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鞏固與人性黑暗

今天有週五演講,演講人是所裡的訪問學者,日本東京上智大學國際關係系的岸川毅教授。下一週岸川就要結束在台灣八個月的駐地研究,回到東京。今天的演講可以說是他跟所裡同仁最後的離別聚會,既然是學術人,以演講交流為旅程收尾,至為恰當。

可惜明日就是投票日了,今天是選舉活動最後一天,岸川以政治學者的身份,臨別之前把握時間觀察台灣總統選舉恐怕更為緊迫,我們一堆同事也都想要到造勢場所看看,今天的演講恐怕時機並不太好。我們討論的結果,決定縮短討論的時間,提前半小時結束。

岸川長期以來研究墨西哥的政治轉型,西班牙語是他的第一外國語,可以第一手處理資料。一旦他把研究焦點轉移到日本鄰居的台灣,像許多務實的日本學者一樣,便先到台灣來就地體會觀察,同時學習中文與台語。這八個月來我親眼目睹他驚人的進步,甚至包括輸入法都在已經會了的拼音輸入之外,再學習注音符號輸入。學習的毅力令人汗顏。自己該更加油!

今天的演講題目是比較台灣墨西哥的民主化經驗,或者說,從一個研究墨西哥的政治學者眼中看台灣的民主化經驗。為了要縮短時間,他講得很快,配合 handout,還是蠻清的。台灣與墨西哥的比較我其實並不陌生,早在台大當碩士班研究生時當徐正光老師的研究助理,就因為要比較台灣墨西哥的勞動體制讀過一些資料,知道台灣、墨西哥間政治體制的相似性。

到了美國後,指導教授Gary Gereffi也是研究墨西哥經濟的專家,博士論文是墨西哥的製藥工業,因為研究之便吧?還娶了墨西哥裔的太太。Gary本身就寫過比較墨西哥與台灣經濟的文章,後來他研究方向轉到東亞,目標會釘上了台灣,一點也不令人驚訝。這在墨西哥在NAFTA架構下與美加進行更深度的經濟整合,並且往加工製造出口轉向後,更是成為明顯的比較架構。在我跟Gary五年多的交談學習中,墨西哥始終就是個參考點。

1994年,我還跟著Gary從San Diego驅車南下,到border的Maquiladora加工出口區拜訪廠商,也在UC San Diego參加過墨西哥學者談東亞OEM經驗的研討會。等到我回到Duke專心寫博士論文,住在學校central campus的宿舍,室友竟然是一位墨西哥的經濟學家,我那幾個月間經常環繞在墨西哥的話題上,當然有這樣的室友,Tortilla也是吃了不少。我本來就喜歡墨西哥食品,更是開心。

10年後,認識到研究墨西哥政治然後轉向台灣的日本學者岸川,又一次感受到台灣、墨西哥比較的研究興趣,有熟悉感,也有驚訝。緣分吧?岸川的演講最後提到民主鞏固(democracy consolidation),我實在是蠻感興趣的,因為時間不夠,談起來有點簡略,大略說民主鞏固是「民主是the only game in town」,但這是什麼意思呢?我不是政治學的專業,但直覺這是個重要的問題。就跟所謂的「民主深化」一樣,是困擾我的問題,很多人使用這些概念的方式讓我頗覺不安。我的人際網絡太小,人在中研院還會有這種困擾,真不應該。

演講準時在4:00結束,大家剛魚貫走出會場,助理匆匆跑來說:「阿扁被槍殺!」我一聽,從背脊一路冷嗦上來,心想:「啊,終於還是發生了!」跟大家通報這件事,沒有一個人相信,有的說是被鞭炮打到,有的乾脆要我「別開玩笑了」。大家都跑到前棟的電視機觀看報導。

一方面因為畫面模糊,另一方面因為不方便轉台,我決定儘速跑回家看電視。我把岸川送到昆陽捷運站,因為他太太一個人在家看電視,需要他翻譯。原本要去參加造勢現場的,我判斷應該會取消,但一些朋友轉而要去競選總部。我在家看電視,直到確定阿扁沒有生命危險,決定帶Febie去競選總部看看,讓從小移民紐西蘭、對政治一竅不通的Febie也能感受一點台灣選舉的氣氛,雖然如今籠上一層陰霾。

車子沿高架公路急奔,轉建國北路後開始壅塞起來,許多拿著綠旗的民眾往總部方向魚貫前進。很幸運地找到停車位,現場「阿扁加油」的聲音不斷,氣笛聲震耳欲聾(我非常討厭這種噪音),天下著細雨,雲靄很厚,地上濕答答的,民眾圍在總部前等著看民進黨發佈消息。但是場地不佳,噪音又不斷,我們既使推擠到最前面還是聽不清楚台上的講話,大致上是在要求停止鳴按氣笛,以便台上發表。

後來,李應元出來,讀了林義雄的台灣祈禱文,要大家用平靜、冷靜的心情看待這件事,不要向競選對手挑倖,講完沒多久,就宣布要大家快點回家休息,隨即解散。民眾覺得唐突,但終於也慢慢散去,有些人仍不甘心,還在遠處聚集,圍著聽一位持麥克風的不知名人士演講,有些人圍坐在點燃白色蠟燭的四周祈禱。我跟 Febie經過這一天,也非常疲累,決定回家。路上Febie的媽打電話來,要我們選舉幾天內不要出門,怕發生暴動,老一輩台灣人都是這樣,沈默而謹慎小心生怕惹麻煩上身。

回到家後,打開電視,看到陳文茜跟馬英九就開記者會,說這次的槍擊事件是陳水扁自導自演,還說有位奇美醫院的護士告訴她的。看得令人毛骨悚然,讓人覺得不齒。稍晚,看到一大群講話不負責任、以搧風點火為業的所謂「名嘴」與「政客」一字排開,在資訊不足下侃侃而談,繪聲繪影,李慶華還用戲謔的語氣說:「你看子彈還會轉彎耶,你說好笑不好笑?」(事後證明是分別兩顆子彈),鏡頭轉到台下,我看到會議廳裡坐滿著一堆「叔叔伯伯」,笑成一團。那一秒,我整個人從椅子上氣憤地跳了起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順手打了通手機給F,表達我此刻的無限的憤怒,我失控地大聲吼著:「這些人還是我的同胞嗎?不要臉!我很想到國民黨中央黨部去抗議!大家都在想辦法安撫民眾的不安,想不到她們竟還在刀口上抹鹽。連我都克制不了情緒,我不知道會不會有群眾跑去抗議,真的替國家社會的發展擔心」。F在電話那頭,不知道有沒有被我的脫軌演出嚇了一跳,頻頻安撫我的情緒:「我剛剛打電話去DPP黨部,他們說已經在極力安撫群眾,不會有事的。你關掉電視,趕快去睡覺,明天一早醒來,就沒有事了」。

這個國家怎麼了?元首被暗殺,竟然可用這麼輕浮的態度在談論這件事。我以身為這些人的同胞為恥!政治立場可以蠻橫到這種泯滅人性的地步,「撕裂族群」的話已經成為他們不著邊際罵人的專用術語,手指指向別人時,反而看不清楚自己正在做的事、說的話,是如何地殘酷而冷血。我氣得差點砸了電視,很想找到國民黨的電話,打去罵人,但找不到,只好像Bagel一樣原地打轉。

一個小時後,民進黨開記者會對陳文茜的指控做出回應,蘇貞昌說:「有一點人性好嗎?」相信是說出了在電視機前觀看那場鬧劇與狂言觀眾的許多心聲,平息了不少怒氣。我在想,過去所謂的「朱鎔基效應」,明天選舉過後,恐怕要改名為「陳文茜效應」了。

看了這群人狂妄、泯滅人性的妖言,以及會場那些「同胞」毫無基本同情心與對元首尊重的笑聲,我這才恍然大悟,我們的政治文化原來早已「撕裂人性」到這種地步,把政治異己「非人化」到這種境地,暗殺總統的事難道是這麼不可能嗎?很多人(尤其是那些腦袋與情感都被這些名嘴與政客長期綁架的民眾)可能會覺得暗殺事件是多麼的匪夷所思,但是知道台灣民主政治發展史的人對此應不陌生,林義雄滅門血案、陳文成事件、江南案、一直到今天的陳水扁暗殺事件,台灣這種脫離民主常軌的暴力事件(the other game in town)早有先例。「撕裂人性」的政治脫口秀一再暴走,政黨競爭相互把對方醜化已經被我們習以為常,這些無非都為台灣政治發展埋下了暴力的陰影。

還好,連戰與民進黨方面晚間的回應都回復到冷靜處理的基調,並沒有再去挑動政治對立與衝突。馬英九出面澄清陳文茜的言論不代表黨的立場,雖然非常勉強(在中央黨部開記者會,你本人也在場,那算什麼?以後是不是開完記者會都要問問,是不是代表黨的立場?這黨也太沒有紀律了吧?立場反反覆覆)。另外,連戰說話時,提到陳總統槍傷時還不自覺地露出輕浮的笑臉說:「祝總統早日康復」。不過,這些都還只是小事,大體而言,雙方都刻意地要讓槍擊事件的影響降到最低,也都呼籲明日投票日能夠用平常心看待,投票不要被槍擊案所影響。

晚上在床上看到1:00多,奇美醫院出面開記者會澄清,我看他們從容而審慎地一一回答記者的詢問,看到專業行事的光彩,慶幸台灣還是個尊重專業的多元社會,這應該也算是「民主鞏固」的基石之一吧?同時,看他們回答質問的進退有據,謹守本分,在專業範圍內盡量回答,超過專業的部分也能克制,心底默默也給自己多一份自勉與警惕,覺得自己稍早那種情緒化的反應,真有點丟臉勒。

明天選舉活動就要結束,終於。

台灣在這場翻開地皮的激烈政治競爭中耗損了太多的社會成本,無論如何,選後便可以恢復正常的生活,我們還有太多結構性的社會經濟問題需要解決,是該把焦點重新放回到真正體制改革上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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