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吳叡人演講後雜想

今天週五演講主講者是台史所的吳叡人教授,演講主題是「雙重邊陲性之中孕生的抵抗: 日本東方式殖民主義支配下的民族主義」。事先就收到日本好友Sato給我的email,請我聽完後給點感想。我就從完全外行的背景,寫點零星的感想。

演講開始吳叡人講了一段在我看起來有點冗長的開場,不過濃濃的個人反思色彩蠻符合吳式風格的(不好意思,開點玩笑)。然後進入主題,就是提出一個相對於Catterjee Thesis的Wu Theis。這個Wu Thesis的內容大抵上已經含括在演講的標題上。然後,他從日本東方式殖民主義的特性這個問題開始切入,這個日本特色包括空間接近、同文同種、還有就是標題所說的雙重性。

然後他提醒我們回到歷史中理解日本nation-state building與colonial expansion的同時性,甚至於所謂「殖民地」的觀念都還未形成(「新領土」)。這當中連帶零星談到一些觀察,譬如殖民地統治者與被統治者在儒教區域文化主義下的吟誦漢詩與筆談,敗戰藩民族主義與被統治者的遺臣交心,以及後來才刻意製造的差異(「生番」與「民度」的觀念)。

再順著這個討論浮出一個假設性的歷史問題:在雙重邊陲性下的被殖民者產生什麼樣的反抗論述?有什麼樣的論述選擇?他的回答是面對first tier non-west nationalism,台灣反抗採取discursive alliance of resistance(所謂「遠交近攻」)。配合日本由differential incorporation策略產生的hierarchical state,台灣發展出弱小民族自決,韓國發展成民族主義,硫球則走聯邦主義。

簡單地講,他認為台灣在這種殖民統治格局下所產生的,是一種我稱為「反殖民的現代性」的論述的抵抗策略。最後,他跳到modernithy的觀念,指出modernity的兩面性:modernity as discipline以及modernity as libertarian。然後要我們從歷史上重新辨識這種現代性的反殖民起源,這意味著對於李登輝那種state project底下的modernity (as discipline)想像的批判,當然更是直接反對統派論述對於殖民地台灣人主體性的輕藐(就算不是日本人走狗,頂多也只是一種「殖民的現代性」)。

這是我理解記憶的演講大致內容,跟所有的記憶一樣,一定有些扭曲,所以如果真要瞭解此論文還是要回到原始文本才行(這包括了演講的與文書的文本)。

演講後我提了四個問題,好像又被抗議問太多了,而且更糟糕的是,范雲跟吳叡人本人都說聽不懂。慘!這四個問題大概也反映了我的基本感想,所以快速列點重述一下。

一、關於「1920、30年代的台灣殖民反抗者沒有辦法選擇用中國民族主義來當論述抵抗的武器」這個論點。因為整個演講都是在相當抽象高度的方式來進行,我們不知這是靠怎樣的資料佐證來支持的。直覺上覺得這是個非常大膽的聲稱。(我告訴他,關於這點不需要在此回答,只要送我一本論文就可以了)

二、關於前點還有一個理論性的問題,就算我們假定資料是支持其觀察的。但是他事實上是做了一個假設性的因果推論,認為當時的反抗者「沒有選擇中國民族主義的餘地」。也就是,在「日本東方式殖民主義的雙重邊陲性下」有一種結構性的心理機制存在,會使得反抗導向孕育出「反殖民現代性」的論述。這個貫穿整篇論文的論點非常大膽而有趣,我個人對於他敢於進行這樣的立論非常佩服(讓我想到韋伯的新教倫理)。但是這背後的因果邏輯還是沒有講得很清楚,到底是哪些因素阻止了這種可能性?

三、我意識到他這個精彩的論據背後好像也陷入一種兩難。如果按照我的詮釋,吳叡人其實指出了,相對於負面的「殖民現代性」,一個正面的、內涵著modernity as liberation的「反殖民現代性」(他現場似乎是同意這樣的詮釋)。但是,問題來了,如果這種反抗進入了日本國族形成的過程中變成了從殖民地出發對於modernityh as discipline的liberation的牽制。那麼從什麼樣的意義上,它還是「反殖民的」抵抗(這個「的」是日語用法)?

我的最後一個問題是最具私心的,也是最離題的。老實說,我從這場演講中感受到他的歷史研究企畫,內心其實是相當感動(甚至激動,不過現在越來越像老鱷魚了,滴不出半點眼淚,情緒收斂到變成只是一種內在檢視的「認知對象」)。我自己學日語時經常會感慨不是做民族主義或政治社會學研究,我也說過如果能的話,很想要重新去檢視殖民與被殖民歷史中被看漏了的現代性線索與動力。這些當然都只是痴人說夢話。吳叡人的歷史分析如果歷史證據無誤的話,那真的是在比我好上幾百倍的人身上幫我完成的自己充其量僅能辦到百分之一的夢想作品(好像用詞誇張了點,哈),是個絕不人云亦云、有立一家之言的知識魄力之作。

我的問題其實是我自己的困擾,過去就曾經用他們都沒有察覺出來的方式,試探過一些從事相關研究的學者。我大致上是用這種方式問吳叡人的(顯然包裝得太隱晦,好像沒有人聽得懂):

從你的這個歷史研究中可以嗅得出來當代的迴音,代表著一種當下政治/論述爭議中的一個介入立場,這個立場我感覺對於統派或者自由派(其實我還可以再加上:包裝成自由派的統派,以及自認為弘揚自由而故意採取的「我偏要,不然你要怎麼樣」統派)都是一種高度善意的態度(而且還是搭在一個實事求是的研究位置上發言)。不過,我的感覺是談modernity的兩面性,還是沒有直接面對核心的觀念與事實─nationalism或者nation-state。你有沒有可能也這樣說:nation-state building或nationalism也有其liberation與discipline的兩面性?我發覺(底下有點越出我自己的專業領域說話,不過Jerry讀書有點廣,也不是隨便亂講就是了),台灣談國族主義批判的言論好像都刻意忽略(如果不是刻意忽略,就應該是不用功,因為連我這個門外漢都瞭解這個線索)這個西方政治思想以及政治變遷現實中的雙面性。

吳叡人的回答呢?我僅說我的感受。對第一點的回答,我很不滿意(因為書到現在還沒有給我一本,而且是用「你看這個幹什麼?」的語氣回應)。關於第二點,有增加我多一點理解。關於第三點,他的回答我還算滿意,主要是對於「反殖民」的定義他把它給弄得比較loose,不過我可以承認這對於「抵抗」的理解反而是比較妥當的。關於第四點,他認定那是一種政治哲學的思想出路,是他掙扎許久後放棄了的死路(跟我一位明明做民族主義研究卻死不承認做民族主義研究的同事看法一樣)。我對他的回答並不服氣,因為,那不是(或不只是)政治哲學問題,而是經驗考察的問題,是社會史的問題。

Sato,你要的報告是像這個樣子嗎?

4 thoughts on “聽吳叡人演講後雜想

  1. 路人亂入…
    感謝Jerry這篇聽演講心得報導。我因為看到你的回應,並在看到吳叡人的說話風格,不知不覺間又被鼓舞了不少。此時就暫且自我感嘆一行吧,細讀再想之後,再來看看能否對演講內容作什麼回應。總之,非常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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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是路人。先說,你這篇報告寫的不賴耶:)
    然後,啊,鄭老師,那天我就坐在你旁邊耶!其實是在我坐下的時候往旁邊一看,才發現,這這這…這個人不是我會看的blog的主人嗎!!!有一點驚訝,大抵類似於電視上的人出現在面前的那一種驚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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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icep,
    被謝得有點不好意思,因為實在就只是一個雜記。但你覺得還有用就好,你應該跟吳比較同行的,我這人歷史感薄弱,再談深些恐怕插不上什麼嘴。所以,你加油啦。
    Peggy,
    原來是你喔!開玩笑的,我對旁邊坐誰一點印象都沒有,抱歉,下次你主動跟我打聲招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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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1920、30年代的台灣殖民反抗者沒有辦法選擇用中國民族主義來當論述抵抗的武器?
    I think this is a very easy question. The answer is that no chinese nationalist at that time had the power or willingness to help Taiwanese during the japanese occupation.
    This obvious fact is evidenced by 梁啟超’s advise to 林獻堂 that China has no ability nor willingness to help taiwan anti-japanese movement. He advised Taiwanese to learn the lesson from Irish to use non-military movement such as parliment election to protect taiwanese interest. That was the origin of 林獻堂’s 議會請願運動 或 自治運動. Both sun yat sun and mao tze dong also expressed that Taiwanese should help themselves. It was only until very end of world war 2, that KMT started to think about Taiwan.
    So how can Taiwanese under japanese rule be inspired by such Chinese nationalis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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