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個研究員

今天把升等的文件整理好,送出去申請。事情到了一個段落,覺得心情也比較平靜得多。往後如果任副研究員,應該要對自己有些不同於以往的期許,不是嗎?我想了想,寫下底下的文字:

(1)希望自己能夠踏實進行與研究主題相關的中文文獻整理,並培養自己撰寫特定研究領域、具有回顧與前瞻性質論文的能力與勇氣:台灣社會學圈隨著種種制度變革已經漸漸走向專業化的階段,而這個過程的結果會發展出台灣學術制度的特定風貌,也一定會帶來相應的利弊得失。我期望自己能夠經由切實的學術實踐,有效地參與到我們學術社群深化與反思此專業化變遷的過程。我們已經到了需要藉由建立可信的評論傳統,以對話品質的提升來矯正或救濟單方集中於出版數量計算偏向的時候。在沒有制度化具有公信力的學術傳統下,我們只能慢慢由實踐中試誤摸索,這種事沒有人有把握,但不進行是萬萬不可,而且不是一個人可以辦到,必然要透過謹慎但誠實的集體發聲才能完成。我期許在這方面用心努力。

(2)期望自己能夠發展並進行一些可以將目前分散的研究計畫整合在一起的策略性研究,以刺激自己釐清並發展出更有系統的思考脈絡與研究風格。我希望自己能夠保持學習的動力,在這個過程中,不要自我設限於任何固定的方法或學派之見。我的信念是,做為後進國家的學者,我們最大的本錢並不是在依附在歐美任何學派或風潮下搖旗吶喊(歷史已經夠清楚顯示學術上今日的進步往往是明日的保守),而是去深耕我們自己社會與歷史經驗中的問題意識,以及穿梭不同思想模型與理論範式間的自由。緊張是難免的,但是這些例如:理性抉擇與文化建構、邏輯演繹與歸納分析、社群主義與自由主義間的緊張正是尋找自我創造力的源泉。我會逼迫自己培養抗壓性,鍛鍊自己永遠作個「激進的中間」。

(3)希望自己在比較清楚掌握國際學術社群生態後,尋找最適合自己(與台灣)的學術切入領域,並開始有系統、有策略地深耕自己在國際交流平面上的定位。在「深耕本土」與「融入國際」的兩個路線上,我都可以在台灣學圈中看到一些可資效仿的模範,它們各自有各自的課題、障礙與標準需要克服或完成,我認為並不需要放在一個天平上衡量高下。但是,不管好或不好,願意不願意,制度環境在變是個現實,作為早晚要承擔社群主幹責任的新一代台灣社會學者,我自己的覺悟是:在「融入國際」與「深耕本土」之間,採取neither-nor或者either-or的時代對我們而言已經是過去式,我們被迫或心甘情願都只能play one-on-one。「國際化」(希望其標準不要越趨窄化,好像不是SSCI的期刊論文就沒有價值)是第一球,投進了才有投「深耕本土」第二球的資格;而只有兩球都投進球隊才能贏球。這需要寫作習慣、研究執行、生涯規劃、語言能力等多方面的相當調整,我希望自己能夠用積極正面的務實態度彈性應對。

(4)期待自己能夠由台灣當代所面對問題的現實土壤中,提煉與國際學術課題相關連的置疑架構,並且積極於搭建台灣與日本間社會學圈的交流。由亞洲的區域共同經驗的學術反省來降低唯美的陷阱,並為「國際/本土化」尋求區域的出路。我所關心的最終課題,目前暫時可以如此籠統表述:在全球化/在地化的主軸上,思考「市場邊界」的社會建構對人文生態的衝擊與反饋,並進而在後進脈絡下重新省思「現代性」的意義。我相信我可以由日本學者田中正造、丸山真男、宇澤弘文處學到許多,也可以由與「市場化」、「資訊化」、「全球化」與「在地化」具體的社會學經驗研究中累積知識。我相信,自己也一定可以在國內與國外(尤其亞洲區域)的學術網絡中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也一定可以透過細心踏實的相互學習與磨練一起來擺脫對於核心的學術依賴。

(5)期望自己能夠更有自信地沈潛於更深層、長期的學術人文關懷與思索。我是個由發展社會學的入口進到社會學學術殿堂的,對我而言,回到「平等」、「自由」、「尊嚴」等這些發展核心理念的原始關懷是必要的,最初的,也是最終的學習動力。無論專業化的現代學術體制對此提供了多麼稀薄的支持,無論對這些恆久課題的思索是如何地難以匯入到專業期刊的規格,或者它對職業生存是多麼浪費時間,我相信持續閱讀並思考在每一個研究計畫、課題、假設、發現中令人困惑的倫理意涵,是我們維持知識人高尚靈魂唯一也是普遍的出路。否則,我們怎麼可能在現代以效率為重的「合理化」環境中,保持知識追求的深刻動力?如果我想要持久地追求以學術作為志業的生活,在副研究員階段更努力地吸收相關的知識養分是絕對必要的,否則內在的精神資源必將有匱乏燃盡的一天。而且,我真的相信,就像在Sen以及其他一些高貴與慎思的學術勞動者身上所展示的,人文關懷的思辯能力絕對具有可以貫穿到具體經驗研究的力道。

(6)最後,我寄望自己能夠在不脫離學術本分,並且以紮實的學術研究為基礎的前提下,探索對更廣泛的學術與社會知識圈做出奉獻的可能性。我相信合理的社群理想還有許多想像與實踐的空間。我們在往往弄得眾人疲於奔命,甚至流於無效率地資源消耗的所謂整合計畫之外,一定還有更為切實可行、保持個性又創造積極合作的可能。信任一定要被用心培養而且用實踐來證實有效,不然原本有限的學者人力在與日遽增的競爭壓力下,只會在處處保留與不通聲息下,創造出更多形式主義的合作與集體的無效率。我期望自己能夠有能力去扮演合作觸媒的角色,多方面地去參與到促進社群生活諸多可能的實驗,譬如:搭建不同學校裡同樣對經濟社會學感興趣的學生間一個溝通交流的學習平台、或者實驗自由分享閱讀心得與研究過程的網絡空間、或者即便只是提醒具體的競爭規則對於學術互動與合作生產的可能傷害等等。我的夢想是,能夠實踐一種生活的可能:一方面保持在學術生活最積極創造的核心,但同時又能夠擴大「外部參與」的彈性與多樣性。畢竟,「自我」始終是在社會關係中對話斡旋與自我表達的產物,而所謂的「成功」也只有在當中才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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