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公投辯論的雜感

公投辯論已經進行了兩次,我都沒有機會看。

今天特地趕回來,聽這最後兩場。第一場是郭正亮對趙少康;第二場是蔡英文對上陳文茜。

聽辯論之前,我告訴自己盡量把既有的想法hold住,當作上課聽講來學習的,看看誰聽起來比較成理,比較能夠讓我有「啊,有道理!」、「啊,我怎麼都沒有想到!」的那種感想。畢竟這是公共討論與集體學習的過程。

看完之後,我的評價,郭正亮表現最好,蔡英文與陳文茜第二,趙少康第三。趙少康幾年下來,跟當年選台北市市長時沒有兩樣,只是煽動能力更高明了,而且還是一樣的語不驚人死不休,但是理路最混亂的也是他。

老實說,陳文茜這次的表現讓我有點印象深刻,比我預期的好很多。我幾次看她在電視上談話主持,總是喜歡做一些所謂資料蒐集的工作,然後在論理上抓一點有道理,便技巧性地偷渡許多似是而非的口舌之辯。聽起來銳利十足,但其實就是憑著她那種自信的聽眾催眠術,很多人很容易就投射到她身上「聰明」、「機智」的自我認同。我總覺得陳文茜熱的背後有一種都會人虛浮的「矯情」。公眾人物沒有辦法樹立對公共事務思考論辨的模範,反而像烏賊般到處放射似是而非、降低群眾智商的混淆訊息,令人憂心。

不過,陳文茜這次的辯論似乎有點不同,隱喻節制,論點清晰,讓我有點驚訝。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對手是蔡英文的原因,還是她清楚公投辯論是個很不一樣的場子,不能像在自己的場子一樣,隨意放射她那種教主一樣的高姿態,肆無忌憚地滿足基本顧客。她認為對等談判會反而變成中共利用國際視聽逼我們在不利的情況下上談判桌的論點,正是台聯想講講不出來的話。她的另外一個論點是:這是個沒有辦法解決真正爭議的公投。我對前面那一點老實說,思考許久,可見得起碼對我確實有些提示。對於後者,我是完全無法贊同。

我對於蔡英文,老實說完全沒有印象。平常在電視上,只會轉播那種去頭去尾的國會質詢,你根本沒有辦法理解到底國會殿堂在進行什麼樣的公共辯論。反正越愛作秀的越能夠搶到鏡頭。官員則大半只是被當成小學生般訓話,沒有什麼政策辯護的機會。這次是我第一次聽她完整些表述想法。老實說,陳文茜的幾次發問都很銳利,我還在想她要怎樣回答。結果,蔡英文真的回答得不錯,讓我也學到不少。尤其是,她在回答時還先用了三分鐘來真的回答陳文茜的問題,這種直率而重視溝通實效的想法,得到我誠心的敬佩。

郭正亮是我的多年老朋友了。當年在《南方》,他用「江迅」為筆名,我用「木魚」為筆名,弄了好多篇有關「民間社會」的文章,想起來時間過得真快,已是寶貴的青春回憶。那年台北選市長,陳水扁下,馬英九上,他寫了讚揚「新台灣人論」的文章,我看不過,跟著寫《新台灣人論的虛妄性格》批老朋友。之後他打來說我誤解了他的意思了,然後有一些短暫的討論。本來之前他還會不時打電話來聊聊的,無論如何,之後我們就好幾年一直沒有聯絡了。

幾個月前,我因故到他家拜訪,看到他疏離而冷漠的樣子,還有些失望而悵然,覺得已經辨識不出當年那個老朋友的熱情了。今天,電視上看到他神采奕奕的樣子,覺得很高興。至於我對他的部分評價高,到底有沒有友情滲透進來,我也不清楚。我想他的論點清楚、明白、前後一貫,有情感訴求,但是有所節制,應該算是公共討論的好榜樣。當然缺點也是有的,譬如配合選舉的進行,他有一點離題的申論,但這是可以理解,因為選舉瞬息萬變,那是澄清選情爭議的好機會。

讓我感到驚訝的,並非公投辯論本身,而是隨後電視上對這兩場辯論的評價。竟然有相當多的人認為趙少康表現最好,蔡英文表現最差,陳文茜沒有表現出「平常」的水準,不夠犀利?這讓我非常困惑。我想,這些人大概還是以看show的心情來評量的吧?看誰的表演最辛辣,用詞最刻薄?有好幾位說蔡英文在說什麼,他都聽不懂。我覺得,蔡英文可能用詞遣句沒有花俏,但是看法應該起碼是很清楚的吧?我看這些名嘴,只是一直在找看看有沒有亢奮一點的moment吧?平時亢奮劑吃太多,反而弄壞了清明的腦袋吧?

對了,趙少康一會兒是念獨家的國安會機密文件,一會兒又把自己塑造成貼貼紙的英雄,把辯論場弄成了叫賣場,好像立法院的爆料記者會原封不動上演。讓人直搖頭。他說,選舉剩下沒有幾天了中選會還在開會,好像當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讓我尤其震驚。因為,藍營這次從公投爭議一開始,便頻頻出招,一直不斷提出異議,應該要分開領票、要U字形動線、然後又是廢票處理、又是要不要蓋身份證章,現在又有可不可以貼紙的爭議。

在過去選舉同時舉行時一次領票,已經行之有年。單線一次領票、一次投票,也本來就是慣例。領票時蓋章也是。包括投票日前一天就要清除路上標語、恢復市容。投開票所四周30公尺左右吧?尤其不能夠有任何文宣品。現在一下子都變成有問題了。當然,因為政治競爭而提出異議也是可以,如果需要修正便修正,這都是正常可以理解的政治過程。

而且,政治過程往往是我們制度完善很重要的動力。但是,在這件事情上,難道不是因為這樣脫離過去行之有年傳統慣習的政治化過程,中選會才會要不斷處理這種紛爭,甚至顯得反覆斟酌,怎可倒果為因?政治操作者竟然可以拿被他們政治操作後的後果,來當作中立選務機關「被(對手)政治操作」的負面證據。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嗎?這真是個是非顛倒的世界。

另外一個辯論中讓我驚訝的插曲是:陳文茜說她引蔡英文的話:「沒有共識的共識」云云。蔡英文回應時說:「我沒有那樣說過」。結果陳文茜說,那是她根據蔡英文話中的意思,用「語意學」推論出來的。天啊!這不是一樣的事情嗎?名嘴可以引 exactly被自己改造或創造出來的「別人的話」來當證據。跟趙名嘴一樣,他們都已經有能力創造自我生產的迴路,產生自己批判的「媒體化」(mediated)事件,把它們妝點得更加火辣刺激,同時把自己弄得置身度外,裝扮自己為「正直的觀察者」,偶而烘托自己英雄主義式的身影,讓fan更加崇拜得無體投地。

可怕!想到這樣的世界,我趕緊關掉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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