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咳了這口痰後

很久沒有寫到關於政治的blog,前日寫了一則,引來一些朋友的迴響,都還相當文明,比我以前在軍售案時非常非常簡短的發言所引來的軒然大波,要去查發言者的ip位址啦,要去查Jerry的底細到底是藍是綠啦(其實Jerry非常透明,資料都自行公開,哈),這次其實還蠻理智溫和的。不過,還是讓我爆發了思考焦慮,精神衰弱好久好久,想到的事情要寫下來大概可以出書了,各種想法一直在腦海裡碰撞不停,最後只好逃難到北海道函館進行「治療之旅」,哈。

今天早上看到還是有新的留言,看來要避開這個話題,只有拼命寫View Points來把它掩蓋掉,哈。總之,我就開始寫點回應,刻意寫得抽象些,並不是不希望人家懂,而是寫稍微詳細點的話,依照Jerry的習慣大約永遠就停在前面幾行。不過弄到最後,還是非常地長,想想,就獨立放一篇好了。不想看的朋友,就不要繼續,我放在次頁:

Dear Rebecca,

從Rebeca以及之前一些朋友的留言中都可以看出,這事件引發的討論當中牽涉到很多層次,譬如:阿扁有沒有錯,阿扁錯到甚麼程度,阿扁下台有沒有與法有據,阿扁
有沒有必要下台等。Rebecca以及Faith等人的看法我可以理解,我也有不少贊同之處。我承認自己寫blog,寫得文字非常草率,以後碰到這種嚴肅課題時最好小
心仔細些,這也是該有的態度。

當初李登輝-連戰時代修了個大總統出來,本來以為再怎麼選都不會輸掉全國層次的總統選舉,可以保住江山,只是沒有想到歷史機緣會因為所
謂藍軍分裂而將台灣的民主推進一步(我是就民主的形式定義來講)。Anyhow,如果要就法或法秩序的穩定性來看,確實要阿扁考慮下來聽起來像是「感情用
事」。不過,我不那麼認為這跟「情與法」的衝突有甚麼直接關係;要說起來,應該跟「倫理與法理」間的辯證有關,我是這樣想的。

我不知道我們現在的
憲法體制一旦給予總統這麼高的授權後,有沒有辦法給予相對應一定程度的有效制衡?我是覺得,社會的倫理感知是法的社會基礎(這不是我講的,這是社會學教科書的ABC),而政治除了權力分配的機制,也
有倫理面的展示與要求在。如果我們把法的語言過度擴張,甚至排除了政治倫理的對話或感知,到頭來反而會造成reified政治與法律的危機。

當然,這裡會有些形
式性與實質性的差異與問題在。在台灣這種高度分裂與對立的社會中,退到法的形式面來維持社會秩序的運作確實有其嚴峻的必要性。講白一點,照大家都共享的
「競爭規矩」按照票數來決定權力歸屬是底線,這也是台灣可以度過2004選舉後風暴的主要原因。這當中台灣社會對「形式理性」的尊重一定程度上確實反映出這個社會的民主成熟度(這也是一種很重要
的倫理感知,所以說法與倫理的關係並非絕對矛盾或和諧,而是辯證的)。

所謂倫理,一定會有人說「誰的倫理」?或
者「政治就是競爭,沒有倫理的空間」或者「倫理屬於宗教領域」等等。妳的天堂是我的地獄,妳的天使是我的魔鬼。這是Weber所提出的場景。就阿扁個人的選擇來看當然沒有問題,阿扁的天堂確實可能是許多人的地獄(反之亦然,哈)。但就社
會對阿扁是否該下台相關前述複雜問題的「社會裁判」來看,就會有這樣的問題出現。這是Weber提出「實質倫理」後必須面對的問題(by the way,Weber是社會學的三大祖師爺之一,其他兩位是Marx與Durkheim)

這是個tough
question,但我看不出有甚麼迴避的可能,也看不出用簡單的方式迴避它對社會、對個人有甚麼好處。我並不欣賞那種用前述「誰的倫理?」、「喔,倫理,太高深了!」的虛無或吃豆腐的方式將倫理給消去。理由很簡單,因為倫理感知、倫理
基礎與倫理對話都是一種社會事實,它跟政治、法律間的辯證都會影響我們社會的走向。

現代社會毋寧是個分化的社會,各個社會領域都有它各自場域內部的遊戲規
則與機制,但讓這個越來越分化的社會還可以保持順暢運作的理由,並不只是分化而已。經濟學的想像世界是這種思考的極端,就是社會分化到極致,而分化後個體
的spot transactions就可以維持社會運作。如果要考慮「倫理」,那麼它只能是從這些不被介入的transactions中post
de facto
generate出來的東西。也因此,從經濟學者的眼光來看,「政府」同時既是「市場」也是倫理的敵人。我講遠了。

「分化」其實是一種「交付」(授權、信任、承擔…),它是
institutionalized、packaged的long-term
transactions或許也可以這樣說,維持一種倫理的對話性或者對話的倫理性,讓voice保持存在與對權威構成壓力的迴響空間,事實上是除了強調法秩序外,維持
社會穩定、避免體制衰敗、讓社會運轉保持活力的重要基礎。

回頭來講,我本來就不覺得這些混雜各種想法的書生佔了幾天報紙篇幅能夠有甚麼重大的影響力,社會上如果要去打或者捧這些讀書
人,預設他們有多大權威並進而批判,我是認為並沒有多大意義(西方知識界一直有這種「自我注視」的傳統,我的意思是,學者或讀書人批評「學者」的件事,這種反應因此蠻classic的,也不能說不重要,但就這事情而言,我覺得這是個偏題)。

我覺得(建議?)比較重要的是去談「阿扁做錯
了甚麼」的這件事(但我就不繼續談了,沒有時間再去北海道散心,X_X),從一個社會學者的角度來看,比較有意思的社會觀察點是去問:台灣社會走到怎樣的一個點,民主化
後法律、政治、社會、媒體構成的social
formation走到怎樣一個位置,會讓這樣一個被媒體講為「親綠學者反扁」的事件爆發出來?民主化後我們社會那種在媒體扭曲下處處分邊站的僵化「對
話」,其底層是存在著
怎樣的倫理的對話焦慮或者壓抑,而讓這個voice會變成一個出口?

(在Jerry看來,那些所謂的「對話」,都是些具有高度工具性的語言操縱,好像集體在打瘋狂躲避球一般,要不發狠攻擊、不然就技巧性的閃躲,目標是翻轉劣勢為攻勢,或者除掉一個對手)

或者,我們應該也可以問,阿扁認為對於社會批評的一再回應為何不被(包括照理講比較容易設身處地理解他的所謂「親綠學者」)所感受到?這不正顯示出現在總統府與台灣社會間的溝通障礙?或者,阿扁的回應正顯示出他也是個打Jerry所謂「語言躲避球」的高手(當前「藍綠共謀政/媒體制」的一部份)?

用Durkheim的話(本來是圖爾幹先的,後來便成
Althussser的專利,由右變左),Jerry認為,我們不妨停止一直盯在這個事件的有限範圍內,而把這個所謂「親綠學者集體反扁」的事件看成是一個理解台灣社會的病理「表徵」。從這點來看,或許台灣社會
長期積鬱突然此刻「咳了這口痰」,還有些正面價值可以考量,起碼在我看來,它有可能鬆動了一下既有「藍綠共謀的政/媒體制」對台灣社會對話與論述想像
的長期綁架。

從這點來看,繼續用既有貧乏的藍綠論述來切割、佔有(小草說的「吃豆腐」)或「危機管理」這個所謂事件,不過是病體延續過去老邏輯的自我再生產(我不懂,台灣這麼有活力的社會怎麼會
這麼陷溺在這種貧乏的文化中?我最近開始有種覺悟,原因可能是我們社會的文化底層本來就貧乏。唉..這種結論)。如果能夠從這個一開始
就「不容易分類」的雜音開始,把視線放在台灣這個社會本身來打開(起碼是論述、視線、對話的)僵局,還比較不會「浪費資源」(套用GS對掃到政治的上一篇blog的辛辣「評語」)。

在我
看來這些讀書人搞出這些煩人的「雜音」,本身反而可以看成是個「資源」或者說是有些被鬆動的可能性在,如果沒有把它當成個醞釀新語言的推力來再利用,那可真的是在浪費資源了。

這件事就寫到這裡為
止,感謝各位各種指教。

5 thoughts on “台灣咳了這口痰後

  1. 哈,沒想到陸霖如此認真地寫了兩篇和「親綠蛋頭」相關的評論,還回應了網友的問題。親綠蛋頭在此表示感動(我完全同意你比我蛋頭,哈)。同時,我也為身為你的「大拇指」朋友,卻老是猜錯你的答案,感到十分內咎。看來,我對你充滿了「誤解」。反省,反省。
    不鬼扯了,我是要告訴你,這篇一口痰文章寫得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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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其實你們會不會把問題想得太複雜了?或許這只不過是個「竊國」與「竊鉤」的問題。只是阿扁傳出來的「問題」都是竊鉤之類的,這才真正讓支持他的人氣炸。真有阿輝伯的本事,大家膜拜還來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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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Dear Kang,
    「竊國」的說法一直在一些圈子裡流竄,我老實講,一點都無法理解這種說法有甚麼道理,不知道是我想得太複雜,還是接受這種說法的人思考事情太簡化。事實上,我反而對於為何它如此簡單便被接受,覺得不可思議。簡單的講法容易被簡單地接受,但不見得有甚麼道理,這種事經常發生在我們生活四周。如果你有看到論據清楚的「竊國說」(或者您在其他地方有完整論述),請留個url讓我或有興趣的人可以過去看看。謝謝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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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個人淺見是可以稍加推論「竊國論述」背後的思考模式,從而發現它還是有某種合理性。不過,這合理性並非論述本身的合理性,而是論述者產生出此論點的思維過程合理性。
    當我們說「某人竊取某物」時,意指的是其偷了某個本來屬於另一人的所有物。所以,會說別人竊國的人,自己心中的「國家」其實是隸屬於特定某人或特定族群、政黨的。進一步而言,就是他不認為國家是屬於全體人民的,而認為是屬於全體人民中的某些特定群體(通常就是他自己所隸屬的群體)。而會認為這種「竊國論述」合理的人,自然也是因為他們心中也有著同樣的想法。這個「國家」只屬於他們的,其他非我族人者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所以,這些講出或認同「竊國論述」的人,其實是暗示著他們心中的一個價值(即「『這個國家本來就是我的』這件事是對的!」),而不是在追求一個理性論述。再推一步,這表明的是他們還沒打從心裡接受民主制度的價值。既然如此,就可以合理地看出他們是如何按著心中固有價值觀來做出一些跟「民主制度價值」有所衝突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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