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家與兩個點之間的憂鬱(1994年的過往回憶)

我在1994年路過舊金山,偶然讀到一則關於經濟學教育的報導。今天翻譯它成中文時,想到那低潮抑鬱的一年發生過的許多事。

1994年初,我由美國回到台北,開始博士論文的田野研究,但是研究工作進行沒多久,生活便陷入僵局,家庭的狀況讓我身心俱疲,研究工作全面停擺。

從小就跟我感情非常親密的祖母,在我回國前不久中風,我回到台北時人已經臥病在床,無法動彈也沒有辦法講話,然而意識卻是清楚的,我沒有辦法想像這樣的折磨竟會發生在祖母身上。祖母由醫院搬出,住在家裡,全家人輪流照顧。我頻繁回家,但總是隻身一人,家人怕給我增加壓力不好多問,我怕他們擔心,也勉強自己苦中作樂。

有著嚴重潔癖的H,沒有辦法忍受有外人進出的空間,生活進入冷戰般的沈悶低盪。我忍痛搬出父母為我們準備在忠孝東路弟弟診所裡的套房,為了給自己的婚姻一次機會,像鬥敗的狗一般低聲請求岳父收容我們。結婚前,雖然拒絕了許多父母安排跟醫師、律師相親,但H一直不敢跟父母提及我的存在。岳父說過:「不要交讀社會學的男生」的那話,一直在腦海裡閃過。搬進岳父家後,雖然他兩老對我們甚好,但是家庭生活並沒有因此改善,在岳父家生活對我倆都造成很大的壓力。我曾想過向他們求援,但H為了顏面或驕傲總是怒目以對,為了和諧我也只有放棄。事實上,岳父母把事情當成誰對誰錯,也不可能真正提供幫忙。

我跟H,把自己綁在一個封閉黑暗的世界當中,我想找到一個理智的出口,但情感與精神的深層動力卻已然消磨潰竭。事業在崩潰中,研究一籌莫展,而H那種對於生活與自己的不滿也讓我的信心跌入谷底。她用忍受痛苦、犧牲委屈的方式表達對我堅毅的支持,但是那只是加重了我對自己扛著家庭、連累妻子走上社會學這條路的自棄。H情緒不穩並且不斷地埋怨工作,我的研究沒有進展也陷入絕境,漸漸精神幾近崩潰,夾在三個「家」當中,日子卻只是充斥著沈默與抑鬱。沒有一個「家」,是心靈的歇息之處,更不用談傾訴焦慮的對象。我到花蓮尋求宗教的支持,也曾向精神科專業的H姊姊尋求奧援(她只是說:「別管他,男人都是那樣。婚姻就是權力關係」云云。我大失所望,從此切斷了那條生命線。)在那一年中,我前後搬了三次家,生命還是無路可逃,生活被逼到了死角。

最後,我下定決心跟H提出離婚,但我一聽她說承受不了,知道自己直覺心疼,無法堅持,便清楚自己這輩子其實已有了決定。婚姻與事業不能兩全,我選擇為婚姻奮鬥,但那畢竟是一個陷入無解的婚姻。我寫信給指導教授Gereffi與Nan說我決定要放棄學業。Nan急切地回信,Gereffi也要我三思。他們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要我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脫離身旁的所有人,回到Duke University,跟老師、同學面對面談,在Duke的教室、圖書館、校園中,給自己機會再確認要放棄的是什麼。

於是,1994年7月,我以回校進行期中報告為名,一個人回到杜克大學。那段期間,朋友好心收容我暫時住在他們家。我彷彿人生走到絕境,情緒極度低落,自殺的念頭一直揮之不去。把一些留在美國的東西一一變賣或捐掉,單單這事就把我折磨得半死。一個人成天躲在房間裡,整理這些舊物,每一件都有許多回憶,疼惜痛心,如整理死去親人的遺物,不時情緒失控地哭泣,心情好像在為自己送葬,跟一段曾經的夢揮別。朋友無法諒解我的語無倫次與怪異的舉動,我離開後便再也沒有聯絡。

那時人在舊金山的朋友適時邀請,我決定回程先在那裡停留,在好友處住上數日。那幾天,好像生命的列車不期地停靠,等待轉轍再發的汽笛。晚上走在黝黑的灣區岸邊,感覺自己在San Francisco,好像處在一條漫漫長線的中點,懸吊在Duke與Taipei之間,從小支撐我成長的動力,學術與家庭的夢與理想,都漸漸離我遠去,不管前行、後退都是難題,以後日子即便延續,都不會再像最初般的單純完整,生命只是一連串令人難堪的無助修補,一股強烈的衝動,想把生命就終結在舊金山。

記得一晚,喝了點酒吧,跟朋友聊沒有兩句,就嚎啕大哭,激動地直說朋友的言語hurt me。那恐怕是我這一生中最為脆弱、無助的一刻,朋友自然是無法理解的。那幾天,朋友也八成不知道,她其實是在陪一個精神渙散的病人散心。或許San Francisco這溫柔嫵媚的城市果然適合撫平傷口,加州的陽光、灣區的微風,委婉動人都有治療的效果。我也是在那幾天,第一次在外國的電視螢幕上看到長榮航空的廣告,「望春風」的背景音樂,加上The Wings of Taiwan的字幕隨著機身在雲靄環繞的金門大橋上空滑過,感動得讓人也跟著想飛、想自由、想再夢想。

幾天後,朋友送我上飛機,站在海關出境入口,感覺像是逃學的小孩又將被推進教室的一刻,只能硬著頭皮再往前踏一步。

今天翻譯的這篇文章,是我抵達舊金山之前沒幾天,朋友從San Francisco Chronicle上剪下來的一則新聞。我在回程的飛機上拿出來仔細閱讀,覺得趣味盎然,學問之事不僅開闊,而且也頗為貼近生活。回想起來,這文章對於自己再次著陸台北後繼續完成博士論文的經濟社會學研究,似乎也有一點鼓舞的作用。

這些是我翻譯這篇報導時,聯想到的一些往事與當時的心情。(【警告,經濟學可能讓你變得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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