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綱微調vs. KANO]你選哪一齣看?

課綱微調(是這樣說的嗎?)這件事,我沒看到教育思維,只看到政治幽靈,聽到不少「憲法」,但沒感受到什麼憲法思維,只看到淪為武器的「憲法」修辭,是一齣有夠難看的賀歲大爛片。

我知道很多人對於政治有很正面的憧憬,認為避而不談政治的人是鴕鳥,是最受政治影響的人。我大概就是該被罵的那種人。我真的覺得,「政治」可以分化出去,讓我們可以想像與豐富政治之外的自主,是現代性的甜美果實。所謂民主,就算不把它化約為選舉與投票,在我看來,本質上仍舊是一種分化,讓其他「非政治」的社會領域有了自足,可以跟它交涉對話,把它從神聖上位拉下來跟海賊王、Doraemon、汽水薯條做比較。

教育官員聯手學者推出的所謂「課綱微調」,你只要能夠站到教育、文化、、的「政治之外」去看它,就會發覺其讓人無法忍受的貧乏、蒼白、乾枯、做作。

繼續閱讀 〔課綱微調vs. KANO]你選哪一齣看?

祈禱讓我學會放下

昨天會議中無意間提及了兩年前讓我整個家庭墜入痛苦深淵的事件,我吞忍了這麼多的日子,為了不給旁人製造麻煩,為了讓多年相處的同事能有不被困惑的工作環境,刻意避開衝突,一直想用寬容化解內在負面的情緒,說服自己,求全委屈並非「怯於保護自己」的懦弱,過去48小時的內在糾結,坦白說證明了直到現在我仍舊無法平撫,仍然有振筆公開一切原委的衝動,但我真的不能夠那樣,我一定要把過去的傷痛拋在身後,把人生對焦到真正還未實踐的夢想。

今天傍晚,一位地理學界的老友恰好來大稻埕找我,談話中意外又觸及傷口,也再度為我抱不平,我仍舊故做瀟灑地笑聲以對,但自己平靜外表下心依然如刀割。回家路上緊抱著Kaya,似乎想讓兒子為伴的溫暖給我當父親該有的樂觀勇氣,不知道為什麼整個晚上心裡好多話想跟兒子講,雖然他只能回我一臉純真憨厚的童顏。

如果這世界上有祂的存在,就像我眼前不正看到了天使,我願上天能夠聽到這一介凡夫自我受困的不平,能夠因著祂的寬厚慈愛給我勇氣,給我不被怨恨、鄙夷甚至報復的惡念頭所干擾的decent life。現在的我已做出決斷,只能用向前衝刺的速度忘記後方的引力,我只求給我智慧,賜給我接下來路上內心的平安,讓我真正能夠學會原諒、懂得放下,讓我能專注地聚集向上的能量,走自己相信必能奉獻給更大的善的道路。

引起爭議的一段Kaya幼兒影片

找到5年前拍的這段影片,有些感慨。Kaya八個月大時,我們就讓他配合大人作息調整,透過仔細規劃執行入眠前的步驟,Kaya很快就改變習慣60秒睡著,一夜睡9個小時不間斷,父母也因此得到正常生活的喘息機會。

一分鐘入眠的乖寶寶Kaya

那時我們這則影片引起軒然大波,有的人說我們不應該給這麼小的孩子discipline,有的痛罵我們殘忍,但我自己看了認為說得有道理的理論,make sense的建議程序,加上自己的用心安排,做了我們認為值得一試的實驗,最後證明大人一廂情願地以「純真」「自然」對「兒童」的過度「保護/放任」(人的世界矛盾是可以相生的)可能反而搞得大人與小孩兩敗俱傷。

每個小孩的體質或許不同,而我們可能只是lucky。但現在想來,那時一些滿溢愛心專家的威脅斷言起碼在Kaya身上是一點都沒有生效。什麼這個孩子會因 為不安而產生人格上退縮啦,攻擊啦,親子初級關係的XX…..反而我們一路看到的是個性溫和、善良跟父母關係親密信賴的快樂小男孩。

在我們的「見守」下Kaya從小就被放任自己去「早熟地」操作起刀、剪、叉,我們只是在一旁提醒、指導、觀護,長大些難免很久才一次會失手剪到手,痛得哇 哇叫,但他反而有點不好意思說是因為沒有專心,然後找來OK繃自己剪剪貼貼包紮傷口。現在的Kaya,很多老師朋友都可以觀察得到,自己動手拿材料做手藝 動作就是比一般同年齡孩子靈巧許多,也更有能力做許多自由創作。

我記得以前看過一個關於兒童教育的TED影片,談到文明社會給了太多出於保護孩童的禁令,標示禁止、小心的場所、玩具多到已經失控的地步,但他放給我們看一些部落的孩子,從小拿著腰間的刀子,砍樹、削枝、熟練一身適應生存於環境中的身體知識與技能。

其實,繪本也是,很多看起來是給孩子的純真繪本,其實充斥著大人想像、希望看到的「兒童」;相反地,許多看起來似乎兒童不宜的繪本,其實對孩子的世界反而具有許多真切真摯的情緒感應與感動。

親子間的關係、成人/小孩間的關係仍舊存在許多關於尊重與自主的倫理課題,只是在這可能比階級、種族、性別更普遍、深刻的「權力不對等關係」中,「對話 性」又是如此缺乏,甚至充滿權力弔詭,因而一直沒被好好地檢視。有多少隔離,多少讓孩子「活在成人之外」,是假「保護」之名在進行。

我在幾次繪本演講的最後經常用一句話來收尾:

或許,與其說「兒童需要大人的保護」,倒不如說「大人需要兒童的保護」更來得真切。

這則沒頭沒腦自由聯想的po文,應該還是可以用這話來結束。

立方講民藝

立方講民藝,終於結束,欠了好久的債還清了,明天開始可以衝下一個出版計畫,讚!

非常難講的題目, 試著找幾條主軸,用我自己認為直線但其實反覆辯證的方式介紹柳宗悅的時代回應,但應該不很成功,能夠完整聽完有個頭緒的觀眾應該不多吧?

想要淺的地方大約 還不夠淺,想要深的地方大概還深得不夠周延,大部分在談「民藝」的概念,但民藝的個案又舉得不夠多,民藝運動本身著墨不多,思想部分又被生平的穿插討論給切割,下次再想辦法調整成更容易吸收的方式,其實,寫書還比較快,好,以後不講了,要講就一次講一章寫一章。

當母愛與保全結合

入夜後一個人留在JFK繪本屋辦公室裡「泡民藝」,讀書、思考、記筆記,沉浸在知識探索的樂趣中。

一如往常,保全公司又熱心打電話來,「先生,請問貴姓?」「鄭」「提醒您保全還沒有設定,要記得喔~」「好,謝謝提醒~」掛了電話,剛剛想到哪裡了?繼續回到書中重新啟動閱讀。

沒五分鐘,電話又響,嚇我一跳,一看來電顯示,一模一樣的電話號碼,反正店都關了,我又不是911,不接了!一響響了快1分鐘,每一秒都好難熬,終於靜止了。嗯,剛剛讀到哪裡?

兩分鐘後,電話又響,一看,老媽打來的,該不會?果然。

「你人在哪裡?」「在店裡」「你在幹什麼?」「看書做事」「那為什麼保全公司要打電話來問,還有,你為什麼不設保全?」「因為我人還在裡面啊!乾脆把我關禁閉好了,可以專心做研究」,「人家是為了你好,你為何就不讓人家放心?」「我沒有付錢要他對我好到這樣啊!」「人家賺錢辛苦,你為何不就配合規矩下班?」「我付錢的耶,怎麼是他來訂規矩?」「幹嘛讓人家煩惱」…..

「好啦,不幹了,回去!」「那你離開前注意一下不要掉了什麼東西」「媽~」「怎麼了?」「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保全公司這麼適合妳去做…」「有喔,我今天晚上掉了好多東西」「嚇~掉了什麼?」「靈感全消、興致全無、全被偷了」「啥,你說什麼?」

心得一:security的偏執高到一個程度,也就是freedom流失的開始,個人跟社會的層次,應該道理都適用。心得二:當「母愛」與「保全」結合,最好快點逃。

跟年輕人聊創業

今天下午本來是要跟Febie一起帶Kaya去玩玩,臨時收到一則FB私訊通知,一位長輩希望我跟三位正在構思創業的台大畢業生聊聊,我當然馬上答應了,一方面,我挺好奇他們到底想要做什麼,想要問什麼,另一方面,這給了我一個機會,可以從問答中整理些自己對創業的看法。

兩個多小時後送他們一行人離開,從他們的反應看來,這些即席問答應該是能給些有助益的想法與刺激,這給了我更多一點信心。他們離開後我自己也跟著做了點筆記,幫下學期交大的文化商品課,或者未來如果有機會開與創業相關的課程做點準備。

比起我的同事樂於分析崩世代,強調創業如何在台灣已經是個不切實際的(危險?)念頭,我長久以來從參與翻譯Block的「後工業機會」到許多主題的相關經驗研究都一直試圖去做相反的事:經驗地檢視與觸碰創業、創造、創意的可能性。

就像書寫The Second Industrial Divide的Charles Sable自稱既非positivist,也非probablist,而是一個possiblist,我也一直相信,「結構」並非一定要根據傳統直覺從機會與可能性的萎縮來解析,反而是從逼視機會與可能性的角度更能夠觀察結構的曖昧動態。在中研院的最後一次演講(游擊手的社會學研究想像:「概念設計」的自我檢視與「研究原型」的個案分享)就是從方法上的一番自我檢討。

如果你覺得,我因此變得很不像個社會學者,沒有了社會學的想像力,so be it,我很樂於卸下這個職業頭銜,做我自己相信的學術創業!

KFC vs. JFK

夜深人靜時,看孩子熟睡的樣子,讓我竟然充滿感激。

有個朋友說過,我書寫孩子經常顛倒了關係,我倚賴孩子,而不是孩子倚賴我,我受到孩子的啟發,而不是我啟發了孩子, … 只能說她真的觀察入微,看到了我存在的最終依靠。

孩子需要我,孩子是我的一切,只要有孩子陪,我這個外人很少看得出來,徹底悲觀的傢伙就有傻傻活下去的勇氣,只要有孩子,我有了一切,什麼都不再需要。

JFK家的祕密是,這排序顛倒了家裡的優先,KFC才是符合實情的排序,J其實是最無足輕重的一個,哈。

週末在繪本屋辦公室趕論文到11點才疲累回到家,已經一週來都是這樣,沖個澡,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孩子,欣慰、感慨、振奮鼓勵自己,回頭開燈,繼續為研究打拼。

Well said, Kaya!

睡前Febie拉Kaya到浴室上厠所,我老遠聽到Febie埋怨:「Daddy洗完澡地上都濕濕的」。

然後聽到Kaya很窩心地回應:

「Mommy, it's OK. He didn't mean to.」

真是我的乖兒子。Well said, Kaya!

對不起,請先佔領一下車站

今晨看到外勞因為齋月後活動聚集在台北車站引起的歧視爭議,覺得很無奈,一個明明是正面的東西,因為視野的狹隘與政府的無能,讓公共爭議進入不必要的死胡同。

台灣有這麼多回教外勞,齋月後的週末對他/她們就跟過年一樣,自己看看我們元宵或中秋怎樣把特定的寬闊公共空間弄得水洩不通、混亂異常、甚至垃圾堆積如山,把我們自己想像成大量旅外異地工作的台勞(這種日子不見得很遠喔),你會希望人家怎樣設身處地理解你?

台 北車站大廳確實會製造出公共兩難的衝突,但重點應該是我們怎樣跳開將外勞理解為分隔在家戶、醫院、工地的孤零個體的狹隘視野,這些外勞聚集對他們的文化意 義如果能夠被體會,就不會被想像成只是一群「自私的蝗蟲」(這是標準的歧視想像);如果我們能夠理解,這其實是台灣內在異文化的節慶地景,那我們反而應該 看到的是,台灣社會只能利用其勞動力,卻無法滿足其文化需求的集體無能。

更正面想,能夠聚集25萬人在總統府前安撫一位逝子母親哀傷,能 夠聚集數億捐款給飽受地震核災蹂躪的北方鄰國,這樣的台灣為何無法將台北車站的外勞聚集「事件」轉化成為一個社會多元寬容的表徵?為何無法讓它成為一個契 機,讓已成為我們一份子的外勞們的回教文化可以被更深刻理解,被更溫柔地接納與自由展現,或者就當成最起碼的「基本需求」被考量滿足?

外勞佔領台鐵車站大廳,一旦換個角度看到跟我們一樣的集體文化人,不僅就不會成為某些人眼中的恥辱,反而會是台灣文化的驕傲。

尊重外勞的文化權,要不幫他們準備好更能夠好好聚會過節的場所(我們重複制式的什麼嘉年華、市集不都天天掛著滿口「創意」在弄?),再不然就政府與文化人幫忙宣傳,好好熱身迎接一年一度「外勞佔領台北車站廣場」的集體劇碼,成為一個人群大規模聚散的文化奇觀。

不是大家都在說「文化是好生意」嗎?要我就去現場弄個一排攤位同時做「外勞感謝祭」,表達我們對他/她們貢獻給台灣社會青春歲月的謝意。

從被我們「裝成看不見」的外勞身上看到同樣也是「文化人」的深刻身影,可以是有創意而且有商機的一件事。回教一年一度齋月結束後的週日,在我們尷尬地還找不到個空間讓他們揮灑前,就先瀟灑些讓回教外勞佔領台北車站廣場吧!

給老婆一個繪本禮物

開一家繪本書店,讓Febie可以在那裡分享她透過繪本故事施展的魔法,一直是我心底想著的一個小小的心願。

這麼多年來,扮演週末長工的體驗中,親眼在Febie的繪本故事時間,看到害羞的小孩變得開朗,調皮的孩子變得專注,不識英語的小孩在優質的幼兒娛樂中,自然對英語產生好感。這些繪本奇蹟,在我失明手術後又快速惡化的最糟糕時刻,又發生了一次。我在關西大學的三個月,每天靠著微薄的視力讀著字數不多的繪本,跟Kaya共享了許多溫馨,書的內容也鼓舞著我重新出發,同時關西的三個月我也與許多熱愛繪本的精采人生邂逅,讓我肯認了人生真正的價值意義。
JFK繪本館布幕海報

Kaya五歲以後,就要慢慢脫離「御用說書人」Febie的管轄範圍(0-6歲),變成一個小小成熟的young junior。那天朋友來訪,脫口而出,建議我們多生幾個小baby,因為這上萬本的書與Febie這樣好玩的說書媽咪太可惜了。我那時候就在想,就像Jerry一年前決定離開中研院,趁還來得及,到學校教育單位把我所知道的學問事傳遞出去一樣,或許,這也是把Febie「捐出去」給更多愛小孩的父母以及他們的寶貝的時刻了。

就像現在住的房子,當初我進來時一眼就喜歡,因為我看到了旁人眼中看不到的景象,我看到了都市中難得的後庭院、看到了小孩與母親嬉戲的緣側,看到了8字型迴旋的生活空間,二話不說就決定買下來。

位於民樂街的這兩棟連結的民房,經過奕成夫婦的巧手打開了隔牆後,我一次到了三樓,站在看得到陽光、白雲、感受得到輕風、微雨的三樓中庭天井旁,我看到了小孩健康地在旁邊嬉戲,看到Kaya寧靜坐在一角讀著繪本的身影,看到Febie再度施展魔法的角落。我看到了一個小小心願實現的可能。

一週前,我大致評估後確定起碼不會是個災難,有機會給社會傳遞我們相信的價值。然後便告訴Febie,我要送給她一個禮物,一時間很難包裝得起來,但她一定會喜歡,只是不知道她有沒有決心、有沒有準備好接受。我跟她說,我要在自己50歲這一年,Kaya五歲這一年,送給她下半場人生JFK更緊密生活在一起的繪本書店!就這樣,我們的生活開始了巨大的轉向….

很多人在問,JFK繪本屋在哪裡?它「將會在」大稻埕民樂街上,就緊接著民藝埕的後方,走出洛酒館就看得到在眼前。8月4日,這棟被聰明地取為「眾藝埕」的雙併文化街屋就要開幕,當天應該只會有6個創業體開張,三樓JFK繪本屋的所在地,以及一樓的兩個事業體還要等一陣子(現在來,只能看到「JFK繪本屋」的招牌喔~)

這是我今天一早醒來在床上拿起iPad畫的草圖,「小」「民」、「眾」藝埕已經變成一個落在大稻埕中心的村落,這是個築夢者的文化聚合體,歡迎朋友們有空來我們的村子走走,給我們這些村民們打打氣。

眾藝埕

 

小男孩的傷心淚

我們一直沒有去刻意訓練Kaya戒掉使用尿褲,晚些早些總是會長大的。

兩天前的晚上,我們都忘了
給Kaya穿上尿褲這件事,清晨起床Kaya沒有尿出來,早上自己起來上廁所,我們都好高興,連忙寫在聯絡本上,Kaya趴著在一旁看,到了學校後還要老
師快看,然後一直說:「第三行,第三行」,顯然很得意。字,他是看不懂的,但驕傲的事寫在第三行,他可是一路緊緊記著。

第二天晚上,洗完
澡後進了臥室,我們把Kaya睡前的衣服準備好放在床上,要Kaya自己穿上,結果他跳過了尿褲,Febie說:「Kaya你忘了穿尿褲囉~」「媽咪,我
知道,我想要試試看」!我們倆聽了互相看了一眼,「喔~真的!」「嗯,我會努力的~」小男孩露出下了堅定決心的勇敢表情,讓人動容。

「好,
加油!」我們異口同聲說。「那如果~明天尿尿了呢?」「那那。。。我會傷心,我會很傷心」,他一下子低了頭幾乎無聲地喃喃自語。這是我第一次聽到Kaya
用到「傷心」這樣細膩感情的字眼。「Kaya,不要緊的,努力就好,尿尿了也不要緊,再努力就好,再努力就好。」Febie聽了跟著這樣回答。

第二天清晨起床後,JFK三人恍然大悟,「啊!成功了耶!Kaya沒有尿床」,那一瞬間,三人都好開心,「耶!耶!」好似球賽打出關鍵的一記全壘打般。「Kaya,讚!」這一整天Kaya都很有自信,我們看了心底也很高興。

昨天晚上,Kaya又沒有穿尿褲就上床睡了,我們躺在床上還看了彼此「加油!」才關了燈。

繼續閱讀 小男孩的傷心淚

就離開吧~(試著講點心底話)

【2021年1月12日,寫這篇私日記的八年後,我在封存的舊檔案中看到這當初沒想過公開的日記。那是我跟所長提出離職意願一週後的深夜,後來我接受了他的提議延後一年才正式提出以便給他充分的時間準備,但從此開始了我「後中研院人生」的起步規劃,目光轉向牆外等著我重返再次連結的社會。今晨,送已是國一生的Kaya出門上學後,無意間看到這舊文,想想都這麼多年了,兒子也已長大,應該有機會看看Daddy當年跟他交代的話,畢竟我那時任性的決定可能是他與太太受苦日子的開始,理由或者父親的心情他起碼要清楚。事情原本就只是一個人靜靜離開一個機構那麼簡單,事隔久遠如今應該更不會有什麼爭議,就打開它吧!日期還是mark在2013年六月22日那天,那一個決意的男人跟上天孤獨告白的深夜。】

半夜兩點半起床寫點字,又是一個失眠夜,今天傍晚眼睛就開始疲累,本來還想要早眠的,結果反而拖晚,好不容易睡著,又碰到Kaya做惡夢,我整個就無法再入眠。今天一位同事來勸我不要離開,說了很多正面鼓勵的話,甚至說到社會所沒有理由放我走,然後建議我「原原本本」把經歷與感受寫出來。

感謝這些日子以來一些同事的厚愛,我真的內心深深感激。把經歷與感受寫出來的這個建議,坦白說trigger了我今夜的失眠,把我壓抑了許久的衝動給開了個口,基於許多倫理的斟酌我想還是該隱忍下去,希望待會回到床上,我可以疏理平撫好自己的心情,補些珍貴的睡眠讓我明日週四的閉關日可以全神給柳宗 悅的研究。

我只想說,而且是內心裡直覺想跟Kaya說,Daddy在中研院的這16年,當Jerry兒子的你長大之後可以驕傲。

Daddy是實實在在拿生命當賭注放在研究工作上,我的眼睛瞎過,脊椎扭曲過,連續一週血尿甚至被醫師揣測得了癌症,因為我「真的」認真地跟這機構 「聲稱」的目標對賭下注,投注我的夢想與健康,我在開完刀後一週,違逆醫師的阻止出國補充IC研究資料,最後眼睛撞傷出血,一路被日亞航護送回到台北,然 後馬上再進醫院,被醫師痛罵一頓,他問我「為什麼需要這樣?」Daddy為的只有一個對自己的承諾與自律、身為機構一員的責任感。(是的,這是我為中研院贏取外面尊重的卑微方式,苦笑)

03_22 - 50_24672150_o

回國那年,我一直以為會加入那99%的「一般」學者進入一個學校當老師。結果陰錯陽差進了研究院、成了「研究員」。從那刻起,我就只有一個念頭, 做好這個上天交給我的角色,相對於學校裡還要分擔心神教書的同行,我跟我自己期許要做更完整全面、不要命、高風險、可能有去無回、甚至不被承認是「社會學」的社會學研究。

我可以坦白說點真實的感受嗎?老實說,99%的正常學者一碰到我這1%的怪怪機構的怪怪學者,總是不斷地跟我吐臭教學的如何折磨人、學生如何地干 擾研究、、,我知道你們之間在一起時不會有這種「單調」的教學心得,但有我在的場子,你們總是馬上可以一致地給我一個你「非我族類」、「不知疾苦」、「勝 之不武」的教學現場苦相。但聽到那些話時,我心底,容我講點實話,並沒有增加我對你的尊重。我反而一直在想,如果學生聽到會怎樣想,會怎樣受到鼓舞?我多 麼希望能夠聽到你跟我談的是,身為老師的驕傲,辛苦但是驕傲,甚至跟我示威,我因沒有學生而在知識人的生命上如何殘缺。

但,我是一個研究員,不是老師,天命如此只能擁抱接受。從第一天到可以預期的最後一天,我沒有改變過自己對研究工作的專注投入。我的身體確實不如從前,既便因此需要更專注於研究的這些日子,我仍舊花費許 多心神在ESF上,雖然知道這是個傻子才會去做的事,這些時間精力可以「更有效率地」放在累積個人在這競爭被推高到幾乎快沒人性的市場的「對處」。就像我 大可維持在產業研究的框架中,以中研院比較厚實的資源,用英文持續發表快速鞏固學術地位,不用在副研究員仍無長聘的「追求卓越」高風險環境下,投資時間精力到日本的設計現場歸零博鬥。

我回顧過去16年的每一年,自認自始至終可以無愧。專心做自己內在價值觀裡認為對的事,踏入社會所的第一天到已經決定要離開後的現在每一天,我的心態沒有一刻鬆懈,每天都當成first step戰戰兢兢地走,希望它們都可以反映內在最珍惜的decency與integrity。

可能有些人會自認為居於學術領導的位置,這16年來我沒有這樣的念頭過,反而有一種深入無人之境做拓邊高風險研究的沈重責任感與內外無伴的孤獨感。 作為那99%之外的1%,我很快就學習認識到自己是個「異類」,沒有學圈的朋友真的打從內心會把我這樣「不需要教書」、「不需要煩惱研究計畫」、「不需要 處理學生疑難雜症」、「不需要面對教育部」的異種當成「自己人」。從外面的想像,我大概生活每天都像有閒階級般閑適自在、無憂無慮,只需要佔據戰略要地在 各種評審關鍵對「你們」說三道四。但,那一點都不是實情,否則我不會把自己數度推到身體崩潰甚至死亡的邊緣。

以前我終日焦慮太多需要做的困難研究,但卻只有太少的時間,每天晚上熬夜到深夜,清晨一睜開眼睛就開始工作,沒有平日、週末之分,沒有寒暑假的四季起伏韻律,沒有上班與下班的差別。我把命真的賣給了中研院。在這裡,當個「單純做研究」、被當成永遠「勝之不武」(我從來不覺得有必要讓「競爭」擋在「我們」之間,如果你我還相信存在著你我一起生活的知識社群)來表面恭維、私下鄙視的「研究員」,你做到死也只是以死明志,怎麼說也不會被理解,沒有人在上面那些簡化的想像下願意去理解你的夢想與奮鬥,去先聽聽你日常研究生活中的苦悶與折磨。

我是在那孤單一個人半夜繼續苦鬥的深夜,眼睛終於承擔不了連日、連月的血壓過高,而導致眼睛中風的過勞死。在那之前,之後,我經常跟我99%處於教學與研究煎熬的朋友說到,我們這工作也有很大的缺點,因為我們沒有一天有上下班的差異、沒有一週有平日與週末的差異,沒有一年有春夏秋冬的差 異,這其實並不正常並不健康!

後來我學著不去分享像這樣,打從內心認為因為一樣是知識人而可以理解的真心話。因為幾乎100%,沒有一次不是馬上引來一副鄙夷唾棄的面孔,然後用 你親眼目賭「得了便宜還賣乖」「不食人間煙火」「匪夷所思的上層特權心態」的不屑語氣跟我糾正提醒:「我們可是有學生,我們可是要教書的!」我很早從像這 樣許許多多的對話中知道,我即便在這裡為知識工作戰死,最終也只會是一個孤獨的幽靈。

我,永遠不會成為你們。

從體悟到真實之後,這16年來大部份的時刻,並不覺得自己被99%的學術朋友當成同類,而這讓我對這個這輩子待過最久的集體單位 (甚至比我有記憶的人生中的家庭生活還要久)有一種強烈認同的(或許)過度期許,我把這個所當成我學術靈魂的家。我走出中研院大門,不再期待需要被理解,因為知識生活本來 就是孤獨的,我學會接受承受這個「原罪」,學著鼓勵自己照自己內在的倫理指針俯仰無愧過活就好,只要對得起自己當Kaya父親的責任就好,讓他可以驕傲父親是個單純地認真做自己本分、賭命逐夢的知識人就好。不多不少,就是「一個研究員」。

因此,更讓我感到挫折失望的是,當你發覺你一直相信「作為一個社群」的「所」其實從來不存在,那些寫在檔案中的「使命」與「目標」不是成員內在深處 的共享價值,也沒有真正成為過大家「一起幹活」的agenda,甚至也沒有同志的相互認同。我們有20多隻驕傲展翅的孔雀,但沒有「一個所」。身為所的成員,就算我感覺體會到這1%的特殊機構如何制度上「不對勁」、「沒道理」,但我想過後很早就告訴自己,我沒有那種權利去因此否定它、或者即便只是抱著犬儒虛無的心態過活都不被我允許。外面的人可以說它不是,但我作為一位成員的「責任」,跟外面的人不同,正是要去找出並實踐出它的「可能」。 這在我看是一項基本的倫理立場,而只要我還有未盡全力的剩餘沒有身體實踐,我都沒有理解去責怪質疑它(這件事就讓外面的人去做吧,雖然我們都知道這是個標準的兩難,但從我在牆的這一邊看來,理解這種曖昧矛盾的客觀性,並試著在當中承擔自主的道德責任之外,別無其他選擇)。

那我為何選擇離開?

因為,我自認身體力行「實驗」想像研究院內的知識之「道」也已16年了,應該已經可以讓我無愧地離開,沒有人可以說我沒有戰戰兢兢地全力扮演好自己的研究員角色。我已經連命都賭上了,要說愧咎,內心其實只有忽略過家庭的不安。而且,都16年了,我也應該到了誠實跟自己下個「結論」的時候,就是我看不出「作為一個社群的所」以它目前的氛圍與結構還有什麼對學術社群的結構演 化或革命有意義的可能。這不是說,以社會所的人才濟濟與豐富資源,無法持續做出成績。而且我也相信,我中研院的夥伴一定還有人內在鬥爭著不讓挫折熄滅熱情,繼續賭著相信存在著「可能」,甚至覺得自己每天都在實踐那可能。

但那些想像,老實說,最起碼,我覺得並沒有我這樣一個怪人可以plug in貢獻出什麼的地方。應該是時候了,我該從自己「一個人」來想想還有的機會與可能。路,往下看,預計離開後的8─10年,如果還一直待在這裡面,我可以知道自己的學術生命會用怎樣的老態結束,而那個想像的場景不會是我可欲的人生收尾圖像。

最可怕的是,我一定會在終點處,一直想著當年我回國之際、尚未進入中研院前,那個很簡單的生涯想像,然後活在自己竟然連那99%「同類」的日常經歷都無法想像的後悔。

時空回到那個剛剛回國時的人生分岔點,我清晰知道自己曾經想過的念頭:我將會到一所怎樣的學校,我將會遇見的「我的學生」,會用怎樣的熱情笑容與青春的迷惑迎接我?然後,我有可能給他/她們燃燒出怎樣的求知熱情?他 /她們離開了我,將會用怎樣的姿態跟社會、這個社會的未來,取得連結?我會如何為那些年輕人到我死之前都還訴說不完的故事、來不及看到的成績而感到驕傲?…..

16年在中研院的研究生活,加上之前從大學開始到回國的求知經歷,許多的研究經驗與治學心得已經累積我成為一個成熟的學者,我如果不想後悔,我應該去試試看,趁一 切都還來得及,看看它們走出台北南港這隔離於社會卻又被認為/也自居於「領導」社會的小角落後,一旦跟這社會有更廣泛自在的接觸,會擦出怎樣的火花?產生怎樣的邂逅?甚至於,我還可以繼續做夢,想像在某個知識與社會接筍之處,意外又驚喜地成長出知識激發的漣漪,一個小小的沒人可以抹滅的真實奇蹟,上面有我這短暫生命結束前最後的簽名印記。 

朋友要我「原原本本」寫下經歷與心境,目前的我,最大限度,大概也只能寫到像這樣。謝謝那位朋友的鼓勵,我還你失眠夜的又一篇喃喃自語,哈~~苦的,甜的,迷惘的,堅定的長笑。

後院的小野貓

小貓咪真的很可愛,毛茸茸爬上爬下,今晨還看到後院出生不久的四隻小貓咪都爬到樹頂上,簡直就跟小猴子一樣,這大概是貓媽咪最近的訓練重點,哈。

不過,今晨我也發現後院有一隻小鳥與一隻老鼠的屍體,頭都不見了,看了心理有些發毛,不知道是被貓媽咪處理掉,還是比較好吃,難
怪這些小貓一直在四周挖東西吃,活生生看到貓科肉食動物的育子過程,Febie嚇得不敢看,Kaya反而一直拜託想看。
Cats2

我於是先跟他描述了一下狀況問他怕不怕,他說不怕,我就牽著他手過去,一一比對確定這隻是小鳥、這隻是老鼠,只剩下外面的皮毛,「被小貓咪吃了」,
「貓咪為什麼要吃小鳥?」「小貓慢慢長大,貓媽咪身體的奶已經不夠了,開始要學著吃營養一些的東西,然後要開始學自已抓小鳥跟老鼠」,「喔~」Kaya聽
了停頓幾秒然後就轉身去玩別的,真不知道小孩腦子此時在想些什麼。

貓咪一定意義上真的不過是小型化、都市化的老虎,妳看他們的身型與姿態,完全是個hunter的樣子,連學習中的小貓都有那種全身肢體繃緊著等待爆發的專
注,尤其是這些舊社區的貓咪「主人」,都市對他們真就像個wild
jungle,學會獵食技巧是生存下去的必要。

我記得看過一次Discovery追蹤家貓的報導,他們離開主人的眼線跑出去一圈,做的事跟野貓並沒有兩
樣,比起狗,貓似乎在馴化的溫柔與野生的天性間保持了更好的物種「個性」,我沒養過貓,上次短暫養過野貓似乎也不太符合「養」的馴化意義,愛貓人士應該會
有更多的觀察。

總是,這些真實世界的野貓都不是不長嘴的Hello
Kitty,就像真實世界的劍虎不會像Ice
Age裡的Diego成天吃素跟松鼠成好朋友,但我們也不可能因為認識到大自然殘酷的現實,就這樣接受了殘酷本身的價值正當,教育小孩會逼得妳去做許多哲
學思考,當然也要學著培養自己用平常語言溝通價值的技巧。

這是今晨可愛的貓咪們給Jerry老爹出的一門倫理課。

Masculinity是後工業社會的遺傳病

最近越來越覺得,Masculinity是許多問題的源頭。

Masculinity喜歡搭建條理分明的封閉理性,Masculinity渴望權力而且從不怯於manipulating,Masculinity把
「向下看」當成示弱,認定「向上攀」就等於成就….Masculinity最大的問題,在我看來,講到底是人性的不在與關照人性的匱乏。

Masculinity跟生理上的男女沒有關係,坦白講,Jerry這輩子碰到令人氣到生恨最patriarchal的正是個女性,那真是標準的悲劇。

不過,allow我這樣說:「Masculinity是男人生下來就要準備一輩子治療的遺傳病!」我承認,這樣講很極端無理,但男人們,請帶著這個荒誕的念頭過日子,我保證它會讓你be a better man。

「後工業」如果是一個時代給靠Masculinity建起來的社會「人性回復」的機會。不是因為它是什麼彈性分散化的生產體系,不是因為它是什麼一切僵固之物的蒸發溶解,更不會因為它是什麼軟體、服務與創意取勝的新經濟。

我告訴你,我承認這樣講聽起來極端無理:只要Masculinity仍舊盤據,這些都只會成為另一種cold blooded,money-sucking manipulation。

「後工業」給我們的是一個契機,可以認真地給femininity一個機會,拆掉我們社會與個人最深的信仰。

把Masculinity當成後工業社會從舊秩序(old regime)帶來的遺傳病認真治療,我們才能走完「後工業」的美好應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