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時代的古典風

數位時代的總編一個月前找我,告訴我因為造訪過我的個人網站,覺得不把我拉出來寫專欄「太可惜了」,而且建議我,「照著網頁的風格」寫就可以了。這樣的說法,讓我覺得受寵若驚,但也倍覺恐慌,一直猶疑不敢答應。大約在三年前,開始寫作自己的網頁,一直都是用著私人塗鴉的想像在寫作,如果真要延伸出去,變成一種平面媒體的公開寫作,所需要的調整其實不小,但這如人飲水,旁觀者恐怕不容易體會。

為此,跟總編幾度磋談,想要搞清楚究竟是網站上哪些東西,在他眼裡竟會「有價值」、而且還「可以移轉」。幾次討論下來,雖然我原初的困惑仍未解決,但隨著聊天話題漸廣,好像激發了一些彼此在生活與工作上的熱情。沒有想到,我尚未想清楚怎麼幫數位時代寫專欄,冷不防竟已經被數位時代總編的專欄給寫了    (註:「一個人,一個時代」,《美學經濟》最後一篇短文)。

稍早前,收到一位不知名朋友在網站上留言,說數度在Starbucks看到我,想跟我打聲招呼。我帶著些許不安的心情,曾像這樣回答:


「原來一直認定這個網站,只是一間座落在陰暗角落的斗室,現在它的邊界開始擴散,光線開始照進來… 或許,這只是初見光線射入的刺眼,時間久了便會慢慢習慣;但重要的是,光線讓我意識到自己的身影。兩年多來一直只是一團思緒在黑暗中飄盪遊走,現在好像開始扛著現實的身軀在思考,…有點像人走在山路,不時要撥弄一下絆到身上的蜘蛛絲,實體的輪廓總會被暗示」

據說在黑暗森林中只要把手電筒集中的光束對準飛鼠,牠便會跟著張大眼一動也不動,這時要一槍擊中,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對比起總編大口徑的打光介紹,那位不知名網友的打招呼,真的不過像蜘蛛絲一般的輕盈。為什麼談這個?因為,幾天來,我將手指放在鍵盤上,已經來回好多次。想要跟陌生的你談些心底話,好像有著極大的困難,一點都不像總編提示的那樣輕鬆。像一隻瞪大眼,一時忘了怎樣移動身軀的飛鼠?

網頁寫作與平面專欄,當中的差距真的如此龐大?答案或許因人而異。重點是,網頁對我而言,經過這將近三年悶著頭的網路寫作,幾乎已經變成了一種極為特殊而私密的學習經驗。寫作網頁時的我,確實感覺處身在暗夜中,而不在日光下;像陷在黑森林,而不是置身曠野;感情出於自閉,遠多過自戀;想要「給自己一個交代」的衝動,多過吸引別人「再靠近一點」的念頭。這種個人體驗跟教科書上描述的網路經驗,有著極大的落差,常讓我百思不解。

討論網路世界的文章常描述,說這是個「眾聲喧嘩」的時代。這樣的說法不能說錯,只要走進任何一個熱鬧喧囂的BBS站、聊天室,翻查一下個人電子報的數量,便可以得到印證。這確實是個「人人有話要說」的時代。學者進一步逼近網路經驗分析,又跟著指出,網路上的自我書寫反映了數位科技與後現代情境結合的平面感、拼湊感、與無深度感。你看多媒體的炫麗光彩吸引了多少年輕人的目光,他們忙著下載各種最新的和弦鈴聲,最酷的開機畫面,並利用化名在網路上喬裝打扮,體驗與現實身份南轅北轍的樂趣。

這真是數位時代的弔詭,數位科技確實讓「自我」從各種社會從屬中解放出來,但那種古典深沈的自我發問卻也跟著流失。所謂「自我的可能性」不再指向透過內省的潛能發揮,而是如何在外部分散多歧的身份變裝中,藉著各種數位飾品進行表演。但是,我懷疑,這並不是數位科技的必然後果。相反地,學者對於「虛擬」與「化身」這種超炫經驗的不成比重的渲染,反而壓抑了我們去挖掘數位經驗暗示我們的更多可能。

(自從Althusser開始吧?你還可以往前追溯到佛洛依德的借用,或者權威地指明更早的起源。把「自我」當成是一番「主體化=從屬化」的體制塑造的後果,就一直被當成一種炫學在自詡進步的知識圈流傳與模仿,這種反人文主義的批判觀點由結構主義一路轉進,如今已然成了後現代與解構的基本語法。Foucault在這當中扮演著重要的催生角色,他以獨有的高度創意與焦慮,成功地把空間的地理學隱喻重新帶入到學術廟堂,並在論述/實踐(知識/權力)交錯的基礎上微妙地改變了分析師們的歷史感,並為新的反抗形式注入理論的光彩與動力。但是,任何東西被大量地流行運用,就很難避免步向腐朽與僵化之路。作態與附庸遂漸漸取代了真誠逼問的求知原貌。我們的身邊,越來越容易看到,「後」論述尷尬地暴露出「在排斥的效果上建構自身正當性」的惡狀。最糟糕的是,這種在坦誠對話中才能浮現的自覺並不常見,因為他們同樣地,如果不是更加地,忙於獵殺「他者」─用解構的語言。自我與倫理的傳統課題不能夠也不可能被「一切都是權力」的制式回應所抹煞!這是我偏題的直言。)

我三年來的網頁寫作經驗,帶給我的,反而是一種新鮮、但卻是回復古典的文字沈澱感,像是一趟充溢著懷舊之情的自我發現之旅。數位時代,對我,反而是個復甦恬靜傳統與深化自我體驗的機會。我常在想,如果說,ICQ是行動電話的網路替代,email是實體書信的網路替代,那麼,網頁(Homepage)究竟替代了什麼? ICQ有一種對話的緊迫感,必須要一來一往,並且用心虛擬表情語調,才能讓對話順暢。Email給雙方更鬆散的回應時間,但你仍舊必須要在刪除、回復,轉寄間進行各種人際編織。網頁,根本不要求你處理,也不會因為沒有人接近而無法進行。網頁,是自我完成的。它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像一道銘刻雕琢過的靜止之牆,提供一個被接近與閱讀的機會。

或許,網頁並不替代什麼?因為它不是現實的模擬,而是一種舊經驗的喚醒。網頁寫作的經驗,常讓我回想起國小時代的美勞課,尤其像極了從前當美術股長時,不時要被指派負責的教室布置,或者配合文章與圖片的搭配,掛在廊上的壁報看板。我碰到過一些自己寫網頁的小朋友,他們多心思細膩而多彩,談起網頁製作,好像手頭有著剪刀、糨糊、色紙、蠟筆般,充滿單純的塗鴉玩性。在我眼裡,網頁是數位時代的網路手工藝,它喚醒了我們埋在幼年青春裡的傳統觸覺與感動。

網路上有很多的個人網頁,很可惜的是,其中大半早被主人棄置荒廢。有的只剩一個搖晃的門牌,有的才搭了幾根大樑,有的多了幾道貼花的牆面,有的原始碼還像鋼筋般裸露在外。我看了那種場景,心底常覺得一陣感傷。小孩子終究還是忍不住後現代的喧囂誘惑,忙著又加入了多媒體、聲光互動的嘉年華遊行。網頁,沈靜而自足,很快就被拋棄。

有一些人,乾脆把數位裝飾引了進來,把個人網頁變成一場多媒體聲光秀。Flash動畫讓人目光應接不暇,MIDI音樂響個不停,跑馬燈忙碌地來回傳送,小視框像彈簧小丑般跳出來嚇人,最後游標竟變成了仙女棒!但這種電子花車式的網頁,終究還是有其極限。最後留下來的個人網站,還是那些能夠經營出網頁原始特性的網站,它們不管是環繞著Palm、爵士、美術、數學、旅遊、還是任何的主題,總是散發著主人翁鮮明的個性,靠著時間累積與文字綿密編織,而自有其小歷史的立體文本。如果眾聲喧嘩的網路空間像是熱鬧的大街市集,這些個人網站便像是躲在小巷裡的幽靜小舖,一落落沈靜、私密、適合對話、散策的懷舊空間,每個造訪都是一次獨立的邂逅。

我有意無意地在眾多網路媒介中選擇了網頁,多少也是因為被網頁那種「非常古典」、「非常懷舊」的氣息所吸引吧?妳可以藉著網頁,放鬆盡情地舒展自己的各種面貌:工作與休閒、學習與興趣、事業與家庭、回憶與眺望、挫折與喜悅,一一為自己的人生起伏留下記錄。維奇尼亞說過:「沒有被描述過的,從未發生。因此,妳要給家人與朋友寫很多信,並且記錄日記」。網頁寫作同樣可以讓你重拾生命的踏實感,以及看到它在時間中堆疊起來的歷史層次。

透過身體實驗,我更意外發現,網頁超連結(hyperlink)的特色,簡直像是數位時代專為自我耙梳而量身定造的寫作工具。透過超連結將同樣的文字交叉聯繫,可以打破我們線性與區隔的思考慣性,避免對於自我經驗的切割,凝視生活在眼前自然浮現的立體樣貌。

透過網頁寫作,我重新發現了自我的統合感,找到了書寫的單純樂趣;透過文字咀嚼重新體驗經歷,也讓我在自我探索中發現了更多開放的可能。我在網際網路的數位時代中發現的,是體驗的深度、自省的距離、人與環境互動的立體感、思緒經過沈澱後、更為真切的價值肯定。在步調急速、資訊爆炸的數位衝擊中,如果你還懷念那種久違的安定感,不妨也來書寫自己的網頁吧!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w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