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 vs 快樂: 家庭對話

JFK家的晚餐總是聊個不停充滿歡笑,今晚也不例外。兒子興奮地分享今天學校做雪花糕與學折餐巾布的體驗(會考好像消失了? X_X),我很有默契地看了Febie一眼,笑著說妳碰到媽咪瑞士餐飲訓練的專長了,看來未來比較可能繼承媽咪的衣缽。

「那你覺得當學者怎樣?」忍不住好奇問,結果他回答:「因為當學者看起來很辛苦,經常要皺眉頭傷腦筋,然後很容易失眠啊!」我心底想,他這誤解了,我以後要多張嘴笑著讀、想、寫才對!哈哈。

後來想想,還是跟即將升上高中的孩子趁機溝通一下好了。

「Kaya,其實,這跟學者這一行沒有關係啊。任何一個行業都是這樣分配的,大部分的人譬如全台灣三千家炒麵店靠炒麵可以養活一家子,職業與行業的世界就這樣,但這些麵不管吃起來好吃不太好吃,終究都是大同小異。

但是,如果你想要突破開發出很不同口味的炒麵,那就會成天摸索努力傷腦筋、甚至在其他人看來『不懂得為何不過就炒個麵而已』要那麼辛苦?想要有突破花招的魔術師、想要完成高山登頂新路徑的登山者、想要舞出新風采的舞蹈家、想如何改變泳姿加快0.1秒的運動員…還有,妳媽咪想要給小朋友全新體驗一本老繪本,也都是很辛苦啊!」

「嗯… 但是…. 我說對啦,是很辛苦啊!」

「兒子,大人的世界本來都很辛苦,送Uber Eat的人很辛苦,靠攝影、變魔術、舞蹈….過活的人很辛苦,小朋友的英文老師很辛苦,在大學裡教書研究的人很辛苦….。你以後就會發現,人生最重要的差別不是辛苦,而是找到值得的辛苦。給自己有成就感、有滿足感、有創意、能夠發揮自己熱情的辛苦!沒有意義、沈悶無趣、沒真的生產出內外可以肯定的價值、又不得不繼續下去的辛苦,那才是『真的辛苦』。Daddy跟媽咪的辛苦,是辛苦,但都不是真的辛苦,你如果仔細觀察,我們都是自在快樂的那種『幸福的辛苦』,哈哈。」

「但是你看起來比別人辛苦啊!像XX、XX…就感覺沒你辛苦。」

「或許,你眼中看起來Daddy比別個教授辛苦,老是皺眉頭、經常會失眠、書永遠看不完、筆記沒停過手…..這都沒有錯。但你也看得到Daddy比別人興奮快樂、工作時更帶勁的活力吧?你想想,為什麼不反過來這麼問:『這個工作是有多快樂啊,竟然可以抵銷掉比別人還要多的辛苦,而且一直沒想放棄過?』

辛苦跟快樂可以手牽手在一起的,你以後如果可以找到像這樣讓你有巨大的快樂『足夠去』擁抱/享受巨大辛苦的工作,那Daddy會替你高興到唱歌跳舞,就算睡不著也不要緊啊!記得嗎?我以前看你一做一整天在弄陶藝,不是一直問你『辛苦嗎?累嗎?』那時你怎麼說的?『不會啊!我很快樂啊!』」

「Daddy,真的沒有連一點辛苦都沒有、全部都很快樂的嗎?」

「嗯,我想想。如果說單純講消費,吃一盤美食、看一場電影、聽一首好歌、喝一杯甜飲…或許有可能。但你想想,人們為什麼喜歡看讓自己傷心難過的電影?喜歡吃酸的、苦的、辣的料理?…. 因為那感受才豐富啊,….嗯… 你可能真的還不能理解所謂的『酸苦甘』,你國中要畢業夠大了,你仔細想想,應該還是有這種體驗的,慢慢來吧!

不過,Daddy要說的是,如果是工作與職業的選擇(雖然離你現在還遠),一點辛苦都沒有,全部都很快樂的工作,可能是最沒有意思的工作喔,就跟到最後發覺自己卡在『只能辛苦,除了辛苦還是辛苦』的工作差不多。感覺得到『好認真在努力中』的自己,然後感覺自己的成長,然後跟著有克服自己、變得更大更充實的成就,還記得嗎?像你爬到高山頂的那種辛苦後的快樂,那才是最棒的體驗啊!」

「好像有點懂….」

「慢慢來吧,年輕人。記得怪怪社會學者你Daddy的話:『人人都很辛苦』的社會,絕對很糟糕;但是,一心追求『最大化快樂』的社會,也不會好到哪裡,哈哈!快樂當然比辛苦更值得追求當目標,但更重要的,不是辛苦或快樂,而是有許多『值得辛苦』的快樂,還有『值得快樂』的辛苦,的那種尋常好社會。英文的Rewarding,是『值得做』,也是『有意義』,不是沒有道理喔!」

打卡下班,Goffman筆記 (a memo)

今天下午拜訪Dmitri N Shalin,UNLV社會學家兼民主文化中心主任負責管理的「高夫曼檔案」(Goffman Archives),看到環繞這位傳奇社會學者不為人知的許多「秘密」(這個概念非常Goffman,說破不好玩,但大部分的非社會學人大概不懂,只好自己破梗,哈哈)。

BTW,高夫曼應該是李明璁最常提及因此最心儀(?)的社會學者吧?

特別有趣的是Goffman利用長休假的機會混入拉斯維加斯當賭場莊家以進行田野研究的經歷,當中還牽扯到賭城的黑幫還有FBI的調查、俄羅斯猶太移民家族的賭博文化、美國社會學會裡的牌戲脈絡….. 當然最可惜的是,Goffman被驅逐出賭場以及可能因為被黑道警告,無法完成但如果出版必定非常精彩的著作!

至於我為什麼想弄清楚Goffman的這些儒林外史?因為他的身世關係到我想要仔細些理解「前帕森斯社會學」的美國傳統。不只是芝加哥學派,還有微視社會學可以從Mead, Dewey, Park, Blumer上接美國實用主義哲學傳統的面貌。

有趣的是,Shalin本人的著作《實用主義與民主:歷史、社會理論、進步政治的研究》(Pragmatism and Democracy: Studies in History, Social Theory, and Progressive Politics)剛好給了我一張這個研究好奇最需要的知識地圖,可見得思想的地下水脈確實存在、值得挖掘成渠灌溉當代!

下班接孩子晚餐前做一點下午資料整理工作的進度筆記,Call it a day!

# 連結是Shalin教授的另一本著作《反經改年代的俄羅斯知識份子》,對照此刻習近平「記取蘇俄教訓」地堅持共黨專政、中國知識分子與民間社會的壓抑與噤聲、台灣因中國滲透影響下民主文化的詭譎危機,讓人感慨萬千。

#保衛社會的社會設計

#回歸杜威的設計思考

#AI時代的communication intelligence

#跟設計一起回到地面吧,社會學!

新社會學的歷史敘事(a memo)

5月26日下午我受邀到東吳大學社會學系50週年系慶研討會中跟幾位社會學先進就「新社會學的想像與創新」這個主題對談,我給的15分鐘小talk題目是:「卡位與突進:社會學在設計時代的角色與承諾」,時間很短預料是很難談到什麼嚴肅些的內容。不過這個主題幾乎就是我過去10年持續透過設計教學的身分進行的社會學研究agenda,是我離開中研院以及離開人世前的最後一個綜合的project,就來聊點一個學問的心情吧。

過去10年我人離開了社會學圈,再沒被當成值得對話的社會學同行,四周都是設計人,所以也沒有機會可以把我藏在所有表面design discourse/practice後臺的社會學研究努力跟嚴肅的社會學研究者進行分享對話,一定程度上我一個人落單在設計學院裡進行了快10年社會學新語的獨白摸索。

這次15分鐘的對談,只能聊聊一些零星的感想,比較系統性的「新社會學」的藍圖鋪陳還在等待在乎社會學前緣突破的機構單位一起認真開敞的研究對話,但隨著時間的過去,對這個希望越來越覺得在台灣不切實際。

如果有機會活到一個段落,用通俗面對大眾的言語寫到第三本,起碼給一點曾經有人在台灣顛倒常規、刻意離開學院以便認真用生命與全家賭注社會學在新時代突破可能的瘋狂痕跡,讓未來在相近軌道上投緣繼續努力的思考研究者不致覺得孤單寂寞,能夠在前人的思考骨骸中看到鼓勵的溫暖,那就太好了,如果老天連這點機會也不給我,我也學會了看開,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底下容我難得自言自語發洩一番社會學的獨白囈語***

我的社會學生涯從輔大的社會系開始,那個年代我最初接觸硬啃的著作是T. Parson的《社會行動的結構》,當然是初生之犢似懂非懂的自學經歷,但現在30多年過後,經過這幾年密集的重新檢視一遍社會學史中被隱沒錯過的契機與傳統,我對於從芝加哥學派到Parsons系統功能論的這個二戰前後的轉折特別有了興趣與重新理解,從中得到暗示:在社會設計與設計時代的新社會學間應該可以建構一個共享的平台,然後這個平台的面貌可以從re-agenda那個美國繼承歐洲的社會學轉折勾勒出可能輪廓。

Parsons當年回到Hobbes的社會契約論再度發問,然後從他想要發展的理論方向(當年其實是有在法西斯與共產間走出清教徒精神liberalism出路的現實脈絡)的最初基礎「自願性行動」回溯,從Marshall, Pareto,Durkheim, Weber重說了一遍(在放大的人文思潮洪流中)當年「新社會學」的某種指向未來、立意建構的「思想系譜」(一個串接的連續發問/回答)。這其實,也剛好符合我對自己離開中研院後DxS的學術研究規劃。

#社會學如果要有效地回應對接「小寫的」社會設計,就需要重新回到荒廢許久的micro-sociology的agenda,樹立一個micro-macro linkage的新基礎。

#這個「新基礎」在晚期胡賽爾轉向生活世界的《觀念》之後Schutz, Merleau Ponty, Heidegger這三個分支上可以找到反思的線索。後兩者如何銜接設計思考的發展(譬如Gibson與Barker的ecological psychology)提供了我們思考Schutz之外「錯過的DxS可能」的絕佳視角。

#美國的社會學傳統,由芝加哥學派Mead與周邊的杜威,可以上溯到William James(跟胡賽爾同步的意識流與徹底經驗主義)與Charles S. Peirce(indexical是下游Garfinkel ethnomethodolgy的美國源頭,還有跟Saussure對抗的指向生活世界的語言範式),那就有跳過Parson貫穿美國傳統往下接Goffman與Garfinkel的新的micro-macro linkage的DxS基礎!

#社會設計與設計時代社會學共享的一個具有一般性因而涵蓋尋常的「行動-環境」理解基礎是可能的。

疲累的要退不退

我最近經常處於「疲憊」的狀態,不是失眠或者過勞之類的原因,我逐日感覺自己的老化,感覺自己跟這個世界越來越無涉。

不要誤解了,我的個人生活可能處在這輩子的最佳狀態,要說無入而不自得好像也真的不遠,固定的生活作息,很友善的工作團隊,生活環境有山有水,家庭生活融洽愉快,不需要與世界他人爭,有時間與空間可以做自己,性格思緒都已經熟成,我的生活幾乎沒有什麼可以埋怨的,純然不消耗多餘力氣的幸福。

「疲累」,是出於一種不斷被自我提醒該上路前進,事實上卻還是還在月台上懸置的無奈,車輪順暢滾動很好,只是沒有著地,日夜在無謂空轉。或許,那是生命走到一個需要換殼階段的跡象,需要蛻變了但現實上卻還是一成不變的規律與踩空,因此疲憊。

早晚都要退休的,但這個動作不會是明天退休今天踩煞車的事,你要提前很久就開始下決心,然後跟著分段卻堅定地踩下檔門,最終才能通過完美的坡度在適切的定點進入新的軌道。

卸下所有的牽掛留下沒有身分的唯一身分,讓自己爽快瀟灑地清空退場。退休是人生旅程中與求學、就職相較如典範翻轉的巨大變動,所有之前的所謂「人生新階段」都是在用新的有換上(或者疊加在)舊的有,但退休是擁抱無的開始,而下一站已經肯定就是虛空再也無涉時間的絕對歸零。

今天跟學校問到了退休的條件,評估了我的位置,果然是可以現實盤算的日子到了,算是正式面對一個行為決斷的選項,心思上我已經為此想了很久,內在有種urge自己快快為下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人生階段提前(或者已經遲了)做準備的聲音。

退休的生活,我不只不排斥而且日益嚮往,那是一種純粹為己的積極人生吧?無所為的為,能夠提前開始,是為奮鬥一輩子的人生多兌現些最後的紅利,退休了才說得上「活得越久領得越多」吧?哈哈。

離開中研院很多人當年覺得我很天真魯莽,但它們不知道我思索許久絕不莽撞,第一天到SCID報到就開始了往下看到的八年進度,每一年都是評估前一年有沒有達到設定目標才走的一開始就計畫好的下一步。

那年,一旦確定中研院社會所不必有我,空出個位子可以活絡比我更適合的下個人的機會,就跟著無憂地安靜離開。八年後,我似曾相識確定無我的SCID沒有損失,或許還可更一致地走符合她本性的軌道,從「成功不必有我」的欣然,再次開始我的轉軌細算。

「退休生活」在我眼前有好幾條可以規劃的路線,目前腦中假想的路徑沒有一條合乎實際,那是正常的,人生規劃也需要Weber式的理念型來操作具體唯一的人生小徑,但最後它們會變成一絲絲最終被保留的元素,交織在一起後就會是我退休後那獨一無二屬於Jerry的生活方式。

人生,死那個點之後再無法選擇,但死之前的退休生活卻可以有絕對的自由,這是健康合理老天寬厚仁慈的安排,我給自己列了要儘快學著放下的清單,心態準備好了,條件都到齊了,那就是我最終證明自己可以「生命在己也為己」(a life in itself and for itself)成為真正自由人的開端。

講到底,或許所謂的「疲憊」只是快速縮小打包俗世自己的必要心境,是進或出人生一段大隧道前的視覺適應,暗之後的亮,或者,亮之後的暗,怎麼說都可以,總之,用呵護自己的心,迎接它吧!

國中會考倒數22日,紀錄此刻留下回憶

今天每個月跟出版社的例會,編輯提到Kaya會考快到的事,問我會不會緊張,我說就平靜陪他穩步走完,心情一直都很輕鬆。

昨天班導語重心長在群組上跟家長告解,坦承說今年帶這班的班風不佳整天鬧哄哄,到學校想要好好讀書的同學很不容易專心,但希望家長不要因此請假在家準備。我看了可以同時感受到導師與家長的兩難,早上聯絡簿跟老師溝通,我跟她坦白分享一個家長的想法:

“班風不佳是事實,人生哪個地方沒有污泥,倒不如趁機學著自在清新做一朵蓮花,年輕人因此早點看清自己浮現中的輪廓,知道如何在混亂噪音中釐清人己的邊界,學到實實在在的自信,那會是成績反映不出來的難得收穫。如果說我們想要的是正常化的教育,那麼就從平常心過學習生活開始。考試會結束,習慣會留下,趁機在畢業前學習自我管理,衡量自己這一個階段的成長,為長遠的人生打下良善的基礎。”

以前就分享過,我一直覺得國中階段學的都是做一位民主國家良善公民、未來經營一輩子的豐富人生、跟寬闊無邊的世界交涉學習、在社會中找到適合自己安身立命位置的基礎能力與視野,每一科目都是這樣面對銜接世界某個面向的入口,不是要跟別人比高下競爭,而是像考個駕照可以開車在公路上更自在地移動,最終當然希望摸索抵達人生獨有的精彩秘境。

坦白說,我連挖掘自己興趣性向這種事都不覺得需要著急,他才只是個剛脫離小學的國中生而已,關在校園裡從教室與教科書裡接觸的都是二三手的符號文字,學校生活佔了太多時間本來就沒有必要,許多跟大人世界的接觸體會都像零星邂逅,孩子生理心理也都還在快速轉型,看起來就像蝌蚪與青蛙中間狀態的尷尬「大小孩」,哪裡可能現在就看得出來自己適合走什麼路?高中三年在我看才是拿國中三年打下的基礎去自由揮灑探索的開始,不急不急。

過去一年來我在陪伴他的日常中看到Kaya清清楚楚的成長,有點像幫忙扶著腳踏車學騎車,大部分的時間是放手的,有時候伸手擺個樣子但實際上沒碰著、都是他單靠自己在pedalling上路,有時候快摔倒才出手抓一下便跟著放手,有時就讓他自己感受一下摔倒與體會如何讓自己不受傷的摔倒技巧。

從會考倒數100天開始,我就幾乎已成個「虛擬實境」的佈景,或者更像一面跟他回音對話的鏡子,讓他清楚聽到自己每一個日常管理的決定,家庭生活裡他也越來越被「順勢」當成「一家之主」般對待,像是每天晚餐開始的舉杯toast就是他導入的新儀式,我跟Febie現在都會乖乖等他「啟動」,然後邊用餐邊輪流談談今天發生了什麼事。這也是JFK家受惠於會考才培養的新文化,哈哈。

我不擔心的理由除了這些家長才該用心用力承擔起來不要自亂陣腳、製造孩子壓力的態度選擇外,還有環境的客觀理解。譬如,現在的國中教科書內容早不像我當年那樣繁重而八股,有改善的空間但是大抵上都是輕鬆有趣的內容,反倒是老師在教室裡的教學法好像還有可以更活潑靈活些的空間。國中校園生活的課程內容當然也是生活化許多,Kaya國中前半在建成國中就讀,到現在他還常常懷念那段日子,熱情的校長每天一早出現在校門口親切問候鼓勵同學的身影、帶頭讓教學與校園所在更大社區場域資源結合,學生們跨出校園走動學習的場景都讓人感動,可惜我們搬家到天母只好離開。

這又連帶到下一點,我們畢竟已經佔了便宜地在台北市就讀,如果不要把國中生活只框在校園裡看待,美術館、博物館、體育館、書店展場各種藝文活動、體育競賽、還有親近山林自然的日常機會,這些年他學鼓玩陶登山涉水…都是已經入袋豐富的國中生學習!

那高中生階段發展個性與深度學習,我需要擔心嗎?一點也不,我自己從大學端看就知道,少子化下各個學校系所只會更多元發展,渾身解數努力搶學生都來不及了,而且你看系所們從自己的特色出發注重關鍵能力也是大趨勢。國中時期培養好自我料理的紀律、與人群環境交際的分寸自信,身心平衡發展的健全體質,高中後可以開始專心揮霍青春自由舒展,期待都來不及了呢,擔心什麼?

老實說,我連拿模擬考成績去比對什麼落點的事都懶得做,你說這才能具體鎖定「合理」目標激勵考試的鬥志,我實在是無從理解當中的道理,學校的比分位階一直在變動中,高位的會掉也不見得就哪裡差了,低位的提高也不見得就有多麼驚人的突破,何況這都是「眾人」(mass)集合的模糊決定,跟我們在任何一個學校中「自己一個人」如何經營三年校內外的高中生活有什麼關係?

如果可以選擇,在我看來就繼續像國中一樣學區靠近哪個學校就去讀那裡,畢業前大拜拜的考試頂多只是國中這個階段結束前自我評量的一個參考。就近上學讀書,每天多睡幾個小時,早一點回家專研自己感興趣的學習,多些運動休閒的時間,保持身體健康、心智清晰不更重要?大人自己都在乎生活品質了,孩子不更需要?

高中跟國中一樣照學區分發在我看來是最理想的教育願景,而不是天天要消耗無謂的時間在塞車奔波通勤只為讀一個對人生什麼都不能保證、大半是虛幻安全感或優越感的「理想」高中,這老實說不只超出我的理解,而且也不符合我這輩子看過的許多人的人生故事。就看看台北國際大都會裡高學歷但沒文明常識的人比比皆是,敗絮其中的偽金玉看多了還不夠怵目驚心?我們大人的優勢就是虛長些歲數看多些人生百態,不要把自己都不信的神話加在孩子活潑的人生起步上,這不是做人基本的倫理嗎?

5月21日會考後,我跟Kaya已經開始安排精彩豐富的學習新生活就要展開,Kaya的祖父是一步一腳印、知道等速穩步就能抵達目標的馬拉松跑者,老爹是每天固定閱讀/研究/書寫行程、數十年如一日的老學究,我們會在剩下的20多天裡謹慎莊重地準備迎接大考,100、200天前、100、200天後,一樣的心跳、配速、步伐與心情,享受參與這人生難得一次的全國大考經驗,不管結果如何,用愉快的心情前進,挺胸期待迎向等在終點線的彩帶。

離露西不遠,運頭撞向的我們,人類

從「人是關係的綜合體」推出「人是可分的」?為何不從「人是可分的」推出「人是關係的綜合體」?「人」,是先天綜合的,還是先天可分的?人的存在狀態在根源處是向心的,還是離心的?

在我看來,「可分」是前提,才會導出「關係」以致「綜合」。這個差別是關鍵的,因為對於在「可分」與「綜合」間作為樞紐的「關係」,我們面對的是兩種觀看關係的不同立足點,或者說,在兩個立足點間可以摸索出一條既時間遠古又空間悠長、宛如落在「人」起源大陸的非洲大裂谷。

「我們從未現代過」的另一解可以是,現代個體性的思想大陸底層一直都存在著這個斷層線,貫穿「前現代」與「現代」,「關係轉向」之後馬上要(如同過去的許多次壓力釋放)「再一次」面對的決斷叉口。

「關係轉向」之前有「物件轉向」,「物件轉向」之前有「身體轉向」,「身體轉向」之前有「語言轉向」,「語言轉向」之前有「意識轉向」,「意識轉向」之前有「現實轉向」,「現實轉向」之前有「工業轉向」,「工業轉向」之前有「世俗轉向」,「世俗轉向」之前有據說「我們從未現代過」舊版本的「愛琴海轉向」。

人啊,年紀夠大的唯一好處,就是親身體驗、親眼目睹、從耆老處耳聞過許多次「暈頭轉向」😄。我們從來沒有轉出離希臘不遠的東非大峽谷啊,人類。🤣

第一次接觸:當胡賽爾遇上ChatGPT

本週「設計的人文思潮」課程上到現象學,非常規矩地先從源頭胡賽爾(現象學開宗大師,從研究人腦意識裡如何產出邏輯開始全新的哲學出路,《邏輯研究》出版時間1900年)開始打好基礎,再循序往後續的社會學發展推進,直到六週後預計走到設計時代需要的思想綜合。

發生一起意外,學生拿Chat GPT來處理作業,沒想到來得這麼快,我懷疑不只誠實的那位,其他還有人的作業讀起來就是有股說不出來的怪味道,但這位帶來的AI訊息就夠我一上課馬上帶勁。

背景說明:我要他們課前先自己去找些關於胡賽爾現象學的文字來讀,然後課程開始先給每個人1分鐘的短擊分享,我想要看看他們自學出來會在腦裡長出什麼,更希望他們能夠因此先熱身體感理解現象學的困難(或者意外的投緣),然後我打算從他們交叉勾勒出的片段思緒「胡賽爾雲」開始,導入現象學方法的想像力體操。

結果,如前述,一位同學給了我ChatGPT給她的答案,我問她怎麼問的,「我要他給我五點胡賽爾現象學的摘要簡報」,覺得挺狠的,要AI整理出綱舉目張的五點!我興奮期待地聽她唸了那五點,於是有了我在教室裡跟ChatGPT生成智慧的第一次接觸。

(BTW,我沒有說不能用ChatGPT,該同學堂堂正正地嘗試,我覺得甚好,只是我後來只顧著進入胡賽爾,沒有就她的AI操作做詢問與討論。)

聽完以後,基本上五點回答就文字的堆砌人模人樣還算規矩,高出現在大學生的平均國文程度。然後這五點之間有些重複,看不出順序的思考邏輯,就是工工整整的五點。再仔細看看每一則的內容,都是怎麼說都不能說錯,但幾乎是「有講等於沒講的」的高級唬爛,姿態做到,但內容空洞,要從這些文字理解現象學可以斷定不可能,但掰的出來四平八穩的文字是做到了!

你要這樣的學生嗎?你要學生學會這種整理術嗎?我覺得寧可不要。起碼就哲學,別來給我這一套,非常油腔滑調,非常pretentious,沒有「人」這個注定不完美的生物在進行思考時該有的粗糙野味,沒有概念推論摸索中不可避免的段差,產生不出思辨的火花電力,更沒有引發斟酌辯證的刺激與對談的張力,就是整個無趣。

如果ChatGPT製造出來的都是這些「一定意義上」「完美的答案」,那我覺得那是文明的悲劇,而且沒有前進的想像,感覺濃濃的陳腐舊時代風情,一步到位沒有過程(AI類神經系統本來就是黑箱,但產出應該可以呈現「擬似思考過程」才對吧?),就像機械腦袋的乖學生寫出來規矩老師一定喜歡的標準答案,這種東西不會帶我們前進可慾的未來,那是朝向未來破碎入口的終結,是過去的永劫回返,這Husseral vs ChatGPT的第一次接觸我有的體會,起碼philosophically speaking, so far so true.

May be pop art

《設計的哲學》中文版

Vilem Flusser的《設計的哲學》竟然/終於出了中文版,超興奮的!這本書英文版又名《The Shape of Things》設計的哲學是副標題。過去兩週我在FB上幾乎沒有聽到任何人談起,覺得挺不可思議的(還是… 原來我是這麼不可思議地孤僻離群?),實在再也憋不住一定要po個文來大吼大叫一番,哈哈。

傅拉瑟應該玩/研究新媒體的朋友們都知道,他的《朝向攝影的哲學》是一本精彩的奇書,多年前出版過中文本,可惜很早也就絕版了,我知道一些喜歡攝影的朋友私下流傳它的掃描本,所以《設計的哲學》悄悄上市安安靜靜才會讓我無法理解,難道….上次的錯過又要歷史重演?

Flusser是個很難三言兩語描述的天才,他是出生於捷克布拉格的猶太人,1939年3月納粹入侵後逃亡到巴西(德國跟著9月與蘇聯聯手瓜分波蘭,引發第二次世界大戰),他的父母姐妹接著一年內全陸續慘死於集中營(加上下週課程預備談胡賽爾從1933年納粹掌權到1938年遭受的迫害,還有上週研讀Parsons感受的二戰前氛圍,最近對戰爭的殘酷現實與面對極權惡霸時思想的懦弱與真誠感觸特別深,對諂媚綏靖的投機文人,尤其厭惡)。

Flusser的思想受海德格的啟發,我認為間接透過《存有與時間》也承襲了Simmel的思考風采,譬如對物件的凝視,對生命的border與groundless,帶著樂觀與悲劇的辯證思考,片段碎片採樣所勾勒的未來像都深深讓我著迷。

Flusser也是個數位時代過度早熟提前的預言家甚至有的人以先知看待他,可能到現在他還是站在我們的未來前方等著我們,閱讀他的文字不時出現的就是這樣驚訝。

Flusser的思考風采喜歡從考究語源中推敲出洞察與警示,這種作風讓他的文字又不時流露出古老文明過去傳來回音的智慧,讓我們從語言文字的傳遞縫隙與軌跡中驚訝許多貼近的洞察。

最近發覺商周出版經常默默地翻譯許多絕佳好書,譬如,Charles Taylor的《現代性中的社會想像》也是它多年前睿智地選書翻譯出版,然後悄悄絕版後才讓許多人扼腕嘆息,姿態這麼低的出版社是在默默為善不為人知嗎?哈哈。總之,難得台灣有出版Flusser的神啟天書(不會啦,放輕鬆讀,很過癮的,當成Flusser跟你在玩一場他自己也正在探索中的好奇,不需要結論,只需要培育野放想像),快快去蒐藏一本免得錯過可惜。

重訪胡賽爾

週六白天雜事放不下,入夜後深感愧疚,上網看到這本蔡美麗的《胡賽爾》,好久沒看到名字的傅偉勳與韋政通所主編的哲學家叢書系列,購買電子書開始K彌補一天的荒廢。下週設計與人文思潮課程要從胡賽爾開始起跑當代社會學的後半,每週都是一年一度重修《群學新肄言》中某一章草稿的專屬時段,這工作我已經循環做了8年,今年這週就用閱讀這本書來跟去年的自己對話、調整「胡賽爾現象學」這一章的細部論證。

8點開始閱讀到11點上床休息,夜間夢著不由自主的意識拼貼意象,4點就醒來,起身閱讀到9點,8個小時馬拉松用時快時慢的自由配速完成。我有眼不識蔡教授,到現在才閱讀到她這本已經出版一段時間、極為扼要簡潔卻統整流暢的胡賽爾引介書,這書文字有些特別的時代感(不知道是不是作者本人文筆的緣故),一些字詞的翻譯也不盡從俗,但我讀起來是輕鬆愉快的。

幾處討論介紹的方式還是有新意,仍舊有不少收穫,破題給一般容易簡單帶過的早期心理主義時期《算術哲學》較多篇幅從而給《邏輯研究》一個通過自我否定辯證的定位,覺得是平實理當如此的鋪陳。收尾在《歐洲科學危機》週邊連結生活世界與後續思想影響,讀起來也容易讓人有書末掩卷該有的共鳴與餘音繚繞。整本書平實中帶著哲學思辨閱讀旅行的特有樂趣,我覺得是一本值得推薦入手的好書。

以上,社會學者的業餘評論,參考就好。

離開中研院後的我,人在設計學院,反而有更多社會學如何透過物件的評量跨領域對話的清晰現場感,雖然少了學究的嚴格框架,但回到根本問題重新爬梳社會學身世與當代的責任角色與機會的工作反而可以輕鬆中更加真誠一致。

面對很多當下被時代逼迫的緊要問題(譬如台灣被推到十字路口的戰爭威脅與文明存廢興衰的課題)反而在我看來更需要回到起點,從尤其兩次大戰前後的世界史寬幅與串流其中人文思想的辯證源流來關照當下,才能不被一些自以為「反戰」的投機者他/她們矯揉虛浮的廉價姿態所迷惑,直面台灣人此刻身上繼承的歷史性、清明理解被種種機遇所意外賦予的責任、還有我們理該無愧勇敢拾起、人類文明智慧的精神武裝。

恭喜2023金點設計新秀

今年受明璁邀請第一次參與「社會設計」組的評審工作,畢竟是比較小的特殊領域比起數年前擔任「產品設計」組評審時報名數少了很多,加上設研院的細心輔助與評審夥伴們的協力交流,整個過程輕鬆許多。金點新秀獎受到全國設計系畢業學生的重視從昨天入圍名單公佈一度讓官網停擺可見一斑,評審作業小心翼翼生怕有遺珠之憾,也是對年輕人殷盼的負責任回應,能夠為台灣設計圈貢獻一點心力心情很好。

這也是我離開中研院進入實踐設計8年後第一次擔任社會設計相關獎項的評審,除了2015年社會設計開始在台灣萌芽時一度從IJD期刊專刊編輯、策展顧問、國際論壇規劃講演、太刀川的社會設計展導覽與對話、到KISD設計工作營與演講….非常密集在為社會設計忝加微薄助力,過去幾年我一致刻意與「社會設計」的外界活動保持距離。

進入2016年後,幾乎婉拒了任何社會設計的相關邀約,理由之一是進入實踐工設後開始了環繞「小寫、尋常的社會設計」的教學研究與書寫準備,需要專心在離開中研院後Reset自我的學習改造進度。理由之二,「大寫、特定領域的社會設計」是跟我這更重要工作平行、不該干擾「污染」的研究觀察對象,我好奇台灣社會設計會走出怎樣的面貌自然要保持研究的距離。這次受邀答應參與評審算是給自己解除了禁令,不過,說實在話也沒有人邀請過我啦,哈哈。

我人雖然在實踐工設教書,但在大學部只有很少的選修課程,大四學生更是沒有接觸,大部分的時間都在K棟研究所這邊深居簡出,今年畢業生到底都做了哪些畢業作品我連個影子都沒有見到過,就算校園裡碰到學生我大概也認不出來,接受評審工作後更是保持距離,同學們可以放心信任專業倫理。順便在公布入圍的此刻說明一下,主動減少或許會有的疑慮。

總之,一年一度的台灣設計盛會終於在COVID確定退潮後回來了,恭喜各位入圍者,祝福今年的新一代設計展與金點新秀活動順利成功!

《現代性中的社會想像》書的自學校

我很少提到Charles Taylor,但他真的是徹底影響我的哲學家/社會學家/神學家。本來以為丟了的中譯本《現代性中的社會想像》剛剛意外找到,腦袋越來越不靈光,最近常會遺失書本後來發現其實一直都在。總之,因為跟mentor重逢,有安定力量的精神導師著作在家書架上可以不時與之對話,彷彿因此活在被加持了的鼓勵氛圍中。

這次一翻開就看到了蔡錦昌與蕭新煌兩位曾經在求學生涯中教過我的老師寫的推薦序,竟然像是第一次的發現。說實在話他們的推薦序有點偷懶,顯然對Taylor沒有像我這般崇拜,並沒有把Charles Taylor的迷人奧義好好傳遞給潛在讀者(fan都是這樣的,原諒我)。

讀書這件事就是有這個好處,無論作者離你距離多遠,總是有透過文字直接受教於像Taylor這樣你願意投注一輩子繼續他提示agenda的熱情思想者的機會。

家裡有座儲備好一流老師們的書架,好像「學校」這笨拙臃腫的東西也沒有什麼必要,就算你修滿一堆必修選修課程,讀書這件事沒有動力、讀的時候沒有入魂的熱情,那也都是枉然的自欺欺人吧?出了學校時間越久,也只會越來越露餡,露餡是個早失去靈魂活力的無趣之人。

Inner quest for the true self 可以連接到最親密的內在自我,也可以同時聯繫到最廣大的世界所有角落。所謂Self其實是個worldly horizon,這也正是Charles Taylor教我關於Modernity現代性的道理。

愛惜「左派」,搶救「大師」

不好意思,學院出這種頭殼壞掉的大師,還要麻煩還有基本常識的社會人士撿起來沖馬桶,狗屁不通的文章背後其實是幼稚可笑的唯心論,唯心論的背後是遮掩不住的權威主義,信我的跟我走,我說反侵略你再反侵略。

戴安全帽是出車禍的原因,請保全是家裡被搶劫的原因,等到人被撞死了「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我說可以了你再戴安全帽,等到家園被暴徒闖入,家人同胞被屠殺,再來根據我們大師的三段論指示請保全。不在乎正義、分不清惡棍與弱者,連個現實主義的自衛常識都沒有的台製STS大師,讓我們知道所謂學院廟堂確實是信仰的脫俗地方,社會學者安身在跟學院保持距離的靠社會這邊果然是對的,起碼清醒知道常識的道理。

「學院」是一種心態,校園裡的不全是,學院外也會長蛋頭,更可笑可悲的是,我那些靠學院太近太久被唯心論與權威主義感染跟著頭殼故障的朋友。這陣子我看到很多跟大師共處過的懷舊文,好啦大家都老了我知道,然後說了很多奇怪的話,譬如:因為這位大師把Radical首先翻譯成「基進」所以包括基進黨都該感謝他。又譬如高聲疾呼:這位高掛榮譽教授的大師是一位左派良知(凡右派都沒心肝就對了,幼稚),拜託大家不要因此對左派失去信心,台灣需要在乎正義與弱勢的左派。

我想說:見鬼了,誰跟你一樣把不能玷污不得嘲笑、只有它在乎正義的「左派」人身連結跟大師的權威綁標?見鬼了,人類歷史社會浩浩蕩蕩多少人文思想呼籲正義與支持弱勢,文明的普世價值就只能你「左派」獨佔?再說,這大師的發言裡一般老百姓如你我真讀得出在乎過正義?眼中真的有強權下的弱勢者?我不是信徒,抱歉看不到。

如果真在乎在你眼中「獨佔正義」的夢幻左派,就好好批判起碼讓還願意相信左的人知道這世界上還是存在偽造的左派或者劣質的左派。搞呼籲「不要因為大師的一時失言就對左派失去信心」的權威主義,只會讓本來就淺碟子的台灣學子大眾認定「喔,你不講我還不知道,原來這種狗屁不通的頭殼心肝就是左派!」或者「原來看不到強欺壓弱的不正義還可以當個榮譽左派喔!」這種荒唐可笑的鬧劇。

常識,常識,常識,還好台灣社會許多人還有基本的常識,沒有被學院左派曲折離奇匪夷所思的腦袋蒙蔽, 眼中還看得到西藏、香港、烏克蘭發生的強欺弱赤裸暴力與輕忽姑息招來的不正義,台灣人沒有那麼好呼嚨的。愛你的家人與家園,就要把現實的殘酷可能預先想到底,先安全帽戴好再上街,保全買足再蹲家裡,反侵略「就是」最現實主義的反戰,去你的左不左,大師不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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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Fred James的FB]

我來請FredGPT幫忙整理一下重點:

1. 要呼籲小朋友別打架,大雄也別跟小叮噹討道具,否則就是參與道具競爭;至於胖虎要囤彈弓手指虎,我們要視而不見。

2. 如果大雄被胖虎打了,就暫時不要呼籲別打架(因為人家就已經在打了,呼籲個鳥);但如果大雄快被胖虎打死了,就趕快投降(那何不一開始就投降?)。

3. 如果胖虎還是繼續打,那大雄再站起來反抗也不遲(啊不是快被打死了嗎?這時候才叫人家打?)。

總結一句話:比漫畫還幼稚。

(圖借自 Yik Lim)

雜草盆栽:任性的紀律

昨天下午我花了一點時間放著思緒流轉寫了一些雜亂的文字,貼個莫名其妙的標題【Worldly】就放到FB上。這是個突然發生的事,打破了我原本專心寫作書本的規劃,顯示了自己生活「風格」的一貫任性(與紀律,真的,我不騙你)。

昨天一早,我在一張B5的活頁紙上用了三種顏色的鋼筆畫了連續三章的一張關聯地圖,給自己在白紙黑字一行一行的路上不致慌張,或者在迷走之際還有個模糊定位的方向感,因此敢於來一段很可能證明徒勞的迷走。

後來,有一刻,我抬頭瞄到最上面的一行字,說是「抓住俗世裡的一個微物試試掌握世界的秩序」,然後閃過一個強烈的念頭:Nobody care,到底這是什麼無聊的邀請,或者,多麼不知所云而且無謂的企圖?世界是什麼啊?World跑入我的腦海。然後,俗物是怎樣的世界感?World加上了ly,Worldly浮出。我無法說服自己書寫的必要,因為這太無聊無謂了,我無法想像一個陌生人會有動機停下來浪費時間在上面那行饒舌有些學究的開宗明義。

我接著就想到離開書桌,到街上河邊走走散心都還比較稱心自然些,心裡那麼想著,回頭又出現一句話:字好歹也是你自己「曾經」正經八百地寫上的,T2現在的自己就聽聽T1那時的自己說說吧?否則,一方面對自己沒有基本的體貼,二方面,好像自己顛三倒四地跳躍隨性生活,活得未免太不一致(是的,就是沒有紀律)。

所以,某種意義的「紀律」要求自己放下規定的工作,任性地破壞一個下午幾個小時的進度,自言自語地從Worldly開始想到哪裡「抒情」寫作到哪裡,海爾布魯諾的《Worldly Philosophers》是在那一刻才自動從腦海裡跳出來到位,於是下筆就跟著他走,然後是大概像夢遊般的文字流轉,腦裡沒有其他讀者(或者應該說對著那個一直都在的無名忠實讀者)地自言自語。

停筆是因為Kaya奉媽咪的指示來催我用餐了,沒有別的原因。「….畢竟我跟海爾布魯諾都只是在投射自己晚年的一點理想」,這個結尾只是匆忙間直覺這樣就可以去吃飯,適合結束畫個句點的應付,哈哈。有時候想想,就算是《尋常的社會設計》也只是這樣說自己內在有感的「思想」。

我經常在FB上說到什麼「研究」、「學問」的,真的沒有任何學院規矩方圓的牽扯,都是從一個人的日常生命生活中長出來的雜草,書只是一個把雜草擺置得比較有些活力、有點佈局的盆栽器皿,看起來煞有介事,其實無非只是午後的許多談心,為了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的作業。

好了,帶兒子出門用餐,下午排了一個人去看場電影,前後筆記本帶著抓發呆的空檔塗鴉點東西,看能不能哄騙自己再上桌認真寫點或許會成書的東西。XX

In the Air: 鞋狗的半生

今天電影《Air》第一天上映的第一場,下午3:25我一個人就到戲院報到。大約只有1/8滿的觀眾,故事背景集中在1984年Nike與Michael Jordan簽約的過程,靠演員與劇本對白讓電影看來戲味滿滿,但終究還是很「Nike/Jordan宅」的一個故事。我不知道現在年輕人對Jordan還有多少崇拜熱情,如果沒這個背景興趣在,這部影片應該很難有好的票房吧?

對我,這個下午是關到電影院暗房裡回到舊時光的一趟意外的記憶喚醒之旅。

1987-1988年台幣快速升值,1989年八九民運與六四,我那年從軍中退伍跟著1990年到杜克大學讀社會學博士,世界體系理論與產業的發展社會學研究混合的Gobal Commodity Chain全球商品鍊(後來改為更通俗的「全球價值鏈」Global Value Chain)在社會系教授Gary Gereffi與一群學界網絡推動下開始蓬勃發展,我人一到就進入這個研究群組,外部的合作網絡透過指導教授大概就環繞在ILO與Word Bank的研究計畫。

喔,對了,1991-1992年Duke男子籃球隊back to back拿下連續兩屆的NCAA總冠軍,杜克校園被瘋狂的Duke年輕球迷的激動吶喊給翻開地表兩次,我都在Cameron Stadium的震央現場,籃球的熱血從此動脈注射到我的血液裡,在這個環境下我一個人踏上了兩年多的運動鞋國際採購/代工鍊的田野之旅,進出校園滿滿都是運動鞋的光影人聲。

台幣升值快速改變台灣的產業結構,原本第一大出口產業的鞋業變成第一批的「台商」外移資本,他們首先快速地流向中國南方,這在89年剛在世人面前展示首都大屠殺的中國幾乎是緊急輸血,同時台灣開始痛苦的產業調整(那時流行的說法是「產業空洞化」或「去工業化」,都是工業中心的空洞概念),這個國際產業鍊底層的洋流變動影響了上層的兩岸政治至今仍舊可感。

鞋業翻天覆地的變動對於國際產業鍊重組的全球分工同樣重要,我因為大勢所趨成為了研究「台商」的最初第一批學者,而且博士論文後來直接就是處理最核心的鞋業台商,甚至後來還跟著指導教授到墨西哥邊界加工出口區報告給當地官員學者理解東亞代工經濟模式,鞋子扎扎實實地改變了我這個台灣囡仔身心甚至靈魂。

從1992-1995年,我不斷地出入東亞的幾個鞋業生產基地,到過菲律賓的Reebok工廠,到過中部草屯一帶觀察資本外移的地方創傷,連到東京大學圖書館找的都是鞋資料,最多的時間待在以廣州為中心輻射出去的新「鞋巢」,大部分時間蹲點在鞋廠,不然就是以運動鞋出口商的宿舍為基地出入各種外包工廠。我的訪談研究跟著value chain走,所以從Nike, Reebok, Footlocker, Payless ShoeSource,WalMart到比較單純的進口貿易商, 穿梭上下游價值鏈的各個環節,從最上的外商經理人到最下的現場組裝工人、生產線的管理者、負責工廠餐廚的在地婦女歐巴桑…..全球化的現實龐大複雜、詭譎多變不時令人憤怒時而感傷,遠遠超過學院理論派的armchair「經驗」想像。

這個期間很湊巧的,也是Anti-Sweat Shop反血汗工廠運動從美國校園開始的階段,當時鎖定的目標就是Nike的東亞外包工廠(是的,正是我的田野),而且這運動湊巧就是從Duke校園始動的。我很清楚感受到自己正好站在許多關鍵爭議與理論課題的多重交叉路口上。我的博士論文提出了一個Design-Sensitive Market的概念,試圖說明design的競爭動態如何規範組織了國際採購/外包交易的市場互動。

回頭看,這也是我跟design有了深刻關係的開始,就在我學術生涯的起步階段,也是自我學術定位的最初認同形成之際。當然當時的我是絕對想不到「一語成讖」竟然在學術生涯的最後離開核心落腳設計學院,或許我只是回到初心,回應了運動鞋的設計/生產田野在學院外對我的現場召喚吧?

我對於「設計」的看法,因此是在運動鞋的國際產業鍊的實作現場環境中形成的,是花了兩年多的時間沒日沒夜滿滿浸泡出來的,我還在田野中扮演過幫英國製鞋公會的技術人員跟台灣業者溝通的「通譯」角色XX。至今設計系同事跟我提醒:設計不是理論空談社會文化,設計「是市場競爭的產業」、是要「經過很多測試驗證的開發生產過程」…..時,我心底暗地微笑顯然不知道我曾經有過的經歷,對於設計在產業現場的面貌理解應該比他們(或許只在台灣公司內部設計部門的工作體驗)還要寬幅、滲透上下游跨越國界、感受過市場競爭的嚴肅與現實也殘酷許多啊⋯⋯

我在研究所開的「人文思潮」上週剛好上到馬克思思想,我故意把他放到古典社會學四大家的最後,但當天一講完課後所有學生好似受了震撼,沒有一個對馬克思的資本主義批判有任何直覺的問題,跟其他社會學者完全不同兩個樣,我知道馬克思主義思想的銳利(與因此,危險),跳開馬克思的智慧你幾乎無法理解資本主義運作的一些基本特性,無法接上幾乎所有當代思潮的核心爭議,但這也是個有嚴重宿疾卻很難讓讀書人戒癮的熱情思想。

即便在資本主義被認為剝削最嚴重的現場走過,直接面對許多讓人悲痛感嘆的時刻,仍舊是個對馬克思主義敬而遠之的(相對之下)「不得不的右派」,也跟我那些年在田野的經驗研究與體驗有關。收假之後的第一堂課我標記為「Marx and beyond」,到時候再跟學生來好好思索Marx給我們的陷阱與挑戰。

總之,今天的觀影是回到出發點的一次「回春」的體驗,雖然好萊塢的故事情節預設了許多限制,框限了我們觀看品牌與產業實相的焦點,但我還是好像開了一次同學會般開心,畢竟運動鞋產業世界是我學術生涯的胚胎母體,那三年在田野裡被台商朋友笑稱「咱們做鞋的也養得起」的「Dr.Shoes」、「鞋博士」的許多經歷點滴在心頭,他們大概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未來的鞋博士靠鞋子竟然還殺出重圍進了中研院,然後再過很多年後大膽自殺似地離開進了設計圈,有一天會在設計學院裡繼續談鞋子、下課後繼續書寫運動鞋,看Nike的電影有另一番曲折的感動。

Nike的創辦人Philip Knight自稱Shoe Dogs(那是當時很普遍的業界說法,其實一點也不特別),我這個台灣土狗、學術野和尚對這個暱稱也欣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