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墜落,也準備重生:給光降臨前的自己

今天上午回診,結果出乎意料之外,一下打亂我的計畫,但也給我帶來久候的希望。

原本下週的第12次最後一輪化療,根據醫囑,我已經安排好提前到明天一早!

醫師擔心跟總檢的斷層掃描太近,我越來越贏弱的身體會承受不了,決定提前化療拉開距離。凡事總有兩難,缺點是,第11次化療的收尾休息不太夠,他也因此答應給我降低化療劑量。

此刻的心情很好,有些膽怯即將墜入的化療地獄,但更多的心情是好久沒有的雀躍。抗癌折騰痛苦的9個月後,我終於要走到黑暗隧道的洞口,前方的光,隱約感覺到了。

明天開始的兩三週,我的身體會跟股市同步一路下探谷底。但只要小心謹慎、理性沈著應對,不自亂陣腳,會的,再辛苦都會撐過去的。

為了給自己跟家人鼓勵,5月第一週南下散心的旅館與車票,當然還有初訪澄清湖棒球場當臺鋼雄鷹主場球迷的門票,剛剛在電腦前給家人與自己密集準備個禮,一個多小時內全部備齊。

四月底前,可能會因為病痛中斷日記書寫的紀律,我會用NotePin錄音的方式維持紀錄的慣性。今天下午剩下一點時間,還想完成一份履歷表的整理,退休與罹癌後,這種東西其實對我已沒有意義,感覺更像在回顧人生給自己一個平靜客觀的交代,難怪,這幾天心思始終覆蓋著一層揮不去淡淡的「離騷」味,哈哈。

希望臺灣跟JFK都可以堅毅團結,勇敢希望,衝破4月的僵局,5月之後一起否極泰來,恢復一個有志氣的正常國家本該有的健康與活力,蔓延滋生的癌細胞退散,從此不再來騷擾我們築夢的想望。

我有個apology要坦白懺悔:知道很多朋友這陣子一直不懈地在街頭市集奔走努力,我本來早下定決心,這週末定要找個攤位做幾小時義工,幫辛苦的年輕朋友們舉舉牌、招呼路人,讓他/她們可以專心做我這廢柴幹不來的活(據說檢查確認表格填妥非常費神)。

站著就可以報國、可以保護臺灣,這點我還會,一直想,最低標準起碼盡一點讓自己無愧的心力。但,我現在臨時調整治療行程,恐怕連這點心意也辦不到了。

因此,想跟堅持不放棄希望,和平奮鬥的愛國者們鞠躬致敬!

請原諒我這個佔便宜的free rider,我知道talk cheap,但真的,我的心在身體墜落之際,仍掛念跟你們在一起。行動實現所信、獻身保護摯愛,這事,不管結果如何,都沒有輸這回事;我們只會贏,而且是在人活著最重要的一條底線:贏得對自己的尊重。

我們無愧地堅持到最後,好吧,就這樣說好!再次誠摯表達我的內疚與敬佩,謝謝各位,讓我在人生最無能為力之際,仍感受得到你們給的力量。

在混種物的世界裡斟酌「製作事實」的倫理:Ron Vara 作為一種徵兆

昨天睡前看到一則MSNBC的影片談到川普的經濟國師偽造一名經濟學家(重新組合他自己的名字)的故事,一早醒來被嚇到,竟然已經累積70多個分享。先說一下,這件事不是剛被發現的新聞,但在關稅無差別全球攻擊的此刻被再度提及,確實給我們機會看看數位時代的「民意經營術」、「政策影響術」可以如何充滿狡猾、心機與倫理的警惕。

我看到有人說,Navarro在書中早就說清楚這是虛構,還說這是「知識分子」的智慧寫作修辭趣味,跟虛構的人對話自古許多經典皆然。看來我該把Navarro推到柏拉圖或屈原的地位才對,哈哈。我沒有答案,總之,各自判斷,我只是把事情的原委(上次的事件)做詳細些的描述給你參考:

Ron Vara教授的虛構成為新聞(在《The 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首先報導),因為澳洲國立大學的Tessa Morris-Suzuki教授首先發現,她在試圖查證Ron Vara的背景時,發現此人並不存在。隨後,Navarro承認Ron Vara是他創造的虛構人物,並表示這是他用來增加娛樂性的「內部笑話」 。

Navarro在2001年的著作《If It’s Raining in Brazil, Buy Starbucks》使用了數個虛構的角色,大部分很可笑滑稽,其中之一是自己名字重組的分身Dr. Vara!之後Vara博士就一路跟著他的後續著作現身,包括川普最喜歡的《Death by China》(2011),在這些著作中虛構這件事並未明確告知讀者,而且隨著出版越來越有生命力。

《Washington Post》的評論試圖保持中立,他的結論有意思,大家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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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後來的書籍中,Navarro 開始用「Ron Vara」這個角色的一些反中語錄來作為章節開頭,卻沒有說明這個角色其實並不是真實存在的。甚至連他2010年出版的合著書《Seeds of Destruction》的共同作者 Glenn Hubbard(哥倫比亞大學前經濟學院院長)也表示,他完全不知道 Ron Vara 是虛構人物。

據報導,Navarro也沒有告知至少其中一家出版商 Prentice Hall,或其母公司 Pearson。Pearson 現已表示,他們將在 2011 年出版的《Death by China》一書中加入說明註記,公開 Ron Vara 是虛構角色。

Pearson 發言人 Scott Overland 向 NPR 表示:「我們對所有出版內容與作者有嚴格的編輯標準。我們非常嚴肅看待任何違反這些標準的行為,並會迅速採取行動。」

最壞的情況是,Navarro 把一個原本讀者容易辨識為虛構的人物,在之後的書中過度擴張了這個角色的使用範圍,濫用了「藝術自由」。但我們也不能忽略,他在最初創造 Ron Vara 這個角色時,其實是相對坦率地交代了這一點。

值得一提的是:Navarro 似乎只在那本最初的書裡花時間描述 Ron Vara 的背景。許多報導詳述 Navarro 曾在那本書中如何介紹 Ron Vara——例如他是哈佛學生、伊拉克戰爭老兵、還精通股市投資——但這些報導常常沒有提及那本書中其實有標示這些角色是虛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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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與合著者都被蒙在鼓裡(挺不可思議的),然後再版才基於專業倫理加上footnote註腳。許多後來的報導甚至用了第一本書中對Dr. Vara的描述「哈佛求學,伊拉克戰爭老兵,精通股市投資」當成事實,這些再報導擴散繼續這個「事實製造鏈」,把這位教授弄得「更為真實」(網路認知戰也很會這種爆點與大量引用來製造事實)。在這過程中,Navarro一直保持沈默、享用操作了政策論述中假權威包裝的好處,直到被「揭穿」。注意,這時候他很有準備地得意說,哈哈,我早藏在某本書裡的某個小footnote煙霧中做了小記號,不只「誇獎對方聰明」終於被找到,同時也有了清白的證據「欸我早就講啦!」

你覺得呢?這是高級知識分子才懂、充滿機智幽默的美妙論述手法?還是政客網紅形象與意見操作,預留自保烏賊爛招的「高級學術版」?是修辭技法的完美演出?還是當今真假混亂政治語境裡的資訊偽裝術(disinformation tactic)? 我啦,我個人是認為,真正知識分子的修養,不是炫技炫概念,而是懂得「什麼時候該說實話,什麼地方不能裝神弄鬼。」尤其是在政策制定、公共討論領域中,「透明」是最基本的倫理。

這裡牽涉到一個當代新聞學的關鍵課題——如何看待「事實」!

我在獲知自己罹癌前的最後一次公開發言,在大稻埕納豆劇場舉行的新聞攝影頒獎場合,到現在還清楚記得,就是試圖想要說「新聞攝影」的這個不該被忘了的本質。結果,那次發言被下一位發言者評論說「攝影都講到哲學去了」,意思是我離題了,哈哈。

我這9個月抗癌過程,從此一直很在意「新聞學」還有新聞專業者/教育者如何看待「事實」(或後事實)這件事。坦白說,我其實有好幾次挫敗,因為這期間發生了幾次事件(包括我極度敬重的「臺灣事實查核中心」的一些小事故),讓我驚訝發覺新聞專業似乎對於「事實」不再有信心,而那正是我劇場發言的憂心重點,我們最終還是要回到「事實」這個初心定錨的起點(雖然,在Latour眼中事實是「終點」,我欣然同意。)

這個「Dr. Ron Vara」,像是當代媒體與政治中虛構凌駕真實的一個「擬像」,或者,更好的說法,當然要用Latour,是一個Hybrid Objects,科學知識與社會力量之間的模糊界線,越來越充滿這個活潑的地帶,並推動事件往特定的方向累積力道,最終可以加入改變白宮,進入改變世界貿易格局的大趨勢。

重點,在我看來,不是在它是不是「擬像」或「虛構」(往下解構文字遊戲可以掰一千字,哈哈),而是這個hybrid objects「如何被使用」,「如何媒介、進入推動事物往前滾動」,「如何被製造成為事實」。這個過程,我同意《Washington Post》含蓄的提醒,不該被當成「藝術自由」(或天龍國的fashonable cliche: 「言論自由」)而濫用,甚至被供奉為高段數知識分子才懂的「玩弄模糊邊界」的睿智行為。

茶餘飯後,一早起床就打字還沒用餐呢。談這些沒用,就像談罷免一樣沒用。說話當頭,該毀滅的國際貿易秩序還在繼續毀滅,即將亡國的美麗島每一刻也都在容忍愚蠢邪惡、自以為理性「不碰政治」的袖手旁觀前奔向亡國。重點是,去8免,去鼓勵身旁的人,站起來,走出去,提起筆,罷下去!In the end, that’s the only thing that matters.

病中小劇場:幫杜甫蓋棉被

網友看我照片,留言說氣色很好耶✌️

但其實……身體正在下雨打雷,哈哈。

我遂不假思索回一句:

「『屋漏偏逢連夜雨』是我當下的身體;

『柳暗花明又一村』是我此刻的靈魂。」

化療沒讓我死掉,反而讓我變成偷詩的假詩人了(偷得很快樂),那就再來胡謅兩句。

杜甫的苦詩,他被秋風吹壞屋頂,還被鄰居頑童惡搞拆茅草;而我這個老臺北也被天龍人弄得愁嘆「臺北不是我的家」只想逃難。哈哈哈哈。

杜甫寫:

「牆頭雨漏無乾處,床上屋漏無完皮。

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

這幾句太淒涼了,忍不住同病相憐,幫他加一床防風防水的優質棉被(業配歡迎,X_X),如披南方暖陽可以一覺到天明。

「雨打棉被寒不透,

鷹飛南方心自寬。」

JFK療程持續中,歪詩未斷電,心還沒關機,請繼續不吝加油!!

#預計4月22日結束化療,Go!

#杜甫的詩是《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為何「鷹飛南方」?見上則分曉。

默默完成心願:我也是南部人了!

等這一刻很久了,衣服早就備妥(從2024雄鷹元年T恤開始!),趁臺鋼難得到天母球場,JFK全家到場給雄鷹加油!拖著化療的苦,謝謝F與K的支持,我終於完成這個「面向南方」的儀式,默默許很久的心願!

那天1:0可惜落敗,但年輕球員都很專業賣力,一場好球,我們好好認識了球員,以後不會再陌生。天氣難得清爽涼快特別怡人,Febie 與Kaya也都玩得非常盡興,第一次這麼享受球迷之樂。

4/4主場開幕賽,我們留守臺北只能看轉播,9局下鷹群將士用命反敗擊退了樂天桃猿,好像是老天刻意安排的劇情,幫我們爽快地揮別從東北樂天到桃園樂天的一段緣分。

老臺北把心❤️放到熱情的南臺灣,一點也不猶豫,反而舒坦許多,不需要再承擔許多我厭惡的認同,這個城市早被虛偽傲慢與自滿的沈淪佔領。我是心在南方驕傲的大稻埕商人後代,我心中的大稻埕是臺灣的大稻埕、世界的大稻埕,至於那個離鄉離土執意漂泊的《臺北人》跟我無關。

臺鋼🦅Takao鷹雄,Takao 高雄,加油!模擬蔣經國的話:「我也是南部人了!」化療過後,JFK計畫實現期待許久的旅行:到臺灣南部散心走走!

補語、實用主義,與語言的地面

清晨FB推送給我網友的文字,讀後有感順手在底下留言。複製放這裡保持紀錄,該文無開放分享,所以我只tag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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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老師」自認有「知識」所以可以指導作為,這剛好露餡自己的狂妄無知,也違反杜威的教育原理。

「誠懇地在承認無知下摸索現實積極作為」,這是我認為實用主義的實踐倫理。

而通往此途的一切瓶頸都要回到語言的重新理解來打通,這也是Rorty解構語言遊戲的內在瓶頸,最終讓他無法徹底實用主義,無法通透回到Latour的地面。

…..

如果不是Thing Politics,那麼文化左派,就算裝上Rorty不徹到底(落地)的「這個」實用主義後設框架,就不可能回到現實地面的Real Politics。

真實政治跟現實生態一樣必然有強制性,尤其是物的強制。大地母親可以詩意,但蓋婭不只詩意,它有不管你是氣候變遷的否認者或支持者,不管是詩意或不詩意,的現實性/事實性。

所以說,我認為,Rorty對cultural left的批評很有力,但迴力鏢最後還是會回頭打到自己,因為後設立場還是一樣的。”

有空,想來寫寫Jerry流的實用主義語言觀。我想要說的….. 好吧,乾脆一起打個結論式筆記,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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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rpose, context, belief, 應該是我們還沒開始言語前的 human grammar。

補語不是填空的片語,補語是我們還沒放進去但其實每天都依賴著的「世界碎片」。

所以我們真正需要的補語是什麼?我的自問自答:The little things that hold up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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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網友分享後的「補語」(開開玩笑),我想想乾脆繼續把「補語」稍做說明,以後如果認真寫書可先有個熱身。底下都不是我的創見,是預先準備好「用詞說明」的先期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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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語言界定了他/她認知中的世界圖像,當然也包括說話的自己。來兩句話:

“Taiwan is beautiful." 「臺灣(是)美。」

“I am a Buddhist." 「我(是)一個佛教徒。」

「臺灣」與「我」是主詞,「美」與「佛教徒」是「補語」(complements),補足了「臺灣」與「我」內涵的詞語。

「主詞+補語」是基本的語言構造,也是維根斯坦不管前期後期都從此出發處理人與世界關係的基本格式。

文法用詞各種說法都有,另外還有説:「美」與「佛教徒」是「斷語」(或說「述詞」),英文是predicative。

Pre是forward, before, 往前或預先的意思;然後-dicate有聲明(assert)、表達(express)與論斷(judge)的意思,綜合起來有「往前聲明」(人一說話就是站前一步)與「預先論斷」的意思。「我是一個佛教徒」,看起來簡單的句子,但一個人脫口而出,很多事情就跟著發生了啊,其實還有些複雜。

關於「補語」與「述詞」經常廣義狹義交互使用,也有人説「美的」是形容詞,是斷語/述詞;「佛教徒」是名詞,是受詞補語。

我喜歡用「斷語」來說明語言的行動性,它有預告了什麼的暗示。我也喜歡用「補語」來強調漂浮的「主詞」(subject)有了語言的對象才能落定。我隨機看脈絡地拿來實用,哈哈。

有了這個J式「文法課」的起手後(網上專家很多,獻醜真不好意思),作為推動DxS的實用主義者,Jerry到底是想說什麼?那就以後再說囉,先乘機補充點筆記內容。

川普,你搞得我好亂

這篇雜記,快打亂打,做個歷史紀錄而已。

川普針對全球貿易夥伴的無差別關稅攻擊,讓我一整天百思不解。產業面第一個壓力點是美國最終製造產品或零組件的進口商,不論它是製造或零售都必然要消化掉這個突然暴增的成本,全球價值鏈上的談判力當然隨不同產業鏈而不同,因為是無差別攻擊所以美國進口商還可以轉單到哪裡很難超現實想像,臺商「中國+1」多年分散風險的新基地竟然變成受災區,太誇張。美國政府的關稅收入會大增,然後消費者負擔增加,這是變相抽稅來解決赤字?

我也不懂,為何這麼執著於製造業?服務業才是美國早就great的國力啊!是因為川普的政權基礎是藍領勞工?但中國與東南亞的低工資製造工作移到美國,就算「理想上」(這是什麼鬼扯啊)可欲,美國工人真的要做嗎?難不成要進口大量移工到美國來補充這部分的勞力需求?再說,提高零組件進口成本,在產業內分工細膩的當代,對美國廠商的國際競爭也是打擊吧?臺灣的出口產業,出口比重依賴越高、價值鏈垂直分工bargaining power低、水平國際競爭替代性高者,短時間內最脆弱於轉單的衝擊,行政院針對這些無妄之災的產業部門做救急補助,我是可以理解。

其餘政策上語焉不詳的回應,我覺得是太匆忙想要回應,快速跨部會打包一個狀似package的「展示作為」,也是緊急的制式反應不難理解,但我真心覺得沒有必要(臺灣的政治風土躁動習慣,不然就會被罵到狗血淋頭,其實嗯….. 蠻變態的),趁國內連續假日可以觀察這幾天大國如何博弈再應對應該是優勢吧?千萬別強出頭說大話搞什麼對美的大動作。我是覺得趁此檢視有什麼非關稅壁壘或過度保護可以調整,當成產業調整的機會也不錯。

「川普經濟學」真的很誇張,很難理解,一夕之間回到「前亞當斯密」分工效率還要重新辯證的超現實,跳躍過我的常識能處理的範圍,只能不知所云拉雜寫些after-shock的腦震盪囈語,X_X。不對,真正的shock才剛要開始,難怪日本首相把這次川普攻擊說成「國難」,我覺得應該是「球難」吧,最恐怖的是全球貿易量在報復與反報復中壁壘升高快速萎縮,凡只盯著臺灣唯恐天下不亂的輿論炒作可以休矣,要不去關心「自古以來同屬一個地球」的中國所面對的關稅衝擊,那才精彩啊!

千年一笑:與王禹偁共讀屈原的清明日

大前天深夜,我本來想跟風談談我對「吉卜力之亂」的一些想法,但我心底更深處對家國存亡未卜之際動念加入流行的自己感到厭惡,遂心一橫把Facebook的頭像與Banner都換成一片純白,靜靜寫給自己這句毋忘罷免的告誡:

“First Things First. 該做的事,第一優先。”

清明節將至,理當靜思懷故讓神智清明,心底這樣責難自己,決定暫停書寫與發聲,自主肅靜的「言論不自由」。

次日清晨,仍記得自束暫離社交媒體的承諾,初醒迎著透過窗簾的晨曦躺在床上盤算,如何安排這一天冷靜自持的精神寒食。不久,腦中莫名浮現一個念頭:「就來讀《離騷》吧!」 不是閱讀詩選、也不跳躍,就來認真跟著屈原回顧靈魂來路與去向的思緒,從開篇的「帝高陽之苗裔兮」開始,靜靜一個人念下去。

屈原是端午的象徵,初春遇寒流格外冷寂,離夏日甚遠,完全不合節氣,我心裡雖然納悶:Jerry你怎麼了,在這時想到詩人的身影?但愈讀愈有感,彷彿內心得到誠實靈魂自述的文字安撫,心底浮出一句:「離,不也有罹的意思?」

罹難的罹,染病的罹——國病、社病、人心之病,比我的個人病痛還令人憂懼。個人的生死我雖然無知,但還可以靜心爬梳面對,也漸漸學會放下,但家國命運的悲感實在無法放下。讀著讀著來到底下此段,想到人們對罷免的冷漠,更是愁苦:

既幹進而務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固時俗之流從兮,又孰能無變化?

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離?

(這麼會擺姿態鑽營,又怎能期望他們保持學者的美質?世人容易趨炎附勢,誰能不被影響?看看那些本應高潔的椒蘭如今都這樣了,更何況是揭車與江離這些更脆弱的草木?)

接著峰迴路轉精神昇華,讓我跟著得到鼓舞:

何離心之可同兮?吾將遠逝以自疏。

邅吾道夫崑崙兮,路修遠以周流。

揚雲霓之晻藹兮,鳴玉鸞之啾啾。

朝發軔於天津兮,夕餘至乎西極。

(怎能與這樣異心的人共處?我寧可遠走消逝以保清白。我轉向神聖的崑崙之道,踏上漫長遶遠的流浪;披著雲霓般的曖昧色彩,帶著佩玉鳥的清脆鳴叫;從早上離開人間界的天津,晚上就到了極西之地。)

但才剛開懷不久,真是上下追索啊,《離騷》的作者一回頭又是一悲,我也跟著看到自己這身化療摧殘後破敗的身軀,頗能體感,瞬時收斂回到靜觀現實的抉擇:

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

僕伕悲餘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

亂曰:已矣哉!

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

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掩卷之後的整個下午,《離騷》的寂苦在心中繞樑,一直沈浸在斟酌最後的這段話語,尋求苦中回到人生甘味的啟示。到了傍晚,終於有了心底任性的揣摩,可以暫時讓自己和緩安息。

就在此時,突然想起最初對自己的不解,就上網輸入「清明讀離騷」搜尋看看有沒有跟我一樣「不識時節」的傻子,竟然找到一位同樣荒唐的「讀友」,哈哈。

螢幕跳出一首宋代詩:《清明日獨酌》,是王禹偁寫的。這詩輕鬆許多又意外跟我內心的尷尬應景,讓我有了勇氣寫此文分享,不怕被嘲笑,哈哈:

「一郡官閒唯副使,一年冷節是清明。」 (我也是退休成了廢人,唯一的角色大概僅剩無能的「家長」一個閒職,哈哈。)

「春來春去何時盡,閒恨閒愁觸處生。」(清明照例一年一度放假,慎終追遠的氣息全無,我這獨自一人觸目驚心的恨與愁,真的只能自嘲「太閒」才處處可笑蔓生。)

「漆燕黃鸝誇舌健,柳花榆莢鬥身輕。」(打開社交媒體就聽到眾聲喧嘩,還有更多是網紅爭奇鬥豔的比賽輕浮。)

最後,「脫衣換得商山酒,笑把離騷獨自傾。」

一瞬間,我笑了——

原來不只我,在這個節氣與節氣之間的幽微時刻,會想用《離騷》來洗心。北宋的王禹偁跟我一樣也曾獨自清明閱讀《離騷》(竟然還有酒喝,讓我這「斷腸」的化療人羨慕嫉妒啊!)但他這一笑,究竟是會心的微笑?是自貶尷尬的狂笑?還是裡外不是人的苦笑?而我這相隔千年的清明《離騷》共讀者不自覺的笑,又是為了什麼?

長夜漫漫、喜得知音,無論如何,最終還是《離騷》的屈原才聯繫起我們兩個讀者不合時宜的清明。千年共鳴的一笑背後寂寥,想想並非只是閒極的孤單,而是一番離群退入靜白,與巍峨的精神巨人對話自省的意外撫慰。我在那刷白的Facebook頭像icon中,看不到孤立的自己,不是因為關閉,或許反而是隔離網路人生驟然留白後的一扇開啟。

《離騷》裡說:

「既替餘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攬茝。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他們為我佩戴蕙草做的佩巾,又再加上一條以蘭草編織的香帶;這正是我內心真心珍愛之物,即使經歷九次死亡,我也絕不悔改。)

所以我告訴自己:不急著發言,不急著表態。要先讓香氣在體內沉潛,要先知道自己的香,從哪裡來。

清明前夕,決定FB重開,感謝幫我forward分享罷免方式的12位網友,I love you all!真心感謝,你讓我有那麼一刻不再孤單,對自己就算再日常輕鬆的分享也恢復了信心,總是還能找到即便在這些閒文字間共鳴的「義」氣相投(我本來以為不到10位,那就乘機關閉FB算了,哈哈。)

若你剛好也感到世界太吵、語言太滑、不知信仰為何物,也許明日清明時節,我們可以靜靜懷古在《離騷》裡尋找彼此──就像我與王禹偁在屈原所居的世界因緣相遇,在這純白的屏幕裡,我們默默傾聽自己尚未壞死的部份。

我與兩隻守宮的慢生活:一種跨物種的哲學練習?

抗癌的日子無盡漫長已經過了九個月,從連番緊急手術到第十一次化療,生活被壓縮成一條緩慢、封閉又沉悶的軌道。我大多數的時間都留在家中,因為出門意味著風險——我的免疫力讓我不再屬於這個熱鬧、變化的社會。而這不只改變了我,也牽動了我家人的生活節奏。我們一家三口,像是暫時從世界抽離,在一個慢得幾乎靜止的時間島上,努力尋找重力之外的連結。

就在這樣的日子裡,很多網友已經知道,兩位新成員悄悄地進入我們的生活。起初,只是代養樓上鄰居孩子的寵物守宮。那是過年期間,他們出遠門,我們去餵牠幾次,一個小塑膠盒裡縮著的一隻小生物,藏身在透明盒中,一眼望去像是倉庫裡被遺忘的小生命。但我們被牠吸引了。牠身上有一種恆定的平靜,看著牠,我們內心也被某種似乎等著我們的生活節奏撫平了。

後來,我們自己養了兩隻守宮。第一隻豹紋守宮叫 Barco Bravo,好動又不怕生,每次靠近牠,都會主動探頭出來,甚至你靜坐旁邊看書,一轉頭她正低頭好奇你在讀什麼(人類總是想太多,哈哈);第二隻輪到肥尾守宮,我們叫她 Porco Rosso,因為 Febie 一開始在寵物店才剛見面就沒禮貌叫人家粉紅小豬,而我兒子剛好又是吉卜力的《紅豬》迷。

JFK家的新成員不只有名還有姓呢,而且洋味十足,有時為了親切有臺味,我們叫Porco Rosso「豬肉鬆」。命名是個社會化的儀式,她們於焉成為JFK家裡的一份子,我們也默默增加了新的家族代號:JFKBP,有點像一個家庭版的 LGBTQ,溫柔而充滿物種多樣性,哈哈。

我這輩子養過許多次寵物,狗、魚、蛙、鼠、兔、甲蟲、鳥、烏龜…..。守宮是一種極易被忽略的寵物,但是幾乎接近理想。牠們安靜、沒味道、不吵不鬧,你只需要為他們準備一個小箱子、一個保溫熱墊、一個小水盆,還有一間大部分時間躲在裡面的小屋。That’s it!一天餵食一次,甚至一整個禮拜一次他們都還可以健康活著(但,不要這樣啦,主人….)。

但低等的變溫爬蟲生物有趣嗎?會跟你互動嗎?比起狗貓,互動微弱得像是恍惚的葉影,就看主人心思是否纖細(別都怪「他者」,哈哈)。比起熱帶魚,喔,那可精彩呢。肥尾與豹紋,性格就差很多,但同樣是豹紋,寵物店裡一排下來,每一隻「個性」可都不同。

談到「個性」,我感覺那是主人與寵物間關係濃密的反映,就像你越貼近一個人就越能感受他的存在。聽很多養守宮朋友的說法,常讓我覺得哪裡不對勁,比如說「這種紋路的比較不值錢」、「這一類的現在退流行了」、「餵太多長太快就不可愛囉」。我們家 Barco 只有幾百塊,超廉價。我們在那個像養雞場的寵物店裡,她只是縮在堆疊一起許多沒有隱蔽屋、沒有熱墊的超小塑膠盒中間一格的小可憐,她的花紋極為普通,「成本控制得宜」所以非常瘦小。

有人聽說了價錢,看了她一眼,跟我們說:「你們其實是救了牠。」言下之意,這沒獨特性的普通守宮,如果沒有我們買走,可能早就被「銷毀」。這讓我們有點難過,但同時也覺得欣慰,因為對我們來說,跟我們相遇有緣的Barco Bravo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守宮。

剛「回到家」的第一週,很怕驚嚇的他們成天躲在屋裡休息,在耐性等待與一次次嘗試餵食的過程中,你看到牠們慢慢放鬆,慢慢開始不怕你,熟悉了家裡環境。你幫牠取名字,每天關心牠、餵食牠,牠的個性也就慢慢浮現。照顧牠們,不過是換水、餵食、清理便便。但在這些日常的瑣事中,JFK的3加上她們的2,5個點的交叉互看互談,一下讓每天的家人互動頻繁,單調重複之外JFK家的話題悄悄地改變了:「牠吃飽了嗎?」「會不會太胖?」「今天有沒有動一動?」那種關注他者身體的語氣,其實也是設身處地的自我投射,一種默想學習與另一個生命共振的照護練習。

就這樣,幾個月朝夕相處,獨一無二的認同與親密竟也慢慢滋長出來。他們已經是 JFKBP 家庭的核心成員,守宮的壽命可以到15歲,Bravo與Rosso甚至很有可能會在我哪天過世後繼續守護我們JFK家呢。在籠罩著死亡陰影,重複單調、偶爾極端痛苦的化療生活中,每天見證兩個小生命緩慢而踏實的成長,是一番意外的真正驚喜。

牠們的生活簡單到極致——吃、排洩、睡覺、靜靜地趴著取暖。白天嗜好安靜,很怕被驚嚇,夜間反而比較活躍,跟經常夜裡起床,一個人在暗夜家裡緩步遊蕩的我很像,感受一個人自足靜謐在世界的一角真切活著的存在。有一天,我看著Bravo也正在夜巡的畫面,忽然驚覺,我不也正是這樣過日子嗎?甚至意外發現,我這個罹癌的高等動物,竟然和這兩個小生物有許多相似之處。

作為一個正經歷化療的病人,我每天也只是一頓過一頓地吃喝、避免腹瀉、小心便祕,緩慢散步移動、泡澡熱敷肚子促進消化、然後長時間躺著睡覺,窩在我的庇護暗房裡,像極守宮。甚至,我感覺他們比我還懂得養生,正在對我進行身教的示範,哈哈。

變溫動物的他們,對能量的無謂消耗極度節制、看似贏弱只能被動適應,但沈默舒緩的生活節奏,反而透露出這些小生命對環境的纖細敏感、對自我節律與簡單自足的堅持,對不由自主的癌病人樹立一種智慧的典範!這幾天氣候驟寒,我看牠們選擇窩在保溫墊上不動地休息,我也一樣啊,靠著毛帽、手套、床墊、棉被來維持體溫,感受對自己的溫柔呵護。晚上,牠們悄悄出來活動,我也常在夜深時靈感活躍,去看牠們,像看見遇見一個潛藏的自己。

我,這個高智慧的人類,如今像極了一隻守宮。

Barco 當初只值四百塊,是寵物店中最廉價、沒有人想買的那一批,被放在沒有保溫墊也沒有隱蔽屋的塑膠箱裡,像是被商品世界遺忘的角落。但一起生活過後,每天單調的吃喝拉撒睡間重複似乎無意義的忙碌,我卻在她們身上,看見了獨一無二的存在感,他們的,喔不,我們跨越物種分際的同在感。有人說,我們救了牠。但在現在的我看來,牠們也救了我們。

化療以來,生活變得非常孤立、單調、重複、沈悶、週而復始。所有的生存硬道理,都環繞在吃飯、排洩、睡覺、保持安靜與體力,今天結束明天繼續的輪迴,很難不一眼看穿,這樣的生活是個負面沉淪的陷阱。雖然卡繆說過:「必須想像薛西弗斯是幸福的!」但對現實世界裡必須竟日推著石頭上坡的人,很難。

有了守宮為伴後,體會這句看似悖理的話,意外有了頭緒。我領悟到,答案就在問題裡,避開單調的最好方式,並不是嚮往刺激。想想,連所謂「領悟」的這件事,也不是碰到新鮮刺激才能獲得的結果;或許剛好相反,是在最平常重複的事情中,突然產生一種新的眼光,於是看似一樣的重複也跟著變得不一樣。所謂「真正的領悟」,只能是這樣吧?

如果不是因為這兩隻積極正面的 role model,這兩位跨物種的前輩,朝夕相處,我還不容易真正體會到這一切。這就是我一直想寫的、想要介紹的——勇敢的 Barco Bravo 和可愛的小豬豬 Porco Rosso,兩個 JFK 家的新成員帶給我的跨物種的智慧吧。在與死亡靠得最近的這段日子裡,是這兩隻爬蟲提醒我——真正的生命力,藏在重複、簡單、熟悉,堅定溫柔地自我保存呵護的日常生活中,在悶裡可以發現樂,在靜中看見力量。

Plaud NotePin 初次上手心得|23分鐘的口述實驗

很多朋友私訊問我:「你的那顆NotePin到了沒?好用嗎?」昨天晚上終於小小測試了一下,也順手用它完成了一篇關於守宮的FB貼文(見上一則)。就簡單記個心得給你們參考,當作飯後閒聊吧。

Plaud NotePin 比我預期中提早三個禮拜到貨。第一次使用時其實有點不安,畢竟講話會卡詞、會空白、會支支吾吾,但整體流程比我想像中順很多。

我是在全家都睡著後,躺在床上測試的(偷偷來),講了大概28分鐘,刪掉多餘的空白後剩23分鐘,然後一鍵轉錄出文字檔。語音轉文字的速度快、穩定性也不錯,基本上第一次用就能上手。

轉寫的品質也OK,但「守宮」會被聽成「手工」這種烏龍還是會發生(笑),有些拼字也需要手動校正。不過它內建的「批量修改」功能滿強,後來才發現其實可以30秒內處理完我花10分鐘修的內容。

最大收穫是:這樣的錄音+轉寫流程,讓我第一次覺得「直接口述一篇文章」是可能的,而且比起傳統手寫/鍵盤輸入,更快進入一種有結構的敘事節奏。加上我後面再丟給ChatGPT幫忙清除時間碼、潤稿、整理成草稿,整個效率蠻驚喜的。

目前試算了一下,Plaud 每月送300分鐘,我講這樣一次大概用掉23分鐘,那一個月大概可以做12篇初稿,不付費也夠用。真的要拓展到生活更多場景,也許再考慮升級訂閱。

目前結論:這是一個成熟度很高的錄音轉寫工具,穩定、直覺、有彈性,還蠻值得投資時間摸索自己的一套使用方式。有興趣的朋友網路上資源很多,就不重複仔細介紹功能細節了。

以上,Jerry的閒聊型開箱。希望有幫上想入手的朋友一點點忙!

我們要踏實贏得敬意:一位退役老兵給學者們的睡前話語

「知識分子不應該是強權的僕人,也不該是弱者的先知,而應是理性對話的守護者。」

——雷蒙・阿宏(Raymond Aron)

我昨天因為對臺灣學院風氣失望的積壓舊情緒被勾起,打破一直阻止自己少寫的抽象文字限令,甚至還書呆子引用了Richard Rorty《實現我們的國家理想》(Achiving Our Country),我老師毛病發作請不要把那當成導讀,不然會誤解了也錯過了很重要的文本,我多放些文字給各位看看感受一下魅力,當成睡前點心分享,我該去睡了。

我想要說,臺灣是個史無前例的新類型國家(或者類國家,非典型國家…無以名之),我們的前輩用行動書寫過值得我們驕傲擁抱的歷史,而時間到了我們加上這有可能最後一筆的關頭。

臺灣這個國家,很值得世人尊敬,人文故事俯拾皆是無比美麗,民主化的百年前撲後繼無比偉大,儘管(就算)她可能最終面臨悲劇性的潰散敗亡收場,但在那之前,讓我們努力到最後一刻,讓她的故事自始至終充滿突破困境的勇氣與創造力,值得被後代的世界人類當成資產永遠保存記憶。

我雖然10年前就離開學界,但心底不管如何自我界定,總還是一介「學者」,我對於妄自菲薄、自甘墮落、不願意冒險可能的失敗,無能勇敢面對現實、感受自己語言貧困而奮力學習的學者,有職業倫理的不安與厭惡,畢竟我看到很多其他行業兢兢業業的努力,我們不能因為校園學院的保護就放棄我們在臺灣的守備範圍,這是我們的天命,我們「是自己、成為自己」的本分。

這個社會過度崇儒讓我很不適應,我覺得完全不需要,我連被稱為「老師」都覺得壓力很大,跟其他行業的工作者一樣,我們不只earn money, 更要earn respect,75個我看不起的學者簽名,憑什麼大過那些在路上舉牌呼籲罷免的歐巴桑?學者們的工作是來服務社會的,社會理該要求他們承擔面對自己眼前當代挑戰、謹慎勇敢的思考研究責任,不是擺出在我看來「特權」的知識分子高姿態(鸚鵡再怎麼被呵護也是鸚鵡),讓人民或無知的學子們崇拜。

臺灣真的不要小看自己,我們不是鬼島,我們是可以為人類的未來啟示方向的珍貴實驗,我們小國小民有足以挺立於世無愧的「自己的」民主化經驗,還有眼前面對(世界的歷史與地理尺度)史無前例的嚴峻形勢,是人類整體的困境與世界史給我們最後一博的舞臺機會。我們的學者們啊,要站在臺灣的當下痛苦地思考,努力地創新回應,因為我們本身就是世界思潮走到左右糾結死衚衕之際,還可以從中找到進步前進方向、巨大複雜的現實挑戰。

我是退休死期不遠的殘廢老兵了,但我還是不怕被恥笑地想這麼說:

請我的同行們加油,我雖然退休了,還是有職業尊嚴的基本榮譽感,我覺得最近的一些事,包括學問不上進還侈言自己是「智慧立委」的自稱創新學者,都讓我覺得受辱,經常想要尷尬地躲起來,請像我們值得尊敬的美麗福爾摩沙前輩一樣,為我們摯愛的國家decent地fight,就算失敗,我們一起失敗,光榮地走下世界史尊嚴地失敗,好嗎?

好吧,我承諾的閱讀材料如下,像我尊敬的杜威,讓我們繼續有夢,只要有一口氣在就要保持希望奮鬥,實現成就我們理想的國家。

————

無論是杜威或惠特曼,都不曾堅信事情在美國一定會順利發展,也不保證那場關於自我創造的美國實驗終將成功。

將一切置於時間之中(temporalization),其代價就是——偶然性(contingency)。

惠特曼與杜威認為,歐洲的問題在於它過度追求知識:它執著於尋找一個關於「人應該成為什麼樣子」的答案,它渴望為人類行為獲得某種權威性的指引。

我們應從歐洲的過去——特別是基督教——所汲取的教訓,不是學習應該臣服於哪種權威之下,而是從中獲得啟發:如何讓我們自己變得截然不同於過去曾經存在的一切。

在左派當中,絕望已經成為一種時尚——一種原則化、理論化、哲學化的絕望。那種惠特曼式的希望,曾在1960年代以前激勵著美國左派的心靈,如今卻被視為一種幼稚「人本主義」的症狀。

這種「知識優於希望」的傾向,在我看來,重演了早期左派知識分子的(錯誤)選擇——從馬克思而非杜威那裡繼承了黑格爾思想的啟發。

馬克思認為我們應該是科學的,而不是空想的——我們應該在更宏大的理論框架中去解釋我們所處時代的歷史事件。但杜威不這麼看。他認為人們應該將這些事件視為社會實驗的步驟,而其結果是無法預測的。

但與此相比,傅柯式的理論精巧對左派政治更是毫無用處,甚至不如恩格斯的辯證唯物主義。至少恩格斯還有一套末世論;而傅柯主義者連這也沒有。由於他們將自由派改革視為一種已被否定的自由人本主義的徵候,他們幾乎對設計任何新的社會實驗都不感興趣。

當左派變成品牌,愛國只能偷偷說出口?從Howe到Rorty的化療筆記

從週二到今天週五,已經四天。這次化療真的特別難受,讓我想起剛開始的前三輪:腹瀉、嘔吐、胸悶、流淚與腹痛、耳鳴、頭痛……即便ChatGPT的吉卜力魔法來分散注意力也沒什麼用。不過,壓抑著這些痛苦,我竟然還可以在睡前快筆寫了篇《臺灣儒林外史》——我這應該是「真愛國」無誤,X_X。

這兩天一直看到「河道」(我第一次用這個詞,可能用錯了,X_X)上漂流的文章提醒說,這些「仍舊值得敬重的知識份子」(我每一個字都想放括號)——他們的言論與行為「跟左無關」,說主要是紅統。我已經說過,這一袋馬鈴薯裡什麼混雜的鬼東西都裝進去了,不值得一評,直接揉爛當垃圾丟棄即可,別浪費時間。

臺灣這些不認真的副廠左派,洋味很重。臺灣已經擺脫OEM代工了,但學界左派還是很沒自主性。臺灣當前的巨大焦慮與危機,沒有一點逼迫他們對左派核心做出突破與創新,你們弄這個聲明都不會覺得邏輯道理與面對現實嚴峻的思想挑戰有一絲不安?

不過,理由也很簡單,這幾天看得很清楚。坦白說,如果他們不左,是不會被那些心底仍有精英主義騷動的讀書人挑出來呵護惋惜的。但惋惜之餘,還要強調「不要因此誤解左派」、甚至「跟左派沒有關係」,你說是不是超級做作,該去讀讀顧炎武的(絕對開玩笑)。

身為一個社會學者,在過去幾十年的左派黃金時代中成長,我當然知道左派裡各種路線林立,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從來就是馬克思主義的反對者、解構主義的不信者。我不敢、也不想自稱左(「形左實右」我被批太多次了,很無聊的鸚鵡文化)。

但我還是想說:左派就是左派,從老左到新左。資本主義批判與文化論述歪斜走鐘這幾十年,教條主義仍作祟。給你那麼多機會,難道不是因為你們自己不知長進、自我批判不夠,才導致了川普主義的右轉爆走?讓世界史的大鐘擺反向倒轉?

A Voice Still Heard: Selected Essays of Irving Howe: Howe, Irving, Howe,  Nina, Dickstein, Morris: 9780300203660: Amazon.com: Books

看看現在的美國民主黨,氣如遊絲,整個掏空了底力。說明我們已經步入了左派文化盛世終結的歷史變局。臺灣這些末梢左派的言說之所以會在這個時機搶在落幕前跳上舞臺,在我看來,只是美國左文化地震的餘波繞過太平洋幾個月後抵達臺灣的一個劣質膺品的漣漪。相較臺灣其他領域早已與國際對齊、創新突破,這實在是文化之恥。

如果要理解左派如何墮落,最好的文章我認為還是去閱讀那些孤臣無力可迴天的左翼知識份子的歷史文獻。現在看來依然擲地有聲,甚至預言了今天台灣「以民主之名傷害民主」這齣令人尷尬、學者不恥的鬧劇。

Irving Howe,這位讓人敬重的左翼知識份子,創辦了《Dissent》雜誌(1954年),始終對蘇聯與毛派保持距離。他在1965年寫下《「左派」新風格》(New Styles in “Leftism”)跟當年的美國左青交心,至今仍值得一讀。

“Many people are sick unto death of the whole structure of feeling—that mixture of chauvinism, hysteria, and demagogy.” (「許多人對整個感覺結構感到噁心——沙文主義、歇斯底里亞和蠱惑人心的混合體。」)

老前輩很體貼地點出了他的理解,由於左膠簡化美國歷史與形象所造成長期自我厭惡的「道德噁心感」。

他同情之餘也感慨並警示:“A generation is missing in the life of American radicalism.” (「一整個世代在美國激進分子的生活中消失。」)

跟過去建立與捍衛美國民主社會前輩世代的斷裂中,Howe 指出,正在滋長要命的癌細胞傷害腐蝕著當時的左青:從宏大理論中感受革命熱情的失落、帶著尾大不掉的史達林主義遺緒、甚至燃起對中國毛派的盲目崇拜。簡單講:新左虛無,老左頑冥不靈。Howe在60年代早就指出,左派危機在美國已埋下背離民主進程的威權種子,表面上的激進民主,骨子裡卻是虛無主義包裝的反民主!

拉長時間距離回頭看,你就會理解為什麼這幾天台灣左派漣漪又發作,你要跟這樣的聲音談左派危機、愛國情懷、民主臺灣的存亡旦夕,太難,也沒必要。文化新左打從心底就對愛國主義反感不信,你說要怎麼具體進入民主體制的討論?都是符號肥大的空話與孤高的自戀或自憐,破碎貧血無從面對時代思考挑戰的犬儒。

談Irving Howe會不會太老套?不會。有深刻反思能力的學者就是有能力接棒思辨,把傳統活化,與時俱進!美國的實用主義哲學家Richard Rorty就是這樣值得尊敬的思想工作者。

我最推薦的書是Rorty向Howe致敬的三場哈佛演講合集,《成就我們理想的國家:二十世紀的美國左翼思想》(Achieving Our Country:Leftist Thought in Twentieth-Century America;1989)。他呼籲左派重新繼承美國的實用主義民主傳統,並預言也解釋了川普現象的產生。

Richard Rorty's 1998 Book Suggested Election 2016 Was Coming - The New York  Times

我引用兩段結語:

工會成員以及未組織起來的非技術工人,遲早會意識到,他們的政府根本沒有試圖阻止工資下降,也沒努力防止工作機會外包。他們會發現,那些滿口『同理心』與『多元』的白領專業人士,根本不是他們的朋友,而是敵人。

到了那時,某種東西將會崩裂。那些不住在郊區的選民會認定整個體制已經失敗,於是開始尋找一個強人來投票支持——一個願意向他們保證,一旦當選,那些自滿的官僚、狡猾的律師、拿高薪的債券銷售員,以及後現代主義的教授,將不再掌控一切。

Rorty不只批判了文化左派助長的虛無主義,也批判他們遠離政治、背棄了社會改革的實用主義傳統。最令人震撼的是,他將所有問題總結成一個最不政治正確的詞:愛國主義。

左派錯把愛國主義當成了敵人,把保衛民主的真正進步改革者當成了民粹盲從,當成法國馬克思主義者阿圖塞(Althusser,一個字裡行間極端權威主義的史達林主義者,被很多左青朗朗上口膜拜的思想家,一個文化左翼從結構轉向解構的源頭)所說的:被「(意識形態)國家機器」製造出來、錯認「個體意識」的資本主義產物。

後來,他的學生傅科(Foucault)青出於藍再為這個「虛假個體」裝上被無所不在的生物權力雕塑出的肉體,我們就從老左進入了文化新左。「國家機器」被包裹其中無所遁逃地警惕「馴化牧民」,左的憂心與傲慢從此氾濫成災,這樣你就可以了解,「戒嚴」的話術對他們也只是在表達一種鋪天蓋地的「感覺修辭」,你註定無法跟他們務實對話。

Louis Althusser on the Link Between Ideology and the State Apparatus |  TheCollector

於是,我們有了這些裝腔作勢地憂心忡忡(被惜左文化呵護)的臺灣左派「大師們」,只有他們才是深邃眼光的孤高個體;而我們其他這些默默奔波聲援富察、在威脅下推動大罷免的庶民,就只會是被國家機器動員出來的人偶。你覺得Jerry吊書袋談這歐美思想離我們生活太遠?不會喔。想想,連那個洗澡戴帽、人模人樣當上立法院長的猴戲主角都可以發出「國家機器最近動得很凶」的左派術語了,你說臺灣多悲哀。

我明明痛苦要死又寫多了,快快結束。最後,讓我引用Rorty這本書最開頭的一段做總結:

國族的自豪感,就像是個體的自尊:是自我改進的必要條件!

過度的國族自豪可能導致好戰與帝國主義,就如同過度的自尊會演變成傲慢。但,就像一個人如果自尊太少,會讓他/她難以展現道德勇氣;同樣地,缺乏國族自豪,將使我們難以展開有力且積極地為國家辯護。

對自己國家的情感牽連——那種因歷史的某些片段、或現今某些政策,而激發的強烈羞愧或者熾熱的驕傲——是政治思辨要能富有想像力與生產力的必要條件。

而這種政治思辨,要能真正發生,或許,只有在自豪感多過羞恥感的時候才有可能。

以上的文字很政治不正確,我知道,放著「國家機器」不批評,竟然指責就算享受著象牙塔保護與社會尊敬也永遠沾「弱者」形象的左派!怎麼批評,都不能批評「站在權力對面」的左派啊,笨Jerry!我這輩子因此早被質疑過無數次,包括剛進社會系的大學生也有充分的「道德勇氣」唾棄我:「你還是個社會學家嗎?」(我們這個專業的不幸悲哀……請不要因此誤解了社會學啊!)其實,我最想寫的不是這些呢喃,而是幾篇探索實用主義可能性、push the envelop的努力。總之,Rorty真的很精彩。但我認為Latour的實用主義可以再往前走幾步,幫助像我們這樣的愛國者,在困難中找到出路。

到這裡先告一段落。那些左不左、右不右、不是真正的政治思辨,只會拖累想像力與生產力的歷史灰燼,就讓它們進垃圾桶吧。

專注行動,努力罷免。否則,我們真的會失去明天,而那時候,亡國奴們就只能 talk cheap 了。

吉卜力之亂──一場圖像生成的奇幻爆炸

據說這兩天 OpenAI 的機房快燒爆了(真的不是比喻),因為大家都在瘋狂玩吉卜力風照片轉換!免費用戶快要進不來了,我當然也要趁熱鬧蹭一下這波流行,睡前動動腦,寫點「大膽得不得了」(哈哈)的小小假說,看看我能不能唬弄到你。

來,水晶球拿出來,我要開始唸咒了——

1. ChatGPT 4.0的圖像生成確實是個歷史性的分水嶺,量產能力、近用門檻、流行擴散、使用者動機的流行動力,有點像工業設計草創期那樣——只是這次是發生在數位圖像的世界。

2. 據說宮崎駿很生氣,吉卜力工作室要提告了,OpenAI要皮繃緊些。是嗎?我覺得言過其實,筆觸色調構圖等所模擬出的「風格」本來就很容易會模仿,這個「無奈」流行時尚產業早就欣然接受。設計專業門檻會被堆高這對一些創作者說不定是好事,吉卜力工作室就很容易精準定錨自己,不會再只是「視覺風格」,不過,大眾部門的平面設計會被壓縮輾平flat out,工設之後,又一波設計師的「過度供給」問題是專業教育要面對的現實課題。

3. 吉卜力風的大爆炸很快會尋常化,文化流行的動力就是這樣,接著很快變得庸俗不可耐,變成一種類似「拜託你不要老是用細明體好嗎?」的設計素養低下症候,流行文化永遠在尋找「安全係數很高、恰到好處的分化特色」,受這些規律擺佈這也是「大眾化」的一個證據。

4. 吉卜力風的照片轉換只是短暫的流行現象,真正關鍵是圖像生成工具的整合度:角色一致性、視角控制、分鏡生成、圖示排版……這些能力正在打開一個全新的創作空間,打開了過去類似從攝影到錄像的中間地帶。

5. 大眾創作更大的單位尺度內,我期待看到新文化商品或創作類型從中浮現,譬如數位時代的「DIY新手作書」?某種翻頁新趣味的「微動繪本」?「圖像聊天書」?還是可以當桌上劇場的小道具盒?這是吉卜力風潮退後反而可以期待的「新物種」,畢竟大眾化的量產消費是「庶民創新」的必要基礎。

好啦,睡前胡扯一番,別跟我認真。研究的好奇始於不要臉地提出貽笑大方「假設」的勇氣,我們已經沒有多少可以趕在AI之前的人文優勢,瞧瞧這波數位爆炸多麼嚇人!也許,在持續敗退的AI大軍壓境下,「刻意弄假的bluffing」會是我們保存人性尊嚴的最後據點。

所以,讓我們繼續任性地製造「高機率失敗」的多元可能吧!(X_X)

儒林外史,臺灣續篇:知識分子皰疹症候群

「我相信的不是天才的真理,而是凡人的常識。」 ~鶴見俊輔

從亞亞事件開始我就一直在等著看,究竟哪個末梢神經短路的左腦會先探頭,私下揣測大約會是之前那幾位所謂「反戰」人士,後來跑出來運動的竟然是鄭村棋,我看現場有年輕人問這傢伙是誰?莞爾一笑。

一天不到,原來這還只是初期症候,臺灣果然處於內憂(舔共立法政變)外患(中共環島武力壓迫)抵抗力最衰弱的一刻,帶狀皰疹跟著大爆發,一次75個所謂「學者專家」 在聯合報發聲明「反民粹救民主」,我看這清單一點都不驚訝,往事歷歷可以編一本學圈露餡貽笑大方的儒林外史。

我這輩子絕少參加簽名運動,飛彈危機時人在美國收到陳文茜來電邀約連署,我也是當場拒絕。回國後在中研院工作有次婉拒連署,理由是我們沒有真的比較秀異,十字架誰說一定要臺大人扛,結果一位前輩跟我表達失望,說我沒有知識份子的擔當。

飛彈危機那次,我參與校園靜坐抗議、自費印製標語(bumper stickers),就地做自己一公民該做的事。之後這麼多年,我對公民社會的溝通理性總是賦予遠多過饒舌學者偏執管見的信心,這正是日本實用主義政治學者鶴見俊輔觀察日本戰前精神「轉向」之際,大師學者多變節輕浮,而大眾反而良知清明值得敬重的歷史見證。

我這輩子研究主題跨越許多經驗領域,雜學跨域頻繁的好處就是自知分寸,在田野現場認識了各行各業許多專業人士,離開中研院後到設計學院教書又有許多場合可以跟各界賢達交往學習,深深理解臺灣早就民智大開,臺灣社會多元分化又要在工商日常中協調合作,通情達理自有判斷推理的理性節制。

反而學界的所謂「知識分子」,經常常識嚴重缺乏,生活環境封閉,成天關在校園聽自己的迴音、看學生仰望的眼神久矣,即便走到各種委員會當評審顧問,受到社會上畢竟仍敬師崇儒的文化保護,明明不知具體脈絡為何物,思維抽象獨斷卻還自以為是。

他們動輒憂心「民粹」卻不見真實,恰恰反映出對民眾可以比他們更有直覺良知與純樸真見的傲慢否定,社會有識之士目睹聽聞這些偏頗卻自嗨的左右姿態,心底嗤笑不好意思揭穿,還讓他們自以為一言九鼎多有洞見。

內憂外患體質虛弱之際,就容易發生類似帶狀皰疹的症狀,75位所謂「學者」聲明可以如是觀之。他們所謂「民粹主義」的憂心反映的只是這批人從過去到現在一貫的自大傲慢。

臺灣明智大開人民眼睛雪亮,一眼就看穿這些裸體的國王們睜眼說瞎話沒看到的民主威脅,都知道戰爭與滲透的威脅就在眼前,也清楚來自何方。所謂「民粹主義」的指控,剛好就反映了這些血管硬化阻塞的左右腦如何自嗨秀異地,打從心底不相信民主社會一般民眾推理判斷的能力。

臺灣從南到北的罷免風潮是人心不死的希望所寄,讓我們看到彼此通情達理的良知與理性,對比成千上萬一人一紙眾志成城、公民自我負責的嚴正簽名,75個聯名的所謂聲明只能說是臺灣真的病了、公民社會亟待振作奮起、一一克服的症候。當一團荒唐塗鴉的廢紙,眼不見為淨順手丟棄垃圾桶即可,不需在全國正需專注剿匪、集中罷免之際分神。

以上,我要去睡覺了,我浪費了30分鐘,你們就別跟進了,晚安,Peace!

老醫師把我的痛說得很幸福

今天第11輪化療,醫生給我多一週休息, 到了這時候治療末端很重要,因為人整體虛了一個檔次,趁這一週調整身體與心情,就算改善不大,但節骨眼上也是很受用。

一早兒子很有效率地陪我出門,他一個人在醫院大廳看書靜靜等我,4個小時的化療90%的時間在打盹昏睡,這樣也好,不然真的挺難挨的。回家後,Febie把握我發作前的這兩天準備可口的中餐打氣,JFK家經歷這一年同甘共苦的日子很有默契,我用宣告的upbeat語氣跟他們說:「已經剩下不到一個月了,大家辛苦了,加油!」接著很有默契地,全家握拳喊:「耶!」哈哈😄

上週我的視力越來越模糊,流淚還帶眼屎,根據經驗應該是乾眼症導致發炎的老毛病又來了,睡眠連續不穩定之後更容易發生。曾經幾個月就要去眼科報到,自從買了某個冷熱敷眼睛的電器,過去兩年多真的很少再發作,這次連冷熱敷也沒有用比較意外。總之,我趁類固醇還沒有退(每輪化療的固定第一劑,讓我好撐過密集用藥的前三天),找了家裡附近下午有開的眼科跑一趟。

這一家叫「吳俊昇眼科診所」,我第一次去,在士東國小旁邊,老夫老妻經營的樣子,包括護士都態度很好,3點到已經排不少人,應該還是有口碑的。老醫師講話很臺式直爽,難怪Google評價兩極,評不好的多因為醫師的口氣,對我非常適用反而覺得和氣,老一輩的醫師經常帶一點自信的權威感,還多了點老臺灣的懷舊風味,哈哈。

老醫師問診非常詳細,他判斷是乾眼症然後發炎,問我最近有沒有感冒,我直說此刻正背著「奶瓶」在化療。他一聽,問我有沒有一點時間?他想幫我檢驗確認清楚。我說沒問題,接著護士給我兩眼點藥,插入小薄片抽取樣本。經過一點時間,他又叫我進診間,告訴我他放心了,確實只是乾眼症,還說眼睛狀況不錯,要我放心繼續治療。

他接著跟我說明乾眼症患者的各種症狀感受,像上一門入門課,包括容易造成病人誤判以為沒事的「症狀」,譬如只是視力慢慢模糊,只是覺得昏昏欲睡…. 。我屈指一算,他跟我講了8種類型,哈哈。他跟我仔細說明為何再做一次檢驗確定,大概是被罵怕了?哈哈。不過,後來才知道,原因不只這樣。

他問我:得了哪種癌症?我回答闌尾癌,他聞言笑著說:「你抽到籤王,你的主治大概一年碰不到幾個,哈哈!」我說:「是啊,沒有足夠病例樣本當參照,一直讓我有些不安,只能儘量試試囉!」

他接著又問:化療到什麼階段?我說:「現在第11輪,快到12輪,要結束了,終於!」他說:「化療也會造成乾眼症喔,但大部分人到第二、三個月就會發作,有的沒自知之明以為只是愛睡,後來變得嚴重。你都到11輪了才乾眼,而且還會流淚、流眼屎,這樣很好喔,表示你身體還蠻有反應力、生命力的,恭喜!」

「化療很痛苦的,我看很多到第五輪便苦不堪言的,你看起來還好。」我笑著回答:「是痛苦啊,但就學習忍著熬過去,越叫痛反而越痛,越痛就越無法冷靜面對。」他聽了,又笑了,還摘下口罩露出老醫師的笑顏,送別前給我比個大大拇指讚👍說:「你很勇敢,很多人撐不到,就算撐到現在的,也不像你看起來輕鬆。」我是在老醫師的祝福與微笑中離開診所的,一次很有意思的看病體驗。

這已是我過去一週第三次被誇獎「很勇敢」了,幾日前兩位設計藝術圈的朋友特地來看我,我揣度多出一週休息應該可以,於是洗頭、洗澡、刮鬍子、換了套衣服,整頓一下門面,到附近的咖啡店跟他們碰面。不好意思拒絕好意,也想讓他們放心,我希望獨立自立,不給人添煩惱困擾。

他們跟老醫師差不多,一直跟我說:「真的啦,老師真的很勇敢,不騙你,很多人無法像你這樣。」我聽了一臉茫然,靜靜反省了一下說:「我對自己的邊界、別人眼中的形象,一直感覺模糊;對我而言,直覺理性想想….. 嗯,似乎只能這樣走,好像也沒別的選擇,這應該不叫勇敢吧?哈哈」。

後來,我花了一點時間都在嘗試(也想解開自己的茫然)跟他們說明我「判斷沒有什麼選擇」的客觀理由。「勇敢」的描述,對我而言並不真實,我只是「踏上一條清晰敞開在面前的路,似乎沒什麼好猶豫的」。回家路上再想想,或許,可能多些自我提醒別太放縱情緒發散吧?會不會是年輕時迷過一陣子理性情緒治療(rational-emotion therapy )學派的「後遺症」?哈哈。

好啦,廢話又說多了,點眼藥,早點休息,準備好迎接未來幾天身體裡的風風雨雨,希望週日前可以渡過這次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