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經國先生講起

社會所同事吳乃德的一篇論文,關於「蔣經國是獨裁者」,前幾天引來各大電視台派來的SNG蜂擁到國史館現場。但,我在想,這個論點稱得上「發現」嗎?那,不是常識嗎?看幾個大報那種急著跳腳的樣子,看一些政客那種視之如
毒蛇猛獸的反撲,還真讓人擔心起台灣的價值混亂。

我在會場翻閱吳這篇論文,感覺還真是寫得不錯,「蔣經國是獨裁者」確實還有值得分析之處。據說,會議當天吳叡人擔任的評論極好,過兩天看能不能找到評論稿。

我想,「蔣經國是獨裁者」實在沒有什麼好爭議的。台灣民主化後,怎麼會被重新「爭議化」(更準確說,是「模糊化」)?又是如何被重新爭議化?這是值得討論的問題。舌頭轉得巧的言論販客(像陳文茜),應該不會去否定蔣經國是獨裁者的事實,但我想大半會盡量少去強調它(這是基於政治地盤的切割與風向操縱的考量)。

反過來轉移話題,拿「要檢討人們為何會懷念起蔣經國」來作文章。例如說:你看現在黑金政治、政治壓迫多麼糟糕,比從前都不如,因此暗示台灣民主從蔣經國以後一路往下掉的趨勢(這是視覺錯亂的魔術戲法),或者說,「你看,政治人物哪個不髒,誰來作都一樣」(這是價值系統減敏的神經麻痺術)。

或者,再退一步,就說,就算老百姓的認知是錯誤的,但是這個錯誤的認知卻「正確地」反映了人們對「台灣沈淪」的不滿。這,就是台灣現在霸佔著發言台的言論販/政客的嘴臉。

自由主義的個人主義論述傳統上強調,「社會秩序如何可能」是個假的問題,社會秩序並不需要建立在共識,每一個各有各的偏好與價值這是正常的,講到底,有誰可以替代他人決定其偏好?因此,只要人們可以形成妥協就好了。問題應該是:什麼樣的妥協形式能夠保障每個人追求其偏好的最大自由。

然而,這當中還是有些未解的問題。譬如,萬一人們合意要放棄自由怎麼辦?譬如,怎樣的自由制度可以避免佛洛姆所說引發「放棄自由」的制度環境?或者,用經濟學的語言看,自由作為一種稀有財,在民主化後迅速地降低其邊際效用,反而願意拿來trade off「安定感」,這該如何面對?…..

這一路下去很多有見地的觀察或論點被拿出來琢磨,不過,我關心的問題是,關於「自由社會」及其社會條件的探討,在什麼樣的程度上,在哪一些點上,一開始就被個人主義的「擬市場論述」所限制住了?這種維根斯坦式的發問,意在對自由主義的衍生版本進行社會學的修補,而非意在推翻。

語言的障礙很多,其中之一,我認為是,因為這種論述對於「共識」的簡化處理,而被預先排除掉的價值課題。

回到這個事件上來看,我所關心的是,在這些對於政治歷史的言說中,我們所表現出來的是什麼樣的價值珍惜與視野?(What is the value that we, as demoractic people, care about in our political discourse? )

我們正面臨的,似乎是因為整個社會對話能力萎縮而帶來的道德危機:漸漸喪失了透過關照客觀的共同歷史確認我們所珍惜之共同價值的集體能力(然而,歷史一路走來,如果沒有道德義憤與價值嚮往的動力,民主化如何能走到今天的地步?)

制度化的經濟學所表顯(represent)的,正是像這像的趨勢。這是一種「市場意識」蔓延,進而把價值/倫理/道德的課題化約到等價交換與效用動機的「貨幣社會」的浮現。然而,更令我覺得心驚的是,社會學本身似乎也正染上相似的症狀,我們自封進步的批判論述日益單一化,而且越來越表顯出對於倫理/價值/道德的虛無攻擊。

我在想,有時候,我們應該暫時把所有那些左右、藍綠、統獨的語言與噪音都一一關閉,給自己一點清靜的思考/心情。拜訪一下像綠島人權紀念網站那般被遺忘的歷史/空間,看看那些被扭曲、被犧牲、被踐踏的小人物的照片與生平,聽聽他/她們的夢想,感受一下他/她們青春的哀歌。

我相信,你會突然發覺,在蔣經國之外,短短的台灣當代史,還有很多凡俗的人影在晃動、許多孤獨的靈魂在遊走。然後,或許,眼前這一些無法釐清價值、無能承擔價值、不斷地混淆價值的語言喧囂,將因此變成只是一則令人辛酸、令人心碎的「笑話」。

5 thoughts on “從經國先生講起

  1. 我因為研究的就是政治歷史,對這次「事件」,感觸是很深刻的。
    那幾天我們家的餐桌上總是充滿爭執與討論。
    我們家另一個傻瓜讀者,
    真的花了很多時間去讀報紙上刊的論文摘要。
    只讀摘要,我無法評價論文好壞
    (改天再跟張炎憲拿論文)。
    在台灣這個高度意識形態的社會,
    容易被扭轉文義也完全能夠理解。
    我不用「泛政治化」社會這個濫用辭,
    因為我認為台灣根本還沒有真正的「政治」,
    一般所認為的政治史,究其實只能說是運動史。
    往往只能複製「壓迫-抵抗」二元對立的論述,
    但長期以來被忽視的中間的灰色地帶,
    才是大部分台灣人民所真實體驗的政治生活,
    因為沒什麼光彩,所以常被選擇性地遺忘。
    您所提示的幾個政治社會哲學的命題,
    我都同意,我想也沒有人會反對。
    我比較關心的是,
    這些命題在台灣人的歷史社會經驗裡以何種姿態呈顯?
    唯有不斷具體提示真實經驗裡台灣人千奇百怪的歷史姿態,
    才能重新思考如何面對這些普遍性命題。
    我們家最後的「餐桌協議」其實很簡單明確:
    要談李登輝的歷史定位,不用等蓋棺論定,隨時都可以
    (君不見泛藍論陣磨刀霍霍,泛綠陣營如臨大敵)。但要談李就一定得先檢討蔣經國。
    而且要用同樣的衡量標準來談。(吳乃德最後其實也在強調這點了)
    這種最簡單的歷史常識與時序列分析的正當性,
    最有辦法形成所謂的「共識」(不管主觀意願)。
    這次研討會我最驚喜的是,
    曾和我在東京酒吧小酌閑聊、
    自嘲為「廣義的統派」的前輩
    (他篤信民主化價值,主觀判斷獨立失去的將會比
    得到的多,但統一的前提是國共都得下台一次,
    讓人民有判斷選擇的機會),
    都在發表論文時具體指出馬英九顛倒歷史事實,
    毫無政治道德,不是無知,就是無恥。
    聽說蕭阿勤擔任評論人,
    很可惜無法親臨現場精采的討論。
    有時候,具體而微的歷史事實勝於任何科學式的詭辯。
    歷史學和政治學、社會學界的對話重要性,
    在「共識」越來越難的台灣,愈形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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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到覺得最有趣的是,那些文化批判學者到哪去了?還是他們眼中除了台灣民族主義之外,沒有其他值得批判的對象?這種蔣經國論述,難道不是一種更糟糕,更危險的東西?最近在人類系上了一些文化理論的課,深深感覺這些東西在台灣被很嚴重的扭曲.Foucault和Deleuze,不管他們理論多玄,很核心的關懷是對法西斯的反省.這個法西斯,並不是什麼隱喻,是貨真價實的法西斯.經國熱所代表的這對發展與秩序無條件的渴望,對過往獨裁法西斯政治的肯定.這難道不是嚴肅的文化批判對象?真不知是刻意沒看到這層面,還是書沒唸通
    這事件也顯示出,很多台灣的文化批判,不過是一種學院版的陳文茜,只不過用更複雜的語言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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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嗯,最近周芬伶
    的小說中一書中的便是在找尋五零年代左翼女政治犯的身影,其中一主角
    便很直截的讓我想到許金玉。
    周芬伶在序中寫到,左翼女性不是只有謝雪紅、、這一些女人的身影,也可以讓我們有比較廣的心態去看待歷史、甚至是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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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陳文茜:偽裝的領袖 2003年09月26日 蘋果日報
    中研院研究員吳乃德,提出對蔣經國全然不同的評價。他的史觀,一部分認為民主運動的成就屬於人民,不是被迫釋放權力的領袖;一部分剝析「成功」領袖的無情與漠然。他定論蔣經國不相信民主價值,控制不利於他的資訊,偽裝親民的政治。終其一生,小蔣只是一位識時務,且聰明掌控權力脈動的威權獨裁者。
    評經濟成就多惡感 蔣經國任內,槍斃數千位政治犯,直至死前一年才開放戒嚴。吳乃德論文,愛蔣的人感覺刺眼,但歷史之前,只有發生過的事實才是偉大的,只有為時代受苦的人民才是了不起的。尊崇蔣經國,尤其佩服他的民主貢獻,本是一場時代的謬誤。可惜吳乃德評論蔣的經濟成就,匆匆一句「正值發展期」,過度強化了他個人對蔣的惡感,將政治表現延伸於「經濟」領域;無法從經濟決策的專業,或亞洲同時期比較經濟角度談論蔣經國。
    此外,吳乃德的史觀,是否擴及李登輝?台灣成就民主的,是參與其中的人民;那蔣氏的繼承人如何成為「台灣之父」、「民主先生」?李登輝一生為台灣犧牲過一天嗎?威權體制時說過一句話嗎?高雄事件時,他已六十了,做官十年了;林義雄血案,他是統治集團的大官,江南案後他成為獨裁者的繼承人。李登輝反抗過蔣經國一天的統治嗎?
    用何種史觀評論李
    李曾默默跟隨蔣,椅子坐三分之一。他白天孝敬蔣家,晚上恐懼蔣家。人民的民主打拚他看到了,水到渠成時,他坐享其成的宣布民主化。
    吳乃德的文章罵蔣無情,誰用相同的史觀評論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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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討論的如此起勁,讓我以為一直談論已經死了十年的政治人物,似乎可以改善現在台灣所面臨的困境。死人,沒什麼好談的,我們活在現在,還是專注現在的問題才是。執著過去只會看不到現在,看不到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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