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的臉龐

時間1994年,離現在十年,我還在美國求學,正準備開始博士論文的研究工作,對象鎖定運動鞋產業。人回到台灣,才驚訝發現松江路上的製鞋公會,幾年前造訪時還是人聲鼎沸,如今卻空空蕩蕩只剩幾位職員。鞋廠外移的速度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急猛,台灣一直是資金的接收者,如今開始史無前例地扮演起資金提供者的外資角色。回想起來,當時面對的,正是全球化的波濤席捲台灣經濟海岸的第一波浪頭。

憑著一點初生之犢的血氣,我不知量力地打定主意,想學逆流而上的鮭魚,從求學所在最終消費市場裡一雙雙超級運動員背書、光鮮炫目的運動鞋開始,循著全球商品鍊環環相扣的綿密交易,摸索回到上游「全球工廠」的故鄉,然後再沿著台商出走的腳印,找到新生製造基地的最初源頭,以解答一連串的困惑。

就在出發前,我拜會一位經濟學者,他還沒聽到我的研究問題,便不假思索地給予指導:「我告訴你,市場是不講人情的,想要阻止勞動成本失去競爭力的產業出走是不可能的,這是經濟學的科學常識,你們社會學者就是喜歡感情用事」。

深切的學術問題理當發起與歸結於現實的衝擊,遠離塵世的研究室終究只是中間的環節。這樣相信的我,步出那研究室的一刻,只有更加強烈地感覺到身上流著的社會學血液。當以自己的雙腳實際踏入研究的田野,接近現實世界裡有血有肉的市場人,聆聽他們掙扎著理解環境變動的語言,並試著與之建立有意義的對話。

M是全世界最大鞋類連鎖企業的協理,年輕英挺並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是跨國集團裡最高層級的華人主管。他在台北明亮寬敞的高樓辦公室,在穿梭南中國海上空的頭等艙裡,竭心盡力思考著如何快速而有序地驅策上百家零散的台商完成生產的區域新佈局,如何放餌以維持廠商外移的誘因,何時收餌以爆發零售市場的價格優勢。「這一年來,我無時不在苦思這些問題」。

J是一家美國重要進口商的樣品開發人員,他在台中中港路的開發室跟我談起,如何以不到一半的製造成本,巧妙設計出保留Nike當季運動鞋「氣味」的樣品。「這也是需要創意的設計工作,是再詮釋,而不是模仿」,他眉飛色舞地解釋。然而,全球化也為他引以為傲的工作染上一層落寞:「以前,開車不久便可在工廠看到自己開發的鞋子。最近,我去美國觀光,特地跑到鞋店,看到自己經手的鞋子擺在架上,好像見著失散多年的骨肉,興奮了好久!」

P是蘇比克灣台灣鞋廠的菲籍現場幹部,他驕傲地跟我介紹蘇比克灣的好山好水,那曾是美國軍官才能享受的奢侈美景。言談間不願再觸及國家尊嚴的傷痛,尤其是附近惡名昭彰的紅燈區,他的夢想令我動容:「我們菲律賓人有信心,失業會是短暫的。很感激你們台灣人來這裡投資,我跟太太都很賣力工作,這是辛苦錢,但是乾乾淨淨。我們這一代恐怕辦不到,但是一定要讓我們的孩子也能到美國讀書!」

K是中國東莞製鞋大廠的台籍經理,總攬四個廠區上萬員工食衣住行的所有後勤。台灣的高級知識份子,放下身段在異鄉落腳,篳路藍縷打造出這片製造國度。「剛到這裡時什麼也沒有,連電廠、水廠、道路、甚至養豬,都要自己搞定,還要應付各種政治勒索。這裡很窮,但我們自己不也是窮過來的,多設身處地想想,生活適應不會有問題的」,已經在中國娶妻生子的K這樣談起工作的甘苦。

H是曾在日本三菱商社任職過的鞋業前輩,我跟著他在深圳附近的運動鞋廠巡視現場。「在台灣時處處要遷就狹窄的空間,在這裡,終於可以實現合理的空間配置與動線規劃」,他這樣說,兩手橫放在老一輩台灣人特有的那種挺直的腰桿背後。沒多久,我被他喝責年輕女工的聲音嚇了一跳。心底一陣內疚,顯然我這外人的出現讓她分了神。「上個月一位員工才因為不專心傷到手指頭」。H,一位孤獨的產業老兵,在仇日的異鄉面惡心善地傳播日式教育的生產紀律。

C是在厚街附近一家台商大底廠的老闆,剛在卡拉OK店裡跟貿易公司的客戶陪酒打招呼、付了帳便又匆匆離開。車子在廣東暗夜的高速公路上飛奔,我聽著他疲憊的牢騷:「鞋廠都來了,我能不來嗎?現在都半夜一點了,我正在監督趕貨,還要跑過來伺候。這些人明天睡飽飽來檢查,我貨沒有弄好還不是照樣要被刮?唉,拖老命」。

F從雲南的老家出發,背著簡單的行李與自備的炊具,沿途停停走走,一個月後終於接近據說因為「向世界開放」而繁榮無比的南方大城。他加入了抄近路沿著高速公路一字行進、外省流民的穢暗隊伍。那晚,或許因為疲累打盹恍惚間走到路中央,被疾駛而過的車輛從背後撞倒,當場死亡。我是從台商朋友處聽到F的消息。

在全球化洪流的最底層,有許多像F這樣的平凡人,雖然沒有露臉、沒有發言,但同樣也是全球化故事鮮明的一章,他們有著同樣驚人的求生意志、滿腔的希望與尊嚴、與一點也不輸人的冒險精神。

這些短暫的邂逅,雖不過是年輕社會學者走過市場的片段記憶,但回溯一雙鞋從無到有的流程,因為全球化,確可以串起許多人們不同的生存樣態,不是嗎?我們如今已經很難想像,曾被經濟史家布勞岱爾(Braudel)描述為市場如「針眼般細小」的中世紀歐洲經濟。「全球化」擴大了空間,把越來越多散置各地的陌生人都捲入生產交易的範圍內;另一方面卻也壓縮了空間,把他們都綑綁在相互緊密影響的場域當中。

兩年後我終於脫離產業的田野,將蒐集到的資料化為嚴肅的分析語言,向學術高塔獻上我微小的磚石,獲得一紙學位證書並跟著加入到學術產業的生產隊伍中。如今,「全球化」已然成為熱門的概念,但見著「全球化」的字眼,仍不禁勾起我許多田野的回憶。那些既無法為當下的學術語言所把握,又無法因此便輕易忘懷的聲音、氣味、臉龐與身影。我從他們身上學到「全球化」看似矛盾的許多教誨:

「空間即是命運」,因為我們都像存在主義者所說,不過是「被拋擲到這個世間的存在」。我們意識初醒、發現自我時的落腳點,仍深刻地影響著我們每個人的個別命運。

「空間即是機會」,因為在這延綿擴大的場域中,任何或快或慢的移動(在全球化的世界裡「速度即是權力」)都孕育著可能,而每一個移動的可能都勾引著我們一個個卑微個體更高、更遠的尊嚴與夢想。

我們,活在全球化的巨大弔詭當中,咀嚼著現代性甜蜜與哀愁交雜的滋味。

One thought on “全球化的臉龐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