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圖爾幹的許多事

在社會學三大家當中,我覺得最投緣的是圖爾幹(Durkheim)。有很多人不是說一個人的性格三歲前就決定了嗎?學術性格大概也是如此。最近收到東吳蔡錦昌老師的新書《圖爾幹社會學方法論正義》,收到書後一看封面知道是圖爾幹,一看又是關於「正義」,讓我頓時感到興奮,便停止手頭工作拿起來翻閱(實在抱歉,工作太過忙碌,只能用這種輕浮的方式閱讀,有空一定仔細拜讀),蔡老師這本書真是難得,終於幫圖爾幹洗清冤情,也是最符合我理解的圖爾幹,讀著讀著想起一些陳年往事。

當年在輔大才大一,蔡老師到學校來教授「方法論」這一課程,那是極少數讓我上課會覺得有知性快感的課,那年他在課堂上談到了卡爾巴伯、 維根斯坦、胡爾賽等一些學者。讓我本來灰暗的生活一下子亮了起來,課堂下我就一直浸淫相關的著作上。後來還有有位哲學系老師來上「哲學概論」的課,我就跟著一直纏著問,還跑到他的教室去問關於胡賽爾的問題,,甚至最後還寫了一篇關於圖爾幹與舒茲的小文,這些熱情的起頭點應該是上蔡老師課程的啟蒙。

那時候學生大半對學問事不感興趣,或者因為我家裡從小就被爸媽放縱看一堆課外書,蔡老師的授課對很多同學來講好似天書,完全聽不懂,但我卻聽得津津有味。很好笑的是,每次輪到考試,同學就要我另外再開一個教室,重講一遍我所理解的「蔡老師到底在說些什麼」,我成了他的小助教的事他大概還不知道。

我翻手頭現在這本新著,看他獨特的蔡式文字表現方式,覺得他還是一直沒變,會故意進行一些「中文轉譯」,譬如用「天」與「人」這種好像很老中的方式來談圖爾幹思想,大概用意也在刺激中文讀者一些很久未被用到,但其實蠻熟悉的腦細胞。

我是覺得還好,對理解也頗有幫助,但會不會像當年的同學一樣,變成一種理解的障礙?不過,書跟人接面,也要憑一點緣分,情投意合讀起來自然就有些啟發。這本書附錄一些文章我不盡然贊同,但想要理解真正有趣迷人的圖爾幹風采,這本書不要錯過了。

我為何對圖爾幹情有獨鍾?那也是大學時代養成的(就學術年齡來講,大約也是三歲未滿的時候吧)。我進入社會學首先從Raymon Aron的《Main Currents of Sociological Thoughts》入手,那時孤伶伶一個人在輔大,都是自己一個人似懂非懂地亂啃。然後接著就讀Anthony Giddens的《Capitalism and Modern Social Theory》,這些書現在好像都有中文版了。Giddens的書到現在還是我推薦社會學入門者看的好書。

Giddens比起Aron,我覺得給圖爾幹比較fair的處理。那個年代還是現代化理論的時代,我在社會學的閱讀上就跑到Coser,然後勇敢地接上了Parsons的《Structure of Social Action》,那時候讀了Parson的理論企圖,真覺得異常興奮。我想Parsons想要像秦始皇一樣一統社會學語言的野心,一部份來看應該還算成功。當然,現在的我對於那種企圖雖然還可感到興奮,但已經無法贊同。總之,如果你看看這些書單,就知道一件事,我從來就不是一位左翼學者,馬克斯對我從來沒有起過深刻的共鳴。

大三之後,系裡出現一位認真讀社會學的新人物,是小我兩屆的曾昭明,那年頭他真的活動力驚人,下筆又狠,滿腔熱血,我看他讀的書盡是左派馬克斯主義的學者著作。他又透過《輔大新聞》搞起可能比台大還早的學運,因為輔大身處邊緣,被戒嚴時期國民黨綿密的社會控制網壓抑得也更凶。我每次看他滿身煙味,鬍子越留越長,眉頭深鎖,一副快被整個世界壓垮的樣子,就覺得不可思議,也深覺同情。

那年我主編社會系學生新聞《群言》,他寫了個稿,現在看起來實在是有夠沒什麼東西的,我們幾個編輯(他反而沒有被拉近來)卻被系所當成像叛亂份子般地關起門來審問,弄得不懂事的學妹當場痛哭,逼得在系主任、老師面前表白懺悔,最後那一期都還沒有出版就胎死腹中。

(順便一提,以前我那個年代還算是管制比較放鬆,但國民黨的軍警情治系統還是肆無忌憚隨意便伸手到校園裡,台灣現在經歷解嚴、改選、、,已經完成幾乎不可逆轉的民主化,要說台灣倒退到過去,甚至阿扁變成什麼希特勒,或者說比過去兩蔣時代還不如,那是在佔台灣這個記憶力薄弱的社會的便宜,是發言者「用自己倒退的腦袋當前進」來鼓動另一種民粹,這種思想有時候還可以披上「後現代」的外衣變成很fashion的東西,我也只能對媚俗搖頭)。

我那時候因為受曾的影響,也因為好奇,讀了些他在讀的書,Althusser的《For Marx》與《Reading Capital》也是因為這樣才開始接觸的。Althusser的文字是非常獨斷的那種,對我而言讀起來非常不舒服,甚至厭惡。但不能不承認從他那些獨斷的文字中確實埋下了像「認識論斷裂」那樣有趣的種子,後來開花結果長出了許多有趣的東西。因為對這種獨斷的知識體系感到不爽,所以後來讀到LaclauMouffe的書才會有那種把這君王幹掉的快感。

我讀One Dimensinal Men時,確實也有一股莫名其妙的革命衝動,但是那是一種美學式的革命感,我那時靜下心來想其實最深的感觸是:「美學這種東西還真有爆發力,不可小看啊」(其實NikeApple是比誰都清楚這件事,不過我最初的感受卻是透過Marcuse處得來的,這點確實是從左翼獲得的啟發)。三歲之前」已經受到卡爾巴伯、圖爾幹、帕深思陶養過的人怎麼都無法接受這些左翼思想。

輔大有個特殊的規定,就是學生畢業要寫學士論文,而且還要規規矩矩地上台報告,接受評審。這點我到現在還覺得甚好。我因為曾昭明這個左翼孤魂般存在的影響,反而更想要專心回到保守主義裡去。結果古典三大家中選上了圖爾幹,拿來當學士論文主題。之後我開始了漫長的閱讀,那時重慶南路上有家西書店叫做「西風」(關於「西風」有些當時流傳的謠言,說那是情治單位退休的人設下的捕鼠器,去買書的人尤其是左翼書籍都會被國民黨細胞紀錄下來),後來經營權改變改名為「桂林」,至今還在營運,我買書久了跟老闆娘成了好朋友,但自己一忙已經很久沒有去找她們。那時,我常去那裡請她們幫我找圖爾幹的書,包括他談哲學與談公民教育的書。

當然一些詮釋圖爾幹的書也都盡量找來讀,像是Lukes寫的圖爾幹傳等等。整個人全天候浸泡到一個人的思想中,久而久之終於把自己弄得滿身圖爾幹味,至今老實說還刷洗不掉,變成一種接近直覺與天性般的東西。那時讀到圖爾幹在一戰中的公開演說,還會跟著落淚。讀到Mauss躲圖爾幹的慌張,也會跟著莞爾一笑。那時候,我看到什麼事物,就會說:「圖爾幹這時會說….」,總之就是「圖爾幹中毒」。

這段期間的閱讀,最讓我感到興奮的是一些現象學派的學者對圖爾幹的解讀,那對我真的是解放,經過那樣的角度,讀圖爾幹思想時那種格格不入的地方就被一一化解,這讓我確認一般對圖爾幹的制式理解真的是平白浪費了一個精彩的學者思想,後來讀到圖爾幹晚年談人性二元的分裂,更是震撼。

當年去杜克大學,Tiryakian老師也在系上,我透過對圖爾幹的再詮釋文章中預先就理解有這號有趣人物在,但去了Duke後我並沒有跟他多所接觸,總覺得理論思想的訓練離我遠了,也不想再跟他聊這些事。但其實現在想來,就算我一直以為自己遠離了圖爾幹,圖爾幹一直都沒有離開我這腦袋。

我現在繞了一大圈,脫離圖爾幹或者所謂純理論的領域許久,專業上來講
maybe可以說正在「經濟社會學」這個領域內,但靜靜想想自己想像的經濟世界,那個圖像其實還是不脫圖爾幹的影子。不要忘了,圖爾幹建立社會學事業的第一本大作是《社會分工論》,這是標標準準經濟學的主題,不是嗎?而且他所想要反駁的正是當年的理性抉擇理論─社會契約論。在分工形成的分析上,圖爾幹針鋒相對的正是英吉利海峽對岸那個創造了現在經濟學的亞當史密斯。圖爾幹的名言:「契約底下有個非契約性的東西」,在那本確立當代社會學的著作上,不正是在為經濟學與社會學間劃下一個根本的決裂?

但圖爾幹真的如一般制式理解那樣,是認為個人不存在而社會唯實(social realism)的學者嗎?我年輕的時候寫學士論文就認為這是個荒謬的理解。圖爾幹是個實事求是的科學家怎麼會那種荒誕的看法,不是嗎?圖爾幹談Rules of Sociological Method,是方法背後思考社會的原則、法則,是在分析讓我們「人在社會身不由己」的集體機制,這些機制甚至在我們的抵抗上都看得到它的存在。

這讓我想到一件很尷尬、發生在我身上的「台灣社會學史事件」。我後來僥倖進了台大社會所,是班上唯一一個非台大出身的入學生,隔年吧?葉啟政老師當台灣社會學會的會長,他舉辦了第一屆的台灣社會學研究生研討會,地點就在台大法商學院(徐州路校區)。原本台大出身,後來到東海社會所的一位學生報告一篇關於圖爾幹社會唯實論的論文(我回國後偶然發現,竟然她人也在中研院,那次看她評論一位日本學者態度還是依然鋒利,我很快就回想起這個人我在哪裡碰過面)。

蘇峰山學長知道我對圖爾幹有些瞭解,便要我當評論人。我因為過去的一些歸納出來的理解,對那篇論文中對圖爾幹思想的解讀自然頗不以為然。那天第一次舉辦研究生研討會,但我跟她的對話卻成為衝突的導火線,完全是始料未及。

我們都是沒有什麼經驗的年輕人,對於研討會的進行本來就很生疏,葉老師與當時大概是總幹事的章英華老師吧,就在外後頭觀看年輕人怎樣玩。輪到我評論,我一直請她注意圖爾幹在方法論立場與存有論立場上的差異。我又說,把圖爾幹說成「社會唯實論」會造成誤導;圖爾幹沒有說「社會」可以脫離個人而存在。結果超過時間,我想把話講完,一般照現在的狀況是會給點緩衝,但年輕人剛剛舉辦這種活動,執法甚嚴,幾乎我一開口便頻頻按鈴,弄得有點混亂,我也更顯得焦慮。

她回應時對於我的評論意見顯然很不高興,回應時竟然說:「沒有讀書的人怎可以來評論?」然後就翻起論文朗讀了幾段社會學入門新生都聽過的圖爾幹名言,譬如「社會事實具有外在性、強制性、、」之類的。我那時年輕氣盛,火氣很大,沒有想到被質疑我的資格,而且認定我只要有讀過圖爾幹著作,就不會做出這種評論。我於是順手把她的論文丟在桌面(雖然無意識下的直覺動作,但真是個遭透的爛行為)說:「如果理論問題是這樣談的,那我也服了」之類的話。

那年還是北葉南高的局面,台大與東海學生本來就存在緊張。學生間於是當場槓上。一頭是東海的翟本瑞站出來護盤,另一頭是台大的蘇峰山出來挺我,氣氛真的非常火爆。四年前左右,我跟台大林鶴玲合寫一篇關於網際網路的論文,評論人兼主持人是許久不見的翟本瑞老師,他的風采依舊,我的論文報告還是一樣的笨拙,時間又拖了一點。他回應時一開頭就笑說,認識我已經很多年了,一點都沒有變,還是長篇大論時間沒控制好。我想指的應該是好多年好多年前發生的這檔事,我也只能摸摸頭苦笑,當時內心的尷尬當場的人是感覺不出來的。年輕人嘛,台上台下都不夠純熟,到現在也還是一樣啊。

回到「事件現場」,葉老師當理事長看得發火,當場喊停,整個研討會因此為之中斷,好像立法院院會一樣,都跑到台下一角一堆人圍著混亂成一團,葉老師很氣,還說出以後都不要再續辦了的話。這整個事情,要認真「學術地」講起來,都是圖爾幹惹的禍!(反正死人沒有辦法辯解,笑)

還好後來這個研討會好像還是繼續辦了下去,而且年輕學子中再也找不到像我們那麼沒有水準的演出了吧?真是慚愧,差點成了千古罪人。這件事,葉老師不知道還記得否?事後我想要向葉老師解釋,被他狠狠教訓了一頓。

講這些都是陳年往事了。但是,我看著手中這本還圖爾幹公道的「正義」,看到當年那個啟發我的蔡老師仔細演繹、諄諄善誘地要還圖爾幹一個本來面貌,回憶起那些跟圖爾幹直接間接相關的人與物,不禁也燃起許多感慨、感念、也有許多感動。

One thought on “我與圖爾幹的許多事

  1. 學長好,我是現在就讀輔仁大學法律系的大三生。在google搜尋資料中無意看到你的blog,感覺既新鮮又好奇,本來是要找民生經濟有關的論文,沒想到誤打誤撞進來你的小天地卻是廣闊的視野,看到你們當年的義勇行為,現在的大學生真不知道該如何慚愧了。 還有,現在畢業也不用寫學士論文了,台灣社會變的…不像以前那麼嚴謹做學問,卻也在濫用揮霍著得來不易的自由和民主。我的堂妹也在Duke念書哦 不過他是念biology,唉,現在的台灣大學,很少有像你們這麼熱血吸取學問的人了,不過,輔大真是個好地方,我會努力的,你的文章讓我感動激勵不少,謝謝你寫的這些,(雖然好多專業的名詞人物我查的昏天暗地),輔大校園依舊青翠美麗,有您這樣的前輩,真是我的榮幸。 May God bless you.

    Like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