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局下的啦啦隊員

經濟長期不景氣,每天叮著股市指數、失業率、經濟成長率,不免令人心情鬱悶。過去一個月來,「不祥的數字」更是變本加厲。

聯軍與阿拉克士兵的死亡人數、戰地記者與伊拉克平民的死亡數字,由遠方的戰場匯集而至,脫鏡而出,令人膽戰心驚。戰事才稍一緩和,SARS疫情又接著如虎出柙,全球的感染人數、隔離人數、死亡人數與日俱增,病毒不見其形又如影隨形,更讓人感覺到「爆發前一刻」的沈沈低壓。張國榮的自殺身亡,據說是因為憂鬱症。在這樣陰沈的季節裡,盡職的演員適時博命演出,奉獻出象徵性的死亡儀式,似乎直擊到人們內心那種化不開、揮不去的不安。

或許是受到這種氛圍的影響,人們更容易感覺到生存的焦躁,最近網路上與網路下的朋友,不約而同地跟我埋怨起生活的無趣與苦悶。A是個知識工作者,孤獨感纏繞,自稱快被單調的生活悶死,想要作些「不一樣的事」,但又好像無能為力。B是一位造訪網頁的匿名朋友,自嘲「像無主遊魂訴說冤屈」,「曾希望能夠擁抱多元充實的生活步調,卻又不知什麼因素而消失的無影無蹤」。我決定,當夜,幫A先生展開地毯式的搜索,翻箱倒櫃尋找他生活每個可能的快樂角落,反覆推敲、仔細確證,但直到午夜,精疲力盡仍一無所獲。

「到底哪裡出錯?」,不服氣的我不禁終日喃喃自語。雖然每天耗竭心力地忙碌推動工作,但冥冥之中又感覺得到「日子反而是不由自主地被工作推著走」的陷落感。許多人夢想著多元的生活,但現實卻好像一直都黏著在一個束手無策、動彈不得的孤獨平面,你越用力掙扎,無奈的膠著竟越形明顯。身為現代人,對於靈魂流離的幽幽情愫,自然不難感同身受。但是,認同與共鳴之餘,我卻也有著更深的不解。

老實說,比起之前的世代,當代的我們好像沒有什麼不快樂的理由,放眼瞧瞧你我的四周,充斥著高度發展的視聽玩物、便於接近的遊憩與交通設施、蓬勃而豐富的網路、書店、及各種學習教室,嬉戲玩樂、休閒學習樣樣不缺。上一代大概很難想像,如今提供「快樂愉悅」的產業,可以發展到如此精細與豐富的地步,針對我們的眼、耳、鼻、舌、手、腳、肌膚提供了價位分明、分工細膩的各種產品。我們有堆積如山的事物可以娛樂,但卻越來越敏感於生命的鬱悶,為什麼?我們有越來越多探索與學習的輕鬆管道,但生命卻仍像是沒有出口的困獸之鬥,為什麼?

有一種常見的看法,認為問題出在物質的滿足只會讓人感到更加空虛。這種高論,很奇怪的,你可以同時從虔誠的宗教家與無神論的馬克斯主義者處聽到。但我總直覺,這些高妙的批判反而有點把簡單的事情給弄複雜了,重點或許並不在所謂的物質文明,事實上,我懷疑,許多休閒被貶抑為「物質主義」只不過證明了批評者自我隔離的精神匱乏。更糟糕的是,他們還把時代贈與我們這些幸運兒的快樂玩具一股腦全丟到門外。

想要瞭解「快樂生活」的原始動力,天真爛漫的小孩,比什麼都要來得富於啟發。我擔任英文幼教老師的太太,常告訴我一些教室裡兒童們不可思議的舉動。隨著課程的改變,一整班的三歲小娃娃,常要搬動桌椅調整空間,小孩子邊搬著自己的桌椅邊喊著:「牛排來了!牛排來了!」,竟然樂此不疲,甚至每天就期待著這一刻的來臨。上課了,給每個小朋友一葉捲曲成球的茶,放在各自的小杯子裡,倒上熱水,一班小朋友瞪大了可愛的雙眼,為了眼前不可思議的魔幻而興奮地蹦蹦跳跳:「耶,我把茶葉變大了!」。

我從這些小孩子的故事學到了一件重要的事。

快樂與幸福從不是一件客觀的東西。快樂是不可被說服,不可被計算,不可被管理的。它是一種傾向,是一種選擇,是一種偏執。

小孩子可精明的很,他們絕不會傻到把椅子當牛排吃下去。把椅子說成是「牛排」或者「壽司」,因而讓搬動桌椅的物理動作,變成了料理送菜的符號隱喻,這是他們單純的語言遊戲。因為她們的操弄,物體產生體積的變化,觀察這種純然的變化,便足以讓她們為了自己的「成就」而沾沾自喜。孩子們比大人更容易找到快樂,不是因為擁有更多製造愉悅的「玩具」,也不是因為比我們這些老成的大人更精於經營休閒,而單純只是因為他們那種「隨時都大方地處在準備要快樂」的狀態。

我們如今活在一個可以滿足各種視聽渴望、可以盡情學習、放縱感性與知性的玩具城,但我們內在的「成人」精於計算、勤於經營,卻悶死了充滿玩性的「小孩」。

遊樂場大門敞開,小孩卻早已消失蹤影。

100匹馬力的車子,如果換成200匹馬力,必然要倍增駕駛快感。24和弦的手機自然要比16和弦的手機來得悅耳,地攤衣服換上Burberry自然會提高身體的質感。這些或許都沒有錯,但是它們都在暗示我們,快樂只是一種可以被丈量、可以被估算、可以被管理的客觀之物;都在麻醉我們進入一種理性的幻覺,相信我們身體與精神的快樂程度關鍵地受到外在刺激質量分佈的影響。

我們,儼然已經變成一台點唱機,一具榨汁機,投入決定了產出,外在決定了內在,客觀的玩具劑量決定了主觀的感受。

於是,我們一方面埋怨工作擠壓掉休閒的時間,彷彿不快樂是原料短缺無可置疑的客觀後果(然而,「非戰之罪」只能積累憂鬱,卻燃不出一絲快樂的火花);另一方面,一旦有了時間,我們又用高劑量的密集活動,從疲憊如牙膏的身軀裡想辦法擠壓出越多的快樂(然而,卻只是把自己弄得更形精疲力竭)。實情是,我們越是用力捕捉與經營快樂,卻越是陷入捉衿見肘的窘境。這是理性時代的弔詭,也是我們每個人的生命陷阱。

從那「成人的理性清醒之境」中甦醒吧!我的朋友。

快樂不需要什麼客觀證據,最怕被成本分析謀殺,它需要的只是堅持一廂情願的勇氣。就像‧‧‧啦啦隊員,他們盲目地熱情堅持,一場好的球賽,在每一個時刻,都應該是積極快樂的,不管場上的比數差距多大。

SARS的疫情持續繃緊,不祥的數字仍在顫跳、工作焦慮忙碌也一如往常。球賽9局下半,賽事懸疑緊張,不管你是贏或輸的一方,無論如何,都該讓自己的啦啦隊上場。因為,這「必須」是一場完美的球賽。

不快樂,沒有什麼客觀必然的理由。我們內心裡的「小孩」其實很好哄的,不消多久就將破涕為笑。「當自己的啦啦隊員」需要一點蠻橫的勇氣,但是,不騙你,歡呼快樂真的可以輕而易舉,問題只是,聰明的你(或許,太聰明的你),準備好了嗎?

2 thoughts on “九局下的啦啦隊員

  1. 喜歡這篇文章的勵志
    最近 也遇到很多糟糕的事情
    不知道能不能收藏這篇文章
    與自己的朋友分享呢?
    我會附上出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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