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需要研究

台灣的設計產業早晚一定要認真看待「研究」,不然怎麼激發設計師的志氣迎接挑戰,研究的目的不是要指導設計,相反地,在我看來,是要讓設計師聽到跟設計求救清楚具體的訊息。

這重要嗎?當然重要!因為,沒有研究就不可能產生實感的設計挑戰,而沒有挑戰(而不是沒有資源)才是讓真正的人才洩氣甚至久而衰竭創意的危機!!

柳宗悅是個什麼東西都設計不出來的思想家,但他在靠近日常東西的地方(那裡有真正的肉身的「庶民」)觀察然後提出挑戰,讓他身邊的一群創意人日子很難過,精神很折磨,民藝運動是在這些民藝新作家的環繞激盪中長大的、朝向未來的運動。

保留這些精彩的創作者們,然後把那個「提出挑戰的研究者」柳宗悅拿掉,你看不到民藝運動的真正成功,所以,妳說誰才是民藝的主體,不是柳宗悅,不是民藝作家,都不是,民藝是個文化集體的運動體!

同樣的道理,設計運動沒有專門找碴作對、一天到晚被說成「又不會做設計」的「研究者」,永遠就不會是像樣的運動。

柳宗悅茶道改革論的運動策略

這幾天把柳宗悅論茶道的主要著作掃過一遍,這人實在是很有趣。

茶道的方方面面很多,有器具、有體驗、有流程、有鑑賞、有空間,當然還有許多美學、宗教的層次可拉高拉低談,也因此它具有一種可以討論文化與實作的「整體性」。而且不同於民藝運動在朝鮮、沖繩、愛奴、台灣各地考察、蒐集、論證所引發的話題,茶道是日本文化內在中心的位置,從柳宗悅怎樣談茶,確實是理解民藝的一個好的切入。

因為民藝是個運動體,所以,看柳宗悅談茶,你一定要考慮到同時代對話者的脈絡、也需要從策略面去預設他作為運動者的文字精算,這些文字對運動內有凝聚共識的作用,也是對外劃清界線的指標,敵我的深淺、可合作、不可妥協的地方無形中要跟自己人跟外面的人交代清楚,然後文化論述自然有它需要一定高度的特色不可偏廢,有文化場域競逐該有的眉角,所以鋒芒要藏得準放得狠,當然更不能沒有文化人的優雅與風味。

柳宗悅的目標是很清楚也很大膽的,就是以下對上的反動挑悻,捧天心之餘用茶語跟他做了個奇數的區辨,最重要的是打背後的主人,尊初代茶人,然後貶千利休,他自己講得也很清楚,他是茶道主流體制的外人,要盡的就是在野批判的角色。然後,你看他談初代茶人的方式根本就是在影射自己啊,「我看喜左衛門井戶」這篇針對單一物件的評論尤其有趣,找到一個關鍵的物件透過評論去反轉自己在野的弱勢,文字開場就拉開陣仗,讓那初見「大名物」的瞬間變成一個不能不說是「只有透過直觀」(柳的方法論)的高潮。

柳宗悅「茶的改革」有許多現象學的批判力道,「大名物」、「茶」、「喜左衛門井戶」都被他刻意到「放入刮號」,因而揭開「思想介入因而不夠釘著看事物本質」的問題,這個問題一旦成立那麼批判「金主」、「家元」、「茶人」這些制度面的「不純」就有了無形的力道,柳宗悅的民藝運動就思想面上有趣的觀察點之一也就在此。

換言之,他是透過連結micro與macro層次論證的特殊魅力在持續製造文化運動的動能,難怪會讓日本當代的社會學者與哲學家也著了迷。她們這些當代思考者的心領共鳴(包括我啦)有非同凡響的意義,因為他確實呼應了柳宗悅在與柳田國男對談民藝與民具的差異時指出的重點,民藝是面向未來的運動!

在「之道學習」期末發表

終於,這一刻來了,我可以好好坐在最後一排靜靜享受學生發表。

學生的作品當然還有好多可以檢討之處,這其實只是個起點,之後的路不會也不該繼續在教室裡,老師的責任盡了,退場前的姿態原來可以如此慵懶,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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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所有的回憶、滿足且充滿祝福之情地目送各位。Cheers, for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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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婉琪、明彥、SCID的同學們、今天到場的朋友, I LOVE U ALL!!

今晚在CIT「之道學習」的發表會,我心底把它當成分享表示感恩的聚會,心情非常輕鬆愉快。

同學拍了張我坐在最後排看同學發表的姿態,她說老師這張很酷可以當FB的大頭貼,我說好啊!其實我不知道酷在哪裡,但是我知道那一刻我難得輕鬆只想單純享受當下。

結束後,學生找到一家日本料理店用餐,我點了啤酒一杯一杯幫年輕人斟上,然後give a toast 祝大家寒假愉快,好好休息,養足氣力下學期再來自學打拼。

 

用新Kindle讀了一本新書:Self-Tracking

2018-02-13 00.25.04Gina Neff是華盛頓大學的社會學家與資深資料科學家,Dawn Nafus是劍橋大學畢業的人類學博士,在Intel Lab擔任研究員,兩位資深的研究員聯手在MIT的核心知識系列中擔綱書寫了Self-Tracking這本書

這是一本輕鬆好讀可以很快建立基本知識、思考架構與問題意識的入門書,兩位都是在科技產業現場實作多年的資深研究員,在Self-tracking的社會實作圈也按照學科慣性做了許多田野參與觀察,對這樣一個DxS的前緣領域提供了非常適切而及時的研究/實務現狀耙梳。

他們對於心理學與行為主義的分析架構保持了警戒的距離,也直接間接地與這些後設架構主導下的self-tracking研發實作做了溫和卻也不含糊的批評,並且提供了社會學/人類學的替代觀點與論辯。閱讀這本書,對我這個在設計學院教書又對self-tracking(不只是透過wearable device做紀錄還包括其他)情有獨鍾的社會學家而言,有許多遇著知音的驚喜、也有很多質疑對話的衝動,總之是個很好的思考起點。如果有空再來寫寫書評分享。

MIT在Self-Tracking這樣一個當紅的課題上讓社會學者與人類學家一起負責書寫定義新領域的入門專書,再配合兩個人遊走於產業與研究間的經歷背景,很容易就可以嗅出我們跟國外的距離:

台灣的社會學圈什麼時候才會有這類型學者的出現?不容易,因為我們沒有那種學術生態的土壤,弔詭地可能還是因為我們太想要擺「學術先進」姿態了。台灣的設計圈也還未能比較平衡地吸收知識養分,坦白說,我們還在想方設法「用美學想像脫代工」的掙扎中,對研究的排斥強、胃口也低。兩面合起來,D與S之間繼續目前這樣沒社會學家能夠供給、沒設計師願意吸收的負面循環局面恐怕還要很久。這個問題看起來小事一樁,但其實是台灣產業、教育、學術也是文化體質一時之間難以克服的深刻問題。

BLUE MARBLE:地球太空船手冊

Google Earth是數位時代史無前例的精緻地球儀,也是我最喜歡拿來跟孩子炫耀魔術的手機軟體,通常看到「藍色彈珠」(Blue Marble)浮現螢幕時便聽到驚聲讚嘆,輕刷幾下地球竟如籃球被玩弄於指尖,輕輕一點便不預期地極速墜入紅塵,降落在天涯海角的任何地球表面。在這些手機驚奇體驗背後,是我們對地球這個容納70億人類與眾多生物棲息龐大球體的強烈對比;地球儀不管新舊都透露出哲學家巴斯卡(Pascal)口中脆弱的「思想蘆葦」對於「完整地想像與掌握世界」拼足氣力的驚人慾望。

平面地圖與3D的地球儀間存在著根本的差異,代表著人類面對世界的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與態度,相較於Google Map點對點(point to point)、逐次轉彎(turn-by-turn)瑣碎而體貼的移動指引;「立體」與「全面」才是Google Earth的重點,大面積地開闊探索,黏合不同尺度的資訊以「餵飽」人類掌握空間的渴望,這些是地球儀的遊戲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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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強大而脆弱的,人類

Roomba是一台市場佔有率高達88%的家庭自動掃除機器,他應該也是我們日常生活中與機器人共處最親近的經驗吧?今年7月5日,Roomba背後的iRobot公司總裁對外透露將販賣樓板圖資給Apple, Amazon或Google,公司股價頓時從6月底的頓挫火燙上揚,從一年前每股35美元翻飛到102美元,市值也從6.6億美元提高到25億美元。但消息傳出也震驚到關心隱私權的社會團體出面抗議。成天趴在地上埋頭打掃的乖巧機器人怎麼會有地圖可以販賣?

原因是iRobot從890型的Roomba開始,在原本的三顆感應器之外加上了VSLAM(視覺同步在地化與製圖)系統,一台微型攝影機仰角45度持續掃描用戶家裡房間的大小擺設,微電腦晶片將這些蒐集到的視覺資訊辨識計算,透過Wifi網路上傳到雲端儲存,同時透過資料庫反覆比對的深度學習達成Roomba掃除路徑的最佳化,並且在電力不足前便知道用最短距離回去充電,再直線回到之前停止打掃的定點繼續完成工作,不僅省電、高效率而且幾乎可以永遠自我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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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繼文

這個週六我沒去紀念場跟繼文道別,我選擇過很平常的一天陪孩子、一起整理書房,一起學習。

心底不喜歡在學術紀念會的場子跟繼文道別,我甚至不喜歡印證告別這件事,我不覺得他離開,他只是我生命的一小點,但一小點不表示不重要,不然我們在教室裡、在家裡、在職場、在旅行的途上做的事有什麼重要?我們都是一小點一小點累積起來的活生生的經驗,我們對認識不認識的人們都只是一小點。

週六我做了一件事讓我可以常常想他也鼓舞自己,那是我們之間的默契。繼文讓我漸漸想清楚我人生中的一些根本的結,我很怕死,我經常想到死就有強烈的失敗主義,一切都將徒勞,最終都只是non-sense,但死也讓我每天都想要確認自己還活著,有活著的跡象,真的像一個活的生命般勇敢活著。

我們其實都是更大的東西的一部份,樹倒了就會化為肥料進入下一個種子中,我身上有父母親友甚至更多在我之前已經離開未謀面的許多生命,我每天活著做一點點真誠踏實的事,像是單純好好陪陪兒子快樂一個下午,就會看到孩子的笑容與自信,我在他身上當下就看到了我的延續,好的正面的延續,人的身體的boundary是個假象,我身上活著繼文,因為他給我過許多正面的東西,它們都還活著,我快樂積極地作我自己、用我的方式跟社會謙卑地連結,就是他還繼續活著的證明。

人的生與死都只是漫長的生命奧妙的一部份,繼文跟我、在我、在我們身上,會一起勇敢樂觀地繼續活下去!

影片外部Youtube連結:想念繼文  

 

日記:寒假整頓環境

台灣能人很多,很多地方不缺我去湊熱鬧甚至沾光更別提指導,我知道適合自己發揮貢獻的角色很小,但小歸小總還是個沒太多人做得來的雜事頭。

我骨子裡是個「研究員」,在中研院是,出了中研院也是,只是我已經不想再用學究的方式跟玩學問起來不見得有趣的學究環境交涉,剩下的時間不多,健康體力不知何時會逆轉停擺,我的另外一個優點應該是,我可以準確些聆聽理解社會許多不同領域的人想要做的事,也比較知道怎樣跟他們溝通更貼近的反思,想在靠近社會的地方做(我自己心頭知道認真就好的)研究,寫盡量郵遞到更接近現場些的文字,讓更適合幹活的人拿去添柴火,不管是直接或間接的「有用」都不要緊。

我這蛋頭不管活怎樣的生活總是有蛋頭的相信,很多事情多個deeper layer of knowledge or self-understanding,地面上頭就會長出更有力不一樣的活潑生物。不多做、多搶、多藏哪怕一點點我既不需要、也不值得給我的東西,謙虛些燃燒自己服務社會,就樣就夠了。

將幾年前原先想做的夢盡量縮小到「一個人」就可以做到的規模尺度,但即便只想把不能再卸的「剩下給我的事頭」做好,也需要更結實機敏些的知識日常實作,這一切都需要從底層資訊架構、空間環境的疏理開始。

已經連續整理環境到第三天,雖然漸漸清朗了些但仍舊還沒有到一個段落,電腦裡的資料夾與檔案秩序更是棘手,這幾年日子兵荒馬亂一直往後堆積未經defrag的東西,希望寒假結束前可以把工作環境徹底整頓好,乾淨爽快地再出發!

手推車:巨大的系統與獨處的自由

你或許看過諷刺人類演化的漫畫,人類的側面剪影從最初的猿猴開始往右跨步行進,原始人逐漸挺直身軀步幅放大,手上從抓著石塊演進到斧矛,最後我們來到當代的演化高潮:推著手推車忙於採購的人類身影。上網拜訪一下Amazon網站,或者最近常被拿來比評的PChome與蝦皮商場,手推車圖示的按鍵毫無例外都被放在最顯眼順手的畫面右上角。網上購物的程序一如人在超市,雀屏中選的商品暫時放在手推車中,我們辛苦搜尋比價的消費勞動即將完成的成就,按下「手推車」按鍵就如將獵物推向收銀台,所有的喜好通過銀貨兩訖終於圓滿地成為自己的擁有。

一台手推車貫穿了消費旅程的起點、過程與終點,幾乎是象徵我們這個消費時代的唯一圖騰,是我們每天上演採購儀式的工具夥伴,這樣重要的時代象徵(icon)跟我們的認同何等親密,卻一直未被列入設計經典的行列,透露了設計專業的自我誤解與時代脫節。設計師奉「新奇」(novelty)為圭臬競爭出頭,結果是創造了一種對「微小差異」習慣性大驚小怪的風尚。對人類社會真正具有影響力的重要設計是那些最終「足以成為平常」(ordinary)的新奇,iPhone誕生時的驚奇幾年間便成司空見慣,「手機本來不就該長那樣」的iPhone正是它最耀眼偉大的時刻,絕大多數的所謂「新奇」只是同溫相濡的泡沫,同樣的道理當然也適用於手推車。讓我們就順著追逐新奇的慣性,先從零售市場近日最夯的「革命性」話題談起,端詳手推車如何演化人類文明的設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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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自學謙虛學習設計自學

明天週三下午在實踐大學工設所,這學期「社會設計思考與實作」第四梯隊將會做期末發表,主題是「自學x設計」,總共只有三組,所以應該會在3:00前就結束,這是週六在CIT發表前的最後一次「封測」,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在周六晚去之道那場跟我們交流。

這門課每一次開對我都是一次實驗、一次設計出「不可預期結果的教育現場」以便從中獲得教學研究重要的資訊回饋。

今年我做了很大的改變,放棄過去三屆的累積模式,我們跟剛剛在北安國中起步的自學團體羽白群學合作,請她們開放現場讓我們接近以創造overlap經驗的學習機會。我也盡量把這門設計的自學空間放大,減少引導介入,看看結果會出現怎樣的最終產出?針對這些學習與教學的經驗又意味怎樣的體會呢?

坦白說,我也非常好奇到底發生的是什麼事?又具有怎樣的意義?我想比較清楚的答案應該要到週六之後慢慢反芻資訊才能有比較開朗的圖像吧?明彥與書緯很熱情主動「報名」說想來看看我們,我當然是非常歡迎,明天我也很期待過去修過這門課的學長姊們回來同樂,應該會有不少有趣的交流火花。

我喜歡這樣的學習生活,在大直實踐設計的都市小corner跟學生做些共學,一起探索設計的未來可能,產出看起來可能都小小的不起眼,但背後學習探索的過程與決心細細藏著不張揚,但每一步可都是非常認真,希望能夠默默地為教學/研究的未來創新累積踏實的經驗基礎。學期終於就快結束了,再三天就可以好好放鬆喘息,雖然陪學生一起學習是愉快的,但我更渴望的是重獲一個人自由自在學習的任性生活,寒假很短一定會好好把握!!

小家子氣

碰到一位年輕時據說閱讀過、崇拜過「木魚」的南方雜誌讀者,聽說我到實踐工設當老師教些個案研究的選修課程,直覺出口就說可惜浪費了一個可以談「大東西」的好學者。

我聽了口說那是年輕不懂事的文字,心底笑著,很高興那樣的階段已經過了,我現在只想踏實地用「等身大」的尺度過活與思考。

2018-07-07 13.00.49

學習的資源與社群

Kaya小四了,最近這個月,我跟他的互動越來越密集,每天晚上都多撥出一小時看他學些什麼,陪他一起學習。

這學期的「社會設計思考與實作」因為得到自學團體的友善支持,我雖然無法全心投入,但也開始接觸了這樣一個值得關注期待關係台灣未來的實踐領域,對比我在實踐工設研究所的教學經驗,更是有許多意外的體會(我跟實踐工設的大學部比較疏遠,事實上刻意保持距離,所以無從比較),觀察與接觸研究生的學習狀態,對比到小學生的自學教育,尤其感覺學生這時候再來切入自主學習的機會彈性與能力有些晚了,胃口與吸收能力都有了限制,這時再來改善真不是容易的事。

現在網路上自學的資源非常的多,我很慶幸Kaya的英文有點基礎,不是考試會考多好的那種優秀,而是跟英語在生活上沒有生疏感的那種自然的接納,譬如我們看英文影片或卡通,即便沒有英文字幕,這小子跟著看也不會覺得難熬,這點讓我跟孩子的一起討論有了許多方便,畢竟英文的資源多了許多。

但網路上的資源多是一件事,我也發現,從研究所的教學經驗體會到學生的瓶頸,人的互動交流溝通討論只會變得更加重要,人群互動的學習生活品質、學習溝通品質才是決定了那些關鍵活化的契機,單單學生一個人研讀思考,要察覺並且揪出自己尤其後設架構的盲點極為困難,起碼要花費很多不切實際沒有效率的時間精力。

希望未來一直延續要花更多固定的時間陪兒子共學,然後我自己也要重新把很多東西跟著孩子一起學好(譬如折射原理,慣性定理,譬如像函數這樣的習以為常的東西,竟然對孩子而言可以像變魔術一樣的神奇,哈。當然還有生物、化學、物理,社會學自然也不會少。)這樣的生活一定會比較累,但一定是更精神滿足的生活。

面對衝突是瞭解民藝的KEY

上週的某一天,決定週刊專欄來寫一篇柳宗悅或者民藝,我想說手頭那麼多的資料可以寫,想個輕鬆的題目分享應該沒什麼問題,今天打開過往的文字與資料,研讀思考了一整天,許多過去的感想、新的感觸一一浮現,但就是無法下定決心應該怎樣下刀。

我曾經花了許多時間在離開中研院與進入實踐工設的失業一年間大量閱讀與書寫民藝,對我而言,柳宗悅是在我一個人必須要承受多方面壓力重整生活、最困難的時期陪伴砥礪我心智的一個隱形的良師益友。雖然我無法完全同意他的行止想法,就跟柳宗理無法忍受甚至刻意反抗父親一樣。其實這樣的情形也不只發生在我與柳宗理而已,柳宗悅本人的一生充滿衝突,他的思想(甚至是刻意地)製造了大量的矛盾與周邊許多人的困擾,在那樣風起雲湧的大時代帶著許多毛刺硬骨的尖銳思想與實踐冒險,從來不是像現在我們消費「民藝」讓文創或工藝feeling good的甜順入口。

我後來觀察出一個結論,被捲入民藝運動中的許多人物,正因為直接面對柳宗悅的矛盾衝突,沒有迴避地清理尋找自己到底立足何處,才成就了這些受其困但不遠離的人們優秀的成就,柳宗理從來就不是因為繼承了柳宗悅的思想而成功,柳宗理有自己奮鬥的設計成就,他的成就如果要說跟父親的民藝思想有關也是父子衝突與和解的產物,父子兩人攜手建立日本百年生活美學只是文人在亂世中渴望「大敘事」(grand narrative) 的事後之見,說柳宗悅是「當代的千利休」大約老人家聽到會氣得跳腳。

但這樣一個豐富完整不好輕易吞服的柳宗悅似乎從沒有在台灣出現過,雖然「民藝」作為一個「溫和好用」的概念(其實稱不上「概念」或者應該說「修辭」)卻四處可見廣為青睞。我曾經試圖寫過幾萬字的民藝,或許因為那時剛剛離開中研院的狀態不佳,我極端不滿意那些文字,決定暫停先把自己安頓好,包括培養自己面對設計與當代時更完整的感受性,還有恢復自己還可以通情達理跟社會順暢溝通的書寫能力。

經過兩年來每日切實耕耘的努力確實有了進步,我一直認為是該重新再一次書寫民藝的時候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次的寫作挫折,我今天一整天有種強烈的失敗主義襲滿全身。我懷疑如果社會的需求從來都不是民藝,而是「民藝」這兩個字美粧文創的修辭效果,那麼恢復一種曾經轟轟烈烈出現於東亞文化地景而如今已被遺忘的知識/實踐立場,或者我稱之為「原始民藝」的運動記憶,有何意義?我擬想過各種民藝寫作的企劃,模擬過無數次的風格,曾經也想要搭著專欄來幫忙推進書寫,但一直都被腦閃過的一種聲音所擊垮信心:「書寫一種已經被填滿既定意像,已經發揮了它被期待的溝通功能,沒有人真在乎更完整豐富原始意義的主題?」

一整天的閱讀與打稿,最後仍舊以迷惘收場,或許我該趁還來及快換個題目吧。

【後記】這篇文章中的困惑,對我現在的我已不再存在,想通了以後,我開始用比較平順的心情開始在La Vie書寫民藝專欄。很高興,自己面對困頓沒有放棄,最後終於讓我想通。

《東西的誕生》導論(下)

Molotch教授長年在紐約大學的社會學系任教,是在都市社會學、環境社會學、災難與媒體研究等領域都曾經做出創新貢獻的知名社會學者,尤其是1987年出版的《都市財富》(Urban Fortune)分析都市地產的金權網絡如何在都市地景的塑造上發揮關鍵的角色。他所提出的分析概念「都市作為成長機器」(City as a growth machine)更是影響深遠,因而在2003年獲美國社會學會頒贈終身成就的殊榮。

這本《東西的誕生》出版於2003年,旋即在次年獲得Mirra Komarovsky獎的推薦,從原本金權城市政經網絡的社會學分析,一下跳到香水口紅、土司麵包機、公共廁所這些小尺度(petite)的設計風景,堂堂一位大教授中年搞起文青風情,轉換不可謂不大。如果你以為這是他偶爾為之的小品之作,那就錯了。Molotch教授在《東西的誕生》出版之後,2010年與Laura Noren合編的《Toilet: Pubic Restroom and the Politics of Sharing》(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針對馬桶廁所進行研討,接著又於2012年出版檢討公共場所監視器的《Against Security: How We Go Wrong at Airports, Subways and Other Sites of Ambiguous Danger》(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回頭檢視Molotch教授已經成形的出版,可以看出《東西的誕生》並非意外的插花之作,而是他長期經營「設計社會學」的重要起點。

可惜的是,《東西的誕生》這本書問世以來並未對社會學界造成太大的影響,與他早年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切入金權城市的大受歡迎對比強烈,這個結果完全在意料之中,原本對資本主義敏感批判的左翼社會學者竟然熱情擁抱起設計!這本專書如果被社會學圈推崇群起追隨那才令人意外。Molotch教授果然是走過夠多夠久社會學路的識途老鳥,清楚自己將會遇著社會學讀者的慣性抵抗,他針對這些必然質疑的回應早就預示在本書內文的重要關節。

東西從哪裡來?我從哪裡來?

這本書的序言<我從哪裡來>非常簡短,從「我」到「東西」,人與物平等對稱的格式呼應著英文原書名的「東西從哪裡來」,自省與交心的意味濃厚,甚至帶著內行人才嗅聞得到的動人感傷。從六〇年代的左派憤青轉到肯認鐵定會被年輕時的自己不屑的設計,他反思來時路交代了一番心情:

「現在,我認為譴責民用品的那股勁頭是低劣的政治策略,就智識而言,也太過迂腐幼稚。」

Molotch的生父經營汽車零售,母親那邊的家族則是做電器生意,父母雙方都是商人的家庭傳統給了他成長的重要支援,金錢的奧援他應該心知肚明,但精神洞見的啟蒙或許要到他年齡見識漸長,準備好書寫這本書時才豁然開朗吧?帶著自我批判的懺悔口吻,Molotch說道:「那些哺育過我的手曾被我反咬一口,被我的嘴,也被我的腦反咬」。直接面對並思考設計的社會學意義,對他而言,是脫離社會學慣常同溫層的契機,「本書試圖徹底解開(東西從哪裡來)這個問題,而且我希望解開的方式能跳出自己生命歷程裡的緊張,引導出未來的一些新路向」。

相信設計物可以是社會進步的助力,很難不被社會學的「同行常識」認定愚蠢犯了化約論,主張資本主義商品可以是消費者精神自由的媒介,更鐵定是中了商人行銷伎倆操縱「商品拜物」的毒。年輕時的Molotch無非帶著這樣的腦,重重反咬了父母一口。

這本書翻過序言後開啟論證的第一章<聚合物:好與壞>以及為這本書做總結的第八章<道德規則>,頭尾一貫都以直言檢討這種「資本主義批判」的制式論調破題,要社會學者戒掉「對別人的東西說三道四」的壞毛病。這樣直白的書寫有方便讀者的好處,不投緣的死硬派很快就會反感掉頭省得浪費時間,而那些早覺得「哪裡不對勁」的讀者可以熱身,準備拋棄成見用開放的精神,遊歷Molotch教授精心安排的物件身世之旅。

左腦的反思:「我反咬了那些撫育我的手」

這本書出版之際,我在中研院社會所剛升副研究員,學術生涯跨過一個階段,於是閉門檢討給自己規劃長期研究的方向。從博士論文的國際運動鞋採購市場開始,回國後經歷過數個產業研究的累積,關心的社會學課題固然有所不同,但靜思之下赫然發現都與設計相關,物件也都扮演著因果解釋的關鍵角色。這些反思引領著我最後下了決心,將未來的研究生涯賭在「設計」與「物件」上。

糟糕的意外是,一旦開始認真搜集研究文獻後馬上碰到了大麻煩,幾乎找不到任何「認真對待設計」的社會學文獻!Molotch教授《東西的誕生》這本奇書簡直如荒漠中遇著甘泉,早在我「設計轉向」的啟程處等著我, 沒有先行者豎立標竿的優異社會學研究當作晨昏對話的心靈夥伴,或許我早將「社會跨設計」(Design X Society)的願景當成不切實際的幻覺退陣下場。

社會學遇見設計的平行線索

從我離開中研院後轉入實踐設計學院擔任教職至今也已一段時日,在設計教室的田野中攪拌提煉社會學的新體驗,如今對媒合社會學與設計也有了更篤定的體會,回頭與群學出版社的朋友們協力規劃Socio-Design系列,第一棒上場的自然是Molotch教授這本精彩萬分的設計社會學力作,召喚新血加入絕沒有藏私的理由。

時光回轉到更早,想想這一切轉機萌芽之際,要是我自己沒有「社會學需要好好研究設計」的念頭,大概不會出現跟《東西的誕生》的邂逅。這篇導論的最後,就讓我話說從前,分享曾經年輕的台灣社會學者「我從哪裡來」的動機線索,平行於Molotch教授的反思,或許可以提供台灣讀者一些在地脈絡的想像,給還在設計的門檻旁猶豫未決的朋友參考。

一、回到發展的原點:

發展社會學是戰後台灣社會學與國際接軌的一個重要領域,當年在現代化理論與依賴理論的爭辯中,台灣找到「東亞四小龍」的學術定位,也因而受到國際社會學圈的青睞。如今市場全球化、網路科技、中國崛起、金融危機、氣候變遷、、世局已然不同,而「發展社會學」更早隨冷戰背景結束而消失匿跡。但生態、永續、食安、能源、老化、安全、人權等眾多問題並未消失,反而大論述解體失靈之後,從分散去中心、貼近在地的社會創新與制度實驗下手,成為有識之士關注人類社會未來發展契機的焦點。

設計(無關商業或公共)本質出發點都在解決問題,它的重心不在高遠的法規政策,而是在貼近人身體五感所及的日常場域中,透過力求準確的環境調配來驅動社會實作的改變,進而達到社區與生活改善的目標。社會學如果不能有效連結設計,等於也斷絕了社會變革最終要被落實檢視的「最後一哩」。凝視人們與物件交接物質日常中的苦與樂,回到當初踏入發展社會學的初心,「更好的社會生活」需要的是,如Molotch的概念所言,「接合」(lash up)可見不可見的事物網絡而讓「東西」得以穩定存在的努力,證諸過去社會學前述突破巢臼的創新創業,沒有比「重新帶回物件」(bringing the objects back in)的設計社會學更適合提供這樣的改革洞見了!

二、產業升級的出路:

台灣社會學圈在面對產業轉型的課題時廣泛預設著對「新興高科技產業」的偏好,半導體、液晶面板、奈米、生技產業逐級而上,充滿著後進國對掉入「落後」、「脫隊」不進則退的焦慮。過去大抵上社會學研究對於傳產殘留的興趣主要擺在探究生產分工網絡的彈性,勞動體制如何壓抑勞動,還有台商如何在外移地連結政商治理的課題。儘管產業結構上更接近義大利中小型家族企業主導的體制,但透過設計加值擺脫代工,從而走上魅力品牌的「義大利式」產業升級之路,幾乎沒有社會學者深入探討,新舊產業交替的「升級」(upgrading)這種社會學者自己最喜歡批評的「線性想像」可能暗中作祟。

我衷心希望Molotch這本書可以幫助我們移除,不管是因為「硬派理性思維」(非常符合「代工體制」對技術、成本與紀律的崇拜)或者因為對「資本主義的不信」,無法正面直視「設計」中藝術與感性創意的障礙。弔詭的是,比起「兩兆三星」這類產業扶植計畫在水電、交通、土地等公共建設與租稅補貼政策偏好上向大型企業傾斜、甚至排擠到其他社會部門的弊害與風險,用設計加值產品創意與品牌魅力的產業願景,反而更容易讓產業與社區結合,更適合多元分散的社會民主,也是更加「社會學友善」(sociology-friendly)的路徑,不是嗎?

三、進入造物的倫理:

社會學消費理論經常導向人們在商品消費中異化與消耗反抗意志的結論,但證諸現實,消費抵制與抗爭幾乎普世存在於當代重要的社會爭議與運動,設計物的消費者在面對商品價值時顯然有著超出功利主義享樂計算的認知框架,道德不安與倫理信念伸張同樣驅動著當代的消費選擇。他/她們在網路與現實世界中積極串連、評價、監督、牽制著企業種種商品設計與行銷的作為。「消費社會」從歷史舞台上現身帶給企業與社會的最大挑戰,反而是如何跟使用者進行「不被看穿陳腔濫調」的對話,甚至如何透過設計物件的媒介,培力積極消費者(active consumers)參與到更大範圍的社會變革。

《東西的誕生》中提及了許多包括Patagonia等品牌對於環境生態改善等公共目標的價值訴求,事實上像Apple與Nike那樣被抗議團體批評得體無完膚的品牌,最終引導她們往上游改善設計製造流程的壓力主要還是來自品牌愛用者,他/她們用購買與使用行為公開地與品牌「簽下」這些公司必須履行義務的價值承諾,當然也有權給這些品牌退場壓力。我們當然更不該忽略,「公平交易組織」與「綠色和平」這類公益倡議團體本身正是大量運用設計手段來傳遞、動員、累積運動能量的高手!就如Molotch教授所言,跟他們抗議的對象一樣,同樣也需要透過設計策略與設計物件「說故事」以創造出「為善的時尚」!

「好設計」一直是設計師專業自省的持續發問,從改善個人生活、友善環境生態、降低災難衝擊、到促進社會溝通與避免歧視;從早期工藝美術運動與包浩斯的淑世理想,到近年商業、非商業的許多「社會設計」的案例,不只設計可以從社會學處得到助力更開闊準確地理解如何「縫合」(lash up)物件到真實世界,連結設計思考/實作的社會學可以期待更「唯物地」接近消費生活中平常公民更真實的倫理處境。

第四,攜手設計回到實踐:

設計是一門「實作的知識」,設計學院裡包含了許多從提案到創作,一個環節扣緊下一環節從身體實作的體悟中求知學藝的課程安排。但從中研院「純學術」的經院高塔看下來,設計學院甚至夠不上「知識生產」的末班,頂多只是高階抽象知識下滲(trickle-down)到低階實作的知識應用。刻板化的扭曲想像將「動腦的知識」與「動手的實作」切割成兩個涇渭分明的世界,於是「說的人」真以為可以思想指導「做的人」,「做的人」私下則暗自訕笑「說的人」只會出一張嘴;「說」與「做」的巨大鴻溝不正是台灣從教育到經濟在面對時代挑戰下轉型失敗的悲劇表徵?

傳統學門分立的專業堡壘在先進國家裡早被看得清楚,無法有效回應時代的劇烈變化,如今新的體認意在打破傳統的二分框架,思考姿態要保持在貼近現場的實踐水平面,發問的奧義不在正確與否而在引導探求路徑的有效性,知識過程應被理解為是問題解決的動態成分,革新提案則被預期要在實作與的驗證的循環中逐步收斂。知識自始至終不脫人類在特定時空下解決問題的實作產物,是人類與時俱進探索環境、持續演化的創新證據,這是杜威(Dewey)等美國實用主義者早就提出遠為深刻的「設計思考」。社會學者拿米爾斯(C. Wright Mills)的「社會學想像力」(sociological imagination)來自我宣揚已成公式,這位一眼看穿「宏偉理論」(grand theory)與「抽象經驗主義」(abstract empiricism)看似對立其實系出同源的傳奇人物,其學術生涯起點與學術性格養成的博士論文《社會學與實用主義》暗示了在社會學傳統中為設計早預留的位子。

Socio-Design: 另一種社會設計的想像

從「實踐社會學」(practical sociology)、「創作式方法」(inventive method)、「拉闊社會學」(live sociology)的新概念可以看出近年來歐美社會學與設計圈頻繁交流的端倪,攜手設計有助於社會學克服危機重拾實踐精神並非臆測,它已經是方興未艾跨領域知識實驗的現在進行式。Molotch本人參與了Resilience by Design結合設計的跨領域都市創新實作平台,Latour近年來頻頻參與藝術策展以探測(detect)適切於「人類世」(Anthropocene) 的知覺佈署,無非都反映了「社會跨設計」(DxS)探索社會學時代可能性的最新知識「時尚」。沒錯,正是「時尚」,就像《東西的誕生》的終章最後一段Molotch引用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有魅力的馬克思主義」對時尚本質的看穿,是一種拒絕再套穿「社會學」與「設計」涇渭分明「制服」的反題。

社會學的「實作轉向」(practical turn)如果不想流於另一波抽象思維的學院風潮,跟蠢蠢欲動正往「社會轉向」的設計新勢力協力共學,會是一條可以保證「格物致知」踏實求學的好進路,這個設計與社會學共享的「無邊界」平台,模擬葛芬可創造出ethno-methodolgy一詞的機巧,我們稱這「另一種社會設計的想像」為Socio-Design,這本書也是以此為名的群學出版新系列的第一個邀約,歡迎加入未來更多DxS的知識探索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