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困頓時的心底話

4月25日清晨

學術寫作有時讓我非常的痛苦,就像這次。

斷斷續續寫了兩年的文章,好像永遠讀不完的書,永遠在原地踏步的寫作。現在,眼看就要到了成形見諸世面的時候。用週五演講來逼自己寫,這時候,開始後悔。

好長的馬拉松,見到終點,但是精疲力竭,有漸漸感覺得到的成就感,也有點滴累積起來龐大的無助,不知道一切值得不值得,到底有沒有個道理?

Sato讀了雜亂的初稿,來找我,找不到,熱心地留下email訊息。有的問題,我比較好回答,譬如為何要評論加州學派、Amsden與GCC,三者有什麼關係?有的問題,讓我陷入沈思。

寫這篇注定無趣的文章,有許多許多的動機,把它寫得幾乎漫無節制的長,是想要對自己有些交代,心裡頭其實並沒有一篇期刊論文該多長的打算。想要用閱讀、思考與寫作看清楚自己與旁人,想要看看具有integrity與character的那個我,如果真的可能,模模糊糊會是什麼樣子?會說出甚麼樣的話?看到什麼樣世界?

我是個瞎子,想辦法要睜開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但是,我張開眼了嗎?你告訴我。

思考,然後寫,寫得自己很痛苦。第一個動機,害怕自己是隻鸚鵡,如果是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應該像什麼?不想要跟西方文獻擺置妥當的言說形式、成組的概念、問題與解答一一套招。但是,這很難。無論如何,我確實是很專心用力地想說些新鮮的、屬於自己的(或者我們的)聲音。失敗,九成如此,但用心在此,這點是不會錯的。

可以用些炫麗的新詞(或許很有本土風味,或者有進步批判的感覺)來重新包裝一些自己或許用久了也會覺得一下子新鮮起來的舊貨(或者心知肚明的老生常談)。那或許是在學圈的生存之道之一(虛榮、從眾、往人多的地方湊熱鬧,像這種心理需求,學者跟平常人一樣很難避免),但是,不會是我們誠實想說說話時所想要的。

問題是,我怎麼知道我正在說的話,是新瓶裝舊酒,還是舊瓶裝新酒?只是自認專注於誠實,解決不了問題。實情很難確定。但是就算永遠沒有開盤的一天,賭局的勝率預先應該還是可以有點譜。我於是選擇用一個很平淡無奇的概念:「跨越國界的組織場域」來寫這篇文章。這樣一來,或許比較能夠避開我不想要的陷阱─新瓶裝舊酒。 <

至少新瓶舊酒的可能性低了,需要擔心的就比較只是舊瓶舊酒的這種「無奈但是只能接受」的後果。笨,可以接受,但不要裝聰明。這也算是另一種尤理西斯的自縛策略吧。

還有,我寫這樣雜蕪漫長的文章,是因為我渴望對話。

簡單講,不過是想要做像這樣的寒暄:「我看我自己像這樣,你在我眼中像那樣,那你看到的我是怎樣?」。

如果我們都終其一生沒有辦法擺脫鸚鵡的宿命,讓我們起碼做看得到對方、願意對話的一群鸚鵡。其實,我心底對這樣的對話,心底還是抱著正面的希望:如果我們開始說自己、談對方,機會就會在那裡,我們或許有可能發出即便一次屬於自己的聲音,因而有那們一刻不再是鸚鵡。

我想,知識的進步有很多種形式,我們應該要多所實驗,包括我們書寫言說知識的形式。因為稍微調整了認知的架構因而問出不同的問題,是其中的一種可能形式。我們每天都在累積「新的」經驗發現,但是有許多(老實說)只是沒有光彩的一再重複。新蒐集還燙手的資料、更嚴謹讓人怯步的計算、機巧地調動一兩個變數、或者更拗口的批判新修辭。儘管做了這麼多,但卻越來越沒有「發現世界」的真正喜悅,我自己與朋友們都常如此感嘆。

但我們多少都看到過,有時候看起來陳舊的事實,只因為換個眼光,又被意識到早該被發現的驚奇。比方說,Granovetter在其《Strength of Weak Tie》一文中,review眾多網絡甚至非關網絡、陳舊得都快腐朽的研究文獻,結果卻讓我們發現它們「其實」「全都是」在說一個新鮮的故事!

這篇文章中,我自己動手的經驗研究只有一個,就是國際運動鞋供應/採購產業的研究。最初,在這個研究上,我雖然寫了一點文章(或許寫得不夠多),但真正要說的意思一直沒有傳遞出去,這自然讓我懊惱。後來,我在認識與不認識的朋友作品中,例如關於半導體與汽車產業的台灣故事上,竟也看到許多跟我在鞋業看到一樣的、沒有被傳遞出去、但可以被articulate成很不一樣的東西。我於是想到進行一項邀約,請朋友們一起來調整一下我們看身旁世界的順序、焦點、與範圍。就一下下,看看會變怎樣。

這讓我想到:瞭解自己、表達自己、瞭解別人、與被別人瞭解原來是可以,或者根本就是必須,一起作用的同一回事。學術作為一個社群,正是有這樣的意義在,不是嗎?

詮釋學說:因為有許多我們不知道我們已經知道的事,才讓我們有可能知道許多事。是的,我們如果沒有一些既有的、通常來自於西方這個龐大他者的架構,認識、發現、與敘述自己與我們身旁的事物幾乎是很難進行的。一定的意義上,我們都不可避免地是一隻隻的鸚鵡。

但,詮釋學的意思反過來或許可以這麼說:許多我們認為無疑已經知道的事,有可能讓我們不知道:其實我們並不真的知道,或者,我們其實知道得更多。

這就是我寫這文章想要做的事:提議換一個角度,在我們眼界所及的許多經驗中央畫一條長長的線,一件一件的事,左邊與右邊再重新擺置一次,因此為我們所知道的與不知道的,列出一張跟以前瞭解不一樣的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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