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舊遙遠的幻象之後

本週完成兩場演講,本來以為是兩個階梯,循序向上,事後看來,是兩個不同的演講環境、不同的聽眾。

政大的演講以熊老師的組織社會學學生、政大產業研究相關科系老師研究生,發展社會學的老師、政大正從事或打算進行產業相關博士論文研究的學生為主。演講與討論起來,反而感覺比較是在進行研究領域的內部討論,研究的貢獻或對話銜接點都比較容易而準確傳達。

相反地,中研院的演講反映了社會學與所裡研究人員的多樣性,我在政大演講後想要更強化理論思辨的推敲,反而因為面對的是多樣的外圍的社會學社群,大多對於發展社會學這10多年來的變化無所了解,製造了較多的聽眾負擔與混淆。兩場演講的內容與重點如果顛倒或許才對。

譬如說,政大那場的聽眾對於發展社會學的研究過去10年內一直往產業與企業的層次推進的方向已有了解,我們看文獻不管是國外(GereffiAmsdenEvansHamiltonApplebaum等人)或國內(陳東升、陳介玄、陳明祺、潘美玲、張家銘)都以產業與企業為焦點。

當然,這個趨勢的缺失包括蔡明璋等學者都有提示過,很多人也都有警覺,我的想法是,這並非不能夠從目前既有的研究成果中延伸出去來克服。當然要跳開另起爐灶也是可以,或者獨立成「社會不平等」、「環境正義」的關聯領域也可以。既然放在發展研究的範圍內檢討,自然花心思突破的重點應該還是在如何將累積的研究透過「置疑架構」的轉化來尋求與社會後果或實踐再聯繫。



然而,檢討發展研究的這個窄化的趨勢是一件事,認為這些產業研究或企業研究因此便「不是發展研究」又是另一回事。因為文獻的累積與挪移是具有一定的制度客觀性在,當然我們也可以堅持甚麼才是「發展研究」,但那基本上是自我指涉的套套邏輯聲稱。

Maybe乍聽之下有點矛盾,但其實前述那種往經濟、產業窄化的趨勢,之前的左翼理論也該負點責任的,原本在現代化理論時期比較多面向的發展關照,到了馬克斯主義發展理論盛行的發展社會學黃金時代,反而一股腦將學術關注拉往經濟這個「下層結構」。把發展研究往產業研究拉的其實也正是左翼理論,而其「社會關注」仍是由此下層結構去延伸推論,譬如從焦點產業的內外linkage的效果來看,再將生產端與消費端的「階級分類」帶入,來延伸出階級不平等或部門間不平等的社會分析。

另外一些關於「國家」的問題也一樣,首先這個概念是岐義的,它指涉行政機構、統治機構(含國會等)、也包括民族國家(也就是「社會」)。就行政機構或統治機構的那個意義上來看「國家」(後者那個比較接近「社會」的定義,前面已部份討論),那麼整個發展研究的理論演進中關注到「國家」也是比較中期的事。

我們回想一下,現代化理論與早期的左翼理論都不那麼重視state,在面對自由市場論的挑戰時(當中將東亞發展當成反駁以拉丁美洲經驗為底的依賴理論的異例)這才轉出了強調國家角色的依賴發展理論,並且很快與一些在東亞這個關鍵知識戰場上跟自由市場論對抗的經濟學者或政治學者(AmsdenWadeJohnsonDoner等人)匯流成所謂「國家中心論」。晚近在自由市場論的壓力下,連這些國家中心論者也都開始將因果分析重心由國家再往產業與企業挪移(這也是前述發展社會學研究變成產業研究的一個原因)。

換言之,把有沒有把國家考慮進來,或者更嚴重些,將國家是不是被當成有影響力的自變數,看成是不是構成「發展社會學」的條件,反而是非常奇怪的一種堅持。其實這些混淆都反映出一個更關鍵的、由現實出發的知識考驗,那就是經濟全球化的衝擊。我在這些環繞著「市場vs.國家」的爭議中採取的「介入點」,恰好就是要去尋求一個置疑架構(problematique)的調整。也就是,不是去「捍衛國家」,而是去「質疑市場」,更具體點講,是去質疑那種將「全球經濟」理解為「asocial的價格機制」的「市場觀」。我認為這個地方才是我們當前最需要prioritize研究精力的所在如何提出一個將全球經濟理解為「社會結構」(或說governance)的社會學解釋。



(為了要打破我們被訓育出來的直覺,
discipline既是學科也是訓育,讓我就這樣刻意唱反調地說吧:「在全球化的數位時代裡,企業與個人都首先活在各自的「跨界產業場域」中,而不是活在「民族國家」裡!)



那麼已經轉到以產業研究為重心的發展社會學研究為何對此真正關鍵的課題不聞不問?就是在這個地方,我對於「發展社會學危機」的詮釋變成一個關鍵的論旨:「社會學謬誤」(簡單講,「越
localsocial」)與「經濟學謬誤」(「越globalasocial」)以「國界」(border)劃分疆土的理論合謀(theoretical conspiracy)。這個我9年來努力在由各種方向切入、檢討、論證的研究重心,在拿汽車產業來解析說明時得到的評論卻是「你這其實跟發展研究沒有關係」、「你其實可以不用去談發展研究」。



最大的困難是在
meta-theoretical level上,我們根深蒂固地對於「local state/global market」的接受。這也是為何我要用trans-border industrial field的概念來挑戰那種disciplined intuition。可是這真的非常困難,譬如我的演講裡面已經說了很多日產、三菱、GMToyota,也盡量著力於分析這種在跨界的、產業內的、場域動態,把前述這些global firm與裕隆、中華這些local firm的斡旋互動當成焦點來分析,到了演講最後還是被讀成只是在談local firm。我的演講標題是「幻象之後」,但最後我們環繞著「民族車」的許多理論與現實幻象(或者幽靈)仍舊在演講後展現生猛的活力。這讓我今天演講完後的心情有點沈重。



還有關於世界體系與依賴理論,我的理論企圖恰好是要去說明,
Peter Evans從那個理論象限一路向local firm network靠近的用心其實是白費心機,因為它越向那個把nation statecausally prioritize 的先設架構推進,反而失去了自己原先作為在global level上跟自由市場論對抗的paradigmtheoretical resources或說strength



我的看法是,不管你是用
Confuciousismnetworked labor control、協力網絡、勞動組合主義、、來掌握「台灣經濟體系」,只要社會學的發展研究一直無法徹底化社會學的想像力,跨越border,從一開始(from the very first moment)就將local firms embedglobal economies as social structures,那麼我們永遠就會落入一個極深的知識陷阱而不自覺,那就是強化了那個asocial global market of price mechanism的想像霸權,也就是前面所說的「合謀」」,甚至一味將發展社會學的未來賭在能不能找到「國家的關鍵角色」上,但這其實反而不是實事求是的看法,不是嗎?



(附帶一提,在很多分析的場合,我甚至覺得「台灣」是個混淆而容易阻礙我們面對台灣現實的概念。譬如我寫過一篇論文叫
One Country, Three Systems(中文應該是「一國三制」),就是在說明我們如果從跨界產業場域切入台灣經濟發展的社會後果或基礎,那麼先預設一個單一的「台灣」反而是個障礙。在我看來,台灣是Parsons所說的emergent properties。「我們只有一個台灣」固然在一定意義上沒有錯,但是,「我們擁有不只一個台灣」,比較起來經常還要更為準確或有啟發力。)



我其實是想要去用一種非教條的方式,用一種更敏感於全球化數位時代的當下現實環境的方式,去復甦那個被遺忘了的世界體系與依賴理論的
theoretical legend。就像前面所說的,我反對Peter Evans的那種向parochialismnation-state frame靠攏的對抗策略,因為它在更後設的層次上反而被自限於sociologistic fallacy因而無法提出global economyalternative sociological imagination的研究扯進去那個impasse



那麼甚麼是世界體系與依賴理論的legendary wisdom?在我看來,這包括:1)強調beyond nation-state的分析視野,這是分析單位的睿見;2)理解全球層次的經濟為一個power-mediatedcontrol system,而非non-powernon-socialinvisible hands3)強調所謂local global其實是單一的、互為因果的synchronized social process



我這
9年多的產業研究,可以說,都是在做這樣一個理論再復活的嘗試,包括像刻意提出invisible elbow of semi-periphery(看不見的「半邊陲手肘」)來對抗價格機制的那個invisible hand (「看不見的手」)的隱喻。因為我知道,在論述的策略上,想要治療人們被馴化的直覺,讓他們看到本來一直存在的,排除掉本來不存在的瞳孔裡的殘影幻象,只能夠正面用隱喻來對抗隱喻。當然,我對前述左翼理論的更具體理論命題有許多反對。不過,這個大方向的論述特徵,應該不容易被讀反才對吧?



ilya聽完我的演講與答辯之後,走靠近我大約這樣跟我說:「看來「幻象之後」並沒有成功」。這是對我今天這場演講最反諷而且準確的評論。

5 thoughts on “仍舊遙遠的幻象之後

  1. 老師:
    我是特別請假去聽你的演講的喔.不好意思,若那天有打擾到會議進行,請見諒.不小心的啦.
    當天有人提了一個問題:「自主性」。這是我比較有興趣的部分。尤其是您也提到中華vs三菱,或裕隆vs.日產,他們之間是有一種權力關係存在的!
    我覺得您的說法是在暗示, 即使沒有掌握到關鍵零組件,例如:引擎,也是可以有頗高的自主性!
    或者說,在生產-銷售的商業系統裡面,能夠使公司擁有更高自主性的,不是只有關鍵零組件而已。 畢竟, 要能賣的掉才有價值.於是可能有其他的事物, 是比生產關鍵零組件更有權力的。
    也許可以這樣說,「不能生產引擎,在汽車產業裡就不可能是核心地位」這個說法,就可能不成立了.而是要看該公司及產業或者市場的產銷脈絡而定。
    我一直在期待,您能提出更多的理論元素來說明,或反證以前的所謂的依賴,核心,邊陲這些概念,如果放在不同的脈絡下思考,那就會有不同的發現.
    這是我個人的想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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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聽系上老師和學生談到當天你到政大演講的盛況。
    政大社會系很久沒有這番情景,很感激你帶動學生對
    學術研究的好奇與熱情。
    許多學生很喜歡上你的部落格,企圖體會一位研究者的生活多面經驗,和努力為研究問題尋找理論的心路歷程。
    這樣的教育對學生的影響更大。
    感激你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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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熊老師,
    您回來啦!我看您的留言,幾乎是在發抖中讀完的,不是因為天氣冷(X_X),而是因為感動。謝謝老師的鼓勵,那天去政大真的讓我好像充了電一樣,學術界每個人都難免有落單感,所以碰到那麼密集的圈內人關在一間房間裡交流,就好像在圍爐取暖一樣,特別讓人振奮。老師您的組織社會學課要一直發揮影響力喔,很多聰明的學生都忘了這些非常基本的學科訓練。您知道嗎?Duke林南老師給我最大的啟示還不是在知識本身,而是他對知識的那種接近童真的熱情。我們是在San Francisco的那次社會網絡會議第一次碰面吧?您有著跟林老師一樣的熱情,一樣的好奇,所以我每次跟妳碰面都有又回到林老師課堂的熟悉感,就又回想起那次的第一印象。我的秘密願望就是,以後跟熊老師一樣年紀、跟林老師一樣年紀時,絕不能輸給你們。: )
    阿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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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阿福,
    我那天有注意到你,有點嚇一跳,想不到你還跑來。不過結束後你就消失了,就沒有跟你打聲招呼,抱歉。站上的留言我都有看到,我一忙就不見得會回,你應該可以理解。謝謝,我都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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