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市場經驗」

今天跟Y討論時,模糊地提到我研究問題意識這幾年裡的轉換。簡單來講,在過去我的想法是要從研究經濟學「自然競爭」與「自然壟斷」的標準產業,來突出經濟社會學思考的特色,展示鑲嵌性如何能夠提供不同於經濟學的替代解釋。在完成有線電視研究後,我一邊忙於整理發表這些研究的發現,也同時開始思考以這些研究為基礎,此刻與未來最讓我感興趣的研究問題為何?其中有一些,現在的我已經比較清楚能夠說得出來,只缺寫作論文之外擠出時間來耙梳。今天,選期不如撞期,就趁現在用一點自由寫作開始吧?

經濟自由化後,固然人們在某些特定的市場中享受到了競爭的好處,例如在無線通訊市場的自由化得到物美價廉的商品與服務,但是在Polanyi所謂虛擬商品上(文化、自然、勞動),人們反而越來越覺得陷入一種失控的焦慮感,感覺到自由競爭市場的束縛力量。我們的選擇並沒有因此增多,反而因為一種不知從何而起的無力而減少了。這不僅僅是處於激烈競爭中的個體對於擺脫競爭不安的心理需求,或者是向權威的逃逸;而是人們確確實實感受到放任競爭已經產生了一些日益明顯的總體無效益,以及修正環境中這些正在擴大的趨勢的重重困難,甚至於,是一種絕對可以用個人主義語言表述的自主性喪失。

更有趣的是,在自由市場的論述與意識下對這些困惑的「失語症」,或者用Taylor的話,人們對於倫理生活更全面經驗的「inarticulacy」。問題因此是:在自由放任市場中,人們感覺得到但卻又說不出口的全幅市場經驗是什麼樣子?那個介諸於被安置在市場論述中的「自我」以及那個因不得伸張、未能耙梳、進而染上廣泛焦慮的「自我」之間的隔閡,是如何被生產與被維持的?最後,如何解釋這兩個「自我」所鑲嵌的市場場域,其客觀的市場制度運作機制,還有此機制與「自我」間的互動關係?這是我現在認為經濟社會學「鑲嵌」概念的價值與可以走的研究方向,也就是將「自我」及「市場」的鑲嵌放在同一個平面中來考察。

一些我們身旁發生的例子,就應該可以突出市場經驗更大的廣度與市場場域的現實強制性。這一年來,隨著媒體市場化與商品化的激烈競爭,我們看到了越來越多無奈的結果,天下雜誌稱之為「弱智媒體」的現象。然而當人們試著用言說去把握此困擾時,經濟學的市場論述卻產生了「責任分散」的效果:天下沒有弱智的媒體,只有弱智的消費者。最後,消費者只能用一種理論上唯一被允許的方式去求改善─ 個體的覺醒與消費者素質的提升。然而,因果往往是雙向的,消費者的素質難道不是在這個媒體商品化氾濫下被更進一步壓低的嗎?人們面對市場論述不免啞口無言,但是對於這樣的經驗耙梳總覺不太對勁。教育市場的劇烈競爭已經是長久以來眾所周知的事實,造成了學生無盡的升學壓力與工具性的狹隘知識觀氾濫。套用Polanyi的話來講:「教育原本並不是為了市場才生產的」,一旦它被全然放置到放任市場中,將造成對社會更深層的人文傷害。但一旦人們處身於激烈競爭的場域中,對於「教育原本不為市場而生產」這類的道理便已無暇多作反思,生存壓倒了一切。

另外,私營公車與貨櫃車因為超速、超載常常出事,莫名其妙便冤枉奪去許多人命,人們走在路上必須提心吊膽,生怕被疾駛而過的車輛絆到。如果我們有機會看看司機的薪資結構,看他們所處那種以拼載客次數為指標的競爭場域,你會知道那幾乎是不可避免的結果。相似的狀況其實也可以在我們對待自然的方式看出來,浮濫地開放營建執照,造成一窩風的搶蓋搶建,甚至侵佔了天然的行水道,汐止水患並不是天災可以解釋的。最後,再看看近年來越來越清楚浮現的「過勞死」問題,從電視的廣告中(例如:中國信託的網絡化廣告、咖啡的加班篇廣告、以及興奮飲料誇張的強力效果),我們都可以嗅到人們的經驗共鳴。總之,人們在市場中,往往不由自主。

其實自我認同與社群道德、行動轉圜的自由度、與競爭的規則,這三者具有內在相互支持的關係。市場是為這些制度所構成的結構場域。學術上的自由派經濟學與其現實版本的現代市場意識的問題是,它搭建在這三者特殊構成的後設架構之上,但是卻未能對其徹底的闡明。事實上,這種知識構造正阻止了人們對當代最重要集體經驗的自我理解。先拿認同、偏好與經濟行動的關係來看,並從一個基本日常經驗的觀察開始:人們不僅在行動上直接追求其慾望,而且還不時地評價這些慾望及其實現這些慾望的行動。按照經濟學的一般看法,人們的偏好是可以依其可欲性被等級地排序;這樣來看,人們在不同價值間質的評價過程是「已經解決」的問題,人們了然於胸。在經濟學者眼中的評價集中於工具性的、量的成本效益評估,這裡影響人們經濟行動的主要參數是人們口袋中的金錢與外部的商品價格。這種看法,就Taylor的理解,乃是不切合實際的虛假評價。

一旦我們能夠稍稍由經濟學的功利主義語言魔障中走出,開始檢視我們樸實的市場經驗與當中許多不由自主的道德挫敗,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兩個不被經濟學建構下的市場意識所照顧到的重要常態:(1)人們對超出現實所提供選擇之外的消費有著強烈的慾望(a strong demand of the consumptions supposed to be available but not existing),同時(2)人們貶抑他們已經完成或正在進行的消費((a strong condem on the "revealed" consumptions done or being practicing)。前者鮮明地展現在市場經驗中個體與社群責任聯繫起來的道德自我期許。譬如,我們面對隨著媒體越益市場化與商品化後濫俗與失職時的感慨,便常透露出我們對於更符合社會之善、並且理當可以辦到的生產與消費可能的期盼。後者,相對地,往往展現在市場中的個人被競爭結構所束縛,因而無法與社群價值積極聯繫起來的無奈無助。

據說,許多新聞從業人員最近常有這種「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感嘆。換個例子,在加班熬夜例行化的競爭壓力下,我們回到家面對早已沈睡的小孩,對於荒廢親職或者未能參與小孩童年,其中的無奈其實也差之不遠。我們總是存在於為某種特定競爭規則所界定的場域中,追逐一些不同的目標,但是卻也不同程度地遺失了行動轉圜的自由度。我們「自願地」選擇了一些消費與生產的生活方式,雖然我們其實清楚,「自我」並沒有在當中被舒暢地伸張,甚至對放棄更為珍貴價值的自我感到慚愧。你熬夜加班放棄家庭生活、你編稿寫作刻意聳人聽聞、你疼惜小孩但仍舊逼迫他們補習、你心地善良但是開公車時橫衝直撞,這些固不全然出於強迫,但你其實並不喜歡那樣的自己。

可惜的是,這些更廣泛的市場經驗在一心仿效自然科學的經濟學與其高度制度化的教育建制下,卻被有意無意地推到研究的焦點意識之外,成為對於高級形式的知識生產毫無助益或者相對無效率的枝節。然而,這兩個市場經驗的契機(moments)並非只是零碎、不關緊要的主觀感情。McCloskey針對經濟學現代主義論述精彩的修辭分析已經指出,經濟學者在一種窄化的科學觀主導下,其實是在進行一種由男性沙文主義出發的強勢價值貶抑,雖然經濟學者對此渾然不知。這些經驗契機同時也是客觀地鑲嵌於特定市場規則所架構的競爭場域當中。但是,我此處不想往那裡多談,只想稍稍揭穿經濟學與其現實版本的市場意識是如何生產了前述的「失語症」。

一旦排除了人們更廣泛市場經驗(尤其是人們關於自我與環境互動同時並存的多重評價)的分析意義,主流經濟學必然是要陷於一種自我欺瞞的懵眛狀態,形成一種在狹隘學術成就判準下自負的半調子自由哲學。放任市場競爭所制度地創造出來的,是一種特殊的戲局場域。關於此,我們不妨重溫一下Polanyi真知灼見的著名悖理:自由市場只有在制度介入下才有可能的,極放任之市場其實是極端介入的產物。市場之所以能夠發揮(或者看起來發揮了)主流經濟學所希望觀察到(而且也真的以為看到了)的「現實」,一部份來看確實是有其客觀性。易言之,被捲入其中的個體與其集合的總體其實是被cage到一個緊密的網絡當中,受到競爭的內在動律所擺佈。所謂「看不見的手」,套用經濟學者自已的話,乃是一種強制(imperative)、或者一種規訓(discipline)。就此,「自由市場」確實生產了不以個人意志為移轉的結構性調節動力。但是,另一方面,「自由市場」卻又巧妙地提供了一套人們以孤立的「個人選擇」來瞭解自我經驗的概念道具,並且賦予一種環繞著「自我負責」孤壯的道德詮釋。經濟學在這個弔詭中所採取的姿態很值得玩味,他們在運用這些修辭時選擇性地突出了其學科的「科學性」,而未警覺到對其自身論述基本先設的顛覆潛能。

用Taylor的話來看,主流經濟學不可能停留在他自以為基於「科學的謙虛與衿持」的開放價值多元論,而得以成就其倫理論述(是的,經濟學是一倫理論述)。他事實上是基於,如果有足夠的反身性便可以耙梳而出的,一種「強評價」(strong evaluation)。例如,他對於「自決個人主義」的本體論堅持,便是幫助它隱藏前述種種矛盾的強評價。Polanyi從不同的脈絡,也慧黠地指出另外一個形式經濟學論述既創造「現實」又排除現實的論述效果,「市場」、「貨幣」與「經濟」一旦被界定為內在一致(這違反了經濟史的考察發現),便造成了經濟學「在不該看到市場的地方看到市場;在該看到市場的地方卻視而不見」的奇特現象。

「人們對超出現實所提供選擇之外的消費有著強烈的慾望(a strong demand of the consumptions supposed to be available but not existing),同時人們貶抑他們已經完成或正在進行的消費(a strong condem on the "revealed" consumptions done or being practicing)」,像這種社會學的樸素觀察,不僅僅只是社會學者出於熱情所提供更豐富的市場經驗的描述,而是提供建構一個經濟社會學分析取向的起點。社會學必須要在證明其比經濟學更為整合的基礎上,與經濟學以及我們這個時代最重要的集體經驗進行對話,並提出更周延的解方。這是,我私下認為,經濟社會學再度復甦給我們的未竟責任。

3 thoughts on “思考「市場經驗」

  1. 「影響人們經濟行動的主要參數是人們口袋中的金錢與外部的商品價格。」
    我覺得上述經濟學的概念是立基於,每個人對某一商品的評價都是一樣的預設上(assumption)。如果每個人對某一商品的評價都一樣,那麼商品價格與消費者手中的金錢之間就可以有所謂的「成本效益評估」這種評價方式。
    當然,我也不相信每個人對商品的評價都完全一樣,我比較贊同那是「已經解決」的問題,而且每個人都不一樣。
    可是在行銷上,如果鎖定一群消費者,他們對某一商品有同樣或者類似的評價好了,那麼所謂的「成本效益」的評價方式,就會決定他們願不願意掏腰包購買。
    這種市場也許就是「小眾市場」罷,而如何「想像」並理解消費者的「成本效益」的評價標準,在這些商品的行銷上便成為重要的一環。

    Like

  2. 更進一步,我覺得社會學可以提出的問題是,為什麼某些人對某商品評價是一樣的或者類似的?
    由小看大,也就是每個人對商品的評價是否受到他所處環境(或者叫做結構中的位罝?)的影響?這是經濟學不會處理也不願處理的問題,倒是社會學有這個義務(「天職」?)去找出答案。我是這麼想的啦。捨我其誰,對不對?

    Like

  3. ”我也不相信每個人對商品的評價都完全一樣,我比較贊同那是「已經解決」的問題,而且每個人都不一樣。”
    所謂人都一不一樣,或許講得過份,但如果說人們的偏好並不見得一致。那你的思考方式倒是非常符合經濟學。這點你以前在談媒體時就表現過一次了。
    重點不再偏好差異,而是只要人們在自由的環境下進行購買「行為」,那麼他願意付出的價錢便忠實客觀地反映出他/她「現實可以實現」(還要看賣方願不願意賣)的偏好。
    不多談。生病中。

    Like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