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履歷書》10-12 史丹佛大學經濟所

(10)研讀經典倍極辛苦,解說之後茅塞頓開

     離開了東大數學系的研究生生活後,我開始一個人學習起經濟學。一次,在小田急線的電車上,偶然遇到後來成為大阪大學教授的稻田獻一先生。他一看到我,就問:「聽說你正在學經濟學啊」,原來已經知道我在學經濟學的事。

     稻田教授是我在一高橄欖球隊的前輩,可說是非常有名的主將。一高時期我跟他擦身而過,很像是沙林傑(Jerome David Salinger)小說《麥田捕手》(The Catcher in the Rye)裡的主人翁霍登,看起來有一點偽善,但實際上給人清爽的氣息、是個值得敬愛的前輩。

     他跟我一樣,都是從橄欖球隊出身,並進入東大數學系,畢業後不久接著便進到經濟系。當時是在都立大擔任助手。「我介紹個好老師給你」,他這麼說。後來知道指的就是在東京大學經濟系當助教授的古谷弘教授。

     馬克斯經濟學全盛時的東京大學,新老師當中唯一教授近代經濟學的就屬古谷教授了。他是個抱持自由主義精神的人,只要是對於經濟學有興趣,不論是大學部或研究所,都可以自由參加其主持的講座。當時,因為古谷教授正在哈佛大學進修,由館龍一郎教授暫時代理。不久,古谷教授回來了。我於是從學於古谷教授、館教授、以及稻田先生這三位經濟學者。

     古谷教授告訴我,要去研讀經濟學的經典著作。我在一高時代就大致讀過經濟學。在舊制高中,亞當‧史密斯的《國富論》、約翰‧史都華‧彌爾的《自由論》、李嘉圖的《經濟學與課稅原理》、馬爾薩斯的《人口論》、馬克斯的《資本論》、馬歇爾的《經濟學原理》、韋布倫的《有閒階級理論》都是規定必讀的。我心想自己都已經讀過了,而且對於凱因斯的經濟學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但是,古谷教授說,不是要我把這些經典當作一般教養書來閱讀,而是要由專門學術的角度正確地解讀書本的理論性內容,並掌握其學說的位置。我於是開始了對經濟學古典著作有系統、專業的全盤閱讀,並且如果可能的話,也盡量由原書直接下手。

     在所有古典著作中,最難理解的是凱因斯的《一般理論》。在當時,如果你想到當個經濟學專家不把《一般理論》完全弄懂是不行的。但是,翻譯本的品質惡劣,讀起來常搞不懂其意義。於是到位於日本橋的丸善書局買了原文書,想說要來好好讀,到此為止一切似乎順利;但是我全神貫注地閱讀也還在掙扎英文的文意,根本談不上對經濟學內容的理解。

     有一天,館教授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向我解說《一般理論》。從現實當中的企業制度與金融制度開始,談到勞動的雇用量與國民所得的水準是如何地被決定,財政支出的規模如果改變又會如何影響到有效需求等等。

     後來,對於貨幣供給量的增加會造成市場利率怎樣的改變,而又會對有效需求造成怎樣的影響等,針對這些課題,以現實世界中貨幣流通的關係來向我解說。凱因斯的思想變成容易理解,我也有茅塞頓開的豁然感覺。

     我從稻田教授那邊,開始入門接觸到數理經濟學。授課當中剛出版的坎那斯‧阿洛(Kenneth Arrow)的《社會選擇與個人評價》尤其新鮮。那本書所提出問題的深刻,分析手法的嶄新,都為經濟學樹立全新的轉軸,可以說是代表二十世紀經濟學的經典著作之一。稻田教授最早看到這本書的重要性,也指出其邏輯上的欠缺。

(第10篇完)

(11)認識反共旋風的危險,與同事對決的授課計畫

     1956年8月,受到坎那斯‧阿洛教授的邀請,我前往美國的史丹佛大學經濟系擔任研究助手。因為透過稻田教授的介紹,我才有機會深深地傾倒於阿洛教授的理論。他讀了我所寫的關於分權經濟計畫的論文,要我前往美國,我當時想大約一年就會回國。

     阿洛教授跟數學家薩姆爾‧克林(Samuel Karlin)、哲學家派翠克‧蘇佩斯(Patrick Suppes)這兩位史丹佛的同事,合組一個關於新社會科學的研究團隊。每個人有一位助手,阿洛教授要我去當他的助手。研究團隊的本部就設在大學裡的Sara House。

     Sara House是前史丹佛大學校長大衛‧喬登(David Jordan)的住所,在他去世後遵照其遺願捐贈給學校,是一棟綠樹與花叢圍繞、有著西班牙風格的建築。

     我剛剛抵達史丹佛大學當天,知道大學裡剛發生一件嚴重的事件。那天,校園報紙《史丹佛日報》(Stanford Daily)大幅刊載海洋研究所的教授自殺的消息。那位教授在前一天,剛接受「非美活動委員會」(Un-American Activities Committee)的傳喚,報紙揣測是造成他自殺的原因。

      所謂「非美活動委員會」,是以美國參議院議員麥卡錫(Joseph McCarthy)為中心組成的反共運動組織。在大學所在區域巡迴偵察,發現有共產主義者或其協助人便進行公開揭穿的活動,委員會並且會傳喚當事人來詢問,如果有偽證嫌疑便求之以重刑。該教授因為在二次大戰期間是共產黨員,生怕此事為眾所周知後,會為自己三個女兒的未來帶來負面影響,積鬱甚深最後選擇了自殺。

     五0年代的美國是個平和安定的國家。但是,另一方面與蘇聯對抗的冷戰結構也正在形成,社會、政治或經濟雖緩慢但正走向不安定。1950年2月,麥卡錫發出「國務院裡面有共產黨份子!」的言論,全美國一下吹起了麥卡錫主義的旋風,在麥卡錫主義最為強勢之際,有許多知識份子與文化人都跟著犧牲。

     哈佛大學知名的馬克斯主義經濟學者保羅‧史威濟(Paul Sweezy)便被「非美活動委員會」以偽證興罪,因而被逐出校園,那是在我前往美國之前才剛發生的事。史威濟教授之後為此進行了持續的法庭鬥爭,最終才獲得無罪判決。但是,那已經是將近20年後的事,一位優秀學者最為珍貴的年輕歲月就這樣耗費在學術以外。最後,資本家出身的史威濟教授把自己一生積蓄的家產都捐出來,創立了《每月評論》(Monthly Review)這份刊物,由馬克斯主義經濟學的立場敏銳地對世界資本主義的矛盾與問題提出批判。

     在史丹佛大學,保羅‧巴倫(Paul Baran)也是勇於挺身面對「非美活動委員會」的學者之一。巴倫教授是史威濟的親友,在戰後的美國大學中,跟史威濟一起是少數的馬克斯主義經濟學者。

     巴倫教授向我提出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提議:讓我們兩個人一起來教授「經濟學說史」這門課程如何?我教的是布爾喬亞的經濟學說史,而他則由馬克斯主義立場出發,兩個人針鋒相對互相批判來進行課程。這樣的課我們前後共進行了一年半。

     我通過跟他的交往以及「非美活動委員會」,切身地體會到美國社會底層實際上存在的危險之流。
     
(第11篇完)

(12) 美國投緣的一群酒友,新居在韋布倫的舊居
     
我在美國的生活,可以說是日本所無法比較的豐裕。我自小幾乎就沒有什麼機會吃得到肉,剛到美國,連牛肉、豬肉、雞肉都分不出來,因而不知所措。

     在史丹佛我遇到一些日本人。其中之一是當檢察官的長島敦先生。福特財團邀請了在日本最精銳的學者與檢察官到美國,提供他們研究美國法律制度的機會。那時代表日本檢察界的正是長島敦先生。另外,還有東京大學經濟系畢業,在學習院大學(按:這是天皇上學所在,是貴族學校中的貴族學校)擔任助教授的渡部經彥教授也在留學之列。

     長島先生是個非常具有魅力的人。讓我對於檢察官的印象從此改觀。渡部是個真正優秀的經濟學者,日本學界因此有「西有鎌倉(昇)、東有渡部」的說法。

     我跟長島、渡部三個人可以說一拍即合,意氣相投,常就在長島家聚會飲酒。渡部夫婦因為買了自家車常常花單趟就要兩個小時的車程,開到那帕山谷(Napa Valley)去買酒。一加侖(約3.8公升)裝的酒要放上好幾瓶在車上才回來,然後在長島家就喝了起來。渡部這人人面廣,我們這些酒友的人脈也跟著擴大。新認識的人當中,包括一位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就讀的日本女性。

      這位叫青芳浩子的女生,父親是個有名的牧師。浩子高中從自由學園畢業後,便進入到成蹊大學就讀,是戰後新制大學第一屆的學生。畢業後先當過日本航空公司的空中小姐,一年後辭退,到柏克萊留學。她長得像我喜歡的女演員英格利‧褒曼,有著聰敏慧黠又令人愉悅的氣質。

     我跟他互相喜歡,一年多就結婚了。昭和57年12月,在大學裡的教堂舉行結婚儀式。媒人我請長島夫婦擔任,結婚典禮當天阿洛教授夫婦也有出席。之後,我聽說阿洛教授夫人跟浩子這樣說:「我本來很替弘文的生活擔心,有了妳就沒有問題了」。

     因為結婚的關係,馬上就要面對新居的問題。當時Sara House四周佈滿深鬱樹林,剛過了這個森林附近的一條道路上,有一棟到校園方便的好房子。骨架非常堅固,庭院中也漫開著各種花草。我們倆一眼看上就喜歡,決定住在此處。

     房東是一位叫做安‧徐蜜茲(Anne Schmidt)的女性,是個沈靜不多言的善良好人,有個十歲左右的男孩。我跟她隨便聊起來,聽我說在大學裡做經濟學研究,就回答:「家父也是個經濟學者,名字叫索斯丁‧韋布倫(Thorstein Veblen)」。

     我們倆聞言都嚇了一大跳。韋布倫是20世界最具代表性的經濟學者之一,是我一直以來就很尊敬的學者,就思想的深度來講,我認為大概連凱因斯都比不上。他是挪威移民之子,自小就在艱苦的環境中成長。我有這樣一層親近感在,對韋布倫就更有好感。我住的房子原來正是韋布倫在史丹佛大學時的住所。

     安‧徐蜜茲女士雖然是韋布倫再婚太太的女兒,但是對於義父有很深的敬意。當時她經常主辦一些鼓吹和平的集會,我也常跟著參加。集會場所的蓋普拉書店,放的只有社會主義相關的書籍。集會中還有個當地很會唱歌的高校女生參加,這個女子就是後來全美知名的歌手瓊‧拜茲(Joan Biaz)。

 (第12篇完)

《日本經濟新聞》2002年3月1日至31日連載,日本知名經濟學者宇澤弘文的回憶錄

◢上一篇                       下一篇◣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