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調的左翼,文明的災難:老教授的一點左岸青春回憶

最近左左右右的討論,對我這個終究是學院派的腦袋實在是很無奈,我只能在具體的脈絡下不拉扯到太多細節地小心使用,之前一位朋友提醒我不要用「左膠」這個字眼,後來就沒再使用,而且如果你有留意我經常特別用一個比較曖昧折衷的字眼「文化左」(事實上跟著Rorty用),而不是更「惹事生非」(甚至更講不清楚)的「後現代主義」或「解構主義」。

我為什麼針對左的批判特別持續用力,那是跟Jerry這個老教授知識生命史的回顧有關。我這輩子經歷過許多學風轉向的波動,慢慢也看透了流行循環漲伏不同階段的人文風景,就像產品市場的波動般有人趁勢行情上升(在臺灣這種淺碟子文化中其實不難操作,你甚至可以翻譯一兩本「大師」的著作就跟著框了金身)、有人跟著退潮而隱沒,嘴炮投機者多、認真專一者少(這任何「產業」都很正常,投機與模仿是市場波動的最大動力)。

我從來沒有被各種流派的馬克思主義給說服過,但我社會學者的養成過程中被一波波大量的左派著作所包圍確實是無法避免的環境,而且透過跟左對話也是我成長的養分,都成了我思辨對話吸收後的體質一部分。

最近一位朋友到國家人權博物館參觀,驚訝看到我年輕23歲時寫的數篇刊在《南方》的文章,他一頁頁拍下寄送給我,問我有沒有勾起很多回憶?當然啊,尤其此刻苟延殘喘再無法完成自己原本設定退休後幾本書的最後寫作工程之際。

我看到《南方》1987年12月第14期,當年Jerry才研二所寫的長文《臺灣勞動體制五論》,真的洋洋灑灑初生之犢的魄力勇氣十足,從國家政策、階級形成、階級鬥爭、勞動條件、勞動商品、再生產,接近30頁系統性不低的「宏論」。

我很早就知道勞動問題的重要,那時大量閱讀左派的各種論述,辛苦地去蒐集各種文件資料….不斷熬夜奮戰才完成。其實,一開始只是在《中國論壇》寫了一短篇,竟然在那時代引來文化勞研所長的點名批判,年輕氣盛的Jerry乾脆就在《南方》上以「木魚」的筆名勞動體制五論一次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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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個青春年代,剛好是阿圖色(Althusser)開始風行,然後傅科(Foucault)風轉向漸漸燒起文化左的關頭,我看四周的憤青都在讀結構馬克思主義與周邊的論戰,知道不能不研讀。

但我讀阿圖色看到的是更讓我肯定反馬克思主義的證據:殘酷、教條、反民主、鬥爭徹底化、史達林主義、古拉格群島悲劇、對暴力的崇拜,對西方自由主義人文思潮的刨根。在那之前,給我養分的那些左派學者,不管談勞動、福利、都市、傳播….都要很辛苦地在經驗、概念、架構上經營才能夠在一個個領域中推開馬派的立足之地、留下「值得敬重」其他學者無法迴避的作品。

我認真參考左學者的資產、自我檢視盲點之餘仍舊沒有成為一位「符合規格」的「左青」,但我對他們都至為尊重甚至衷心敬仰,Thompson、Wright、Miliband、Braverman、P. Anderson…..。後來,出現殺出重圍的契機,我在Urry對當時馬克思主義的總檢討《The Anatomy of the Capitalist Society》那裡看到重新把Marxism的典範元素給「社會學化」,同時救回社會學傳統豐富內涵的「社會」這個重要的概念,便下決定借用Urry 架構去經驗研究地全面勾勒臺灣勞動體制(Labour regime)的歷史形構;這也是我更早完成另一篇整理完英國馬克思主義內部老少世代Thompson vs Anderson歷史方法辯論後,向他們兩位左派大師致敬的本地努力,也是對我周遭左派憤青朋友們的交代與揮別。

你可以從我生命最後的一點青春回顧中看到,我絕對不是對「左」不瞭解或保持惡意曲解的人,事實上20多歲年輕Jerry用讀書人最誠懇的書寫身體力行幫助推動左翼關懷在臺灣的進展,也吸引了不少更年輕一代的「入左」;但完整地說,這文章其實是同時跟左翼右翼進行的一番思想直球對決的交流抗衡,別忘了,我這是在國民黨法西斯主義側翼與情治的批判檢視下用筆名寫出的反對文章,為臺灣勞動體制研究做了先行的嘗試,也曾經贏得那時左翼知識圈的積極欣賞與鼓勵。

我這輩子始終在尋覓那個可能被看漏了的「第三條路」。如我昨天文章說的,馬克思在浩瀚無垠的人文思潮中只是一個片段,而且充滿內在的矛盾與致命的感染危險(降低你思辨的寬幅與細膩,還有對倫理課題的自嗨同時遲鈍無感),我從其他地方學到了更多更多。我要說的是,老教授青春回看,從寫這文章的1987年開始,在我現在看來,一個更具危險性的「新新左」來了(「新左」,保留給法蘭克福學派的文化批判),解構與後現代主義成為學院的新流行,犬儒主義與囫圇吞棗、裝腔作勢的批判文藝腔開始氾濫。

我身邊很多專注在組織、產業、宗教、教育….的社會科學研究者選擇對這廉價跨界的大海嘯謙虛自制地保持沈默,繼續在學院一角兀自敲鐘,甚至有的還自我檢討起來。但我看到,老一輩左派知識分子從不鬆懈的經驗/概念/方法的研究嚴謹也不見了!

文化左把什麼都看成權力的虛無主義自視銳利,拋棄對話自我圓滿的喃喃獨語,把同情(是的, empathy)推到一個對客觀現實視盲無感的無上高位,把所有一切都當成了任意的符碼….(是的,我理解Charlie Kirk對”empathy “濫用成政治正確護身符的提防)。

後來,我離開《南方》、當兵兩年、1989年發生64事件後,我對中國民主化的認同與情懷徹底斷了念,「保臺」是我唯一的掛念,中國人如果你愛國就自己撐起自己的國家吧!我決心出國求學,從文化社會學的志向,轉向發展社會學與產業、經濟社會學的全新領域,後來做了最初的一批全球產業鏈重組的研究。

我到了Duke大學後,到現在還是個可愛「堅持絕對不能右」的書呆子蔡其達兄認真越洋跟我報告,說臺灣現在流行《島嶼邊緣》,然後說什麼「民間社會理論」被威脅超越了,問我要不要論戰回應,我看了一下那些反射「那一波」後進國家反文化流行的菁英文字,還有參雜了一些「後阿圖色」的老教條囈語:什麼「民間社會」早在《德意志意識形態》後就被克服了,什麼「市民社會」翻譯為「民間社會」看出我的無知甚至資產階級形左實右的符碼包裝…. 都是更反映殖民根性的鸚鵡學舌,只是笑笑不回,更心無掛念地專心在美國的求學生涯。

幾年後,看到韓國瑜與藍白政客順口而出「國家機器動起來了」,就覺得可笑,淺碟子「高」文化與弱智的政治「低」文化一路相通,how cheap。我回國後發現《臺灣社會研究季刊》也從規規矩矩的政治經濟學分析,變得漫溢解構流行,玩弄語言遊戲的文學姿態與新一批文化明星的輕浮,連當初在產業發展研究的敬重前輩瞿宛文都(在我看來合群地)變成我無法辨識的扭曲(或為了「進步」的掌聲委屈求全?)

我聽朋友的勸不再罵「左膠」,但左泡太久真的會讓你腦袋「膠化」,這是給上進而冷靜的年輕人的提醒(尤其留意你的腦袋有沒有出現「草化」的初期症候)。最好努力讓自己的思考養分與閱讀品味寬闊些、營養更充分多元些,尤其在這個「文化左」當道的文明崩壞年代。

我面對幾十年來日益墮落的文明危機,憂心忡忡也一直在尋找出路,事實上我一輩子碰撞摸索後在退休前就有了完整的、給自己一輩子當讀書人研究者交代的看法,我的計畫是透過寫一本《民藝物語》當思想史的一個切片幫助社會大眾熱身,然後會寫三冊的《社會設計的思想系譜》重新書寫我的社會學藍圖,把我認為走歪的路拉正,把馬克思徹底地排除到社會學的視野之外,把被忽略的社會學智慧重新喚醒,然後將「社會」與「設計」重新鍛接成可以持續cross-fertalizing(雙向灌溉施肥)的一畝沃土,還有寫一本具體操作的導引,一兩本重新詮釋過的輔助讀本,甚至想寫一本青少年版的思考遊戲書….

但這些都不可能了。老天不給我機會,我也只能放下。我現在的生命,如同在死寂的廢墟裡策一檔就地取材的落單快閃秀,能留下的就是像這篇的呢喃吧?

最後,感謝國家人權博物館,竟然收容Jerry年輕時的文字,我視為人生的光榮。是的,這是紀錄臺灣人權進化的一頁80年代的歷史文獻了!

如果你想要看Jerry年輕時寫的「歷史文獻」,這是下載的link。

悼念一個無懼的右派靈魂

“One of the most horrifying and surprising evolutions we have witnessed among our widespread campus network is the rapid movement away from tolerating opposing ideas and respectful debate to the deployment of obscene bully tactics from the left.” ~Charlie Kirk

「在遍布各地的校園網絡中,我們所目睹最令人震驚與恐懼的變化,就是從原本包容不同觀點、進行彼此尊重的辯論,急速轉向由左派所佈建的校園,(充滿)霸凌異見的粗暴手段。」

帶著嚴肅的哀悼心情仔細聽完川普的白宮發言,真的很心痛,尤其Charlie Kirk長期被污名為納粹法西斯,這無疑構成了他暴露於仇恨危險的基本處境。

我雖不全同意他看法,但我們都不擁有真理,這個坦蕩蕩在校園裡擺攤,帳篷上鮮明地掛著「證明我錯了」(Prove me wrong),一場接一場不懈地跟左翼反對者面對面交流溝通、論證說服的右派保守主義知識分子 ,多麼勇敢(唉,多麼危險)!

看看這個人,想想。

我在那些自視左派的人口中從來沒有聽到一點稍微人文寬闊、值得對話學習、或許可以自我修正的右派思想形象。

事實是,左壟斷了「進步」,如何可能想像得到「不落伍的右派」?佔據了「多元開放」,如何可能不唾棄對比下輕易就可套上「封建、排他、獨裁甚至人渣的右派」?

左對右的想像貧血到根本是自說自話、套套邏輯的邪惡鏡象。人類文明遼闊的思想大海,馬克思主義衍生的各種左不過是一小塊的幅帶,我從左的文字裡只看到「右=川普」、「右=納粹」、「右=軍國主義」的遊街示眾。

基督與佛教、韋伯、塗爾幹、奇美爾、柏克、布雷克、巴柏、杜威、拉圖……哪個沒有看重慈悲、團結、整合、無知、謙卑、愛國(被弄髒的壞字眼)…… 「非左」的人文纖細與觀念的優雅啟發?(我還沒有列「典型右派」的海德格、海耶克…呢,他們的思想都沒有可以吸收轉化的文明養分?)

對比於狹窄而自視流行的文化左,哪個沒有「形左實右」的右派露餡與不可不機智批判的可疑?(這年頭「不批判=被體制洗腦的愚蠢」,有為者哪個敢不批判,批判有「良知加分」的姿態,還有年輕人的市場啊!)

#分享川普的悼念演講,因為他是美國總統,透過他的影片,表達敬意禮儀,尊重與懷念一個無懼對話、相信民主的年輕基督徒右派靈魂。我不是基督徒,更不是川普的信徒,不要用過時的「左右」戰線編織我,我是拉圖提議Thing Politics未竟的摸索者。

母校Duke Chronicle的報導

《Duke Chronicle》(杜克大學學生報)的報導實在令我這個校友不得不覺得驕傲啊!哈哈😛 (喔,話剛說完,馬上看到一則恐怖的留言,希望不是校友….)。

還有,我今天看到太多次故意扭曲錯誤訊息,說Kirk認為「有人被槍殺也是值得的」,你說這是右的還是左的?可以肯定的是,是人面獸心的王八蛋。

「當人們停止對話,壞事會發生。婚姻中沒有對話就會離婚,文明停止對話就會有內戰。如果你停止和你不同意見的人有所連結,暴力就變得很容易。我們的文化需要回到,意見不同是可以接受的,暴力是不可以接受的狀態。」—Charlie Ki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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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內容:

大約八十位杜克大學與達勒姆(Durham)社區成員,週三晚間在校園禮拜堂入口前舉行燭光守夜,悼念保守派行動者查理・柯克(Charlie Kirk)的逝世。

柯克31歲,週三中午12時10分左右在猶他谷大學(Utah Valley University)的一場戶外活動中遭槍擊身亡。官方表示,這起槍擊被認為是「鎖定目標的攻擊」,兇嫌仍在逃,截至週三晚間,警方持續追緝中。

柯克是前總統川普的盟友,也是「美國轉折點」(Turning Point USA)的創辦人。他當時正在全美各大學巡迴舉辦「美國復甦之旅」(The American Comeback Tour)。遇害時,他正主持具爭議性的「prove me wrong」(證明我錯)街頭辯論活動,邀請現場群眾就各種尖銳的政治議題與他公開辯論。

守夜活動於晚間10時14分展開,特意呼應柯克的生日,由杜克大學共和黨人協會(Duke College Republicans, DCR)與「青年自由派」(Young Americans for Freedom, YAF) 共同主辦。參與者手持燭光與美國國旗,圍繞一座由蠟燭排成的十字架。杜克學生與達勒姆居民也輪流發表感言。

DCR 與 YAF 會長、四年級生桑德・皮特魯斯(Zander Pitrus)在致詞中表示,柯克的死是一場對「文明對話」與「異議自由」的攻擊。「一位丈夫與父親,僅因捍衛自己的保守意見而犧牲,」他說。

皮特魯斯指出,網路上許多人對柯克的死大表慶賀,他警告說「政治暗殺絕不該被視為勝利」。

「沒有任何政治主張可以合理化流血事件。當政治從思想的辯論場變成仇恨的戰場,民主本身就開始死亡,」他強調。「要紀念查理,我們必須拒絕恐懼,也拒絕沉默。」

皮特魯斯並說,柯克曾親自鼓勵他在杜克校園上建立一個保守主義與理性對話的平台,是他個人的啟發者。

大三學生、DCR 與 YAF 公共關係副會長安斯莉・馬許(Ansley Marsh)也呼應此觀點。她指出,觀點不同不應成為任何人「被鎖定」的理由,社會應該擁抱對話。

「他把一生都奉獻給我們這一代人,我們絕不會讓他失望,」馬許說。

大二學生約納森・魏斯(Yonathan Weiss)參加守夜後表示,當他得知這起槍擊時,「心都沉了下去」。他指出,這起政治暴力與柯克一向提倡的和平辯論背道而馳。

「這真是一種令人震驚的邪惡行為,我真心希望美國與全世界都能共同譴責它,」魏斯說。

柯克遇刺案被視為全美政治暴力升高的縮影。過去一年,美國已發生多起針對公眾人物的暴力威脅或攻擊,包括2024年7月對前總統川普的刺殺未遂、4月對賓州州長夏皮羅(Josh Shapiro)官邸的縱火攻擊,以及7月對明尼蘇達州兩名州議員的槍擊事件。

活動主辦方指出,來自政治光譜兩端的暗殺事件屢見不鮮,馬許更直言這些都是「恐怖主義」。

「我們不應只計較誰對誰錯,而該探究他們為何會這麼做,」她說。

活動最後,由大二學生崔佛・達爾(Trevor Darr)作結。他認為,週三事件的主要啟示不是「無止盡討論」文明對話,而是「走出去,對陌生人展露笑容或稱讚朋友」,以真誠態度對待他人。

「若我們想把這一歷史時刻化為行動,必須先從『人』出發,而不是從我們為自己塑造的身分開始,」達爾說。

盯緊民主社會的實作規矩,克制浮空的腦補想像

全身病苦,這一分鐘50秒的影片,一句句聽著聽著,還是不禁鼻酸淚下。不只額頭上綁的「民主已死」,維持正常國家健康理性的公民常識蕩然無存,就算「亡國已近」,誇張嗎?一點都不。

這一切原本都沒有必要,只要國民黨還記得一點過去還端正的黨魂,只要民眾黨少些煽動灌輸草腦,只要這個社會的正常公民醒醒在政治之外日常商業公民社會中的常識道理,

想想你會如何教育子女在現代社會存活需要的常識與行事規矩:踩在警察身上衝浪,謊稱只是遊行,還跟警察攀肩搭背?天真相信在900頁起訴書前無恥地聲稱檢察官認定他清白的騙子?當市長收受私藏捐款可以看成只是你情我願?

法律商業財務組織點點滴滴道理,你自己是怎麼學著道理贏得尊重的?立法院閉門跳過委員會程序協商的惡搞,你在公司學校哪個會可以忍受?

救救孩子,救救讓這個現代的專業分工社會回復到最起碼最基本的知識理性。尊重事實,穩健行事,開放謙虛,優雅協作,講到底,政治不政治,可長可久的,不外乎這些公民美德的做人道理而已,不是嗎?

分母分子的數學題,財劃法方案提出前沒有人知道內容,通過後行政院的覆議沒有人理睬,最高殿堂最高的反智,大罷免大失敗洋洋得意「民主的勝利」。國家出現的這些人禍,一項項看,都這麼淺顯,這麼基本,這麼簡單;但是,一年下來變本加厲,解決的路,那麼遙遠,那麼無力,吃了無敵星星還有三年可以肆虐,需要等敵人來襲才知道為亡國憂嗎?對比懸殊,錐心刺痛讓人愧疚失望。

單單癱瘓憲法法庭一條,就足以讓稍有危機之心的人們警覺不罷免不行,更何況那麼多便宜行事,為了政黨私利的立法,割裂社會的政客喊團結,貪汙腐化的喊清白,拆解中華民國的喊救國。

這屆藍白主導的立法院,就跟社區簽約四年進駐的物業管理公司,堂堂入戶後才一年,拆梁破屋盜竊橫奪,自行其事,被指責就讓你管理委員會無法運作,有人抗議就分發大廈管理基金讓住戶反而愛戴,鄰居盜匪逼近威脅,缺反而削弱保全人員與消防圍籬設施,住戶竟也不以為意。因為,四年做滿才是民主,檢討與撤銷管理公司的聲音是獨裁。

讀書人一輩子的努力只是出於對理性的相信,但現在一切灰飛煙滅,國中公民課本最基本的民主社會運作原則,法治運作的道理,比不上抵不住知法玩法的奸人政客的煽動仇恨,擋不住內在無知與懶於求知求是群眾推翻常識的縱容。

比起眼看著自己一步步死,看著國家一步步社稷崩壞更是無限自責痛苦,而我人生活著立足的理性信仰也在眼前虛無潰散,孰可忍孰不可忍,無限蔓延的苦啊。

非人的自性:與人從生到死始終被圍繞、無可觸的祕境

「山河をみるは佛性をみるなり。」

~道元 (日語「佛」與「物」同音)

May be a doodle

朋友關心我,一直問「化療真的好嗎?」我的回答都是:「說來話長」,理由是對不同癌症不同期數的人,化療意義很不一樣,就算對一個人而言,化療在不同治療階段意義也不同。我開刀3次,化療20次,之前起起伏伏,但撐了接近一年後,18次發現復發轉移,醫師不會直說,但我心底知道效果有限,理由不多說,我很誠實了,但保留一點隱私。

昨天看到一個研討會的紀錄,關於「多元本體論」對人類學發展意義的評估,繁雜累人的學究討論,我看了一百多頁看到虛脫想嘔吐(是真的身體不適,我是癌病人,不是惡意評價內容),真的很傷腦,然後思緒混雜外收穫著實不多。其中牽涉到一個關於「非人」的課題,我想藉機談談。

坦白說,我們要探究任何事態的完整實情,具有因果自主性的「非人」,當然不能忽略。對我而言,舉眼前切身的例子,「癌症」或者說「癌死」這個現象最具主導力的當然是癌細胞,它基本上照它自己的求生本能在走,你可以想法子干擾、阻止、消滅….它,但它的「自性」是獨立的,不由得你「想開」(wish away)就不在,跟我們人的覺性與覺受都沒有關係。

我不想去談那個註定歧義的概念「多元本體」,我的體驗很清楚,而且不只適用癌細胞,小到健康人的日常一個作息動作都會有那個「非人」的自性在。譬如你屁股下的椅子,貓的心相可能是可以趴睡的「床」,對白蟻顯影的可能是一頓「大餐」,人、貓、白蟻對於被人類稱為「椅子」的相儘管不同,但它的自性存在是不變的。

對人來講,所謂「幻相」是對應到人這邊跟人的「本心」要做區別來講,但exactly就在這個同樣論證上,物質「幻相」的物的另一頭應該平等地被我們承認「自性」的獨立自主。「知幻即離」的離應該是對等的,不只是人的心與相的離,也接受了離的物自性的實在。這物相得以讓貓打盹、蟻飽食的最終實在,不管有慾無欲、有緣無緣,都奧秘自在。

人類學的研討會自我審視與對「多元本體」的判別定位,對我不是關心的課題;雖然,我一直對人類學重視田野與從無我去透過他者回來關照自我的方法態度倍極欣賞,人類學本來就是一種哲學,是Latour思想被稱為的「經驗哲學」。

但,我覺得從人類學者反駁「非人」的方式來看(譬如終究還不是要透過報導人,還不是要透過書寫,還不是要透過不同脈絡下符號意義的轉譯….),剛好就是反映了Speculative Realism很重要的一個針對「關聯主義」( Correlationism)的批判 (我拒絕翻譯出Speculative這個字,避免望文生義助長了設計圈剛好跟speculative realism的實在相反的顛倒流行)。關聯主義認為:既然我們不可能是非人,而我們唯一有的也是跟人關聯的事物而已,所以我們不可能跳脫這個主軸去理解之外的任何事。在我看來,這就是「人類-學」棘手處理「非人」的硬核與這學問自我放鬆的困難所在。

講起來很抽象,我一直都在避免抽象之害,所以講到這裡就好。

我要說的是,我的這個癌,從400天前被發現的第一天開始到現在,一直都兀自照自己的內在行程在生存成長,當中我看到的好消息、壞消息點點滴滴都只是這個我們無法代它述說的成長史的一個浮光掠影,我跟我的癌共存(客觀描述沒有價值倫理的美化)在這個身軀裡,但它的世界跟我的主觀(肉身的糾纏痛苦與內在冥思的自在)世界是扣連但也是徹底平行的。

癌是我必須順從的對象,無法觸及但是需要接納適應到最後的龐大客觀,這對我幾乎是超出人的能力(非人)可以處理的許多課題,心、身、靈、家庭、塵緣…..難以沉澱又必要沉澱的真正苦難。是的,「非人」,從感受與承認癌細胞這個「非人」開始,你才有可能開始人如何處理「非人」的自己的生命課題。

海德格著名的說法,人是「向死存有」,但如何物質地眺望揣測癌細胞那邊催促你人這邊「向死」的實作,並非他的重點(他終究還是逃逸到「人」Dasein這邊做自己的功課),他在乎的還是作為「人」活生生的存在。而我的最後一堂人生功課,就在這裡。我可以預告的是,我最後的「研究成果」將會歸於奧秘,留在我「非人」之後的那裡。

童志社原來是小民藝的秘密

2013年9月4日寫的文,12年前。那時手繪設計了一個「保護孩子.更好社會」的盾牌🛡️logo ,給送給太太❤️的禮物「JFK繪本屋」背後的「童志社」。

「童志社」是「同志社」的同音轉字,呼應柳宗悅童年背後默默撐住他、推他一把的「同志社大學」老師服部他之助,還有背後孕育出杜威的北美人文自然教育哲學。

(詳情,看我上一篇《民藝物語》po文。當年公司取名的緣由藏在心底,連Febie都不知道,Jerry埋了13年的秘密,原來是個「小民藝」!)

往事如煙,重要的是做過的曾經;如今,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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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rry:

“幫Febie實現夢想的小書店叫「JFK繪本屋」,但公司的名字並不是那樣,而是「童志社」,這是今天早上醒來在床上塗鴉的公司logo。

昨天一位出版業者來訪,聊了一下Febie要開的JFK繪本屋,我最後請他根據長期在台灣經營出版流通的經驗給我們一些建議,結果這位老前輩想想後說的竟然是:

「你們是真的在開書店,不是在賣商品,因此不能夠用台灣市場的一般邏輯來給你建議,但正因為這樣,我們一定會用心支持你們」。

聽了真令人既感動也感慨,這位出版業者眼中的台灣,竟然是一個終日與商品奮鬥的「很少書店的市場」。

關於「書店」,我知道他想要說的是什麼,聽完他的這番見解,我在南街得意的窗台前,看著外頭迪化街的街景細思一下。

台灣的未來正處於混沌不安,許多優秀的年輕人只能陷身我們這些前輩創造出來的商品紅海。大稻埕的文化改變如果有意義,那在這裡該被期待,該實現的,就不能只是被沒有顏面的市場所決定的商品。

大稻埕需要的,絕對不會錯,正是一家珍惜繪本、分享「有繪本的好生活」,展現繪本無限可能的書店。

我們願意在滔滔紅海中的大稻埕開個繪本書店,當個台灣孩子們未來希望的看守者。”

《民藝物語》1-1 自由的大海,叛逆的孤兒,世界的慰藉

( from 《民藝物語》 第一章 萌芽:民藝思想的種子)

沒有一個人是從普遍而純然的「零」開始人生。我們在意識到「自我」之際,往往「為時已晚」——早被家族、文化、時代與基因的「他力」所浸潤,童年的日常如同一罈漫長的醃漬,悄悄生成難以自辨的性情與習氣。要理解一個人的思想,得從他尚未出生前就已在等待他的那些人與物說起;這才是民藝看待個體與世界的基本態度。

柳宗悅出生於明治22年(1889年)3月21日,是日本海軍水路局長柳楢悅家的三男。柳楢悅從海軍水路部退役後,隨即轉換跑道照內定1890年進入貴族院(上院)成為議員,原本就要飛黃騰達的家運,不幸跟著1891年初,柳宗悅出生還不到兩歲之際,便因流感突然過世,柳家頓時陷入家道中落的困境。所幸,柳宗悅六歲時以軍官遺族的身分得以進入學習院。天資聰穎又努力上進的柳宗悅歷經初等學科、中等學科、高等學科,一路成長都獲得非常優秀的成績,絕對不會讓他博學多聞的已故父親失望。從小就在單親家庭中由母親撫養長大的柳宗悅,照理講沒有任何跟父親相處的記憶,但我們站在後見之明的優勢回看,柳宗悅日後的性格、成長、甚至步上民藝之路,冥冥中受到未曾謀面父親的影響。

柳宗悅的母親勝子,出身自本家為「菊正宗」的造酒屋,父親嘉納次郎因在大阪擔當幕府的迴船御用,獲得船運業的經營許可,日本最初往返於江戶及大阪、神戶間的定期航班便是由嘉納次郎於1867年(慶応三年)開啟的。其後他擔任明治政府的海軍權大書記官,透過海軍的網絡認識到柳楢悅這位備受矚目的軍官。柳楢悅第二任妻周子因肺疾過世後的次年(1880年),昇任海軍少將之際,透過勝海舟的介紹,嘉納次郎將次女勝子嫁予年長23歲的柳楢悅。由此可見,柳宗悅年輕時圍繞四周的親友可說完全落在日本海軍的人脈。要知道,海軍傳統截然不同於大陸體系的陸軍,是受到英美文化影響的國際化軍種,船艦往來進出各國海港、通過公共海域都需要遵循國際法理的約束,登岸駐留之際也總是吸收感受異國文化的差異、學習和平共處的交流機會。在這些海洋文化自由交流探索的特色上,聰明上進又對知識好奇的柳楢悅尤其是箇中翹楚的人才。

柳楢悅為日本海軍少將,出生於江戶,幕府聽從荷蘭的建議成立海軍之際,他是津藩順道送出加入當時海軍傳習所的12名學生之一。柳楢悅 18歲起從村田門下學習和算,21歲時就利用六分儀測量津海岸,一路延伸勘查到伊勢灣沿岸。他在海軍的表現非常優秀突出,他所製作的《鹽飽諸島實測圖》是日本最初的水路測量圖,其後包括台灣最早的海岸資料《台灣水路志》(1873年)都是在他手中完成的調查結果,被尊稱為「日本水路測量之父」。

明治政府成立後,傳習所出身的許多菁英跟著時勢走向政治,唯柳楢悅刻意跟政治保持距離,一心一意專注於日本海事技術的獨立自主,隨著他一路升上海軍水路局長,他可以說幫助了日本海軍建立了以科學實證救國的英美系傳統,這跟之後主導日本軍國主義化並堅持與英美對戰的陸軍文化很不相同,柳宗悅深究事理的科學執著可說承襲了父親的啟蒙風範。

柳楢悅也是「日本數學研究會」的創始推動者,擔任過機關刊物的主編,還接任過第二代的學會社長。水路的測量作業融合了海事技術與數學計算,同時也是周遊各地縱情田野的旅行大好機會。柳楢悅從北海道一路南下到沖繩、接著台灣,進行日本沿岸的水路測量,出於他澎湃的知識好奇心,當然也興奮地逮住時機上陸,考察了沿岸各地海產與風俗的人文景致。靠著他跨界人生廣結善緣的人脈,柳楢悅串連日本各地的水產地產,還熱情積極地推動了「日本水產會」的成立,一直到過世時仍擔任其幹事長樂此不疲。

柳楢悅是個博學強記、重視實證的海軍技術官僚,他不僅勤於自修也樂於分享,閱歷豐富跟著一生著作等身,從海軍測量教育的教科書《量地括要》,當春日艦艦長時考察各地風情的四卷《春日記行》,冊數眾多的海岸測量調查記錄,到針對各路水產的研究成果《魚名論》、《蟹調理法》、《介殼利用說》玲瑯滿目,讓人不禁羨慕這樣知性與感性兼備的快意人生。他寫的《魚舟論》甚至是部影響日本漁業的大作,當中關於如何在日本實驗養殖貝類的提案則刺激了日本珍珠養殖的關鍵突破。然後,一點都不用懷疑,柳楢悅自然也是個熱情於調理烹食的美食家,他過世後的書房裡留給年幼柳宗悅翻閱摸索與嚮往的遺物不勝枚舉,包括如何烹飪貝蟹海產的大量料理實作筆記,甚至可以找到父親研發改良了日本海軍航海中食糧的草稿!

父親留給柳宗悅的大多是這類的精神遺產,他死後留下的龐大家產後來全數投入大哥柳悅多的海事事業,身為老三的柳宗悅後來推動民藝運動的資金也只能靠自行募款,但他留在東京麻布區佔地寬廣的宅邸卻給了柳宗悅體會神秘夢幻的童年成長環境。父親命名「百樹園」的庭院中,種植了他遠足各地蒐集的珍奇草木,宅地四處擺設他在日本各地調查時蒐集的陶器、書房裡有父親從數學到料理涵蓋各種主題的許多著作,包括他據說親手編集不時拿來吟唱的和歌集,還有一本本讀了讓人垂涎的海鮮美食料理集,都給予年少的柳宗悅透過與父親創作蒐集的遺物交感而體會到求知浪漫的精神溫暖。

父親遠行各地時帶回的標本、器皿與筆記;從測量、航海到料理的冊頁與手稿——構成了一座可以觸摸的書房與博物學世界。宗悅未必記得父親的聲音,卻在物的陪伴裡辨認出一種面向世界的氣味與秩序。盡管父親龐大數量的藏書後來因一場火災燒盡,但這些物質世界透露的點滴遺風給了從小喪父、年輕柳宗悅內心仰慕親情的神秘聯繫。旅行、美食、研究、著述、蒐集、鍾情萬物、熱愛自由,無一不在後來柳宗悅成年的生涯中重現,也給了他抵抗權威、舒展自我的直觀與勇氣。

不過,柳宗悅畢竟是自幼就缺乏父愛的么子,青少年的風暴時期終日不時感到寂寞孤單,他從小情感纖細,但也因此心思敏感甚至衝動易怒,讓照顧他的傭人們飽受困擾。1895年(明治28年)以海軍遺族的身分進入學習院後,從初等、中等學科一直讀到高等學科都在這所專為天皇與貴族子弟設置的學校就讀,直到1910年(明治43年)畢業。在校期間一直是聰敏而成績出眾,但情緒不穩讓師長親友頭痛的「問題少年」。

1895年的日清戰爭(甲午戰爭)與1904年的日俄戰爭,日本接連獲勝,併入台灣及朝鮮的海外殖民地後更是國族自信滿滿,如同傳奇英雄的陸軍大將乃木希典甚至擔任學習院的校長,這段期間的校內氛圍可以想見充滿趾高氣揚的強國自滿。

但柳宗悅想到在殘酷戰場上死去的士兵,屢屢心情無法平靜,甚至為此而易怒難安,少年柳宗悅對於軍人父親的懷想並沒有讓他補償投射到周遭高漲軍國主義的男性認同,這固然跟書房裡感受到父親的自由海風與人截然不同,但也透露出感官具體的情感連帶,而非抽象的國族認同,才是他脆弱易感心靈最深處更真摯的渴望。

叛逆孤兒的內心衝撞一直尋不到安撫的出口,學校的正規課程無法滿足他的求知欲,直到在校園裡碰到了讓他傾心敬仰的導師服部他之助,一切忽然有了出口。服部是在日本與福澤諭吉齊名的教育家新島襄(1843–1890)創設的同志社大學(原同志社英學校)學習的基督徒。圍繞同志社大學的基督徒網絡構成柳宗悅民藝思想孕育非常重要的支持,值得稍做停頓說明。新島襄是日本幕末、明治初期少數留學海外的人。他秘密逃脫鎖國中的日本,後來在美國受洗成為基督徒,回到日本後積極推廣基督教信仰,並結合教育事業來實踐,被視為日本基督教教育的先驅(因為NHK大河劇《八重之櫻》的話題,讓他做為主角「山本八重的先生」形象更廣為大眾熟悉吧?)

柳宗悅的恩師服部他之助,年輕時協助新島襄推動校務,耳濡目染成為早期受基督教教育的青年。後來服部跟著新島的腳步留學美國,接受西式科學與語學訓練,回國後在學習院主授英文與自然相關課程(生物、地質)。他在課堂裡大量介紹英美文學,還包括解放黑奴的故事,尤其是惠特曼(Whitman)、艾默生(Emerson)美國哲學傳統的超驗主義。17歲那年柳宗悅拜託母親資助下買了人生第一本書便是惠特曼的《草葉集》(Leaves of Grass),他喜出望外終日沈浸在謳歌自然與人世一切的肯定思想中,只要遇到心境慌亂黑暗,寂寞之際便大聲地朗讀。

服部的教育方式融入生活,他是一位植物學家,出版過專書《肉食植物之研究》(1908)《本邦産肉食植物》(1909)。每到夏季他就把教學移到戶外,帶著同學到郊外遠足,攀登群馬的赤城山,住宿大沼湖邊,沿途以身作則示範如何以手與眼與世界相遇。蝴蝶蟲鳥、溪谷山林處處盡是自然奧妙的學問,辨花草、記地形、看雲氣的變化。課堂內,他引介英美文學——愛默生的《自然》、惠特曼的詩歌——語言與自然相互照明。自此,他對「神」的嚮往,不再是抽象教義,而是能在風與葉之間被聽見的呼吸。當然,對後來成為神學家的柳宗悅,服部還有作為一位虔誠基督徒的深刻影響,雖然柳宗悅終生沒有成為教徒,他最初上教堂禮拜的體驗,以及與高年級生志賀直哉,有島,里見等《白樺》同志逢週日在老師家「語言難以形容地幸福」聚會,讓他連結了詩歌與自然燃起了面向宗教與神的嚮往之心。

在服部身上,少年柳宗悅找到了如沐春風溫柔又開放自由的父親形象,童年在柳宅裡透析出父親曾經在同一空間裡行走生活的萬物,如今在服部的文學與自然教導中找到了美國哲學傳統純樸學問的原初世界觀。柳宗悅後來回想,那些年在學習院同儕圈與週末聚會中被開啟的文學與自然的連結,是他人格底色的一部分;而「兩歲喪父」的空缺,也在這種溫和而開放的引導裡,重拾了如父至親的支持體驗,柳宗悅對科學與宗教可以融合的美感體會,從此埋下了後來長成民藝思想的最初種子。

《民藝物語》前言

聆聽物語:穿越所謂「民藝」的多重宇宙

一、從英雄到運動:柳宗悅的登場

民藝運動跟人類歷史上其他波瀾壯闊的社會政治運動一樣,都從敏感於時代深刻病徵因而召喚同志採取行動力挽狂瀾的覺醒者現身歷史舞台開始,他們奔走倡議並結盟各路協力者對抗體制的權力壓迫,對眾人認定不可能的出路不放棄希望,雖說越大的事業越不易以成敗論英雄,但他們的集體實踐總是體現了有識者反思與變革時代的痕跡,甚至成就後世胸懷「有為者亦若是」的動人軌跡。這些讓人們跨越世代壁壘一再稱頌的傳奇都有個故事的主人翁,一個眾人皆醉之際兀自覺醒的最初英雄。民藝運動是距今百年前日本一群文化工作者基於對工藝命運的觀察體悟而發起的一場文化運動,這場運動延續了50年,不只跨越還銜接了鄉村與都市,擾動了殖民帝國的中央與邊陲,運動的故事核心同樣有個英雄出少年的人物- 柳宗悅。

柳宗悅1889年(明治22年)出生於東京,過世於1961年(昭和36年),一生經歷過20世紀初兩次世界大戰的洗禮,橫跨了明治、大正與昭和三個塑造近代日本與當代東亞秩序的重要時期,他青壯之際走過一戰後樂觀奮進的大正日本,接著在日本集體狂熱轉向軍國主義對外侵略之際,幾乎隻身與朝鮮殖民地受壓迫的民眾站一起抗議自己母國的文化侵略,原本是可以從引介歐美先進藝術而獲益的守門人,他自我否定地隨之逆轉而行開創了帶著濃厚復古味的民藝運動。

當時以農村為基地的工藝飽受工業化衝擊而快速衰微,他與一群受「發現民藝」感召的熱血青年從日本各地鄉野搶救被遺棄的「下手」雜物,努力保存江戶末日本「前近代」的最後社會記憶,從在野突圍奮起與發展主義掛帥的明治政府分庭抗禮,保衛他們相信原始工藝中暗示的民藝「第三條路」。所幸他們辛苦撐過二次大戰戰火蹂躪與文化管制的折難,其間還曾經頑固地與戰時集權的中央政府對峙,終於在戰後走出了民藝運動的穩定軌跡,即便如此柳宗悅在過世前的最後演說中仍舊排除眾議,高舉「無有美醜」對當時民藝運動成功所帶來的潛伏新危機再度做出自我否定的最後批判。

柳宗悅是一位評論家與宗教學者,並非專精工藝的藝術家也不是善於權力折衝的政治家,是什麼力量讓他從孤單抑鬱的一介年輕人躍起成為這場文化運動的精神領袖?什麼原因讓各界菁英願意響應號召、燃燒熱情加入這場費時耗力的長期奮鬥?答案追根究底毫無疑問是「民藝思想」,那才是曾經風起雲湧地驅動過這場百年前為未來預留希望的民藝運動的引擎,我跟許多當代的詮釋者相信可以歷久彌新的原初動力。

二、思想的引擎:民藝的定義與自我否定

「民藝」一詞是柳宗悅與志同道合的運動夥伴為了跟社會溝通這個復古維新的獨特思想而刻意打造的新語,在當時環境下跟其他勢力區別辯證「工藝」真義的一張標誌鮮明的品牌大旗。他們對「民藝」的定義非常直樸易懂,許多熟悉民藝的人都可以朗朗上口:民藝是「民眾的工藝」,是「無名的工匠做給無名生活者使用的工藝」。儘管表面字義平淡無奇,但事實證明柳宗悅的這套社會美學的工藝理論神奇地激發了許多卓越的創作者、樸直的職人、遠見的行業領導們相繼獻身文化運動的熱情,甚至被跟著拉下水同樣經歷痛苦的「自我否定」也要接引藝術從儼然的殿堂走入凡間,回到它尚未獨立分化前「民有、民治、民享」的原始狀態。

如今「民藝」已被收錄到幾乎所有日語辭典裡,譬如《廣辭苑》裡便解釋:「民眾的工藝,柳宗悅的造語」,這毋寧也是驗收民藝運動確實足以「成就尋常」的一個清楚指標。柳宗悅雖然累積為數不少的著作,但反覆重申的盡是似乎淺顯易懂的卑之無甚高論。再深究些看他申論「民藝」如此重要的理由,也不外乎「用即美」與「他力道」這兩個為民藝定錨的論點。雖然(容我來一點劇透)如同任何牽涉運動的偉大思想,如馬克思主義,單單這兩個概念就足夠產生民藝運動內部的許多爭執,甚至導致嚴重的路線衝突乃至分裂。

有趣的事情來了,既然有民藝思想,而且聽起來既是運動的推動力又不難理解,那還需要聽民藝運動的古老故事嗎?這就是問題所以,人們如今太急於擁抱「抽象」,慣溺於用抽象駕馭理解現實,而這被馴化的直覺可能正是我們現代人面對的最大挑戰,民藝超前時代的銳利就在對此提出警告。所以,讓我們稍微談談這個問題,順便梳理一下此刻在台灣我們「閱讀民藝」的現況(放心探討民藝已經開始囉,你沒有因此浪費時間),我希望你/妳確定清楚,拿起這本《民藝物語》聽百年前運動老故事的此刻,正在做多麼值得給自己掌聲鼓勵的一件酷事。

上進的現代人聽到「思想」總是格外興奮,尤其是在關心民藝的朋友聚集的藝術文化與學術研究領域,吸收消化、翻譯推介、演繹經營抽象的觀念既是本職也是競爭的高地,思想一旦凝聚凍結「鉛字/數位化」為文字便生出了抽象性,脫離了原始說話者肉身與所在時空的束縛,遠的孔子蘇格拉底不說,就算近如尼采甚至傅科,我們在閱讀時很少覺得需要在乎思想應對的具體環境,「具體」當然「存在過」但是這完全無礙於思想本身的啟發,我們不太會白目逼問彼此,反映出現代人偏好抽象的普遍信仰。

三、抽象的陷阱與故事的必要

為了理解民藝思想,說故事與聽故事,真有必要?孔子與傅科的思想如何跨越時空被抽象地領受,我沒有經驗研究不敢多加置喙,但十年來研究民藝同時也對照理解台灣的「民藝語境」,我可以肯定地說:「不夠」。近年來,因為種種的原因(本身就是知識社會學研究的好主題)民藝這個詞彙在台灣廣受歡迎,不識民藝的日本人朋友就曾跟我表達過對台灣人擁抱民藝遠超過日本的熱度感到驚訝,不管在工藝美學、文創產業、地方創生、生活工藝、選物市集的許多活動場合,「民藝」一詞頻繁輕易地被採用,儘管多是修辭語韻、意象消費的行銷添足,確實也顯示了「民藝」對民主台灣某種文化符碼的吸引力。

21世紀面對數位極權、生態危機、文化虛無、經濟衰退、病毒肆虐、戰爭噩兆 …. 鋪天蓋地的多重天災人禍,在這樣失控焦慮蔓延的時代關卡中,「工藝」的語彙與實作在妳我還可以掌握範圍的「美學日常」中悄悄盛行不難理解,幾乎是平撫失樂園驚惶挫敗的一組漫溢鄉愁的通關密語,它暗示(connotate)了「手感」、「專注」、「親近」、「溫度」、「貼心」….. 尤其在樸素「民藝風」的物件收藏與使用中再現的許多情緒,即便只是用手作器皿細細研磨用心沖泡一壺咖啡與好友分享,人透過與物交往舉手之勞的「民藝」日常風景彷彿是跟大自然進行了間隙修補的倫理儀式。

所謂「工藝職人」在這樣的理解下,意味著某種焦慮的現代人嚮望神往的象徵角色(persona),展演了我們心中執著經營「人與自然細膩連結」的工作者/生活者的理想形象,最近連設計師也漸漸被媒體「人設」勾勒為「懂得生活的達人」脫離現實得讓人啼笑皆非;而在設計的使用者的這一邊,每個暈染著「工藝質感」的日常消費也就相應地藏著一個個「業餘版」生活職人微小差異的小夢想。這或許是暫時權充慰藉的精神麻醉劑,但即便在這些看來「小確幸」的工藝近用中,我們似乎也窺見了迷途的現代人對「更真摯親密些生活」的具體渴望。

在這些熱情的「民藝」符號借用中包裝的只是抽象模糊的情緒,或許增加感覺良好,但並沒有多理解了民藝(feel good but not right)。思想確實成為文字符號被記錄了才得傳遞久遠,但消費被無處不可填充滿足空虛的文字符號(弔詭地)也可以正是「對思想的拒絕」,沒人在乎也無從理解民藝為何堅持「無名」,哪裏需要「他力道」,更不用談「民藝」作為反對運動引擎具體的抵抗力道。當然,台灣的民藝語境並非僅止於此,熱潮還包括更嚴肅的「民藝」使用。

四、在焦慮膠著的時代辯證「民藝」想像

2017年1月當時還在籌備期間的台南市美術館,透過製作《台南美術》的「台南民藝/當代對話」專題,挖掘古都文化資產與當代對話的多重意義,也有摸索自我定位的意味。台南關廟是柳宗悅拜訪台灣時重要的採集與評論點,但「台南民藝」顯然無意與本書討論的對象、柳宗悅造詞納入辭典定義的日本民藝交涉。確實,沒有任何權威可以拒絕將「民藝」當成「民間藝術」或者「民俗工藝」的縮寫使用,但刻意以「民藝」為名來編輯民間藝術或民俗工藝與的當代對話,在我看來反映了它對民主台灣爬梳文化本土化進路的魅力。

南藝大的龔卓軍2022年出版《交陪美學論》嘗試重構台灣藝術主體的理論新視野,他使用「民間藝能」一詞(又一個「民藝」!)視為遺落在地身體的台灣當代藝術可以透過交陪回歸,庶民生活中的文化底蘊。在台灣頭,北藝大關渡美術館館長黃建宏於2021年底策展《民主的藝術》,又出現了另一個壓縮「民藝」的可能組合!他直球對決想要超克「舊民藝」的策展企圖特別明顯,針對我受邀跟他在展場以「新民藝」為題的對談,他言簡意賅書寫了底下一段話:

「『民藝』或許在黑暗時代裡,會是獨裁的殘餘物,而在我們這個世紀,更清晰的,是成為『民主藝術』。」

柳宗悅在兩次大戰與日本軍國主義高漲之際推動民藝運動,毫無疑問那是極其險惡的黑暗時代,但民藝原本作為病菌的抗體因此就成為「獨裁的殘餘物」?我們所處的毫無疑問必然是柳宗悅與同時代人「落後」的未來「新」時代,就相距百年的時間差序,但這真的就讓我們腦中的進路更加清晰?見證過百年歷史各種弔詭的左右折騰後,除非還冥冥中相信「線性進步觀」,面對眼前排山倒海的全球現實挑戰,恐怕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這樣理論抽象的自信。談到黑暗與光明,很多人自然想到狄更斯在1859年出版《雙城記》首頁感嘆法國大革命的名言:

「那是最好的時代,那是最壞的時代;那是智慧的時代,那是愚昧的時代;那是信仰的時代,那是懷疑的時代;那是光明的時季,那是黑暗的時季;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絕望的冬天」

我們的時代與柳宗悅的時代,2020年代的台北與1920年代的東京,都在絕望的冬天裡希望著春天,愚昧與智慧依舊糾結難解,「新」與「舊」只有在抽象觀念裡才會涇渭分明地對立,現實就像柳宗悅人生最後的警語:「無有美醜」。清晰的天堂路經常只是遮掩住通向地獄的幻影,很多人忘了狄更斯的名言最後是如何結尾:

「我們的前途有著一切,我們的前途什麼也沒有;我們全都在直奔天堂,我們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

五、扭轉時間的迴流力場:回到過去,想像未來

時間,是揭開迷障的關鍵鑰匙。在這眾人毫無懸念地爭相跳躍推測未來的時代,「回到過去以便前進未來」看似愚蠢的看法反而內涵基進,是1920s的「舊民藝」有可能拯救我們這些2020s迷途羔羊的創新觀念。《民藝物語》擺明是一本毫無猶豫(with no apology)「回到過去」的歷史書,也是顛覆無可救藥地暴走的「進步」時間觀的一項閱讀邀約!台灣的民藝語境反映出此刻本地文化地景許多令人期待的精彩動向,但是從《民藝物語》認真端視民藝的寫作動機看來,不管是擁抱、讚賞、挪用、貶抑或揚棄「所謂」民藝,這些文字表面任意想像的「民藝」背後是一片理解民藝的空白,而最困難的理解障礙是:找不到好故事,或者說,找不到願意單純說好民藝故事的初心。

弔詭的是,民藝運動苦口婆心的核心訴求正是:過去發生的事(「故事」)藏著我們急切擁抱未來之際最需要帶著上路的資源,而且幸運地它們早為我們準備就緒。舉一個例子看看柳宗悅怎麼說故事:他在檢討同時代日本茶道的弊害時,對著被普遍誇賞為日本茶道開創新局的千利休嚴厲批判,認為如果我們面向過去的目光再深遠些就會發現,那是日本茶道墮落而不是復興的開始,真正值得尊崇學習的是他們口中更早期的「初代茶人」(柳宗悅的「第一個英雄」)。

事實上,柳宗悅當年把運動目標設在蓋一棟房子「建立日本民藝館」就是以「活著的古人」的慘痛自覺為未來將「說民藝故事」的我們做好準備!他跟民藝同志們奮力搶救流落在日本鄉野被鄙視為註定過去的「下手」雜器,將它們拂拭清理後集中在東京大都會裡眾人合力新築的美術館中展示,動機正是為了給他們心知有生之年未能謀面、未來世界的創造者們保存希望的種子,寄望他們能從觀看民藝器物中獲得啟發,讀到藏在時光洪流中「物」語裡來自過去的瓶中信(你瞧,他們甚至慧桀地預見不能盡信容易被抽象翻弄的文字),突破線性進步觀的暴力盲點,勇於想像那寄託在民藝裡的「另一種未來」!

民藝運動的百年之後,在台灣過於熱鬧喧囂的民藝語境裡,我們安靜地藉著書寫與閱讀默默「回到過去」,跟柳宗悅的同時代人會合。如同他們當年,我們這些現代潮流下不合時宜的異端,要來端正認真地「說民藝故事」。

想想,初代英雄們也有無法逆料的失算,就算他們如何耗竭心思地預籌準備,他們的未來/我們的現在,依然需要有人願意回頭看,開放地面對過去舊民藝的人啊?還好,初代絕地武士們可以放心,因為我看到「聽民藝故事」的你/妳此刻仍在。

讀者,正是這本書存在的理由,聽民藝故事是我們卑微樸直的行動,因為這些故事裡藏著能夠照亮未來的資源(為什麼要寫);因為我們正身處焦慮、危機與失序的時代,需要這樣的回望來打開另一種想像(為什麼要現在讀);也因為透過這些故事,你/妳或許能看見思想如何化為行動、器物如何訴說歷史,更看見自己在時間迴圈裡的角色(聽故事的讀者你能得到什麼)。就在不屑聽老故事、自以為「現代」的旁人渾然不覺之際,故事推開了劇幕敞開舞台,我們融入歷史的波濤起伏,進入英雄故事的懸疑劇情,打破線性時間的魔咒,把它扭轉成往返循環的迴圈,像極了那在最後一刻靠著閱讀的神力拯救地球的「超人」——帶著一點愚昧,一點智慧,但更重要的是,帶著一份無畏的酷斃姿態!

Swamping: Bugbee的沼澤隱喻

Philosophy is the attempt to be at home in existence.

(哲學是一種在存在之中找到歸屬的嘗試。)

~ Bugbee

閱讀Bugbee的《清晨之心》(Inward Morning)對我是很貼心知己的療癒。

柳宗悅跟他有時代先後的差距,但孕育出這兩個哲人的思想基底都是愛默生、惠特曼、梭羅、詹姆斯(在Bugbee, 加上杜威)的美國哲學傳統:超驗主義與實用主義,甚至都受到艾克哈特(Eckhart)的影響,雖然最後實用主義哲學隱沒成了背景,而檯前出現的則是與實用主義內在親密幾乎順著衍生而出的存有輪(柳宗悅)與存在輪(Bugbee),都在探究在文化與自然,人與萬物,交互混屯之際的生命紋理。

這兩個人還有個特色,就是很早就刻意地跟學院體制保持警戒的距離,立意把學問放回到社會生活中,在他們眼中真誠地生活是真實學問的根源,是生命活力的根基("animating base on which human enterprise becomes sound"),我當然也跟他們心思同軌。

Bugbee的《清晨之心》有個副標題:日誌形式的哲學探索。

書的正文基本上是他在1953年秋天的一串在具體生活中連續反思的紀錄。在進入日記前他書寫了一份簡潔有力關於知識/存在/經驗/書寫意義的立場澄清,這幫助了我們更深刻地體會他像個部落客般的臨在日記/哲學書寫,但我化療中的身體不允許多做介紹的事,我只想跟朋友分享日記中很讓我震撼而且深受啟發的一段關於「行走於沼澤」的描述。

我也一直在尋找一個「地景隱喻」來勾勒此刻的人生/心境,在抗癌的第一年裡,我一直想像自己一個人走在山海之際的「河口沙灘」(關於這個隱喻有氣力再說),但它在轉移復發後跟著破裂,而Bugbee的「沼澤」適時出現,承接了我最近幽微的生命掙扎,從「暗示開放、空間通透的過渡地帶」走到「粘滯、不確定、不得不被捲入、被吞沒的濕地」。

Bugbee的文字跟此刻的我共鳴,從他的自剖就可以看出端倪,死亡一直在那裡逼著調和(attune with)人生實況的反思:

「我的兩位摯友與師長分別對我說過──彼此並不知情──“你在這裡的書寫,只有一個臨近人生末期的人才會這樣寫。”」

Bugbear 回應:「我們所愛之物的消逝本身,或許正是澄清“對那會消逝之物的愛”是否值得的一個關鍵時刻。」他繼續說:

「有哭泣與切齒之痛;有冷硬的無動於衷;有粗俗的戲謔,也有茫然的凝視。有混亂。但也有純粹的溫柔,而正是在這樣的脈絡裡,消逝才得以發聲。」

好了,我知道沒有多少人會感興趣這段看似白描,但極為哲學深刻的日記,人與「沼澤」所象徵荒野的存在關係經歷了心境的三段變化。無論如何,就放輕鬆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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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入沼澤》(Swamping)

「沼澤就散佈在我們學校周圍,一年四季都在。但涉入沼澤(swamping)的衝動卻算是一種季節性的事情。Swamping 本身其實沒什麼意義,而這種衝動往往也出現在一年中最沒什麼意義的時節。

那是積雪大多已經融入土地的時候:已經不能再滑雪了。而僅存的一點冰,也已經太鬆軟,無法滑冰。時常是冷雨或凍雨猛烈拍打著,還有許多灰暗的日子。

……

在沼澤裡移動時,有時你會遇到冰——那種不可靠的冰,大多數時候承受不了你的重量,你可以用木棍猛擊,或戳洞、撬動,讓它碎裂。草叢團通常比較結實,你總是可以開始行動,打算保持乾爽,小心試探著立足點,從一團草叢跳到另一團草叢。即便沒有冰、土丘有點濕軟,你也從不會直接涉水走進去。

但無論你的跳躍多麼自信,總會有一塊草叢離得太遠,讓你想要去試,或者有一塊草叢突然滾動起來。有時候你伸手去抓一根樹枝想穩住自己,它卻整根斷裂在手裡。沼澤裡的水有一種特性,讓人根本無法擺脫它們。長竿子去探底也沒用。你幾乎沒有辦法不陷入沼澤當中。

一旦徹底陷進去,你會突然明白:事情不可能有別的樣子。於是你學會放棄把自己交付給了沼澤,連同水,還有所以一切。(你不禁狐疑)水能有多深呢?

我涉入沼澤的記憶,並不特別愉快。我能回想起那種顫抖的寒冷。但陷在沼澤裡的喜悅,卻也是毫無疑問的,全然臨在於荒野的體會是如此確鑿。」

啟程爬更陡的坡,墜更深的崖

今天應該是我身體這個月最輕鬆的一天,睡前此刻是最美好的一刻,因為多休息了幾天。

但,明天開始就要進入持續下墜的化療行程,我不知道底在哪裡,不知道自己會在何時提前翻車,我無法保持希望(因為很傷),會努力把自己抵住痛苦的生命耐受力撐滿,只希望維持人的尊嚴的基本生活品質,起碼在化療給我喘息的小空檔。

這一切主觀的自我照料,都跟客觀體內的癌細胞如何照它的pace成長沒有關聯,這種分裂也是癌生活的一個鮮明的特徵,所有主客的組合都有可能,但也都只是脆弱的關聯。還好,人主觀活好每一天的意志也是獨立的。

拍了幾張家庭生活照,紀念一下這個有愛❤️又充滿堅定勇氣的小家庭。朋友們,珍惜現在,珍惜健康,珍惜家人,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我們都知道什麼是對的事,Just do it! Cheers, for Life!

文學性的誤用:評收入高中教科書的龍應台文章

化療到了後段,我已經無法再像以往那樣,陪兒子細讀中英文、逐字解析、慢慢品味。現在只能在休息夠一些的空檔,躺著聽他朗讀,偶爾提示幾個閱讀的重點。今天,他讀的是高中國文課本裡龍應台的〈在迷宮中仰望星斗〉。讀完後,我鼓起力氣,一反常態,不再藉文學的細節抽離,而是直接與他談「文學性的陷阱」。

這篇文章的副標題是「政治人的人文素養」,原是她在民國八十八年台大法學院的演講記錄。全文以「水映的柳樹」、「迷宮上的星斗」、「沙漠玫瑰」幾個淺顯易懂的隱喻,分別代表文學、哲學與歷史的用途,最後指向一個看似無懈可擊的結論——在人文素養崩壞、價值混淆的解嚴後時代,政治人物更需要文、哲、史的滋養。

理想論誰都不會反對,結論的重要性也很容易取得共識。但問題在於:隱喻本身是一種陷阱。它讓你在B處享受文學修飾的感性,誤以為已經理解了A處的現實問題。尤其當結論如此動人、推論看似流暢無礙時,更容易讓人忽略它其實是跳過了許多艱難思辨的空洞捷徑。記住:Feeling good isn’t really good.

如果拿掉龍應台文章裡自我沉溺、品質低劣如裹腳布般纏繞的文學裝飾,剩下的骨架並不堅實。對於那些少有文學閱讀經驗、從未進入哲學苦思、習慣將歷史小說化、又熱衷文化明星的讀者來說,這種文章只會成為一面自我感覺良好的勳章,讓粉絲自視為「具備人文素養」的人。

然而,文章中看不到哲學中龐大分歧與抉擇的痛苦,也看不到文學與歷史中彼此衝突的深層辯證。它傳遞的是一種偶像化的、無內在實質的人文贗品——就像花兩千元買一瓶粉底,最終只是「消費」掉了原本該經歷的思想鍛鍊。

更嚴重的是,這種書寫預設了龍應台「當然」已具備寬闊的人文素養,而能夠欣賞她的粉絲,也就自動被加持為同一層次的「人文素養者」。至於那一套套隱喻,最終會被用來標籤——誰是有星斗、柳樹、玫瑰氣質的政治家(例如馬英九),誰又是貧乏、缺乏國際視野、歷史關懷的對立者(例如賴清德),甚至順帶暗示同樣「無知」的群眾。

龍應台的「文學機靈」是很快上手的惡質手法。她在文章中說:納粹官員也是會彈鋼琴的。這個句子一出,讀者下意識地停下來思考——然後她立刻補刀:那不是人文素養,而只是「量化的」人文「知識」。Bingo! 問題就在一秒鐘之內被「文學地」解決了——沒有辯論、沒有探究,只有修辭的快感。這種套路,與黃國昌那種麻醉聽眾的詭辯,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

事實上,納粹可是有自己的大日耳曼歷史觀、哲學家與文學家啊!在我看來這個困境才是人文素養的充滿致命吸引力的邀約。但,沒問題的,妳只要待在龍應台的文學氛圍裡,問題與解答都套套邏輯地預先準備好了,不消辛苦地親身進入文學、歷史與哲學糾結的險惡叢林裡。

偶像崇拜讓你懶惰,而懶惰是思考鈍化的根本病灶。這正是實用主義開創者皮爾斯(Peirce)的銳見。

幸好,兒子讀完的第一反應也是——內容空洞、囉嗦、言不及義。我藉機提醒他:隱喻是天才狂想的象徵,也是愚夫愚民的利器。要小心那些濫用「文學性」的文化明星。文學之為用,不只是柔性的「怡情」,或剛性的「批判」。龍應台的文章是二合一的綜合包,看似好下嚥,實則只是兩種能讓人擺姿態的證據。

聽完龍應台的這篇文章,我的感覺是警覺與沉痛並存。我的底線,是不讓自己與身邊的人成為「草腦」。所以,即使身體虛弱,我也要寫下這些話,留給兒子作為父親的叮嚀——我不能救台灣,但我至少可以救自己的一個孩子,救他在人文視野上的未來。

一年奮鬥結束,新啟的第7天

身體虛弱疲累,19輪化療進行中,但今天有些特別,我想做個簡短記錄。

今天8/5是我長達一年抗癌歷程的「週年紀念日」,真的是不堪回首。原本打算今天吃個蛋糕慶生🎉 的,但三次手術,18次化療,三次斷層掃描+MRI都沒有檢測出新生腫瘤的自信,上週第四次斷層結果出來破防,出現在棘手的位置,這是我個人的「大罷免大失敗」。

轉眼又回到一年前的起跑線,這次我拒絕開刀,所以化療繼續,藥加重,唉。後續還有鏢靶與正子…….

過去這一週,一直都不可思議地樂觀團結的JFK,哭了好多次,真的全家都累了,預定的「週年慶」當然取消,開始了歸零重新起算的Cancer Surviving Days。

今天是第七天,我們全家調整了生活作息,每一天都分外珍惜地活在當下,Kaya與Febie每天清晨給我一張祝福,我已經累積了7個幸福小星星✨

過去幾天,好幾位過去教過的同學給我寫信表達感謝,讓我知道Jerry如何曾經給予一個年輕生命志氣與力量,感謝同學;一些親友特地來看我,雖然我狀況不佳說話有氣無力,一直期許自己是正向力量的Jerry破例,讓人看了虛弱的後台醜樣,真是不好意思,各位的慰問與懇談給了我很多勇氣,代表JFK一家感謝。

先這樣跟各位關心JFK的朋友們報個平安。

對了,今天台大創新設計學院網站上出現了一個新人—是我啦,哈哈,也一併留念記錄,感謝邀請。我一直在腦中醞釀一個全新的DxS課程,希望把這輩子教學研究實作的一些心得綜合交棒下去,現在暫時只能「備課」停止。

癌病人沈悶的一年,低潮之際還會出現生涯的新「亮點」,哈哈,也是個即時的鼓舞吧!

請兒子推輪椅帶我到外面,忍痛拍了些「像樣些」的擺拍照,希望還是可以傳遞一絲正面的訊息,在這個裡裡外外都讓人無奈的季節。

Dying for Living

《Dying for Living》

三種翻譯:

極渴活命,是一種生命熱情;

置死求生,是一種生命勇氣;

向死而活,是一種生命覺悟。

Dying 非 Death,而是一種「倫理纖細」的活的方式

—a way of living。

Yes! I am dying, with an ethic attitude.

可以換一枚「無敵星星✨」嗎?

昨天寫了一則,關起來只給朋友,因為是抗癌過程中的私事,請求朋友介紹一位醫師朋友聊聊。萬萬沒有想到,創造了歷史性的高關注,24小時內收到各方來的熱心建議。

我今天上午馬上約了一位朋友介紹的醫師愉快地聊了一個小時,準確提供醫療脈絡的一些醫病溝通的具體參考意見,下午很快做了幾個調整,基本上已解決了大方向的問題。

我本來想明天再來好好做個回應,讓朋友們安心,但剛剛回來看覺得整個文章的留言越來越歪樓,不趕快來個回應不行。

第一個感想,我大概是個「公眾人物」吧?我以為只是一個在網路角落喃喃自語的退休老頭,關起來跟朋友詢問資訊,沒想到會引起軒然大波,以後要小心一點。

第二個感想,怎麼會有那麼多人關心我,我感覺你們著急的心情比我自己還強烈百倍,我實在太幸福了,哈哈,把這些愛心收集起來,應該可以湊到一顆小太妹立委現在滿手的「無敵星星🌟」吧?

接著來點快速澄清。我以為已經寫得很清楚了,我沒有要改變治療團隊,也沒有要尋求什麼偏方。事實上我非常能夠體諒主治醫師的快速回應,因為現在大醫院的醫師們在我看來實在已經過勞。

我只是到了第18輪化療後想要找位有空的醫師(所以我才舉例說「退休的腫瘤科醫師」)跟我聊聊,讓我能夠比較完整地釐清、順暢地溝通治療計劃進行的狀態與我可以做的決定。

也就是,我只是在支持與體諒主治醫師下,想找個有空而且有足夠專業知識背景的醫師來分擔他的溝通負擔。就像我跟兒子詢問以便了解她媽媽在想什麼,也跟太太詢問以便了解我兒子在想什麼一樣。

我這輩子碰過很多能力高強的專業人士,他們的口語人際溝通能力確實不好,或者他們實在忙到完全沒有空跟你仔細慢慢地釐清。但這些並不影響我對他們專業能力的信賴。

我以前就寫過,我不覺得要醫師們不止治療上專業,又要口語溝通能力強,聖母般的慈眉善目、還要有社工員的高超同理心,最後加上鐵打的體魄,是理想甚至合理的目標。

我在北榮這一年的抗癌經驗非常正面,直腸外科的黃醫師、腫瘤科的鄧醫師、三段住院經驗的護理照顧、手術房與化療間專業準確的團隊、個案管理師的從中協調….都只有讓我覺得慶幸是這個「治療網絡」的一環。

社會學者的強項是從結構或網絡的大環境去關照個體的經驗,大部分的同行是把這用在說明個體如何在結構下無辜,甚至權力如何造成隱形的壓迫;我當然是懂這些的,但我是更多地學習成為一位「寬容理解的」社會學者。

感謝這麼多朋友的關心,我覺得自己很幸福,一則關起來詢問朋友介紹協助溝通夥伴的訊息,可以引起這麼多回響、關愛甚至焦慮(不好意思),也覺得非常愧疚。

我沒有問題的,請各位放心,藉由今天上午的懇談與下午快速密集地調整北榮(我也參與其中)的抗癌治療「行動網路」(Latour),我大約已經清楚決定的方向,明天後天我都會回到醫院,會重新串聯這個網路的結點,然後繼續往前滾動。

不要為我擔心,好嗎?

Love, ❤️ Je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