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歷史連續與斷裂中的命運與挑戰

一早被morning call急促的鈴聲叫醒,趕著又要上戰場了。會是怎樣的一個會場?會碰到怎樣的人?會場氣氛會如何?心裡有點忐忑不安,不過,這幾年來已經練就了厚臉皮,很快就被好奇的心情所取代。

會議進行中討論的課題都環繞著高雄的發展,人們用詞以及語調都帶有一種自己人談自己事的氛圍,我反而有種混進部落的人類學者的異樣感覺。

今天的會議開場請來一位在日本東京藝術大學客座的教授Chester來演講,他談的主題是:一個外國古蹟保存學者對旗山與美濃的觀察。他用自己拍下的幻燈片介紹,娓娓道來,覺得深受啟發,甚至數度感動得幾乎要落淚。他提醒我們不要以為台灣很小很年輕,其實台灣有很多值得保存的文化資產在,可以引以為傲。重點是:文化保育的對象是人們的生活方式,而生活中自有其活潑創新、彈性與適應力。

他表示,最害怕人們把文化保育當成是蓋博物館的工作,因為一旦人們把生活當成博物館看待,那些存在博物館中的東西反而就開始隔離於生活,甚至在生活中漸漸死去。觀看取代了感受,距離取代了被文化包裹的感動。所以,他一到,美濃看到一個博物館成立,反而會開始擔憂。他建議美濃人,在博物館四周蓋一個停車場,把那些bus tourists帶到這裡,讓他們買紀念品、拍照,滿足他們的觀光慾望,也增加美濃的收入。但是,不要把他們引到美濃鎮裡,保存裡面的生活不被干擾,開放給那些願意親自走進去美濃,尊重美濃的serious visitors。

他來到旗山,拜會當地社區文化工作者。看到他們製作了精美的棒球帽,上面繡了精心設計的旗山標誌,他說,這些都是把文化當產業來發展的一些常見手法,或許沒有什麼不對。但是,他很嚴肅地提醒當地熱心人士,他們頭上「已經」戴著的斗笠,本身才更有價值。他說,顯然我們已經漸漸麻痺,而不懂得如何欣賞自己已經擁有的美麗景致與人文風采。

演講最後一張幻燈片是兩頂帽子,棒球帽與斗笠,他說,如果有一天台灣朋友需要在當作做一個選擇,請台灣朋友一定要清楚該選擇戴上哪一頂。他說,不在這文化中的外地人來到台灣,是絕不會被棒球帽上的標誌所感動(他們老美大聯盟就有多少的帽子可以選,不是嗎?)。讓他們眼睛為之一亮的是,美濃餐館裡桌上擺放著用廢紙折成的方盒,在旗山看到直接在瓶蓋上打洞以便添加佐料的民間智慧。那些才是這個土地上人民的生活結晶。

很快地輪到我上場評論,我那針對一篇檢討高雄百年來產業發展史的論文所做拉拉雜雜的評論,大略內容記錄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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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這個機會,讓一個台北小孩能夠這麼貼近地認識高雄,翻閱之間不覺已經跟這台灣南方的大城一起走過百年的歲月。

我發覺,由邊陲看核心真的有其銳利之處,把焦點放置在高雄的城市發展,反而比較能夠呈顯出台灣產業變化的軌跡與成長的難題。站在台北看天下,總是比較看不到這些發展的緊張與代價,以及歷史當中人們的曲折與掙扎。高雄人要加油多努力,台北人要學著謙虛。

這文章非常有意思地提到「產業─鐵道─築港─造市」這個屬於高雄市的,一直受到工具化邏輯左右的發展規律。其中尤其是鐵道最為作者所關注,因為它是當中的一個樞紐環節。高雄這種環狀分支的城市鐵道有其特殊性,從這一小處就可以看到高雄學的大有可為 ,不需要妄自菲薄。

有產業、鐵道、港灣的互動,讓我從空間的堆疊與挪移中看到一種歷史沈澱起來的僵固性。空間是命運,也是機會。這篇文章看到命運,高雄現在有更大的政治自主性,應該也可以從空間中去創造性地去挖掘未來的機會。

這文章中列了一個衰退產業與空間關連的一覽表,我覺得非常有意思。但是我也發覺當中的產業分期似乎不夠清楚。我的意思是,當中隱然發展的軌跡是有著高度的一貫性與重疊性。是這種一貫性讓我們才警覺到高雄現在面對衰退與自主的弔詭,其實才是更為真實的歷史斷裂。

這篇文章另一個讓人印象深刻之處是,作者一直把「工具化」或者「工具性」當成是一個核心的觀念,我覺得這是有一定的洞見。但是,「工具化」在此文中的使用其實是雙義的,它包括了邊陲服務政治核心規劃,以及生產積累壓過了市民生活,這兩層交錯的「工具化」意義在。

我讀這文章下來,其實並沒有如作者所稱產業分期不同階段跳躍的感覺。反而,我可以強烈地感覺到高雄的產業城市發展一直具有一種歷史的連慣性。一開始本來是好山好水,被政治核心規劃成南向的前進基地;然後,可能不是作者強調的柴油內燃機的革命,而是這帝國的殖民企畫,因此才有水泥、台機、木材,窯業等的產業發展。這一路下來慢慢就為重化工業又鋪好了基礎,石化業與鋼鐵生產都有其內在必要的連慣性、考慮運輸成本與安全,原油到岸、鐵砂到岸最好就近直接處理,造船其實何嘗不是。此外,這些都是資本密集產業,需要穩定的需求來保證成功,也因此都帶有國家企畫型上游產業的特色。這裡,我們可以看到,前述兩個工具性在歷史中的連貫與堆疊一直都是延續的高雄發展性格。

如果我對這篇文章的這種再閱讀有些道理。那麼,高雄現在可以說到了千禧年交替之際才終於面對到一個歷史的斷裂性;而就像工具性的多義一樣,這種斷裂當中也呈顯中有相應的雙元性。

現在高雄要發展新興高科技產業,但是流動的知識經濟跟地點的物質性其實並沒有太大的關係,跟文化、教育、人才、認同、生活品質這些社會性的軟體反而比較有關係(矽谷與新竹都是很好的例子)。這是高雄面對的產業經驗的斷裂。另外是高雄開始有了一些政治上的自主性,文化上也開始有了一些自覺,累積了一點在地的知識菁英與活的文化資產。對照長期歷史中政治核心的指導與宰制,這不能不說是一種翻轉的態勢。

前者在過去城市/產業發展模式的對照下是一個挑戰,一個長期以來受到各種僵固性與工具性籠罩的地方社會經濟體要如何回應一個流動與智價的年代?但衰退會逼迫人們開始去尋求alternative,而且還必須要是反思到更深層制度慣性並與之周旋的deep alternative。後者這個政治層次上的斷裂,則是給了高雄一點點把命運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希望,最起碼降低了政治核心繼續主導一切的空間。這種政治空間最終能否具有積極的典範意義,就要看高雄人能不能透過反思與自覺,停止自我工具化,進而發揮市民的自主性與積極性。

這篇文章的作者說,高雄的發展軌跡是:為了產業而發展鐵道,循著鐵道再推動築港,最後工具性的港灣再創造了工具化的城市。而一旦產業開始衰退,衰退的經濟首先拋棄了鐵道,接著鐵道再拋棄港口,港口最後拋棄城市。

如果這種說法是正確的,那麼,或許,我們藉著反轉這組概念的順序,獲得一些關於未來的啟發。

首要最重要的,要先重建一個屬於市民與生活的城市。然後,為了救城市,要救出港口;為了接近港口、服務市民,思考如何把鐵路再利用。一旦這三者都開始活化,或許高雄可以慢慢在一個跟過去「雙重工具化」不同的典範基礎上,開展出產業發展的新契機。

Cheste剛說到美濃的門樓,他提醒我們美濃人智慧地保留了日據時代的城門。這當中的啟發或許也可以跟這裡呼應一下。鐵道與港口固然有其歷史沿襲下來的個性與壓迫性;但是高雄人不妨想想如何把它們翻轉向內。過去的高雄市是為了鐵路與港口而服務,而鐵路與港口則是為了遠離當地的政治核心與產業積累而服務。如今,思考如何反轉利用鐵道與港口來活化高雄市民生活,可能是個很好的歷史起點。

高雄面對斷裂的兩難,在經濟衰退下被給予了一定的自主來面對漂浮不定的產業新世界。高雄人想到城市改造,相較於面對全球化的經濟世界的茫然,總是比較有個譜,這是自然的好事。城市改造其實真是不錯的開始,讓自主與自省的城市與市民收復鐵道,讓人們透過鐵道的再利用重新建構高雄生活圈的地景,也重新收復了港口,這或許真的是振興高雄產業穩健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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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我記憶中評論報告的一個簡單的大綱。放在這裡做個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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