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in Context

中午所裡請新進W用餐,地點就在中研院的西餐廳。平常大家各忙各的,碰面不易,也好趁此餐敘機會寒暄一番。

那天開個玩笑,說社會所應該要虛擬一下學校,每50分鐘敲一次下課鐘,10分鐘後再敲一次上課鐘。讓生活有個規律可循。有時候走在廊道上,整個社會所好像空無一人,大家成天都窩在房間裡工作的緣故。有時候走出研究室出來伸展一下身體,看四下無人,會有種爬到山上,對著遠山大喊:「喂,有人在嗎?」,尋求回音的念頭。有一回地震,大家一時之間全打開房門衝到走道上,氣氛頓時熱鬧起來。那時,我也突然有了充當牧羊童,喊「狼來了」,以排遣無聊的邪惡衝動。

按照分、時、日、週、月來規劃現代人的生活作息,有的人說那是工業化下理性科層的產物,有的人堅持那是現代的權力規訓技術、或許也有人可以看到勞動控制與勞動抗爭的痕跡。對於研究人員而言,上下班的界線從來並不清楚(以前我跟隔壁「做夜班」的老師C,常在早上7:00準時change shift), Weekday與weekend也模糊了邊際(週末比工作日還熱鬧的情形是常有的,因為研究人員這時比較不怕吵,會把房門打開透透氣),當然更沒有學校裡的寒假與暑假的波動。時間對於在中研院工作的人是比較鬆散的,但是壓力與焦慮似乎沒有比較來得輕鬆。

工作與休閒間轉換的韻律與規律有很大部分要由自己來創造、來管理。「時間紀律」的自我要求反而更加被提高。這樣的情形,對我這種本來就很難區別工作與休閒的人而言(學院裡這種人不在少數),反而是個陷阱,容易不知不覺染上「工作狂」(workaholic)。

(整理這日記時週日清晨的當下,Febie才剛跟我說:「你的手好像老是黏在鍵盤上。上床前一刻,手指擱在鍵盤上;醒來又放了回去」。)

有小孩的同事常埋怨生活被絆住,照這樣看來,其實也有其好處吧?我這樣想,有了小孩,你不得不把生活作息交付給她們「幫你規劃」,需要帶她們去郊遊運動,需要帶她們上學、接她們放學,生活作息也會跟著比較健康吧?當然,這「另類觀點」可能是個笑話。小孩,直接就把你的時間與精力給奪走了,你根本無從規劃。但是,如果把競爭的腳步放緩,把生活的目標放大,把生存的壓力調勻,有小孩在四周黏纏,不一定需要自憐,反而可以享有生活更大的完整性與韻律感,不是嗎?

餐桌上大家天南地北地閒聊,我突發一想,提及最近讀到New York Times的文章《Baby Bias》。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即將發表的一項研究發現,人文與社會科學領域40幾歲的教授當中,為人父母的女性只有38%,而男性則為61%(在自然科學領域,這個數字分別為50%與70%)。為什麼?眾人順口便問。一旁跟我討論過那文章的L,興奮地搶著公布答案。因為年輕女教授必須同時面對tenure clock與biological clock衝突的兩難。

我又接著說,弔詭的是,「凍結升等計時」(stop tenure clock)的政策甚至反而惡化了這些懷孕女教授的處境。因為,時鐘恢復運轉之後,人們還是要求她們要額外拿出多出一年的工作成績,甚至,提出這種要求的,主要是來自於那些犧牲婚姻或生育以專心追求職場表現的年輕女教授。我又說,針對某名校教授的調查統計顯示,教授的平均實際工作時數每週約在60小時。年輕助教授級的工作時數,想當然爾絕對是要高出這個數字。年輕女教授所處兩難的實際嚴峻程度可見一斑。話剛說完,有人提起另個話題,一轉眼之間大伙兒又不知聊到哪裡去了。

回到辦公室,收到一封email,質疑我在午餐時對該文的介紹,說我的性別意識不足,閱讀有問題,無法想像一個社會學者在閱讀這樣一篇文章時竟然可以把「性別」給全然抹去。讀完該信,心情低沈許久,但是也只有回信解釋。情緒調整好一陣子才平復。

感想:男人談女性主義議題、就像中國人談台灣議題,外省人批評本省人,白人議論民權運動與黑人處境,都需要有多一分小心謹慎,能避開還是避開的好。尤其這年頭,人們對於「說」與「被說」之間的權力關係可是很敏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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