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需要一本新帳本:重估競爭的成本

我們正處在全球化壓力下的改革時代,而當前改革者的主流意識則在強化競爭。理論上,在繃緊的競爭環境中,人們的鬥志將被激起、工作會變得專注、優劣得以分辨、而資源會被最佳利用。反對的聲音因此不是被理解為同情弱者的感情用事,便是被描述為來自脫隊者的呻吟,這些都是改革過程中可以預期的噪音。改革的步伐不能為其受阻,腳步反而必須更加堅定。這種改革的姿態,據說是出於嚴肅科學「冷靜的腦」,而非只是溫情主義「熱情的心」。

多樣性的選擇是競爭廣為稱頌的好處之一。開放競爭後,從油品、電信、汽車、到雜貨飲食,我們的生活四周確實有了更多的選擇。但「更多的供給意味著需求面更多的選擇」,接近同義反覆的套套邏輯,抽離現實單看字義,便幾乎沒有反駁的餘地。這種「經濟學的直覺」已經變成當代人顛撲不破的基本常識。然正因此,一旦人們絲毫不加懷疑地接受它,並肆意地套用到甚至遠離市場的各種生活環境,「更多競爭=更多選擇」的想法遂開始發揮了遮掩眼光的作用,成為阻礙人們更完整地逼視競爭所實際牽動複雜現實的「意識型態」。

相對之下,指出在現實世界中,競爭的擴張與強化有可能帶來與預期相反的後果,降低了體系(個人、家庭、企業、國家)的多樣性,甚至因而傷害其選擇能力,便變得至為重要。在迎向競爭的年代,確認登錄社會生活的收支帳目,確實掌握我們累積或流失的資產,將會使得前行之路更加篤定清明。用這樣的心情,我想來談談一些在我們熱情擁抱競爭時常被漏算的成本。

競爭的擴大往往意味著打破既有的生態邊界,而這時競爭如果要成為可能,便需倚賴於一套可資換算的衡量規則。然而標準本身難免有其獨斷性。一頭象要抵多少人,人象拔河起來才算公平?這種拳王阿里碰上摔角手馬場的場面或許聽來荒謬,但在現實生活中其實並不少見。國內學術界在追求卓越的壓力下競爭加劇,甚至南轅北轍的不同學門都逼得同台競技,於是一本書可以抵幾篇論文,一篇專章論文可以抵幾篇期刊論文的兌換匯率,便弄得人心惶惶。更糟糕的是,一本書的出版對歷史學家跟生物學家可以看成一樣嗎?而我們又要如何去衡量文學家的一首詩與數學家的一條公式間的輕重?

同時,隨著競爭涵蓋的範圍越大,評價的尺度往往也跟著越形簡化。教育家總不忘強調「人的多樣個性」,但是面對社會上升學競爭的龐大壓力,要同時處理眾多人的競爭,想要繞開標準化的制式聯考,其困難可以理解。升學競爭一旦繃緊了整個社會,我們遂只能在「會不會考試」、「能不能考試」這個單一化的縱軸上為年輕人排序,讓窄化標準下的「秀異者」出頭,而喪失的卻是在更寬廣的個性橫軸上發揮人力多樣性的潛力。同樣的道理,全球化在擴大延伸競爭的空間平台時自然便強化了英語一枝獨秀的主導地位;另一方面,具有更高地方親近性的通用拼音則在國際化的要求下被壓縮了成長的空間,這些都跟日益繃緊的競爭息息相關,其實並不需要太複雜的原理就可以理解。

社會學的許多研究已經發現,處於高度競爭環境中的企業或個體所面臨最大的困擾是龐大的不確定性。因為投注重大但卻沒有絕對肯定的「贏的策略」,人們於是以相互觀察模仿「似乎奏效」的作風來降低焦慮。經濟社會學者Fligstein研究美國近百年企業經營的主導模式在製造、行銷、財務為中心的不同階段間演進的過程,得到的結論是這些模式的出現與鞏固出於跟風模仿者多、出於效率者少,而學術界在界定「勝者」的標準形象上更是順勢造勢扮演讓它「言之成理」的巧手,於是reengineering、matrix form、leverage buy-out、e-commerce等這些流行語遂在知識經濟的壽司吧台上一一輪轉登場。事實上,能夠有效傳遞「我是當紅炸子雞」信號的企業往往能夠收集較多的信任,累積資源沾到好處。高度緊繃的競爭環境裡充斥的往往是「複製人的戰爭」。最近,「新經濟」理論破產,「高科技」公司吹破牛皮,引發了美國經濟老掉牙的道德危機,背後也有這層競爭在作祟。

當然,在競爭環境中勝出的企業絕非出於僥倖。全球化藉著打破國界引入威猛的國際型企業到原本區域的市場中,這些知名企業帶來了優異的商品服務,也刺激了本地跟隨者的學習上進。但是,它們同時也像侏羅紀暴龍般以其特定的優勢重劃了競爭的規矩與生態的佈局。最近考古學者在澳洲發現了袋熊、袋獅的珍貴化石再度證實了古生物學的發現:一億年前盤古大陸的表面曾經滿佈著有袋類哺乳動物,但是七千萬年前兇殘的胎生類動物開始登場,有袋類動物一一消失。「幸好」約略同時,當今各大洲的大陸板塊開始漂移,最徹底飄離的澳洲板塊於是保存了像袋鼠這類有袋類動物。這歷史支持了「隔離於競爭之外可以有助於發展個性」的道理。

1998年底,全球五大唱片集團全數進駐台灣,固然帶來了全新的經營理念,但弔詭地卻也開啟了台灣流行音樂市場的衰退期。唱片銷售具有明顯的規模經濟,剛好符合跨國企業的胃口,音樂製作開始目標鎖定在同時適應多國市場的最大公約數,比較具有地方色彩的音樂遂被篩選掉,配合電影發行等的造勢時機開始所謂多角化經營,宣傳費跟著也由一百萬推移到動輒七八百萬之譜。結果壓縮到本地中小型音樂製作公司的生存空間,傷害到台灣流行音樂創作原本多元彈性的活力,甚至埋下了日後盜版與反盜版對抗的種子。反觀韓國電影曾經經歷過一陣好萊塢電影入侵的低潮,但是在韓國政府適時的管制競爭下有了休養生息的機會,如今重新調整腳步再出發,已經儼然成為亞洲急速竄起的電影王國。

競爭會增加多樣性的另一種解釋是訴諸於「差異化」。但這其實是在語意含混下因果倒置的看法。差異分化策略的目標正是在迴避價格競爭的同質化陷阱;事實是,如果競爭沒有前述規則一致、模仿跟風、單一邏輯的同質化壓力,差異化策略將因毫無對象根據而變得無從理解。同時,將差異化歸於競爭間接的刺激效果,就好像將殘障卻奮鬥有成歸功於社會的以貌取人,將民主誕生歸功於暴政的徹底一樣的荒謬。況且,徹底的差異化極為少見,差異化的商場寶鑑中雖然舉例多如牛毛,到了幾乎無事沒有差異的地步,但絕大部分只能說「大同小異」。這解釋了文化研究學者阿多諾(Ardono)的觀察,資本主義的文化工業創造出了「耽溺於微小差異」的自戀文化。那些怯於表現自我卻又想要爭奇鬥豔的人們,大半只能挖空心思在手機的吊帶與鈴聲上大作自我催眠的文章。

此外,經濟社會學的組織生態研究也發現,越大膽嘗試差異化的企業越容易陷自己於險境。而且環境競爭越劇烈,採取差異化策略的死亡率將更為增高,這毋寧也佐證了「競爭過高不利孕育多樣性」的看法。台灣電視節目製作人面對「競逐低俗」(race to the bottom)的指責往往以收視率競爭為理由,如果以此將責任推給觀眾偏好固然無理,但確實也反映了在繃緊的競爭下無能、無膽採取稍稍自由行動脫逸到競爭之外的困局。

最後,貨幣與價格常常被強調是美妙的媒介,「看不見的手」可以把最大多數的商品與選擇行動透過競爭給聯繫起來,演奏起據說任何人都辦不到的和諧樂章。不過,我們不要忘了,價格本身正是非常單一的標準。它不是「經濟學直覺」暗示的中性。以價格為中介來評判優劣高下的競爭體系越居主宰,人們往往也越容易貶抑那些沒有反映在市場價格的照顧與關愛。

事實的情況比這還要複雜些,牽涉到次體系的內部競爭加劇對於其他次體系自主發展的牽制效果。例如,作為一個「完整的人」,我們每天總是穿梭於家庭、企業、親友、休閒、學習等的不同領域。市場主導的社會競爭一旦加劇,回應商場與職場的競爭壓力便讓工作搶走了個人大部分的時間與精力,家庭生活、親子互動、健康休閒、學習成長等其他更多元的生活重心遂成其附屬。這些領域本非一個人所能完成,所以進一步,家庭其他成員的生活規律也跟著被迫配合調整。

最近《紐約時報》(2002年8月4日)一篇關於「嬰兒歧視」(baby bias)的報導便由女性助教授面對「生育抑或升等」的兩難,突顯出這種連鎖犧牲的競爭惡果。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即將發表的一項研究發現,人文與社會科學領域40幾歲的教授當中,為人父母的女性只有38%,而男性則為61%。在自然科學領域,這個數字分別為50%與70%。弔詭的是,「凍結升等計時」(stop tenure clock)的政策甚至反而惡化了女性的工作處境。作者結論,認可親職的重要性,職場必須要先和緩內部的競爭強度。

日本被稱為「企業社會」反映了這種競爭部門吸納其他部門資源的排擠效果,而社會更廣泛多元性的喪失也被診斷正埋藏著日本社會的適應危機。台灣社會媒體部門的競爭加劇,似也漸漸綁架了社會的其他領域,這是台灣走向「媒體肥大化」的危機。如果「更多競爭不必然等同更多選擇」的觀察可以成立,那麼傳播學者主張將無線電視台公共化以適當區隔於市場競爭之外,有可能是為台灣社會預留未來制度選擇的務實提議;而將公共化理解為「怯於面對市場競爭」的嘲諷反而可能出於偏執的知識傲慢。

天下確實沒有白吃的午餐。所謂「競爭」自然也不例外。我們細心檢視在「經濟學直覺」下被掩埋的諸多成本,發現環繞著「競爭」確實存在著許多足令其信仰者尷尬的複雜現實。指出這些事實的用意並非在鼓勵對競爭盲目的反對,而在反對盲目的競爭。在「全球競爭」的時代趨勢下,「強化競爭」、「面對競爭」往往只是出於單純信念與改革熱情的第一步,但在大力推動競爭的同時,如何仍能保持體系內部的多元活力與選擇能力,這才是對務實改革者的真正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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