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陳界仁」(7-3):生與死的瞬間與延滯

卡帕(Capa)那一代的報導攝影家,帶著小型徠卡相機加入西班牙內戰、諾曼地登陸、漢口大轟炸,拍攝那些在砲彈轟炸的恐怖中求生存的戰士與市民,存證許許多多無處控訴天地不仁、無辜小人物的身影與臉龐。

Capa, Death Of A Loyalist Soldier-1



陳界仁的《凌遲考》與卡帕的《倒下的士兵》,同樣透過鏡頭捕捉微小個體在生與死的邊緣夾縫中苟活的生存狀態。然而,儘管他們都注視著受難與折磨的時代經驗,對比陳界仁與Capa,如果可以讓我們對於映像中的權力與正義更為敏感,應該是他們之間截然的差異。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說:



卡帕目擊,陳界仁展示。

「照片如果無趣,那是因為你不夠接近對象」,Capa有絕對資格這樣說,因為他賭上自己的生命實踐了這個名言。對於一位拍攝戰爭的攝影師而言,「接近現場」,意味著將自己置於攝影對象同樣的位置,也就是,主動地成為槍筒與轟炸機瞄準的對象。「不是拍到、便是被擊到」。「目擊者」與「被目擊者」分享相同的命運。事實上,Capa不是「成為」一位目擊者,而是「加入」了目擊者的行列— 戰爭不義的目擊者。



在Capa的影像世界裡,炸彈與子彈所界定的是「決定性的瞬間」,組織性的「殺人集團」所尋求的是快速大量的生命終結、一勞永逸的「解決」。因為跨越「生」與「死」的是決定性的一刻,槍林彈雨中生存掙扎的最大恐怖不在死亡,而是在那種「下一秒隨時可能是那決定性瞬間」的不確定性。



陳界仁的《凌遲考》所處理的同樣是折磨與苦難,但他所面對的卻是與Capa完全不同的觀看位置,對象則是更為細密的計畫性暴力。



凌遲這種暴力的‭「計畫性」在於權力對瀕死經驗的細密經營,是一種目標在極大化「觀看享樂」的「折磨技術」。在這當中,凌遲者預先減緩被凌遲者的痛苦,目的並非出於悲憫,而是不希望掃興。轟炸的死亡點是任意的,就像漁夫撒下彈火之網捕魚一般,死亡的過程與時間交給偶然。至於凌遲,每一個刀口的切入,順序、角度、面積與深度,所有的動作都出於預期,都出於慎密的思考與規劃。



凌遲,將「生」與「死」的間隙打開,不生不死、欲生欲死,堅定地向死前進,但又盡力延遲到達的時間。在這個延遲死亡的儀式中,「生」與「死」刻意被混雜在一起,處於不盡純粹的懸滯狀態,以便讓權力可以展示其自身。



在這個來回反復的死亡儀式中,受難的肉體成為一種材料、一張純白的畫板,讓權力的展示成為可能、讓權力的書寫得以實踐。這當中,不僅沒有「決定性的瞬間」,反而是要去消除掉它。不在現場的陳界仁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一個「旁觀者」,這個旁觀者的位置,在倫理上是曖昧的,因此在藝術家的介入中也是危險的。




陳界仁的介入方式(不同於發現「國民性」的魯迅),技術巧妙而且倫理敏銳,是將這種「展示性」給徹底化,透過自我再製與自我揭露來後設地展示「觀看」與「被觀看」之間循環不已、更為完整的權力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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