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性別與言說社會化的一些感想

前天,跟W為了一本科普書而產生言語衝突。

W要跟我溝通的是「感受」,但是我卻不知道要怎樣去處理那種東西,也很難表達感受給對方理解。

談話是在不同horizons交錯的更大field中進行的,毫無疑問。男女之間因為性別社會化的差異確實構成了溝通的障礙。但這性別差異,要說如何產生,自己反省起來,卻是複雜得很。

回想幼年經驗。從小被母親與祖母帶大,把年輕時背叛媽媽的老爸當作敵人好多年,

這種不知不覺對於父親的抵抗,到了國中時才發覺可能造成了自己性別社會化的一些「不完整」。

那時被班上同性戀的同學騷擾,便甚為困惑,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活在莫名的恥辱感中。讓我有股不知道要向誰反擊的憤怒。國中時期,對此不愉快的經驗非常苦惱,一直也是自卑的來源之一。一直檢討自己哪裡做錯,沒有頭緒,反而長出了輕視自己的觀感。只知道自己從小大半時間與媽媽與祖母相處,而且潛意識裡抗拒學習父親,有些言行舉止可能送出了「錯誤的訊息」。結果,有很長一段時間,甚至連怎麼走路都不會,只知要修正,但不知道該如何修正,而且越修正舉止似乎只有弄得自己越怪異,情況好像只有越糟。我的身體自卑與無所適從,到了最嚴重的時候,大熱天還穿著冬天的外套,手腳都不敢露出來,整個人蒼白的可怕,講話口吃還常被祖母罵。年輕成長過程中的一些掙扎,滑稽古怪又可憐,如今回想起來又覺得可笑。

我一直以來跟女性談話總是比起跟男性談話來得輕鬆,這多少跟從小在覺得安全的家中,總是環繞著媽媽與祖母有關。如果說,現在的我性格中有多了一分願意傾聽、願意分享情緒、不怕示弱、敢於表達感情、對家庭眷戀多過事業等等的所謂「女性特質」,我真的應該要感謝童年時母親與祖母陪著我長大的時光與付出 。

讀了社會學,讓我學會了拋棄「男性特質」與「女性特質」的刻板印象(與自我壓力),並且懂得欣賞不同人格特質組合下更為完整的人的多樣性。然而,這也意味著,我們也都必然是匯集各種「矛盾」的產物,我回想起來,我的成長過程也同時有著另一層「像個男人」(Be Like a MAN!!)的強烈自我要求。

想要早日成個獨立自主的好男人,好保護媽媽跟祖母的動機一直比人強。這好像又使得我動機上更急切於接受男性社會化的過程。男性的情感語言是低度發展的,因為那標示著「弱者」。我記得很清楚,小時候,有一次腳開刀,動完手術走出門診,我很痛,媽媽要爸爸背我回家。但是他悍然拒絕,而且帶著指責地說:「男生要自己走,不應該叫痛」。像我的「家訓」就有一項,即便再冷的天氣,都不應該把手放到口袋裡。我從小沒有姊姊妹妹,也沒有機會看到父親另外一面的可能。我所學到的是,男生碰到不順利、挫折、或危險的狀況,要先把情緒hold住,讓出路給理智出來,這一直都是成長中的自我要求。

所以,當我面對到情感與情緒的對話時,有時又會不知如何以對,總是有意無意地篩選掉,「該如何理智地想」才是回應的首要考慮。我心知肚明,知道這是我的一個致命的要害,與人們相處,心有辦法理解情緒與情感,但是言語低能,就是無法用言語表達compassion。

另外,我從跟W的衝突中也體悟到,言說習慣的社會化也有學術圈圈內的來源。

說服別人理解並不是容易的事,知識評價到了細微處尤其如此。因為,知識除了有「私人的來源」(private source)之外,本身也是具有「在地性」的。閱讀其實也是一個社會化的過程,隨著你進入一個「問題性」當中,弔詭地,你其實也不知不覺中把很多東西都視為當然地看待。而對於沒有長期involve在一個小範圍的知識脈絡中的人,是很不容易進入那些「重要的」細微差異。

專研同樣研究課題的學者其實有點像是一個封閉結社的秘密成員一樣,竊竊私語、自得其樂。就好像,我不懂女性主義的內部來龍去脈,不知道爭議的細節,如果一個女性主義的朋友要告訴我說,為什麼她會為了一種聲稱代表「女性主義」的發言感到生氣或無奈,是很辛苦的。因為我再怎麼看,都是所謂「女性主義vs非女性主義」的大略差別,那是我沒有許多文獻內部化後潛移默化的資源所致。外面的人看裡面的人覺得「幹嘛想不開、鑽牛角尖」;裡面看外面的人覺得「茲事體大、怎可輕鬆放過」。反過來說,哪個好學者不有點自閉?他們都有點像是好玩耍的小貓,追著語言的毛線頭團團轉,最後反而被線圈給纏絆得全身動彈不得。

這跟妳要去跟沒有進入狀況的人解釋,Star War為何好看一樣,妳會說妳看這衣服設計、妳看這建築設計,妳看這不同的種族,妳看他們的性格與語言特色,你看這人跟那人的關係,但是重點雖然都在這些地方,卻也不是在這些地方。那不清楚的人,會覺得講這些零零碎碎的,好像都在炫耀,又說不出個重點。碰到這種因為缺乏共同的「在地背景知識」的言說困境時。你甚至會夢想說,那人被妳拉到電影院裡看Star War,最好一次五集全看,然後最好有妳在旁邊適時嘀咕:「妳看、妳看、這就有趣了,對不對?」。

W強調男女在言說習慣上的差異。

好笑的是,我上週把升等的「研究陳述」給F看,她把我的草稿一大段一大段地劃了很多XXXX,連聲直說不行。因為太多「我認為」,太多「不是這樣嗎?」,太多情感的字眼,太sentimental,太可愛,太好笑。總之,太不學術。我接受了她所有的指教,因為坦白說確實有道理,你希望在研究陳述上傳遞的應該是一種自信的印象,不會希望留下讓人會猶豫的空間,……。

但是,我還是在事後給她email上提醒說:

「男性歧視女性擔任公領域的工作或企業主管,總是暗示女性是sentimental,因此是不安定的,不理性的,好笑可愛的,是公/私混淆的。知識、知識寫作、知識評價是有性別構造的,妳信嗎?」

一週後,我好像被自己的話射中,應聲倒地。

我靜靜想,有可能是因為,我被自己5年來時刻思考的問題所纏絆住了。

有點像電影Star War二部曲中的C3PO的腦袋,陰錯陽差尷尬地被裝在戰鬥機器人的身體一樣。我們其實多少都是像那樣的雌雄混合體,現實中有好多不同的triggers回激起我們的戰鬥意志。

問題是,那個引發男性激素的魔戒,誰來把它溶到魔山的岩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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