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閱讀的三層懸置

影像閱讀是非常好的思維鍛鍊,「把影像當成事實」(眼見為實)的謬誤應該是數位時代人熟知的常識,但影像的魅力也就在於它誘發人們「毫無懸念」肆意詮釋啊!

影像閱讀作為思維鍛鍊的弔詭之處也就在此,Don’t think, just look! 覺察多餘、附加的「思維進行式」,「反詮釋」於焉成了影像閱讀作為絕佳思維鍛鍊的起點!

從一張照片開始學習Just look!試著走過三個層次的「懸置」(Suspension)。

第一層是「現象學的懸置」,試著「只用肉眼」對只有在照片中出現的東西做10句以上的描述(以下三層的後續思維操作省略)。

第二層是「畫面框架的懸置」,Frame是個「思維地」從局部掌握(不存在影像的)整體的「把手」,把框架的內外切割懸置起來,同時也點醒Frame(框架)後方按下快門ghost manipulator (操作相機的幽靈)「曾經在場」。

第三層是對閱讀影像時「進行中的跨文本連結的懸置」,先阻止你身體的當下媒體時代感進入,所有的懸置都是一番備料,都是在為「接下來」冒著風險的影像閱讀詮釋樹立手順的基礎。

影像是「事情曾經發生」的線索證據,但影像證據「證明了什麼?」的意義未明,它永遠是不充分的證據(甚至有可能偽作就是曾經發生的事),不可能在框架之內尋得!

弔詭的是,把影像直接當成「那個/這個事情發生過」的證據通常發生的只是觀影者的過度詮釋,在影像的魅力前進行懸置是絕對掃興的anti-climax(反高潮),但你要嚐到「思維影像」的魅力就只能從這「反詮釋」的思維起點開始啊!

====後記====

德國藝術家朋友在原FBpo文後的留言如下,五年後才注意到,加上AI翻譯,供參考,繼續思考。

Hi Jerry, thank you for your reflections. They let me think of some thoughts by Peter Osborne about the illusion of photographic objectivity (which for me also correspond with some ideas of 莊周 / 莊周:

“…The photograph…is an ideal unity, it is hold together by the idea of the “capture" of a moment of time…. Yet this supposedly fixed temporal singularity is FANTASMATIC, since the temporality of the photographic image is always that of a relation between a (constantly shifting) “now" and the photographs “then" – a relation sustained, as if atemporal, by the material continuity of the photographic form…that secured the illusion of temporal objectivity – the idea that time itself might become an object. A photograph is an objective illusion of temporal objectification."

For him, the photograph today equals the digital image, which already absorbed all kinds of images including video or even classical painting.

嗨 Jerry,謝謝你的反思。你的文章讓我想到 Peter Osborne 關於攝影客觀性幻象的一些想法(這對我來說也與一些莊周的觀點相呼應):

「……照片……是一種理想的統一體,它由‘捕捉’某個時間片刻的概念所支撐。然而,這種所謂固定的時間單一性其實是一種幻想(fantasmatic),因為攝影影像的時間性總是存在於一個(不斷變化的)‘現在’與照片的‘當時’之間的關係中——這種關係被照片形式的物質連續性所維持,彷彿是無時間性的,而正是這種連續性保障了時間客觀性的幻象——也就是說,時間本身似乎可以成為一種物件。照片是一種關於時間物化的客觀幻象。」

對他來說,當代的照片已經等同於數位影像,而數位影像早已吸收了所有形式的影像,包括影片,甚至古典繪畫。

回到塔圖因:大稻埕與民藝學

Tatooine,原力故事的開始,每次回到大稻埕談柳宗悅與民藝,對我就像回到塔圖因,一個Foucault所謂「異托邦」的神秘星球,我在那裡跟奕成在那「改變我人生歷史」的下午,好奇問起為何要開「民藝埕」,接著換他問我對民藝的了解,之後他在三樓給我一個「民藝研」的空間,他要我自由使用那個房間,「把你想的民藝寫下來」,那是我意外地開始認真研究起民藝的開始!

塔圖因:昨日的世界,明日的我們

然後我在大稻埕感懷百年前的文化運動,親近了柳宗悅,很認真地站在他那個年代的位置移情想像他的發聲與腳步,漸漸竟然對大稻埕起了超過祖孫三代接續創業之外更大的認同,在民藝研裡透過民藝、親炙柳宗悅、夢回大稻埕,還跟世代的夥伴們一起開始大稻埕國際藝術節生猛草莽的第一年。

受到文化風土感染的我,跟著下了決定,想把柳宗悅當年「民」與「藝」的運動結合,在我的時代用「社會(學)」與「設計」的結合重新實作詮釋!應該是原力給我的力量吧,一旦想清楚後沒有一絲恐懼、不知哪來的平靜勇氣,跟中研院提了辭呈幾乎像被緊急「點召」般熱切離開,開了書店確定存活,跟著便加入實踐設計的教學團隊。

那一年,「民藝研」關閉,我離開前答應/承諾奕成,幾年後等準備好一定會帶一群年輕人回來。

接著開始我在實踐SCID不捨晝夜的跨界新知識育成,一個人勞心勞力的苦鬥,經歷眼睛開刀、頸椎開刀,所幸幾個月前從廢物狀態再起。老天不負苦心人,離開3年後,我回到大稻埕國際藝術節做了第一次新版本的民藝講,那次Janet在場聽到了演講話語中藏著原力覺醒的民藝新聲,在她的邀約下,於是我開始了《La Vie》的民藝書寫。

再過一年,4年後,好似真的force with us,消失的「民藝研」在SCID裡化身變形為「DxS Lab」重新復活,雜誌、課程、出版慢慢展開,6門課整合而成的體系開始成形。開幕之後,幫我最初set up研究室如戰友的同一群年輕設計師邀我回到大稻埕。原來我離開時預言/答應幾年後會跟我回來的年輕「民藝作家」是長這樣的面貌啊!No body planed it. 我只能說:God bless!

年輕人與我一起跨越世代與領域(D cross S)策了一次處處藏著民藝用心的《稻地設計展:看見日常物件的一種可能》,深澤直人在他自己策畫在東京21_21的《民藝:Another kind of Art》開展前來到大稻埕看展,我稱呼他為「敬重的現任民藝館館長」給他仔細導覽,最後我們兩在柳宗悅的文字牆底下深談民藝與設計的當代共鳴。

今年,第5年,就在明天,我要再次回去大稻埕「述職」,感謝鐵志的策劃,「昨日的世界,明日的我們」,這不就是我這五年與民藝原力同在的故事主題嗎?我會跟我心中永遠不死的精神導師柳宗悅報告成長的進度,如果你在現場,我希望可以傳遞一些「原力」這些magic years以來給我的訊息與力量。

我因為前幾天的操勞,今天像全身洩了氣沒有什麼進度,明天講得好壞不知道,但我會用「心」分享,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給社會學保留的位子

我為心目中理想的社會學保留了一個位置。

社會學不該以思維的抽象度(與因此被誤解或主動傳遞誤解的「經驗涵蓋廣度」)自視,自以為站在指揮的「高位階」;當然也不需要,跑到相反的極端,在具體(一個產品、物件、體驗、事件)出現或誕生的現場劃定棲息地(habitat)。

我理想的社會學努力成為一種與時俱進、持續進化的「中間材」,一種黏著劑、一種混合料、一種催化劑。高位對它不適,因為那種自我誤解會讓他忘了最重要的「服務」態度。社會學幫助與加入具體的誕生(一個產品、物件、體驗、事件),在具體的創造完成中退場隱匿,並視此為自己最大的成功。

據說,醫院裡的手術都需要「麻醉科」的專家stand by,但很少人知道他們的重要,什麼東西被植入,什麼東西被移除,那才是人們關心的「醫術」範圍(很多設計師也這樣看待「設計」)。社會學,應該努力進入像「麻醉科」那樣humble的中間位置,最好在「動刀」前先被叫進場,然後一以貫之input一種在新的具體成形之際消散,critical但不需居功的氣力。

「群學」,理想上就該像「麻醉」,在各種實踐的團隊裡 be consulted, offer service, reduce pain, speed up process, make connection, separate irrelevant, set the beginning, examine at the end, 但,社會學,作為理解「關係」的專業,機能不在「麻醉」,而是恰恰相反,在於「喚醒」,在於make alert, 讓事件的當事者看到人、物、事之間之內層層疊疊看得到、看不到(存在與可能)的複雜關係。

來些好消息

Febie說我在FB上談太多病痛,我想是吧?但在我看來,FB上展示了「超過正常比例的愉悅」,你不覺得才是統計意義上「不正常」的怪事嗎?病痛的時候多談到些病痛,只能說「過度正常」符合比例了。我是第一代的老派blogger,不是新時代的internet celebrity。我快20年來習慣每天到桌前寫點日誌(log),如果病痛多些,That’s what happened!

分享些好消息,一點都不難,「好消息電視台」那樣的feel-good site,沒問題的!(只是,你不覺得很spooky嗎?Too good to believe,你沒聽說過嗎?) 我想今天就來寫些好事情(雖然,對我來講,病痛很麻煩,但不見得是壞事情)。

生日那天我久違快十年,在同事的勸說下,做了健檢,抽了五小瓶血,還有做超音波、X光等。還在等報告,但當天的結果數據都挺好看的,除了肝有一點點「小泡泡」,但醫師說還在「正常範圍」不用擔心。

然後再送一個我覺得挺奇怪沒什麼人在談的事,嗯… 或許對獨立書店是雪上加霜,還是太少人有美國Amazon帳號?那就是,Amazon大約10天前吧,開始提供繁體中文的電子書囉!我本來就有讀英文電子書的習慣,也試過台灣的中文電子書平台與閱讀器,所以這消息對我是個超好的消息。

我已經買了幾本來試讀過,一掃過去讀中文電子書的問題,除了只能遷就橫排以外(這對我完全是無縫接軌),只能說真是愉閱啊!最重要的原因是內文重新編輯過,是徹底的電子書閱讀經驗。(這句話聽起來是廢話,但台灣人就做半套不認真給讀者「真正的」電子書啊。)

Amazon第一批的中文書量比我想像預期的還多許多,真的有備而來,未來中英文書都一樣,如果有電子書版,我應該不會再買紙本書了,這對我這個書蟲而言,可是人生革命層次的大變動啊!

講到這裡,我的筆電真的已經快當廢鐵了,除了辦公室的iMac,iPad可以確認是我唯一的portable device, 是真正的Portable “Notebook”!年底iPad OS推出後,對我可能是個dream comes true的moment,我對tablet與touch interface的關注已經上十年了,久候多時終於可以decisively跨到Post-PC的年代!Hooray!

Enough good news, 留些明天分享囉!

「稻地設計展」的幕前話與幕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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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刊編集》第十七期  2018/11/10  Page. 22  鄭陸霖專欄

序曲:日本民藝館館長來了

我跟實踐工設碩三同學組成的「地平線下」設計團隊一起策的「稻地設計展」剛剛在10月28日落幕,這是我們師生的人生第一次策展,沒有工班,沒有邀件,從零開始動腦動手,凡事自己來,10個人上山、10個人下山,一個不能少,從起心動念到開幕短短不到三個月間完成,開展後卻收到各界超乎意料之外的正面鼓勵。

「空間極小、能量卻異常巨大!」、「近年來最接地氣、最最感動的展覽!」、「不只讓人驚豔,簡直淋漓酣暢!」、「強大的設計力量遇到了更強大的地方文化時,謙卑低頭的只用了5%的設計只是想要試著向這些文化致敬。一場令人感動,不看會後悔的設計展。」、「一個再樸實不過的展覽,但卻情深意重,情真意切!」、「一場物件、體驗、環境,在地與論述彼此都有共嗚,而且共嗚得很細緻的設計展!」,「我看見確確實實的細節堅持,一個有態度的設計展!」、「七件高純度作品,追求完美的展示,構成了一個『就應該在這裡』的展出!」、「不到30坪的展,用三個月、七個物件,來來回回、成熟、準確、謹慎地訴說著同一件事:什麼叫設計?…好感謝這個展,讓這段時間起伏的心安放。」

「只能說:来て良かった!」、「從五感體驗所導入的時空及文化感,情境型的展示空間及動線丶作品的擇選和設計介入比例的拿捏,還有以日常物件襯搭窗外今日稻埕的動線收尾,完完整整地將展覧鑲嵌在獨有的時空之中,既含納過去又望向未來,真實而飽滿。」、「當你覺得設計捨本逐末時,歡迎去看一場細膩又飽滿的稻地|道地|到地 設計展!」、「靈魂又被抽走,激動頭暈腦脹,很想在展場跪地痛哭,覺得今天沒白活。」、「展覽最令人感動、也最直擊人心的是,這是一個著實貫穿民藝思想的設計展。… 那些已經有點老掉牙、聽起來像是無邊際的『在地性』、『無名性』、『社會性』等等,在這裡有了新的嘗試與演繹。(用一種很輕淺優雅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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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讀心術(上):理性的激情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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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刊編集》第十六期  2018/10/10  Page. 23  鄭陸霖專欄  <Access to Tools>

涂爾幹之後,我們踏上法國的宿敵鄰國,首先拜訪德國社會學者韋伯(Max Weber),接著我們將繼續停留會見齊美爾(Georg Simmel)與馬克斯(Karl Marx),完成我們預定的四站古典社會學考察。雖然這四位社會學大師分別提出了他們關懷的深刻社會課題,譬如涂爾幹關於社會轉型中的「迷亂」(Anomie)或者韋伯苦惱許多人的「理性化弔詭」,而理解這些恢宏深邃的「大哉問」也常被當成向他們學習的目標,但我不想要將心力放置於此。

不是理當站在當代的時空座標,試著提出我們自己哪怕再小但真切的問題嗎?

這趟知識探勘之旅的目的,延續這個週刊專欄的主題「親近工具」(Access to Tools),是要為數位科技「個體時代」的我們裝備洞察背後群體動態的思維工具,如同《全球型錄》(Whole Earth Catalog)當年先行者勾勒的願景,透過更真切地掌握工具,實現完整的自我啟蒙,張開群學複數之眼,面對我們存在於世界的當下處境與任務。我們回到古典社會學的知識倉庫中提領大師們的分析工具時論及這些大哉問,是為了向這些工具「第一次」被使用的情境學習,以便更靈活準確地將它們帶回到我們這個時代的當下,必要時我將毫不猶豫地脫離原初的權威脈絡,甚至修正鍛改這些「工具」來表達對它們「應用價值」的致敬,這也是前兩期專欄裡你已經看到,我們誠心擁戴「涂爾幹式分析風格」的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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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想像民藝》演講大綱

《重新想像「民藝」: 當代個體與日常美學的「社會設計」發問》

演講大綱

鄭陸霖

姑且不論它糾纏不清的豐富內涵,「日常美學化」確實是個日益明顯的文化趨勢,不只是作為社會學分析的客觀對象,「日常美學」也成為了文化創作與消費者廣為使用的「日常語彙」,當中源自日本的「民藝」就是一個近年來頻繁被遣用的意符。


然而「民藝」原本是發生在1920s到1970s,經歷戰前、戰中到戰後,在日本由柳宗悅與其夥伴為了推動(事後證明引發許多內外衝突的)文化運動所鍛造的概念,拿掉這個脈絡我們其實是無法真切理解「民藝」為何會引起那麼多的文化爭議(以及,好消息,它潛力無窮的文化動能)。

作為一個日本近代最具綜合性的文化運動,它同時橫跨了國界、階級、城鄉、個體與集體,傳統與現代,是個我們要具體踏在東亞文化現代化的區域脈絡中檢視「日常美學」,真摯地提出根植於在地現實的深刻理論反思沒有理由迴避的寶貴資產。

將民藝運動所引發文化衝突的歷史現實對比到當代各種針對「民藝」的想像利用,可以讓我們從兩者之間被簡化、忽略、扭曲的諸多落差,準確地透析出「日常美學」的文化遊戲規則,進而更重要地,在跨過文化工業的煙霧障礙後,直面民藝運動向當代文化研究提出的更深刻的智識挑戰,包括重新思考藏在「日常美學」背後的「當代個體」。

2019台灣藝術社會學會年會 基調演講

地點:東海大學社會學系

日期:2019年5月24日

從神秘體驗開啟的民藝「他力道」

日本民藝運動經常被當成是英國威廉莫理斯(William Morris)「藝術與工藝運動」(Art and Craft movement)的東亞複製品,柳宗悅本人對此斷然否定,堅稱當年未特別留意英國的工藝運動。但批評並未因此中斷,甚至扯上柳宗悅因為妒恨「正統留英」陶藝家富本憲吉才否定跟莫理斯工藝運動的關係。
事實很清楚,柳宗悅早在年輕時擔任《白樺》藝術總監便經歷了激烈的內在思想鬥爭,在美學創作與鑑賞的思考上建立了「他力道」的種子,後來「下手物」的發現與「民藝美術館」的推動可說是歷史因緣際會的意外展開,就思想系譜來看與跟「他力道」無緣的英國工藝運動完全是不一樣的物種!
「他力道」的思想是柳宗悅轉向東方宗教美學後採用的表達語言,與只能倚靠自身頓悟得救的禪宗「自力道」相反,強調打破封閉「自我」的抽象知見,直觀風土環境各種「外物」並與其結合協作的救贖之道。柳宗悅引用淨土宗的「他力」語彙只是他從原本中介西洋美術的「守門人」回歸在地東方,為推動民藝運動便於與大眾溝通的方便法門,「他力道」的原始思想在他踏上「工藝之道」前便已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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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對上民藝:年輕柳宗理的啟蒙辯證

一對個性倔強的父子
一對個性倔強的父子,在家庭衝突、和解與思慕中,曲折地奮鬥走出自己道路的設計師柳宗理,民藝思想家的柳宗悅差點沒能跟兒子傳遞的驕傲。

啟蒙運動(enlightment)是西方現代化歷史進程的起點,人們從傳統的集體權威中甦醒,用「個性」充滿的理性之光「照亮」人類歷史的愚昧暗夜。康德給了「啟蒙」最廣為人知的經典定義─「敢知」(dare to know),意味個體不再將理解世界的責任委諸他人,勇於伸展自我表現自己的內在本真(inner authenticity)。柳家一直有著頑固反叛體制的家庭傳統,每個成員的生命史都讓我們看到了啟蒙辯證的人性掙扎與熱情光影。

 

柳宗悅年輕時曾是大正民主重要人文雜誌《白樺》最年輕的藝術總監,他對人文主義的和平信仰堅定,甚至無懼站到朝鮮那邊抗議自己母國的殖民政府,他與羅丹等當時歐美炙手可熱的藝術家親交,也儼然成為引介西洋美術的權威。柳兼子女性意識強烈,追求音樂家生涯定要跟男子一較高下,為了自由戀愛又不惜跟師長對抗,最後成了打破傳統、開創日本古典音樂新局的先驅聲樂家。柳宗悅與柳兼子這對「民藝夫妻」都是個性鮮明耿直,不容易妥協的人,因此婚後爭執不斷,激烈到不時驚動到左鄰右舍,讓三個孩子都不禁困惑「怎麼還不分開?」

 

柳家的孩子在父母爭吵時幾乎都跟母親站在同一陣線,抵抗在家中蠻橫如暴君的父親。後來成為知名園藝家的三男柳宗民個性纖細體貼,從小便立志想當農夫,要不是靠母親兼子的羽翼保護,實在很難想像在父親的反對下能有後來的生涯發展。而有其父母必有其子,耳濡目染下大兒子柳宗理抵抗父母權威、表現個性的戰鬥力也不遑多讓,這一家人環繞著「啟蒙辯證」的世代糾結,意外地給了我們燭照「民藝」時代意義的有趣切入點。

 

柳宗悅雖說年輕時醉心西洋美術、歌詠天才,但後來勇敢做了自我顛覆,轉而關注「無名」與「他力」的傳統手工藝,而優雅的兼子也跟著忙於料理那些腐朽的古物。柳宗悅的啟蒙之旅最後在「傳統」與「現代」間取得成熟的綜合,推動民藝運動正是他「回到過去」以便「前進未來」的使命。但柳宗悅萬萬沒想到,就在他領導民藝運動忙於戰鬥之際,第一個造反的竟然是大兒子柳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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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登山經:跟Kaya談山

17757644_10154216169097294_5134851384958895066_n.jpg週末經常跟兒子一起去登山,台北市周邊的郊山幾乎跑遍,然後百岳也登了好幾座,我們父子倆平日喜歡抬槓,但從沒有好好坐下來聊聊登山的體會。上週因為有個錄影的機會,我擔心他不知道會不會一被問就發楞在那裡,就提前找個時間跟他談天,當然也好奇這個小鬼會有什麼想法。結果一聊開嚇了我一大跳,當晚我po了一則FB如下:

爬了那麼多次山,今晚第一次跟Kaya坐下來好好聊了山與登山,發覺孩子有一種非常清晰的現象學察覺力,他對自己感受經歷過什麼,有超乎我之前想像的自信掌握,透露一種哲學的清明,有些地方連我都想站起來鼓掌,孩子真不可小覷啊!

Kaya的成長環境單純、經常稚氣未脫說些童言童語,但或許跟我從來沒有把他當個小孩講些「兒語」有關,他有時候真的像個小大人,我當天一談完就趕快把對話打字存起來,有些話實在覺得自己也不可能講得比他好,幾乎快跟他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了!底下是我們當天的父子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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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ya最近一次登奇萊的塗鴉筆記。

【跟Kaya 關於登山的父子對話】

Jerry:Kaya,登山有時很痛苦你也知道,但是為何你看那些大哥大姐都很喜歡登山?你可以了解嗎?你自己登山以後有怎樣的感覺?

Kaya: 每次下山後,雖然外表沒什麼變化,但我感覺裡面突然變得比外表更大了,更有力量了。就是好像寶可夢一樣要開始「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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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一場文博(歷史迴轉前)

感冒中無法出門,但真的怕朋友錯過今年的文博會,想來推一推。

我以前對文博會一點感覺都沒有,幾年前才開始注意到它的存在,一個重要的理由我想跟我無關,是文博會開始轉換方向,「文化」「博覽」終於跟每天活在文化(不管那是什麼)裡的「台灣人」有了關聯。因為調整,就有了摸索,因為摸索,自然帶來衝突,文化衝突是可以預期的,它本來就是文化活潑與時俱進地活著的證據。

我這幾年在不同的地方、跟不同的人、就不同的事件,台前台後感受到許多次環繞著「文博會」的文化衝突,然後開始也被逼著思索文化台灣的難題,思索與爭議都不免痛苦,但我也知道,在心底更深處,我是在歡呼地享受著這些「終於」不斷冒出的文化刺點。

今年的文博會,正在感冒中的我不知道能否到現場,但我知道真蓉擘劃的地景藍圖,感受得到許多刻意衍生突圍的大膽嘗試,前幾天我繞了正在如火如荼最後24小時布展的現場,也拿到桃園版的第一份熱騰騰的《在地》。

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一種心底油然的聲音:「這就對了!」,然後心頭流過一道感謝的溫暖。思索與論述固然重要,但沒有了現實時空中無中生有的策展、觀展與聯繫這兩者的展場,那只會是沒有對象沒有生命,注定乾癟沒有血肉的骨架。

2020年,台灣可能會往一個截然不同(或者熟悉)的方向迴轉,我最近閱讀1920s末的日本與德國,後見之明對那黑暗時代來臨前的最後花火多了一股無法壓抑的巨大感傷,我也知道,那種預知死亡的哀愁情愫裡有一種面向未來、與我此刻身處迎接2020的台灣場景的默默共鳴。這有可能是老天給我們最好的一場文博!

所以請用珍惜的心情去今年的文博會走走,記住你眼中看到可能百年之後讓人稱羨在場的每一幕,while Taiwan still on the move,然後想想要不要、怎麼樣,在文化盛世的慶典後讓台灣move on。

兩種啟蒙與「世界中的自己」

「Jungle book」的圖片搜尋結果

今天,10分鐘後的教室裡,我想把已經在世界中的學生帶回到世界中。

這個原本無事的同義反覆(或者徒勞,多此一舉)之所以會變得聽起來弔詭,那是因為我們都活在「我思故我在」的虛妄當中。

回到世界,因此也意味著,回到「自己=世界中的自己」,過去蒙蔽的「知見」要把它退回去給世界,看到「在那裡的知見」,也意味著看到「在知見中(或者,被知見誘惑)的那個我」,意味著啟蒙。

「啟蒙」有兩個版本,理性主義的與自然主義的啟蒙,「我思故我在」的啟蒙與「我能故我與世界同在」的啟蒙。

前者在我看來是主流的「半吊子的啟蒙」,後者才是完整的、折磨也同時撫慰自我的啟蒙(因為悲喜交集,我們自始就與世界同在)。

今天的助教——梅洛龐蒂,但如果妳/你不想依靠助教,又想知道Jerry在鬼扯些什麼,那麼,登山去吧!

人的答案都在山裡~

 

# 為了讓特公盟的朋友理解,加了底下的回應:  在世界裡蓋個孩子可以感受「我能」的公園,準備好跟身體對味的遊具,讓孩子的身體在世界裡得以伸展,從而跟著,也因著,那個世界而發現到更舒坦的自己,感受到跟世界交涉時每一刻的折磨驚嚇與撫慰鼓勵。那,就是,才是,渾身的啟蒙啊!

Customer Courting: 台灣特有種

「lion cat」的圖片搜尋結果

 

網路上偶然看到一則關於「台灣除了台積電還有啥?你太小看台灣了!」的影片,談得蠻中肯的,其實我不太希望台灣的真正「底力」被這樣攤開來講白了,哈哈,這不符合台灣人的處世風格。

我這個台灣人夾在日本與中國之間對比的感受一直很強烈,聽他們講話的weighting原則一直都是:

中國人很愛吹噓、慣性用聲勢先嚇人,但中國人說的話,你要先打個50%off再來慢慢觀察;日本人很容易自我壓抑、處處在保持距離(你可以把這解讀成美學語言也通),但日本人講些「什麼都沒有」的自謙,你最好也別當真就走了,先乘個150%再拖長時間觀察。

台灣人呢?習慣了不張揚但「積極表現」對人友好,其他正常國家的人很難想像一個「沒有國際地位」的「準國家」人民如何經營日常。像代工這事就充滿著台灣的民族性,它的基本姿態與秘訣,在我看來就是:customer courting。

所以,要說台灣人不懂「服務精神」,我是很不贊成,在世界排名我覺得台灣應該還是前段班呢。有的人說,台灣最美好的風景就是親切善良的人,這在我看來太唯心了,「親切善良」是台灣人的生存本能啊!

外國人來台灣,經常有台灣人好像隨時準備跳出來說:「有需要我幫忙嗎?」Service的定義就是To help, 而ready to help是藏在台灣人身體裡的生存文化基因啊!

在複雜共生的全球生態系中,台灣是優良品種的the Parasite,它默默地對宿主host提供服務以換來生存繁衍的空間。如果中國人一看parasite就開始鄙視瞧不起甚至洋洋得意起來,那就太小看parasites的數量與他們在生態系中的關鍵角色。

Customer courting也是個軟硬兼具的中間體質,相較起來,日本的系統一直強在integration, 但一旦環境變化,這integration的優點就開始受困於rigidity,應變力與環境融入都變成致命傷。中國呢?恰恰相反,就孫中山說的「一盤散沙」,integration是千年陳疾的老問題,中國人靠的是以為別人都很笨的「小聰明」過活,日子不好的時候苟延殘喘(好死不如歹活),日子好時張牙舞爪(用嚇的多省力啊!)。

台灣,你自己看呢?其實問問與台灣人做生意的日本人/中國人就知道:對日本人而言,台灣有彈性但不至於沒規矩,有前者自己欠缺的好處,也有後者相較中國人的安心;對中國人而言,台灣守規矩但也知道變通,有前者自己沒有的優點,也有後者相較日本人的熟悉。

台灣要留意這兩個身旁老大的優點與問題,持續避開陷阱向上演化,在詭譎多變的2020s「善盡對全球社會的貢獻」來維繫台灣「特有種」的永續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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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stomer Courting是我自造的詞,抱歉我也不知道要怎樣翻譯才好,「以客為尊」?Courting是在建立親近關係甚至求愛的一些接近儀式的作為,在這當中「自我保純」與「尊崇他者」是一起的,就像一位忠心盡職的英國管家。

記一本書:跟尼采一起登山

「阿爾卑斯山」的圖片搜尋結果

登山背包與裝備已經備齊,雖然外面下著大雨,明天一早6點前就會出發前往奇萊,明晚此時如果沒有被大雨打敗,我會在後天上攻奇萊主峰的前進基地成功山莊紮營過夜,如果照計畫登高攀頂走過主峰與北峰之間傳說中的高山草原,預計週日回到地面。這個時候或許挺適合介紹一本最近正在讀的書John Kaag的新書《Hiking with Nietzsche: On Becoming Who You Are》(跟尼采一起登山:成為真實的你)中文書名我的翻譯能力有限,參考就好。

尼采跟現代哲學/社會學的發展有著密切卻常被忽略的關係,傅科、奇美爾、海德格、拉圖… 許多我心儀的學者都受到他的影響,但理解尼采並不容易,John Kaag發現一個理解他的思想最恰當的方式,起身跟著尼采的腳步走入瑞士意大利邊界的阿爾卑斯山區,在一步步趨近山的路途上體會尼采的肉身掙扎與精神蛻變。事實上,這正是Kagg本人做過的事,而且還是兩次,19歲那年他的哲學老師給了他一個裝了3000美元的信封,要他不要繼續閉關斗室苦思抽象的思想辯證,「去!去瑞士,去走一趟尼采走過的路!」然後是他37歲那年已經成家有了小孩,碰到中年危機的接近,帶著一家三口重登舊路。

尼采出版了《悲劇的誕生》後成為一位學院的異端,他沈思之後決定放棄努力融入羊群的重複日常、主動選擇離開從Basel前進Slugen,從那裡走入山野踏歧路,體會世界成為自己。這本書讓人讀起來欲罷不能,交織著尼采的行思與作者的人生體會,青年的、中年的Nietzsche與Kaag不斷地沿著山路對話辯證,一個精彩等身大的尼采於焉誕生,跟我這位山友,一位青春遠去年輕時的衝撞血氣已無,但仍舊夢想著再做一些「或許還有可能的事」,天天談著JFK家庭瑣事的中年社會學家交心。

John Kaag的前一本書是《American Philosophy: a Love Story》,聽到美國哲學,你應該就知道他跟我一樣是一個「實用主義者」,這個契合讓這個跟著尼采一起的登山閱讀充滿了好友重逢的喜悅,而且還是中年的Nietzche, Kaag, Jerry一起回首凝視青春,低頭檢視當下,帶著混雜著成熟的熱情望向未來,回首來時的足跡,體會中年的喘息,朝那不可企及的高山看去,暢快地結識、會心地交流。

契合的地方不只於此,還有從Kaag的山友尼采口中透露出跟(是的,我又要說一次了)民藝所處恆久緊張的內在關係。

不斷重複的日常中有可能出現「美學的自我」?還是那是他/她(薛西弗斯們)的徒勞悲劇?中年男子脫離學術體制的奮力一搏究竟會等到什麼?如果「失敗」,那是怎樣意義的失敗?如果「成功」,那會不會反而象徵了最終的屈服?還是,男人一生最後的一場花火迎的只是終於超越了「成功/失敗」的一瞬美感!

答案,尼采應該會說:「只有靠近山的人才知道」,所以,我該停筆,準備明天與奇萊(失敗三次後)的第四次約會!

好吧,引一段書扉頁的話收尾:

Most Men, the herd, have never tasted solitude. They leave father and mother, but only to crawl to a wife and quietly succumb to new warmth and new ties. They are never alone, they never commune with themselves.

大多數的男人,那些獸群,從來沒有嚐過獨處。他們離開了父親與母親,但只是接著爬向太太,默默地屈服於新的溫暖與新的關係。他們從未落單,從未跟自己傾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