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rry進中研院的密史

連續兩天,全所每個人都把時間騰出來參加進入show list三位應徵者的發表。第一天一個人,第二天兩個人,隨後開始討論(真的討論喔),最後才進入緊張懸疑的投票。

今年的三位候選人現場表現都很穩定,每個人發表後,幾乎都被問了30個以上的問題,還一副欲罷不能的樣子。平時討論應該是很過癮的,但是碰到job talk,那一定壓力很大,他們真的都很辛苦,也很不簡單,一個個都臨危不亂,亂酷一把的。

我們還覺得,應該留給應徵者比較充分的時間報告,也覺得認真、不敷衍地跟他們討論其研究是對一個學者最大的尊重(這種「尊重」,當然也可以被當成是一種「凌辱」或者「鄉愿」)。還有,我們指派了不同的人專責接待,然後再帶到現場。我們也安排讓每一個人都各有一個完整的上午或下午時段,不會一堆人衝在一起,進進出出的,有點尷尬。每一次演講完畢,都準備了一些簡單的水果點心,讓應徵者可以在神經轟炸後有輕鬆跟所裡同事聊聊的機會(當然,他們能不能夠真的放鬆起來是另一回事)。

不過這樣腦力激盪連續兩天下來,真的非常吃不消,好像腦汁要榨乾了一樣。等到客人一走,我們隨即進入討論,連同決定show list前的討論,翻來覆去,仔細斟酌,真是個漫長而磨人的過程。

我很欣賞所上的這種氣氛,大家的討論非常開放而綿密,把各種可能的「死角」都盡量相互提醒,拿出來檢討衡量。其實每個應徵者都各有其特色,有優點,也有缺點;而每個研究人員也都各有其「手路」,本來要做到絕對的「客觀」評估就不容易。能夠在公開討論中把各種評量觀察一一羅列出來,相互參考,就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我們都有一種感想,所裡面這些討論的意見,如果當事人能夠聽到,應該會很有幫助的,有些可惜。

不過,親身參與這過程,也讓我覺得非常幸運,有種僥倖逃過一劫的感覺。因為,我當年並沒有經過這一層口試的過程。我常自我解嘲,說中研院社會所因為用了我後,深覺後悔,所以才決定自次年開始一定要經過口試這一關。如果換成我要來面對這種場面,表現得一定遠比不上這些從容大方的應徵者。

我的狗屎運還不只這樣。讓我再洩漏一點天機。

我畢業那年,本來是很慘的。論文寫到12月底,眼看都已經完成了,在那之前我已經分兩次會議,隨著寫作進度跟口試委員會報告。我所以想應該第三次可以通過了。結果,指導教授Gary Gereffi堅持要我再改,那時台灣的徵人啟事已經一個個公布,急死我了。

但是,Gary有他的一番道理,我那時聽了,覺得有道理,也就相信,於是「當成世界上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繼續又拖了五個多月修改。他那時勸我的話,我還記得很清楚,他說:「Jerry,你以後到市場上,拿出來的不過就是這麼一份論文了。你找到工作後剛開始幾年內,這也將是你唯一的一份名片。所有的人都要用這份論文來判斷你。如果你只求快,拿個沒有經過仔細修整、自己都不清楚在說什麼的論文出去,你一定會後悔的。把論文弄好,把品質提高,才是真正踏實的作法」。

他又說:「聽我說,記住我今天講的話,以後,等你工作一段時間,你回過頭來看,一定會懷念現在這段時光。我跟你保證。你這一輩子,大概就只有這麼一段時間,可以全心全意地進行一個研究,全心全意地寫作一份論文。以後,你必須要在許多雜務、很多瑣事之間很辛苦地努力掙扎,才能把腦袋清出來,賣力保持研究與寫作的規律。我很羨慕你的,你應該好好珍惜現在這一段時光,好好把這個作品弄好」。

這些話,現在想起來,還是非常感激,非常受用。經驗之談,我總是非常珍惜。我那時傻傻地聽,傻傻地相信,一點也沒有質疑,想來也是一種福份吧。後來,我碰到正在進行博士論文研究或寫作的朋友,看到他們那種惶恐、壓抑、慌張、甚至不平的情緒,雖然以過來人的心情是可以理解那種壓力,但是,我總是把Gary給我的這番話,送給那些年輕的朋友。

但是,這些話一般並不易被聽進去,甚至有一次,得到的回應是:「你都進了中研院了,當然可以這麼說」。我當時一聽,直覺反應對於說這些話的我,竟然會有點罪惡感。現在想來,大可不必。「屁股決定腦袋」的那種當今流行的「社會學想像」,其實只是暴露了社會學越來越只一味指向權力批判,而少講「道理」的盲目(那叫做「道德教條主義」)。

那年到了五月,我眼看台灣一間又一間的社會系結束了收件,甚至徵人的活動,心底非常焦慮而痛苦,但是,也只能逼自己定下心來繼續進行那好像無止盡的修改。有一天,Gary跟我討論到一半,突然間停了一下,脫口而出:「我想,你可以畢業了,跟committee約個時間吧!」我當場楞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一半高興,另一半卻是挫折,心裡想:「現在?還有工作機會嗎?」

回到家後,調查了一下,知道全台灣只剩下動作慢的中研院還在接受送件。心想,怎麼這麼坎坷?後來調查一下當年同期畢業的人,哇靠,一堆很優秀的人,怎麼會有拼面啦!真討厭,弄到現在,只剩下一個大場面的,心底直嘆歹命。但是,別無選擇,也只好「死馬當活馬醫」碰碰運氣也好。

結果?竟然因禍得福。因為大學的動作較快,趕在中研院前面放榜,那些比我優秀的強勁對手(姑隱其名)一個個被通知要盡快作決定,在中研院進入審查時,就這樣一個個被其他學校搶走。我想,我大概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社會所「姑不二衷」選上的吧?你看,不然為什麼從第二年起就要加考口試?

OK,這就是我因禍得福,「踏破狗屎無覓處」的經歷,這下全招了。

如果你問我有什麼感想,我大概會說,「機會是給準備好的人」,這話一點都沒有錯。但是,機會終究是機會,不是保證。我看市場上優秀的人才很多,但是人的世界變數真的很多,最後哪個人出線,運氣佔了很重要的比重。人家說:「盡人事聽天命」,我覺得那真是智慧之言。我只有一點補充,就是,只有盡人事的,才有機會聽天命。

所以啊,「勝者」真的不用驕傲,「敗者」可以不必氣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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