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的人味

又一次需要準備資料被評鑑!過去一年裡碰到好幾次各式各樣、為了不同目的、向不同對象交代的評鑑,有點心浮氣躁。想歸想,還是再一次打起精神,填寫自己的出版履歷,說明自己的研究規劃, 解釋自己有何成果,標明自己的「代表作」、、、。越來越多的監看、測量、評估、獎懲作業,自然可以分析出個道理,但有道理是一回事,合不合理又是另一回事。這回,比較辛苦的是所長與副所長,因為評鑑的對象是整個所,比較的對象是其他所,他們還得要整理所有人的文件,寫個總體的報告。有時候,很慶幸自己只是個基層小兵。

這次的陳述文件中有個新鮮的要求,讓我眼睛為之一亮:

「說明妳面對的研究難題」!!

我心底知道,要我們寫的應該是知識內部的具體問題,大可以大到像「蘋果為何往下掉」,小可以小到「沒有panel data來確定愛乾淨的人會多刷牙」。但我看到這個新問題,竟燃起了一絲自作多情的「感動」,好像在Duke時被老師親切地問到:「Jerry,最近學習有沒有碰到什麼困擾啊?」。

那年,我到處奔波,忙著做田野訪查,面對龐大複雜的現實,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蒐集完備的資料,更不知道要如何發展出一些理論看法。一個人遠離Duke大學的師長,孤立無援的感覺特別濃厚。所有知性與情緒的知識困擾都需要自己一個人承擔解決。一次,剛從田野回來,一無所獲,沮喪地寫了一封email給指導教授Gereffi埋怨研究的挫折。沒有想到,他迅速地回應,告訴我他當年第一次踏入田野,如何混到墨西哥的巧克力工廠工作,喜歡吃巧克力的他又如何享受到偷吃巧克力的樂趣,又如何在田野中認識了她的墨西哥裔太太。他給我打包票:「相信我,你有一天一定會懷念珍惜這一段時光!好好享受!」那種mentor與pupil間很親密的學術對話,把研究的難題拉回到人的生活,實實在在,沒有一點矯飾,摸索知識的過程中點點滴滴的酸甜苦辣、五味雜陳,多麼迷人,多麼讓人熱情振奮。

現在,我一個人,已經是個教授。必須單兵作戰,而這又已是職場,不再容易有貼心的知識交換。知識,如今用抽離情緒,抹去人味的方式小心地被分割、處理與傳遞。每次跟學生談起,提醒他們珍惜在校的時刻,要把握時光用熱情自由揮灑,他們恐怕不會瞭解我講那話背後的懷舊心情。

知識的追求,剝除一切表面的裝飾,回到它純粹的容貌,其實是帶著一種特殊的情緒,有一種來自生活中的源源動力。我不是個好老師,但是,我將心比心回想自己的學習經驗,知道深刻的學術動力與成長動機往往來自於感動。不管準備得好或不好,我總要求自己在步入教室前,先找回自己對知識的原始熱情。討論每一篇課堂討論的文章材料,都應該像是在介紹一個具體、充滿鮮明個性的親密朋友,好像在重溫一段特殊難忘的會面,要把初初邂逅時的驚豔與興奮傳遞出去。

學生是敏感的,如果從老師身上都看不到熱情,他們怎麼可能會燃起擁抱知識的決心?

在Duke當學生時,上林南老師的課,最讓我驚訝與心儀的,並非他的睿智機巧,而是面對那一篇篇恐怕已經被他讀得倒背如流的經典論文,他的臉上總是充滿著那種當年第一次讀到這論文時的興奮。老師如此,我們學生怎能不被挑起濃濃郁郁的知識味口。看那些在我們四周阢自忙碌於探索的小孩子,每天張開眼睛便東奔西跑,處處摸索,放嘴裡咬,放腳底踩,唧唧呱呱,問個不停。我相信,每個優秀的「學者」身上,都必然可以找到一個天真好奇的小孩。

「學者」,其實是我們每個人生命最初的角色;學院裡的教授應是不再相信魔法的世間裡最後的「小孩」,他們的任務是要保持求知的純真與好奇─ 在大人的世界裡。看小孩玩耍,總讓我入神,也心生警惕,不要讓專業社會化悶死了心底那無辜的小孩。

這重複無趣的自剖表格啊,它還擺在眼前。

它們將會一張張地先被填滿,然後被客觀的觀察者一一比對判讀,再交與那得智慧者加權增減,遞給那得權柄者比較獎懲,最後像插入打卡機的紙版般被一一戳洞編號、分類歸檔。面對它,已經學得比較成熟有度的我,終於學會克制住書寫「研究難題」的誘惑,也免了無辜者因為我的脫軌演出而不知所措。但是,我心底那愛作夢的小孩已經蠢蠢欲動,定要出來找個聽眾。於是,我打開筆記型電腦,讓想像拉開序幕,Fantasia中那笨拙無知、手足無措的Mickey小徒弟,眼前正站著一位慈祥的魔法長老。闖禍之後猶豫許久,終於開口,報告自己如何因為在學術職場不自量力地玩弄魔法,造成一發不可收拾、手足無措的種種尷尬與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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