的不二方法。但是我文字裡沒有透露的啊,或者說,這個掃描深到快入魂了!

Kaya這幾天都在處理地理科的一個研究案,這次是喜馬拉雅山登山熱造成Overcrowding對環境的破壞,包括政府、Sherpa(雪巴人)、登山客….的複雜互動關係。他為此讀了很多文獻,跟同學老師做了很多討論,整理各種報告,介紹評論還有做出提案的決斷與辯護。

我把AI閱讀後拆解4-4節的這張整理圖丟給Kaya,跟他說,AI正是在做你現在「文獻檢討」正在做的同樣事:閱讀、整理、抽離,歸納,然後總結,做出評論與判斷。

然後,我提醒他,Daddy因為有自己動手思考、一筆一字辛勤耕耘出來的「第一版」,所以今天才能看到AI給我的輔助演繹。Kaya你繪製的零式戰鬥機圖鑑、鳥猿大亂鬥的第一回完整版也是「Kaya你自己人味個性飽滿的第一版」。經歷這個自己細膩耐心走過的過程很重要,你的喜馬拉雅山研究雖然很花時間,但是真的,在這個AI時代超有意義與價值。

「沒有人的第一版,AI仍舊可以生成一些文件,畢竟它靠的是大數據,但無法構成真正意義上的『第二版』!」

這句話,2026年5月2日的今天,應該可以暫時成立。明天過後,我真的沒有把握。X_X

我跟他說:你在紐西蘭默默做著這個在台灣會被看成浪費時間的「無效率學習」,但我現在經過AI的震撼,更加相信你的幸運,能夠有機會、有時間空間被允許、被支持這樣細膩入微入魂的成長經驗。

這個瘋狂的數位時代,在我看來,AI已經是不可或缺的工具,它應該成為我們的夥伴;重點是,為了人機團隊一起做出好成績,我們人,更要做好我們該做的成長,才能(用現在的流行語)「接住」AI,也讓AI有機會「接住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