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殺學習動力的教育

最近天天熬夜睡眠不佳,每天都在陪兒子讀書了解他的學習狀況,今天還下課後趕去學校跟老師談談。

坦白說,我實在不解,為何到現在國中生在校學習還是那麼辛苦,參考書商還是主導教學,學校還是師生無形中緊張的封閉場域,國文教育看起來還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學究弄出來的怪物,然後孩子的學校世界跟大人的產業社會竟然還有許多神似,充滿身心分離的瞎起哄與口實不符的裝腔作勢。

孩子每天6點不到起床準備上學,下課後趕著用餐後忙起亂無頭緒的所謂自主學習,補習班繼續在校門口拉客,各種猜題與攻略仍舊框架了學習成長的理解。考試與升學還是驅動著教學與學習的實作,大人都不誠實,不敢面對自己應付了事的形式主義虛偽,受苦的依舊是孩子。

這個永劫輪迴的死結不禁讓我想到馬克思的名言,是啊,大家都會說教育才是根本的問題解決,但是,告訴我,「誰來教育教育者?」大家都知道孩子才是未來的希望,但是誰來阻止曾經也是孩子的大人繼續綁架下一代?

這幾天,我每晚陪兒子讀一小篇古文,昨天是禮記的「苛政猛於虎」,前天是「不食嗟來之食」,短短文章花了一個多小時一句句跟孩子慢慢享受,最後他拿起來大聲朗讀,覺得如獲至寶情不自禁說出:「Daddy,國文好好玩!」我聽了很欣慰,也很無奈。這個長期苦於國文的孩子,竟然會有一天冒出這樣一句終於跟文字貼近的好話。

但我們的唯一責任不是傳遞這個學習的喜悅、品嚐知識的樂趣給孩子,給他們一個起點可以去擁抱世界?培養孩子對各種知識文明產物的樂趣,have fun難道不是最重要的事?對探索沒有興奮樂趣的孩子,內在學習的好奇火苗熄了,難道不就像提前廢了一大塊原本等著孩子的未來世界?不覺得殘酷嗎?— 沒有一個會否認關心教育的大人們。

拜訪三貂嶺隧道的感動

跟書緯合開的《社會設計的基本形式》今天全班師生開拔到平溪線三貂嶺隧道參訪,很幸運有吳忠勳景觀設計師親自帶領詳細導覽。

回到台北已經數小時,但我腦中還是餘震不斷,被震懾到苦覓言語無以名狀,我對於landscape (地景)有種說不清楚的癡迷,但一直到今天才被徹底折服,這是個讓你無法抵抗勢必要一談再談的迷人個案啊!

下週一SCID的「設計跨界講座」還要繼續請吳設計師來分享,非常期待!

==回設計師的感想===

我一直都是海德格主張人是「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的信徒,從「這個人」的肉身經驗出發,我的直覺,那「在世存有」落地合理地就該連結到「地景」(因此癡迷於landscape?)。

對這樣想的我來講,你的這個三貂嶺隧道案有許多讓人驚艷足以充實這個直覺的刺激養分,它是棲居者重新體會人與環境連結關係的heuristic landscape帶著啟發性,也是discursive landscape可以藉著被你調動(或刻意不驚動)的物質元素去發展更豐富的言說論述。

尤其迷人的地方是,相較於「景觀」或「風景畫」, 你的三貂嶺隧道為「地」景加上了geologic depth, 有了地質學的厚度,而且這個我感受到的「環境訴說的故事」裡有個流動的「水」貫穿垂直水平的多樣地層、揭開串連其中眾生萬物Gaia(蓋婭活地球)的驚人魅力。還好今天是在雨天拜訪,雖然被刁鑽雨水穿透衣服全身淋濕差點感冒,哈哈,但是也讓這個「中介自然」的地景體會特別帶勁有味。

設計師靠接cases,做cases,累積cases而活,但很少人有辦法"make a case",我覺得三貂嶺隧道是有那種潛力在的。My two cents。今天謝謝,辛苦了。

#社會設計的基本形式

#三貂嶺自行車隧道

#達觀景觀設計

#《尋常的社會設計》再版寫進去

觀《流麻溝十五號》有感

本來上週有機會跟大稻埕的朋友,最後決定還是等兒子一起,今天週六下午Kaya一有空馬上衝去看了《流麻溝十五號》。本來以為他會悶不住,但他從頭到尾看得很投入,結束後還主動說好看,我們回家路上聊了很多,好像一夕間成為了有這共同記憶的舊識老友。

不要忘了,電影是標準的大眾娛樂,大眾就意味著集體性,是跨世代、族群、性別、國籍….的共享經驗(尤其是「進電影院看戲」這個儀式性越來越濃的大眾生活形式),娛樂就意味著它是必然帶著虛構性、感官情緒被密集地重新爬梳共鳴的體驗,電影是從這個「社會事實」的前提開始的影像敘事。

我之前看了點長篇大論的批評,看似銳利但總覺得讀完沒有什麼豐富觀影的價值,原因就是評論者壓根就沒從這對象本身的媒介特性出發發言,甚至連電影作為一種創作的本質都視而不見,今日跟兒子走進戲院看完整部影片更是肯定了這個看法。

夜深了不多說,我只想先說一句話,這影片真的好看,值得一看,最好是像我一樣跨世代一起進戲院看。

沈重是體裁政治歷史暗黑一頁不可避免的結果,但觀影經驗本身非常流暢,可一點都不沈重。導演很有技巧地把三位主角交織在「流麻溝十五號」(綠島「新生之家」)眾多人物間的故事線交代得層次分明,一開始鋪陳環境人物出場冷靜平淡,但也交錯著衝突悲劇爆發的預示,中段後逐漸加速編織多條線索後更是充滿戲味,收尾多線一起放開也算適時而俐落,說影像故事最明顯的證據就是人物很快變得個性鮮明,連臉部的表情線條都帶著細膩獨特的性格感情。

這部電影透過大眾娛樂的形式填補了台灣民主轉化、時代交替之際一個重要的文化記憶缺口(白色恐怖),為什麼這麼晚才出現?反倒是我一直在想,文化生態值得玩味的一件事。我跟兒子出了電影院後,不消多說話,便有一種台灣人父子認同傳承的默契,共同經歷了一段現實上不可能共同經歷的人性故事/台灣歷史。

我甚至很有默契地拍拍他的肩膀說:「歡迎成為台灣人!」而他,正因為電影的「大眾」、因為電影的「娛樂」,可以情緒飽滿地當下跨越一切障礙,跟千言萬語尚未出口的老爹獲得理解。我想,這正是其他媒介很難取代電影的地方吧?尤其是這影片的成功,人性尊嚴與普世價值才是這部大眾娛樂影片的主旋律,而這也是這電影的終於出現,讓人不由自主地覺得感動、分外珍惜的原因。

《流麻溝十五號》無形中,就像多年前我跟Kaya一起登頂台灣高山一般,為父子的跨世代認同搭建了一個共同經驗的臍帶,幫助我這父親把從之前時代承接下的棒子繼續傳接到下一代的台灣囡仔手上,我也想順道表達一點做父親對背後電影人的感謝。

#流麻溝十五號

#大眾娛樂

#台語可以很優雅,我長老教會的過世姑媽也那麼「文藝腔」講話

#嚴桑角色太多面超難演,週邊應該出杏子的火燒島手繪。

《日常萬物論》四面的物件秩序:書的方向與構造

「一粒沙,一世界」,這本叫做《日常萬物論》的新書 ,我繼承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的啟示繼續已經上路的書寫作業,它既是一本用顯微鏡觀察到一些尋常物件微薄切片的收集箱,也是一本炭筆塗鴉從望遠與廣角鏡中試圖看到最遠、最廣、最大範圍世界輪廓的草圖。在上一本書《尋常的社會設計》裡,我曾經自不量力想用三萬字捕捉三百萬年人類歷史,這次我顯然沒有學到教訓,將再次任性,試著理解超過我們眼前可及事物之外那廣渺世界的構造!

但不是以一種冷漠旁觀的距離無涉地眺望,而是同時在新眼光下的世界構造中再次凝視,我們每個人在這世間行走無時無刻不在乎著(care)的各種連結的存在狀態,不管這些意義之網的絲帶是面向著我們摯愛的親人或者就在前一秒跟你擦身而過的陌生人,是面向消逝在記憶中的過往,或者對母親肚子裡新生命的希望。

而故事能夠被寫作完成,單純只是靠專心聆聽物語,這本書不靠人類偉大思想家的玄妙理論縫合尺度,而是依賴一些我們早已熟悉尋常物件的幫忙,從回憶或想像我們跟這些物件如何接觸的經驗體會中,「重新敏感」 甦醒我們人類與物共舞的許多脈絡化的身體感,「體」悟日常萬物中等著我們恍然重新看到自己與世界共存曼妙的智慧。

如果你帶著提防被詐欺的警覺閱讀至此,應該已經發現事有蹊蹺不太對勁,我從「超過眼見之外」開始介紹這本書的目光,最後卻回到緊緊黏著我們日常貼近身體感的事物,到底是要近視或遠視,總要說個清楚吧?

你的警覺非常銳利,讓我想對你的尺度敏感大力擊掌給你叫好鼓勵!沒錯,這正是本書第一部曲勾勒世界構造的主題- 「循環」(circulation),萬事萬物都在循環不已的迴流中浮沈然後(因此)散發著光芒,擁抱「循環」我們就入手打開世界秩序的第一把鑰匙。我在實踐工設系教學為了讓設計系學生不要遺忘她/他們一直都是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所說的「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發明了許多方便耳提面命的嘮叨「金句」,其中之一就在強調這個「循環」的道理, 我通常是這麼說的:

「物件從社會來」進入到你們現在所處的學校裡,一個個在設計教育空間中被專業的眼光「去背」,看似懸空飄然充滿「作品」的靈光,但記得:「設計兩頭在外,從社會來,最終還是要回到社會裡!」 包括你,幾年後也要跟著「回到社會,找到自己的位置」。

倒過來講這件事也通,由外而內從世界「那裡」回看物件至為重要,因為從xie zuo「循環」看世界構造的眼光中,你才能看到物件耀眼奪目的美麗真面目,否則它們只會像是動物園裡孤零零脫離了棲地的一隻落單的孔雀,任由你怎麼用「設計美感」的詞彙包裝,也掩不住她被抽離脈絡的貧血蒼白與孤獨無力;可惜的是設計專業空間裡的聲音,總是要人們學著相反的事:從玻璃展示櫃的框架中去反覆練習美感教育。

所以,再一次,如同三年前的《尋常的社會設計》,這是一本設計的書,也是一本社會學的書,既關於設計理當看待物件的道理,也關於社會學不該繼續荒廢涵納萬物的世界秩序。

這本書的構造,像個菱形的棒球內野,你現在站上本壘壘包,準備對著即將迎面飛來的物件們揮棒出擊,攻上上一壘壘包前的這一段是「循環」的第一部曲,然後你要繞個彎往二壘走過(就跑吧~!)「生命」(Lives)的第二部曲,上了得點圈的二壘包後,你的目標是通過眼前「生活」(Living)的第三部曲踏上三壘,然後我會等你經歷第四部曲的「當下」(Now),榮耀回歸本壘,在環場的喝采聲中重拾人生與世界相遇的初心!

意外的串場亂入TTTIFA 快閃

每年的大稻埕國際藝術節(TTTIFA)我總是會回去多少幫些忙,今年身體狀況不佳,工作上也有些低潮,就沒有積極參與。但我幫忙牽了一點線,把乙文拉回台灣,拉回她人在台灣處理關心「過去/未來」的推測設計辯證,我認為,最該debut落地出場的大稻埕。

沒想到,幾個月過後,她端出的熱身菜說是「快閃」(今年有些匆忙,明年才是她的正式出場)但規格驚人,竟然動員了50位精彩的講者在大稻埕國際藝術節傾巢而出、散置大稻埕好幾個有意思的角落同時引爆連串的思想演出,資訊大爆炸的規模完全體現了藝術節一向熱情擁抱的「狂騷」!

她準備推出這活動時自然也客氣請我來參一腳,我雖然覺得「推坑者人恆推之」有些義務感需要出點力,但又覺得「快閃」這事比較適合年輕人,我這常在復健的虛弱身體萬一不小心「閃到」,不好不好。X_X

最後,就幫忙拉了魅力十足真正能加持助力的明璁來助陣,明璁明天據說史無前例第一次studio opening開門見客,歡迎任何朋友來坐坐聊聊。我答應同場演出,當個來賓一起熱個場。明璁的粉絲眾多,空間也是他的地盤,我大約幫他招呼客人就夠了,只是「湊熱鬧」的跑龍套角色。

明天下午4點,在大稻埕的「探照文化」,我跟明璁有個「非典型社會學者相談室」(題目是乙文訂的,我答應她任由擺佈,「非典型」很不錯),有興趣來交流任何主題的朋友,歡迎來跟我們一起週日下午鬥/逗嘴!

#大稻埕國際藝術節

#TTTIFA

成大演講讀書會

成大演講回來後桌上一直放著隨手帶走的《成大校慶特刊》,今晨拿起來翻閱,看到設計學院簡聖芬老師推薦的十本「成大人」選書,《尋常的社會設計》入列讓我覺得榮幸與欣慰,尤其是面對成大師生校友的讀者。

這一本書出版前我一直不確定台灣書市的口味,如果這本測水溫的書證實沒有讀者,不能接納讀起來稍微吃力的思想書(筆拙的我盡力了),那就是我專心相妻教子,提前過一個人獨自閱讀思考退休生活的開始。

這十本書都是國外作品,除了自己這一本土產,幾乎可說全是翻譯書。用親近的語言寫給最親近的人群,1+9原本都是一樣的尋常道理,很高興台灣土狗沒有缺席留了一口在地思想的聲音。離開中研院回到民間、直接對著自己的社會書寫,傻傻撐著偏執走歪路,嗯….很值得。

# 謝謝聖芬、謝謝成大,謝謝社會學的栽培,設計的收容。

# 離群落單更要懂得鼓勵自己

拉圖過世,哀一位導師的殞落

我還在從桃園球場回台北的機捷路上,打開手機看到這則新聞,不敢相信,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學識思想上宛如喪父之痛。

Latour對我的影響巨大到,無法想像如果沒有他的文字陪伴,這輩子思想數度反覆折騰後,終於穩定下來的那點自我安頓的內在認同,是要如何可能存在。

悲痛,寂寞,失去一座讓我可以站立其上、放肆伸展的巨大肩膀。

男人們的汽車夢

一生專研汽車產業的藤本隆宏(FUJIMOTO, Takahiro)教授是我心目中做學問的搖滾巨星偶像,我曾經買了飛機票下東京就直奔東京大學的ものつくりセンター(製造/造物研究中心)去幾乎排隊等著跟他談上幾句,期待被開示,這是我大概這輩子唯一一次的「粉絲」行為,我自己也寫過汽車產業的英文論文在日本學術期刊發表過。

為什麼提這件事,因為前天我當年的創業鄰居育賢(我們的公司在同一棟的一樓與三樓)來SCID我負責籌劃的「設計跨界講座」演講,他是位熱情汽車迷的設計師,Art Center畢業後都在做交通工具相關的設計工作,我們聊起來就燃起了我回憶中的研究熱情。

藤本教授以「精實生產」(Lean Production)的豐田主義研究架構而聞名於世,但他從來沒有停止與時俱進的研究深耕而且紮實的創新不斷,另外一個可貴的榜樣是,他即便身為國際敬重的資深研究員仍舊沒有放棄汽車生產的現場,從來沒有離開現場,不斷地從跟現場的觀察對話中汲取創新的養分,「藤本教授如果不是在研究室,就是在汽車廠裡」,這是我在日本聽過的一句真實笑話。

藤本教授的理論深刻但非常務實,絕不是討好流行的學術花腔,而且寫作能力超強,跟社會溝通也準確非常,並且從不從社會爭議(當然是產業發展的爭議,例如「日產/雷諾爭議」)中退卻,從來沒有要討好大眾,但事實證明他的洞見領先時代,對我來講這是遙不可及的學術人格典範。剛剛發現他的《能力構築競爭》竟然有中文翻譯本,而且很早就出來了,可惜目前已經絕版,那也是影響了我一輩子改變了我世界觀的好書啊!

我這八年多來都在設計教育環境裡,新的朋友認識我很少知道我產業研究的「前世今生」,連育賢都不清楚昨天聊起來才知道。我記得有一年,我被邀請去參與金點新_代設計的產品設計組評審,同事看到消息震驚脫口而出:「你憑什麼!」,然後給我的理由是我是個社會學者:「你又不懂產業」。我聞言尷尬地默默微笑,一下子覺得孤單異常,心想,啊…. 我這輩子最主要的研究工作,進中研院的論文做運動鞋到之後的許多研究,可都是產業研究啊!我是因為在產業社會學裡做研究才發現設計,研究到最後才有了離開中研院加入設計教學現場,打造人生最後一個「研究田野入口」的念頭與契機啊!

上週去A棟找一位新同事,在他的書架上意外看到《未竟的奇蹟:轉型中的台灣經濟與社會》,書是中研院社會所出的,導論是我兩位老同事主筆(一位還是我當年在清大教他經濟社會學的碩士生,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那整本書的作者群與主題全都是老友與我曾經耕作幾十年的田地,風土作物都熟到不行,我還曾經是社會所「產業與商業研究組」的組頭啊!翻閱中,很多感想對話一直冒出腦海,可見得我的產業研究魂還沒有全死。我如果還在中研院八成也會貢獻一篇,說不定就是談設計呢,哈哈!

藤本跟育賢,一樣是熱情的汽車迷,育賢投入設計創作,藤本則是汽車產業的研究迷,他的汽車研究從來沒有跳過汽車,始終從汽車的構造產品結構開始,絕不是言之「無物」的社會學家或經濟學家,事實上,藤本教授談設計的方式當年開啟了我無限的想像,也幫我搭好往來D與S之間的橋樑。

前天,在台大與書緯合開的社會設計課堂上聽一位來賓的演講,我坐在現場對一些產業邏輯與市場經濟邏輯的遺漏特別敏感,看到他繞了一大圈辛苦嘗試摔倒才學到的教訓,覺得自己作為一位經濟/產業社會學者好像做錯了什麼,我是成為了一位DxS掙扎著努力橋接設計與社會的小便橋,但是這橋上可一點都沒有藤本教我啟發我的產業痕跡,在我設計圈的朋友眼中確實也看不到那個過去的我,該自我檢討嗎?迷惑中……

讀《沙郡年代》

細數文憑,頤指氣使地炫耀著傲慢的女士,大概因為輕視錯過了太多沒大數據因此明顯的「無用之書」,剛剛證明了自己,不是大雁,只是一堆羽毛。

『只有那些不曾抬頭仰望天空,不曾側耳傾聽雁鳴的人,才會認為三月的早晨是如此單調乏味。我曾經認識一位佩戴著美國大學優等生榮譽標誌、頗有教養的女士,她告訴我說,她從未注意到大雁飛過,也從未聽過雁鳴。然而,在她那隔音效果良好的屋頂上方,大雁每年都會進行兩次季節更迭的宣告。難道教育的過程,是將自身的覺察力用來交換一些不值一文的東西?如果大雁也做了這種交換,牠就只會變成一堆羽毛了。』

三月,大雁歸來《沙郡年紀》 by Aldo Leopod

是什麼樣醇熟細膩的心靈、開朗溫柔的經歷、不倦斟酌的下筆、向天地萬物低頭學習的氣度,才能造就這樣一本讓人字字句句朗讀間療癒、珍惜不捨翻頁的絕美之書。

只能讚嘆,只能感恩,可以透過文字,與那在我心中已成傳奇的沙郡相遇。

寫日記

上午在MOS跟Kaya邊用早餐邊聊天,他說煩惱不知道通訊錄上的日記要寫什麼,我問他你寫這些日記時腦袋裡想的閱讀者是誰?「當然是老師!」我跟他說,其實他很多每一天發生可能最重要的事都沒有寫,沒有想到可以寫,因為他誤解了日記,想錯了對象在寫日記。

我這個寫了30年日記的老部落客老爹於是跟Kaya提醒,很多一輩子生活得精彩的人都有寫日記的習慣,因為他們寫日記從來不是為了別人寫的。我問他,想想,寫日記的理由。什麼是日記?一個人寫日記,那一刻是在做什麼事?

兒子,日記不是寫給老師看的,是今天的自己寫給明天的自己看的,是幫助我們自己學習,就算離開學校沒有老師,就算父母不在身旁、就算落單沒有朋友,仍舊不會也不需要自我放棄,仍舊可以腦袋清楚地自我對話、一個人就懂得怎樣陪伴自己的重要道具。

兒子點頭表示聽懂,我們父子每天朝夕相處,他聽到Daddy的想法,看到Daddy的做法,也不時讀了原本Daddy只給自己看的日記,他知道「寫日記」融入了生活中成為「聽說讀寫如呼吸」般的原始面貌。

傍晚,我再度打開他之前用過的日記軟體,跟他討論要不要再來試一次,先寫給自己,然後再謄出願意跟老師分享的部分到通訊錄上。他跟我要了個有注音符號的鍵盤(還好很快從倉庫裡挖出一個),於是開始了新一輪的嘗試,邊刷牙邊寫日記的輕鬆樣,看在老爹眼裡特別高興,有日記陪他我就放心了。

孩子的學習成長沒有進度,動機出現了就順勢讓他試試,拿起放下幾次都不要緊,不要因此就放棄,甚至糟糕地認定他沒有耐性,因緣際會時機成熟就有機會變成他真正身體內在親密,靈魂肌肉的一部分。

知識的姿與態:轉瞬20年後

我有寫日記的習慣,30多年了幾乎沒有中斷,有時候先在部落格或FB上直接寫(所以妳通常用自言自語去想像閱讀是最準確的),最終都會寫到日記軟體裡。

剛剛看到快20年前的一篇日記,真正「彷彿昨日」像一瞬間前的事。

裏面提到日文課的同學是蘇碩斌(是的,他是我這輩子最長時間的同學,而且是在很小的日文教室裡),日文老師是學界很多人共同的SENSEI吳滄瑜老師,然後數位時代的總主筆當然是詹偉雄,現在回想起來【數位時代】20週年特刊本來要好好寫一篇長文共襄盛舉,碰到我上次頸部大開刀寫到一半的稿子只好放棄,真是可惜影響我後半輩的關鍵經歷沒有留下紀念。

雖然時隔20年,當時的心情、觀察與自我期許到現在還是沒有改變,我這人真的是牛脾氣,對於知行一致integrity「活得真摯」的自我要求到了潔癖的地步,無法理解自己之前還繼續待在中研院那麼久的「不誠實」,又幾年後,在前天才去的學學大樓,詹(果然懂我地)跟我建議離開中研院,看這篇更早的日記就知道其實我當時,心裡如在山谷中聽到自己的回音,幾乎當下就默默打定主意答應了。

病痛中重讀舊文字,甚至有種惆悵後悔的感慨,覺得既然自己的心態價值2、30年沒變一以貫之,離開中研院甚至學界(已經10多年沒有log in到國科會網站)的決定會不會太晚了,搞得自己如今需要面對身體垮了有心無力的尷尬,很多如果健康允許想要好好撒野玩玩的事只能學著心底暗暗抹掉,當作熱情與夢想從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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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的姿與態】。2003年9月8日 (MON)

週一的日文課比較少見。跟著吳老師學日文第五年了吧?過去幾年學生一直都是三個人,老師不止配合我們開的書單一起閱讀,還要配合我們很難搞定的時間表。我的感覺,這門課對我一直都很重要,原因已經不只是學習日語而已。

首先,對於離開校園的我,能夠「當學生」是一種難得的享受,你只要放輕鬆地讀、想、問、討論就好了,無憂無慮地學習真的很棒。

還有,老師跟我們讀的都是一些社會科學相關的艱澀論文,他雖然日文每個字都讀得懂,但是意義不見得清楚。所以指導我們日文的同時,他自己也能夠學到很多想都沒有想過的社會學知識。看到老先生那種活到老學到老的求知快樂。會讓你更能夠感受到「學習」的本來面貌。對我們,也是一種激勵。

第三、我們的日文課其實更像是一個讀書會。每一週四個人圍坐在一張桌旁,老師總會細心地準備好熱茶、咖啡、點心。然後,我們花上二、三個小時咬文嚼字地推敲一些學者的精彩思想。這樣的讀書會,幾乎像是一項莊嚴同時流動著純然愉悅的儀式。以書為媒介,心思交會,分享閱讀的喜悅,常讓我心底有種莫名的感動。

最後,老師是跟我們很不一樣時代的人,年紀雖遠比我們大,但是觀念的開放絕不輸我們年輕人。讀書與討論之間,無形中讓我能夠親近感受到台灣老一輩知識人那種時代的氛圍,也在對話中搓揉出更為細膩、時間綿延的歷史存在感。透過閱讀共同的文字,烘焙出一種讀書文化的在地感知。

下課後,我跟著匆匆用餐,然後趕到Starbucks與數位時代的總主筆C 碰面。他去年開始,下定決心排除萬難到台大進修,不是為了文憑,而是忙碌於職場多年,想給腦袋尋求空檔與新的刺激。我們一陣子會碰面一下,每次大致都是談談最近的狀況,交換一下心情與想法。我們在不同的環境中工作,但是又有共同的關心(例如,台灣的產業發展經驗),距離剛剛好,默契也足夠,聊起來還蠻愉快的。

一個下午交換了很多想法,聊了很多話題,甚至讓我找到了一些可以慢慢發展的研究方向。我也試著把紐西蘭回來後的一些想法講出來,大半還是有些喃喃自語的味道,因為本來就只是一些模糊的感覺。但講著講著,似乎慢慢也釐清了一些線索。

我說,我很想要再回到田野裡去;我說,我越來越厭惡與警覺學院裡面那種頭腳顛倒了的知識生產習性;我說,我很想要在趨勢發始之處蹲點觀察;我說,在社會人的體驗中才能找到結構的線索吧?

這些奇怪的話,我不知道為什麼,有種直覺,覺得他會比起學院裡的人更能夠理解。要我自我檢視原因,我想這種直覺是來自於一種更深的相信,就是,他是長期以來處身在最接近市場的位置上,觀察市場並言說市場的人。

學院反而是個奇怪的地方,它不斷地自我生產出一種知識的怪物,以為只憑著他們那種隔絕與高遠的位置,以及那種人造語言的抽象與純淨性,便可以通過人們以「資料」或「論述」的形式出現的「經驗」,找到在人們身上運作的機制與力量。

有趣的是,經驗正是透過這樣的先期處理,像被拔了牙的老虎,保證不至於在學術言說的玩弄中威脅到學者。而學者對於人類行為的刻板想像,一方面反映了他們言說文化的自閉性,另一方面又正因為這種貼身的反映,而被他們錯認/確認為一種「印證」。

知識暴走可以比飆車族更加荒腔走板。

向右看,被慣稱為「右派」的科學知識,從「任何存在的都可以測量」,一路暴走到「只有可以測量的才存在」,因此凡不能用精確數理運算推導出來的知識,遂只能淪為一種低等的、接近於文學的「想像」。

向左看,被慣稱為「左派」的批判知識,從「論述是社會的產物」、「社會是論述的產物」,一路暴走到「只有論述,社會從不存在」。「批判」變成一種只有在高劑量文字痙攣中才能獲得亢奮的自我綑綁。

我在學術流行的十字路口,左顧右盼,雙眼迷茫,只聽到人聲喧嚷,卻越來越看不到知識謙遜開放的光彩。

物件劇場:陪伴與交流的回顧

在空總跟「囝仔人」的舞台劇團成員做最後一次聚會,我們一起吃Pizza慶祝我們幾個月來的團圓與即將告一段落的分手,我照例巡迴一遍跟他們詢問了好奇的問題,答案也照例引發我更多的追問,他們像大隊接力般輪流跟我發問,確定每個人都暢所欲言。然後我玩了他們設計給參與空總活動訪客的遊戲,一如往常輕鬆愉快地一起度過三個小時,然後拍了張照片讓我這個「陪伴者」畢業留念,才揮手送別珍重再見!

當初會接「陪伴顧問」這個工作完全是出於好奇,我有很多跨界經驗但舞台劇,雖然有過深淺不同的接觸經驗,接近舞台劇創作的後台互動與前期發想是從來沒有想過的可能,你需要一個特殊的名目、一個可以名正言順的「身分」,「陪伴顧問」這個角色對我正是那個解放好奇的鑰匙。跟著年輕的舞台劇團隊走一段很前期實驗階段的「創作研究」過程,對我是全新的一頁跨界經驗。

一開始收到邀請不確定自己適不適合所以幾乎秒拒,不是舞台專業所以不可能指導,對劇團也不熟怕只會淪為尷尬地雞同鴨講虛耗彼此,但這群年輕人努力拿「證據」說服我的誠意讓我動容,覺得他們是認真想為自我突破安排適合的成長環境,就算他們誤判也要實際做了才知道吧?而且如果無法給錯誤發生的可能,那不就沒了實驗的冒險意義?想想這事大約只能像這樣從彼此對賭的摸索中開始吧?而台灣竟然有這樣在模糊的創作研究階段放手信任地提供創作者支援的計劃?我是在這樣半信半疑的狀態下進入這場跨界第三類接觸的實驗的。

相處幾個月下來,經歷了許多次的相遇encounter經驗,第一次廣泛地溝通基本上是讓我這個後來者對年輕團員當初提案的動機與預期有「新生訓練」orientation的基本理解,氣氛開放自由而帶著未知的期待。第二次見面基本上圍繞著「物件」(object)這個我們雙方共識的連接點做彼此脈絡的理解,我說明「物件」在社會學者世界裡的知識興趣是如何出現,分化出哪些競爭的觀點取向,還有我自己在當中的抉擇與研究寫作計畫。他們給了我劇場界的背景脈絡與「物件」如何被劇場人賦予期待的說明,提到他們過去的作品與透過這個計畫投射突破的企圖,然後我在一整面牆前看到他們展開的各種發射發散環繞物件的發想,隨後進入排演場裡陪著檢視他們在福和橋下二手市場蒐集的物件材料與採集它們的劇場想像。尋找物,沿著物,推測各種劇場表現的想像,也以集體storming的概念想像培養團隊在田野中星探掃描未來演出角色「候選物」的敏感。

過程中我也清晰地目睹了劇團的分工,包括新加入德國聲音藝術家令人期待的碰撞火花,其他包括道具、劇本、導演…. ,這五個人很不一樣的個性隨者我們一次次的接觸對話也變得無比鮮明,每個人的專業不同組合又可以玩出自在的火花,這大概也是劇場的魅力吧?我這個怪異的「第六人」是要如何塞入這些舞台創作者的組合中呢?我是絕對沒資格當「顧問」的,一個對於對象的劇場世界如此生疏的人是不可能具有「顧問」一詞預設的prepared readiness。主辦這個「創作支持系統」的C-Lab取了個「陪伴」的概念,它是我幾個月來一直焦慮中摸索體會如浮木般的線索,如今回想起來「陪伴」確實也是我能想到,不管就漸漸在彼此互動中摸索出來的操作實務,或者拿捏跨界溝通分寸的倫理,都最為貼切的定位。當然,我如今可以想像,隨著不同創作領域的團隊與各種搭配可能「顧問」的差異組合,所謂「陪伴」的方式自然可以也會有、該有彈性的變化。

我的陪伴方式表面上很輕鬆,背後其實戒慎恐懼時時在拿捏分寸,花最多時間精力的地方大概是在觀察中做仔細的描述,沿著現象描述做「我看到什麼」的各種揣測,隨著我跟這群年輕人培養的信任與默契增加,這些揣測也轉變成對話中往返丟接的線索,讓彼此一起走過的經驗豐富化,反而許多誤解、漏接、恍然大悟、白目,當然也包括竟然有的默契,還有彼此都發覺無法跨越過去的邊緣對望,都成為對我而言(對他們應該也是)更有趣的收穫。第三次的聚會原本是要在劇場現場觀看期待已久的初步成果,因為我的確診而只能事後透過觀看錄影,但我跟他們溝通的「物件」組合意外更為複雜,我剛好有機會到台北表藝中心觀看他們前一齣戲《Can Can Do It!》的正式演出,因為之前已經看過同一齣戲更早期的錄影版本,這個前一齣戲「早期錄影與現場演出間的演化軌跡」於是提供了我跟他們針對新劇錄影進行探索對話的一個「平行的對照文本」,意外地,我們的陪伴經驗變得非常立體,超過眼前一齣戲碼摸索成形的多層次對比,更多的誤解、白目、恍然大悟,更多自由探索的收穫!

第四次的pizza送別會,回顧這段充滿意外的過程,跟一群古靈精怪的年輕人玩想法、玩材料、玩擺置、玩想都沒想過的對話摸索,讓我這個回首生涯在一個個產業田野中成長的社會學者,在幾乎半退休的狀態下意外地重溫了一次全新的田野,這次藝術的實驗場域帶來的與過去不同,尤其是五感重新被鬆動組合的「另類」田野興奮。我們實際上「彼此」陪伴的過程只有很短的幾個月,但我知道已經萌了芽、胚胎成形的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因為他們會在這條隱約劈開的小徑上繼續創作,跟他們共處的經歷會給我想像的翅膀力量。所以,在「社會學遇上舞台藝術」的最後一次三小時的聊天交往,我跟他們交代了一下承諾,以後個別或者集體,有我這個原本離他們很遠(希望因為陪伴彼此而終於拉近一點)的老學究可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不用客氣,我期待看到他們未來的各種創作發展!

這些年輕人因為閱讀《尋常的社會設計》而有了申請這個計畫的契機,找我的時候很可愛地真的找了各種證據說明我因此是最佳的陪伴,最後作為實驗研究的總結作品「選物店」也呼應了「我們」這群跨領域「戀物」狂的投合共鳴,我這幾個月陪伴他們的一小段創作實驗歷程,對舞台劇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敬意與同情(不是可憐),這是他們在我內心裡播下的種子,有一天一定也會從我的手裡心中長出意外的樹叢果實,然後我那時候回想一定也會在內心深處篤定一切都不意外,那是他們這群可愛的舞台工作者陪伴我過的證明啊!

陪伴,是倫理,是方法,也會是virtue,最後將化成merit,有時候做一件事,名字說對了,真的就會有對的好事發生!

在空總跟「囝仔人」的舞台劇團成員做最後一次聚會,我們一起吃Pizza慶祝我們幾個月來的團圓與即將告一段落的分手,我照例巡迴一遍跟他們詢問了好奇的問題,答案也照例引發我更多的追問,他們像大隊接力般輪流跟我發問,確定每個人都暢所欲言。然後我玩了他們設計給參與空總活動訪客的遊戲,一如往常輕鬆愉快地一起度過三個小時,然後拍了張照片讓我這個「陪伴者」畢業留念,才揮手送別珍重再見!

當初會接「陪伴顧問」這個工作完全是出於好奇,我有很多跨界經驗但舞台劇,雖然有過深淺不同的接觸經驗,接近舞台劇創作的後台互動與前期發想是從來沒有想過的可能,你需要一個特殊的名目、一個可以名正言順的「身分」,「陪伴顧問」這個角色對我正是那個解放好奇的鑰匙。跟著年輕的舞台劇團隊走一段很前期實驗階段的「創作研究」過程,對我是全新的一頁跨界經驗。

一開始收到邀請不確定自己適不適合所以幾乎秒拒,不是舞台專業所以不可能指導,對劇團也不熟怕只會淪為尷尬地雞同鴨講虛耗彼此,但這群年輕人努力拿「證據」說服我的誠意讓我動容,覺得他們是認真想為自我突破安排適合的成長環境,就算他們誤判也要實際做了才知道吧?而且如果無法給錯誤發生的可能,那不就沒了實驗的冒險意義?想想這事大約只能像這樣從彼此對賭的摸索中開始吧?而台灣竟然有這樣在模糊的創作研究階段放手信任地提供創作者支援的計劃?我是在這樣半信半疑的狀態下進入這場跨界第三類接觸的實驗的。

相處幾個月下來,經歷了許多次的相遇encounter經驗,第一次廣泛地溝通基本上是讓我這個後來者對年輕團員當初提案的動機與預期有「新生訓練」orientation的基本理解,氣氛開放自由而帶著未知的期待。第二次見面基本上圍繞著「物件」(object)這個我們雙方共識的連接點做彼此脈絡的理解,我說明「物件」在社會學者世界裡的知識興趣是如何出現,分化出哪些競爭的觀點取向,還有我自己在當中的抉擇與研究寫作計畫。他們給了我劇場界的背景脈絡與「物件」如何被劇場人賦予期待的說明,提到他們過去的作品與透過這個計畫投射突破的企圖,然後我在一整面牆前看到他們展開的各種發射發散環繞物件的發想,隨後進入排演場裡陪著檢視他們在福和橋下二手市場蒐集的物件材料與採集它們的劇場想像。尋找物,沿著物,推測各種劇場表現的想像,也以集體storming的概念想像培養團隊在田野中星探掃描未來演出角色「候選物」的敏感。

過程中我也清晰地目睹了劇團的分工,包括新加入德國聲音藝術家令人期待的碰撞火花,其他包括道具、劇本、導演…. ,這五個人很不一樣的個性隨者我們一次次的接觸對話也變得無比鮮明,每個人的專業不同組合又可以玩出自在的火花,這大概也是劇場的魅力吧?我這個怪異的「第六人」是要如何塞入這些舞台創作者的組合中呢?我是絕對沒資格當「顧問」的,一個對於對象的劇場世界如此生疏的人是不可能具有「顧問」一詞預設的prepared readiness。主辦這個「創作支持系統」的C-Lab取了個「陪伴」的概念,它是我幾個月來一直焦慮中摸索體會如浮木般的線索,如今回想起來「陪伴」確實也是我能想到,不管就漸漸在彼此互動中摸索出來的操作實務,或者拿捏跨界溝通分寸的倫理,都最為貼切的定位。當然,我如今可以想像,隨著不同創作領域的團隊與各種搭配可能「顧問」的差異組合,所謂「陪伴」的方式自然可以也會有、該有彈性的變化。

我的陪伴方式表面上很輕鬆,背後其實戒慎恐懼時時在拿捏分寸,花最多時間精力的地方大概是在觀察中做仔細的描述,沿著現象描述做「我看到什麼」的各種揣測,隨著我跟這群年輕人培養的信任與默契增加,這些揣測也轉變成對話中往返丟接的線索,讓彼此一起走過的經驗豐富化,反而許多誤解、漏接、恍然大悟、白目,當然也包括竟然有的默契,還有彼此都發覺無法跨越過去的邊緣對望,都成為對我而言(對他們應該也是)更有趣的收穫。第三次的聚會原本是要在劇場現場觀看期待已久的初步成果,因為我的確診而只能事後透過觀看錄影,但我跟他們溝通的「物件」組合意外更為複雜,我剛好有機會到台北表藝中心觀看他們前一齣戲《Can Can Do It!》的正式演出,因為之前已經看過同一齣戲更早期的錄影版本,這個前一齣戲「早期錄影與現場演出間的演化軌跡」於是提供了我跟他們針對新劇錄影進行探索對話的一個「平行的對照文本」,意外地,我們的陪伴經驗變得非常立體,超過眼前一齣戲碼摸索成形的多層次對比,更多的誤解、白目、恍然大悟,更多自由探索的收穫!

第四次的pizza送別會,回顧這段充滿意外的過程,跟一群古靈精怪的年輕人玩想法、玩材料、玩擺置、玩想都沒想過的對話摸索,讓我這個回首生涯在一個個產業田野中成長的社會學者,在幾乎半退休的狀態下意外地重溫了一次全新的田野,這次藝術的實驗場域帶來的與過去不同,尤其是五感重新被鬆動組合的「另類」田野興奮。我們實際上「彼此」陪伴的過程只有很短的幾個月,但我知道已經萌了芽、胚胎成形的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因為他們會在這條隱約劈開的小徑上繼續創作,跟他們共處的經歷會給我想像的翅膀力量。所以,在「社會學遇上舞台藝術」的最後一次三小時的聊天交往,我跟他們交代了一下承諾,以後個別或者集體,有我這個原本離他們很遠(希望因為陪伴彼此而終於拉近一點)的老學究可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不用客氣,我期待看到他們未來的各種創作發展!

這些年輕人因為閱讀《尋常的社會設計》而有了申請這個計畫的契機,找我的時候很可愛地真的找了各種證據說明我因此是最佳的陪伴,最後作為實驗研究的總結作品「選物店」也呼應了「我們」這群跨領域「戀物」狂的投合共鳴,我這幾個月陪伴他們的一小段創作實驗歷程,對舞台劇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敬意與同情(不是可憐),這是他們在我內心裡播下的種子,有一天一定也會從我的手裡心中長出意外的樹叢果實,然後我那時候回想一定也會在內心深處篤定一切都不意外,那是他們這群可愛的舞台工作者陪伴我過的證明啊!

陪伴,是倫理,是方法,也會是virtue,最後將化成merit,有時候做一件事,名字說對了,真的就會有對的好事發生!

《Magnificent Rebels: The First Romantics and the Invention of the Self》回鄉之路

Andrea Wulf的《The Invention of Nature》是我最近閱讀最感動的一本書,間接幫我梳理了很多經營許久的思想文脈,我甚至因此將一場未來演講的題目定為:「超市與手機裡的洪堡德:拿起工具,成為更完整的自己」。思想文脈這件事是客觀的,就是隨著你的思想成長定型,你就不知不覺中進入了某個系譜中的一些位置,感受得到跟你結構位置相近isomorphic的其他思考者「相見恨晚」的共鳴。底下是又一次的一個例子,就是你可以很快地理解系譜上接近位置人的下個move,而當它真的出現,你只能讚嘆原力冥冥中的召喚。

Andrea Wulf的下一本書《Magnificent Rebels: The First Romantics and the Invention of the Self》處理第一代的浪漫主義者還有「自我」的發明,剛好是我原本的下一本書《民藝物語》想要說的核心興趣,我在《尋常的社會設計》裡提到過「上一個英雄」,這一本書談的剛好也是「第一個英雄」,追根究底還是要回到William Blake,也就是浪漫主義的最初傳統;而且我透過重新訴說柳宗悅的民藝運動故事,想要談的課題之一也是「自我」的虛假性與豐富性。

總之,看到Wulf的新書預告我剛讀完《《博物學家的自然創世紀》(The Invention of Nature的繁體中文版)的興奮就被「Bingo!」果然是自己人的感動給又放大了好幾倍,書當然是馬上就下訂,而且第一時間到手大概就會投身進去閱讀。在我以及一些同路者看來,「自我」真的是現代性最關鍵的一個課題,這也是避免抽象暴力式地閱讀柳宗悅(甚至如驚弓之鳥地投射法西斯的恐懼或自視清明)最重要的辯證,如果我們想要避免文明解構弔詭的無根荒蕪重新落地,一個必要的冒險就是勇敢地回到浪漫主義這個被很多人覺得危險的起點處,讓現代重新再走一遍。

重返學學文創

最近三天難得連續離開天母,今天的目的地是到久違的學學文創,雖然離大直不遠但上次也要大約四年前,記得是去找還在張羅生涯轉換的明璁。

今天跟首次謀面的執行長聊了一個多小時,喝了杯不錯的熱拿鐵,大忙人忙碌中撥空陪我這個閒人,真不好意思,又是靠朋友「簡報」才知道這些年外頭發生了哪些事。

離開後拿到一些新照片,老是用十多年前舊照,乘機補上最新的老頭樣,這樣好,鬆了一口氣,不要名實不符見到本人才讓人知道「騙很大」,挺幼稚可笑的。

今天提前到還在學學後面的小廟逗留一下,2005年底吧?那時學學還在內部大修土木準備開張,它就反差很大地立在那裏,學學內部的餐廳也還是老樣子,連大木桌都是17年前的原來模樣,照片影中人對比之下,真是確確實實地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