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視/掩蔽/暴露

最近,一些認識不認識的朋友開始把閱讀我網頁的經驗描述為「窺視」。

對於讀者的這種自我描述,我一直有些思緒上的困惑,還談不上困擾就是了。

有一天希望可以用文字把「它」,一些漂浮不定的怪異感受,釘住,以檢視實際透過我的文字而被經歷過的過程。

你是在「窺視」嗎?此刻。

(如果你的回答是「否」,請跳過下一段)

事實上,有的朋友跟我說,他沒有像我那樣「自戀」,可以在網路上公開自己。言下有,我竟可以以「暴露」為樂的意思(你知道的,就是「暴露狂」。如果如此,那麼我們之間確實存在著一種接近病態的默契,投合,但是又以躲貓貓為趣。)

除開前面的那種狀況,一般而言,「暴露」與「窺視」是可以相互解消的。 A說B「暴露」時,表示了自己的無辜,解消自己(竟然主動)「窺視」的焦慮。 B說A「窺視」時,表示了自己的無辜,解消了自己(竟然主動)「暴露」的焦慮。

「窺視」自然創造了「暴露」,它們幾乎是一體的兩面,後者是前者直接的後果。與「窺視」交磨的其實並非「暴露」,而是「遮掩」,「遮掩」是對「窺視」的抵抗,而抵抗不一定會產生衝突,也有可能產生快感,優雅而富於情趣者稱為「調情」。

在大都會裡我們每天都必須要與大量的陌生人群接觸,在公車、捷運、餐廳、廁所、行人道、公園、、、。暴露是我們的宿命,我們隨時都處在他者眼光的可能侵入。暴露造成了人們龐大的不安,為了避免這些困擾,於是出現了Simmel所謂的「優雅的忽視」(civial inattention),都市人眼光保持流動、無神、擱置在無眼之物(捷運車廂上的廣告、一個吊環)、或者關注於自己(看報、把玩手機、或者手指),總之,不能將眼光釘在任何陌生人的身上。都市人有著高度的默契,要讓相互在眼光的密集交錯與自我管理中成為隱形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把他人放入刮號,存而不論,視同背景,其實需要很多人的共同努力。

當人們注意到被盯著領帶、絲襪、手指看時,將產生被窺視、被公開暴露的不適感。四目相對的凝視尤其危險,好像雷射射入瞳孔,必須即刻閃開,因為它代表了一種侵犯、挑倖、要對方積極回應的強烈暗示。回應,可以有各種的形式,一個小混混可能給你一刀,「青什麼青!!」。年輕的小姐可能給你瞪了回去,然後甩頭而去。當然,如果她的眼神沒有迴避之意,或者,下一刻換她採取攻勢,喔,那就有趣了,「遊戲」開始….

啊,我說遠了。。。

無論如何,如果單純只是看到「暴露」,恐怕不能得到什麼持續的快感吧?

(A片的暴露,從來沒有什麼窺視的快感;而瑪麗蓮夢露壓住飛起長裙的動作,才是窺視的經典)

「窺視」得到滿足,因為它是對「遮掩」的一種穿透。相對而言,高明的「暴露」不能僅只是暴露,而是對「遮掩」的操弄。正是在「努力遮掩」的線索上,而非「暴露」本身,暴露才滿足了「窺視」的慾望,難道不是嗎?

然而,我這些網路上的文字,真的是一種「高明的暴露」嗎?

讀者閱讀時的「樂趣」(姑且這麼說),真的僅僅只是,或者主要是,出於窺視的動機嗎?

網路上的書寫,其實(我試著誠實)並沒有什麼「暴露」的樂趣。

事實上,再誠實一點,學術論文的寫作與出版,對我而言,反而有更多暴露於窺視的不適,我高度地敏感於閱讀者的眼光的注視,並掙扎著試圖只暴露出那頭紗縫隙間明亮的「美麗之眼」「啊,insightful!」,學術論文的最高讚美!),拼命地遮遮掩掩。我知道學術論文的讀者不同一般,他們才是真正的「窺視者」,想辦法從所有可能的掩蔽中挖出「破綻」,讓你「洩底」,想辦法撕破你環環相扣的外衣,「體無完膚」,評斷你頭蓋骨底下幽暗的腦皺紋。

我在網路上的所有寫作,完全沒有這些遊戲的要素,那也是我為何把寫網頁當成一種喘息的原因。對我,它甚至比在捷運公車上manage視線還要輕鬆。

所以,這讓我開始懷疑,所謂的「窺視」,會不會只是觀看者獨斷的自我建構?它伴隨的,我感覺,反而有可能是一番「對象消去」的過程。

這樣想吧。

如果你從電視的Discovery channel看到非洲某個部落人們的裸露身體,或者,更極端而言,某一隻動物的裸露(說一條狗裸露,就好像說它「沒有穿衣服」一樣的荒謬,不是嗎?),而竟然覺得自己正在「窺視」,那只能說,是一番觀看者純然自我指涉的界定,不是嗎?

它顯示出「窺視者」(或者,如是描述自己觀看動作的人)本身內在、對於「暴露/遮掩」的私密界定,遠過於(或者根本無涉於)對象本身的自我界定。不是嗎?

絕對有可能存在這樣的一種狀況。一些我覺得不過接近「外衣掉下一顆鈕釦」的文字,都可能都會引起某些人「窺視」的感受(例如,聽聽這一句:「A先生今天寄給我一封信」、「我今早喝咖啡嗆到、弄髒了領帶」)。

無論如何,「窺視」的說法讓我不安,不只是因為它在理解上的可能偏頗,這是發生在我的網頁寫者與讀者間的過程嗎?(事實上,這個問題,恐怕並沒有決定性的答案);更重要的是,它讓我感覺到那當中包含了一層消解對象的過程。

一個文字的窺視者,有可能是這樣的人,他用自己所界定的方式,去碰觸他自己身上劃分暴露/遮掩的疤痕,而產生只有自己才心知肚明的閱讀樂趣。

文字的作者被任意而斷然地appropriate,吸納到一個遠方、私密、我無法想像的過程,在那裡,人們進行一種內在親密的、搔到無法跟任何人傳遞的「暴露/ 遮蓋」癢處的閱讀。

我,做為「作者」,在窺視者的閱讀中慢慢經歷死去…

對此,我沒有指責,如果那是一些人的閱讀樂趣,我也「樂觀其成」,只是這一切暗示著一種自我離散的現實,寫作的殘酷現實。。。

我的寫作動機其實一點都不重要,不是嗎?對它的釐清,不僅辛苦,而且最終可以預見的,也將僅止於一種無法向外延伸、支撐任何其他意符,自說自話而不具意義的獨白。

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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