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密碼:資訊社會的最後疆界

近年來「生物計量學」(biometrics)的應用有了突破性的發展,「生體認證」的商業與公眾運用迅速成熟。「生體認證」的測量對象已不僅止於指紋,包括掌紋、虹彩、網膜、顏面、耳廓等人體特徵都成為採集計算的可能標的。世上第一台顏面自動對焦相機的Nikon Coolpix 7600,將聲紋比對納入操作要素的NDS遊戲「任天狗」,這些生體辨識技術的粗淺應用已悄然貼近我們身邊。

拜數位科技解放運算能力之賜,「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的「看法」終於成為「現實」。以指紋為例,取樣五個指紋特徵來計算,重複率大約在7千萬分之一;一旦推進到十點採樣,甚至可以降到17兆分之一,已經遠超過全球人口。半世紀走來的「資訊化」歷史進程,到了生體認證的技術成熟走到一個極致,終於連身體特徵也成了「資訊化」的對象。「隨身」攜帶的密碼使我們成為可以在細微層次上區辨出差異的獨特個體。

然而,原本內在私密的「身體」,為何需要被轉化為可以儲存比對的外在「密碼」?

網路上商業交易日益擴張,各國競相推動「電子政府」,在這種資訊大量快速且多方位密集傳輸的網路世界中,匿名性所隱藏的犯罪陷阱越顯得隨處可見,如何確認本人身份也就越成為資訊社會的核心課題。磁卡容易複製冒用,密碼繁多而容易遺忘,斧底抽薪之計遂指向直接採用身體資訊作為終極密碼。社會的資訊化發展最後會倚賴「身體的資訊化」來完成,絕非始料未及。

據估計到了2010年,生體認證的商機將達到1千億日幣。東京三菱銀行去年底推出手掌靜脈認證的現金卡,結果受到高人氣的歡迎。住友銀行、日本郵政公社接著跟進。Sony宣布FeliCa將實驗併入生體認證,而結合指紋辨識技術的手機也逐漸上市。在美國,Visionics等廠商八年前便開始銷售顏面認證技術的保全系統。新的應用領域仍不斷被嘗試,UCLA的教授近日開發出結合RFID的智慧財產保護裝置,DVD出租連鎖店馬上表達高度興趣。而為了促進市場擴張,生體認證運算規則的標準化正被積極推動,下一代window系統便將納入介面軟體公司的認證技術。

在公部門方面,我們恐怕早已遺忘網際網路的前身是冷戰時期美國國防部發展的通信網路,如今美國政府再次發揮推力,911恐怖攻擊事件已成為資訊社會的新分水嶺,美國政府則迅速成為生體認證系統的全球最大買主,促成許多認證技術的商品化;它在機場港口、政府機關、軍事單位的大規模佈置,也發揮了最大的示範作用。對於指紋採集早蠢蠢欲動的中國政府,很快便在深圳進行通關實驗。日本政府在成田機場默默試行旅客不易察覺的顏面辨識技術,甚至開始檢討整合生體認證的護照製作。

總之,為了讓資訊社會在網路內外的運作更為順暢,各國企業與政府正聯手從點、線、面逐層向渴望擁抱新時代的民眾推銷「身體密碼」舒適方便的「先進應用」。資訊時代的法制與規範尚待建立,生體認證卻已逐漸鬆動了人們對於身體界限的古典想像。

最近身份證請領必須按捺指紋的強制規定引發輿論軒然大波,許多人認為此舉侵犯到「個人主體性」、「人格完整」等與隱私權相關的基本人權,甚至為了台灣竟出現這種倒退的「落伍作法」而引以為恥。然而,我覺得憂心的反而是這種將「身份證事件」視為「時代錯亂」的驚愕不解,數位技術的最新發展即將征服身體密碼這個資訊社會的最後疆界,面對數位時代隱然即將襲來的大浪,我們恐怕還沒有接受真正嚴峻挑戰的心理準備。

3 thoughts on “身體密碼:資訊社會的最後疆界

  1. 无意中看到你了BLOG,也算是有缘吧?!
    看到你和太太的照片,好羡慕啊,很恩爱的一对~
    祝白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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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這樣看來,就是接受這個趨勢必然會來臨囉。商品化的身體特徵,的確是某種商業引擎的加速運轉。我還是覺得「全面性」是 governance 的最後防線跟執政知識份子的最後考驗。自發性的、部份誘拐加入嘗新使用,跟由統治者全面性的嵌入統治工具國家暴力(我運用只是中性的詞彙),可能還是有相當大的差別。可能台灣的國家想像非常容易,或者從國外望內看,真的如 jerry 所說,台灣的疑慮可笑而過時。我不曉得是那一種的對,不過眼前我還有這樣的理論可以讓我暫時抵擋一下那身體/生體認證的超級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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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我沒有說台灣反對身份證捺印的人的「疑慮可笑而過時」,我說的是不能把身體認證當成是一種「過時」、「落伍」的東西。很多人會漸漸從日常生活經驗中學到把生體認證當成是「先進而便利」的新玩意,這也意味著人們對於構成「人格完整」或「隱私」的自我邊界想像將越來越鬆散(在7-11、在路邊有多少攝影機在未經我們同意下採取我們的身體資訊?),隱私權的挑戰不僅嚴肅而且巨大。我也並不認為,趨勢就必然是合理的,甚至我們就只能接受。我們應該保持對未來「好」的、「壞的」可能性做準備的機敏。我反對身份證捺印,同時面對商業化的生體認證,我也不是個決定論者。
    事實上,在比較細部的討論上,已經有發展出一些如何在技術設計上控制生體認證道德風險的規範:譬如避免使用中央資料儲存的架構等。我們需要對這些預作準備,而其實現恐怕還是需要國家在關鍵之處以公權力「全面、強迫」適切地介入才有可能。
    我的龐大困惑是:該如何去尋找出調整與重述「隱私權」的新語言,可以更準確地回應時代變遷,因而使得人們對高科技對人文價值的可能侵犯有切合時代感的倫理警覺。In a sense,我比你「還要憂慮」,而我的這些憂慮在許多人眼中看來或許「更為可笑」(maybe正好在你眼中喔。:))。
    這就回到我跟你可能最大的差異所在,就是我並不認為國家的「全面、強迫」與市場的「自發、局部誘拐」會讓前者的問題或威脅因此大過後者。國家「全面強迫」在公共場所禁止吸煙、要求役男當兵、回收廢電池、支付基本工資、遵守交通號誌、繳納稅收。重點應該是在國家不同施為的倫理基礎或者風險/效率的評估,不是嗎?如果不合理,人民當然有抵抗的權力。
    但是,「公共性」有可能在把國家僅當成是「統治者的暴力工具」下實現於自由社會嗎?我覺得不可能。「自發與局部誘拐」的社會不義很多,豈可輕易忽略,為了矯正這些問題,我們還是要保留國家在符合公共性下進行「全面、強迫」介入的空間。
    謝謝你的意見。
    J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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