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寮男人為「核」流淚?

Jerry 邀請我一起參與他的 View Points。榮幸之至──從讀者被升等成為「Guest Author」。一時之間,還沒有什麼新作品可以讓大家閱讀(我不像Jerry,他是個多產作家)。但是,打鐵趁熱,在Jerry後悔前,先分享一篇曾經刊登在《新新聞》的社會評論。

貢寮男人為「核」流淚?          /范雲

男兒有淚一向不輕彈,台灣男人又特別不喜歡流眼淚,但是上週六,在台北敦南誠品第一次公開放映的紀錄片﹁貢寮,你好嗎?﹂的影像中,我們看到不止一次貢寮男人的眼淚。他們為什麼流眼淚?


影片中的重要主角,那位二十六歲失去自由的年輕船員,也是導演寫問候信的對象──阿源,遲遲沒有現身。他是在一九九一年十月三日貢寮反核抗爭的警 民衝突中,因意外撞死了一名警察。然而,當年的媒體和政府將他塑造成蓄意傷人的社運流氓。當年還是個研究生的我,還記得在閱讀這條新聞時,心中的不解和遺憾。透過媒體,我們誤以為激動的貢寮居民逾越了和平非暴力的界線。當年的反核大學生,也就是這部紀錄片的導演崔愫欣,在十多年後讓我們第一次看到新聞背後 的這名青年──林順源。

當服監多年的林順源第一次假釋出獄,走進貢寮的車站時,鏡頭下,他那張羞澀的臉龐和謙遜的肢體語言說明了一切,導演不需要再為當年被威權政府誣陷 的冤獄作任何多餘的解釋。影像的力量說服了觀眾。我們在近身觀看的貼近裡,瞭解了他的委屈,看著他們在車站相會一一擁抱的場景,我們忍著不想掉下眼淚。但當一向拿麥克風、堅毅剛強的吳文通會長要求與他擁抱,卻禁不住放聲哭出的那一刻,我們也一起在黑暗的放映室中靜靜地流下了淚。那一剎那間,我們都成了貢寮 人,我們理解了、也分擔了所有貢寮人的委屈。

這部紀錄片有改寫反核四運動論述的潛力,重新界定了貢寮居民反核四的正當性。核四運動這幾年的動員貧乏,和它已經被架構在政黨對峙裡、被架構在台 灣整體電力不足及國庫已支出龐大的困境裡有關。然而,這部影像牽動了每一個心底仍關切著素民正義的靈魂。看完這個故事,我們不得不問:到底正義在哪裡?

它說得就是一群看來再平凡不過的人們的故事。只是這個看似平凡的貢寮鄉民的故事,卻不平凡地令人心驚。在這個紀錄片中,我們看到了貢寮反核四新聞 背後,運動者的真實面目,也共同體會了那些最難捕捉、但也最珍貴的流逝在十六年反核歲月中的起起落落。貢寮人要求的其實是很簡單、很素樸的正義。並不是經濟學家說的,有人喜歡蘋果、有人喜歡橘子的多元偏好的相對選擇。也不是經濟發展與環境正義之間的成本與利益分析。我們在這部紀錄片中看到的,是一個很簡單 的道理,卻也很根本的價值,然而這個重要價值,從來沒有被這個社會所認可。這部影像之所以動人,之所以有力,是因為它直指了這個認同自由與民主的你我都應該分享的價值觀──貢寮人有說不的權利。

如果台灣人面對中國的領土宣示,有說不的權利;那麼,貢寮人面對外來的核四侵入,為什麼沒有權利說不?如果台灣的未來,不能由全中國的人投票來決 定,為什麼核四是否能夠繼續在貢寮設廠,是由國會投票來決定?從擁核的國民黨執政,到號稱反核的民進黨上了台,在這十六年的真實政治裡,貢寮人不僅沒有說不的權利,做為當事人的貢寮居民連參與評估、協商的權利都沒有。核四的決策與環境評估的過程完全被政黨政治、科技官僚與專家政治所壟斷。這個紀錄片,最發 人深省的﹁不正義﹂,不在於環境擴張主義和保留主義的衝突,不在於社運面對政黨惡鬥的挫折,也不在於核能政策的延續性與否,而是它觸動了一個民主社會所信仰的價值,也是人類文明所尊重的基本原則:受害者有說不的權利。

為什麼貢寮人必須為全台灣的福祉而犧牲?如果今天,核四廠的預定地是台北市大安區呢?你笑了,不可能。是的,不可能。因為核能電廠總是設在離開都 市的邊陲地帶。核廢料更必須遠離本島。這之間風險分擔的差異,更有著中央與邊陲、都市與鄉村的不對等的權力關係。然而,過去三十年間,在目前各個工業民主社會中,隨著人們面對科技的風險意識不斷提高,也逐步摸索出了一些面對如核電廠的科技風險的民主治理原則。在這些原則中,最重要的就是民眾的公共參與權, 特別是在地方與區域層次的公民參與權,因為當地的居民才是那些生計與生命會受到直接影響的潛在受害者。

在許多歐美國家數十年的核電廠爭議衝突中,設廠地區居民﹁資訊充分下的同意﹂(informed consent)已逐漸被認定是相關環保法規中,最重要的公民權益。在這樣的民主原則下,有些國家賦予居民直接民主的公投權;有些則以法令保護受害居民在環境決策,特別是環境評估過程中的法定參與權,以及事後救濟正義的途徑。在亞洲,日本是核電產業的最大輸出國,也擁有最多的核電廠,過去其主要的政黨也都 擁核。但是從一九九六到二○○一年,Maki, Kariwa, Miyama三個鎮的居民陸續以公投否決了政府在他們的家園土地上續建核電廠的權力,這是日本在核能政策上所遇到的最大震撼,日本的環保運動者認為,有一天他們會用全國性公投的方式中止全國性的核能政策。其他亞洲國家的核電政策,則大多與威權政體的國際金錢醜聞有關,反核運動則與反威權的民主運動共生息, 菲律賓與印尼在獨裁者垮台後,核電政策也同時在一九九八年宣布從此停擺。

貢寮人曾經以自辦公投的方式告訴這個社會,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貢寮居民反對核四廠設在他們的家園中;但是,我們的社會卻認為他們沒有反對的權利。然 而,只要我們願意從民主與自由選擇權的角度來思考,今天即使核四有機會進行全國性公投,其權利範圍應當僅止決定﹁台灣要不要有第四座核能發電廠﹂。至於這第四座發電廠如果要設在貢寮,最終仍然必須要取得貢寮人﹁資訊充分下的同意﹂。自由主義的洛克式民主政治的出發點,就是被統治者的同意。公民的公共參與, 則是為了行使表達被統治者的同意或不同意的權利。在這個原則上,從資訊告知,到行使同意權,貢寮居民在攸關其生命與家園最重大決策上的公民權,完全被剝奪。台灣社會堪稱是民主的社會,但是,我們在核四續建與否的決定權上,給了貢寮人最不道德的政治。

﹁貢寮,你好嗎?﹂的導演崔愫欣說,當貢寮人知道這部紀錄片將在台灣巡迴放映時,他們懷疑,會有人想要看他們的故事。﹁看了之後,人家會不會笑我們傻?﹂,貢寮的朋友這樣問崔愫欣。聽到這樣的問話,我們感到心痛與不忍。

如果核四預定地在你家後院,你會不會、你能不能像貢寮人一樣,奮戰十六年?他們或許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成功,但是,當有人被判刑坐監,伙伴們一個一 個逝去時,貢寮人也沒有放棄。紀錄片中,貢寮男人所流的眼淚並不是懦弱的眼淚,也不是挫折的眼淚,更不是哀嚎的眼淚。他們的眼淚是對一個生命青春含冤的虧欠,是面對並肩作戰的同志壯志未酬卻一一凋零的悲悽。

台灣社會有多少面對威脅利誘,卻能不放棄的素民精神典範?反核四運動到目前為止雖然沒有成功,但是,非核家園的理念已經成為社會的多數,貢寮人的 堅持是這個運動過去之所以能出現的關鍵。如果貢寮人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他們無法為他們的努力與堅持感到驕傲的話,才是這個社會最大的損失,因為,那將是劃在台灣的北海岸心砍上永遠也無法抹去的道德傷痕。

走過八○年代,曾經為反核四走上街頭的我們,不能讓貢寮人單獨承擔反核四的挫敗。我們感謝導演崔愫欣,讓我們有機會表達這份對貢寮人遲來的問候。((曾刊載於《新新聞》946期)

3 thoughts on “貢寮男人為「核」流淚?

  1. 嗨,淑琳,
    真高興看到你的留言。希望你在愛丁堡過得不錯。上回沒見到你真可惜。
    又,我換工作到台大了。昨天剛去報到。
    范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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