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書為我打開的新世界

今天下午開始《尋常的社會設計》出版後(嚴格說起來是書上架前夜)的第一次雜誌訪談,收到訪談大綱,覺得問題都挺有意思的,顯然對方這兩天趕工認真讀過書稿。在偉雄與明璁的推薦文之後,這是我收到的第三份閱讀回饋,因為不是公開的文字而是訪談溝通之用,而且對方事先不認識我,所以對我是全然不同的新鮮刺激。

訪談者對於書本的描述非常正面,高度肯定,讓我覺得欣慰,各位就等到訪談出版後再直接感受,我還是矜持分寸不要引用。

7個問題都問得很直接到位,就一位作者與讀者的媒介溝通者,只能說專業與盡責讓我印象深刻。前面兩個問題是關於寫作,好奇我是如何掌控這麼龐大的資料量與牽涉脈絡駁雜的各種主題,一方面是線路的盤整,另一方面是語言的選擇。

後面的五個問題都是踩在這本書上,往外面向世界眺望新風景時會有的大哉問,跟我本來預期會集中在書裡面內容的訪談不太一樣,但想想這樣也好,本來這本書就是寫來刺激讀者歸零重新檢視生命、人、物、事與世界的,這些問題或許也正是訪談的編輯專業清楚,讀者在閱讀這本書時會不斷好奇想要向作者提出的問題,可以說是「超前部署」的讀者服務吧?

針對這些問題,我其實沒有時間好好想清楚會給什麼答案,就讓跟著現場氣氛的即興對談來帶動思緒的流動分享吧?嗯,日子看來會越來越有趣,我希望這本書的讀者也會感受到閱讀《尋常的社會設計》之後內心裡似乎胎動著一個新生命/世界的默默感動,畢竟,最重要的對話永遠從一個人的內在開始。

Book Promotion的四個私難題

出版社開始安排一些採訪或對談活動給我,我習慣了一個人讀想寫的生活,心底有些不安,這兩天看到好幾位朋友因出書忙於奔波與曝光的po文,我腦海都馬上響起責罵自己的聲音:「學學人家,加油好嗎?」希望我會慢慢習慣。

不安的原因有好幾個,第一是我講話比較直來直往,過去的經驗會得罪人,我自己知道無心,被結果嚇過幾次就會管束自己少出門少說話,尤其公開場合。

第二是,我很不喜歡重複,講過就不想寫、寫過就不想講,我會接受的邀約通常是因為出題讓我好奇,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想的,所以你要我重複講寫過的東西,我一定會耐不住「往外延伸遊走」,這就增加了第一點的風險了,哈哈。

第三是,公開活動經常會有紀錄,甚至有些還直播錄音錄影,這樣就違反我第二點的初衷,無法隨性探索,我經常在回答的事後馬上做筆記,幾天仔細思考後跟著寫自我反駁,我對於「沒有答案」、「不被當專家」的對談特別興奮,因為可以了解自己「有可能錯得多離譜」。

第四,我年紀大些並且也從不訓練自己「博聞強記」,關起來寫作我可以調資料查證,慢慢推演,但要我當場引用或談些什麼資料我大半容易記錯,總之,很不信任自己就對了。單這四點,你就知道我有多麼不適合「出入公開場合」。

不過,人總是不能太任性,我是個team player,一定要負起責任,然後既然要做了,我就會鼓勵自己放鬆enjoy,所以,就來吧!

其實,比起跟陌生人推銷寫完的書,我更喜歡跟讀過書的朋友一起聊聊,繼續從書的內容往外延伸一起探索,或者我更想聽聽讀者有怎樣的感想、聯想、困惑….(放心,我有準備足夠峰迴路轉的曲折趣味),這才是我把腦裡的「異想世界」寫作成文字的用意吧?更有效率地溝通以便繼續思考,以便迎接意外的驚喜,未來的研究寫作動力。

所以我應該也會辦跟已經買好、讀過書的朋友的「讀友會」,到時候請帶著書來現場,我們關著門好好來大聊特聊,好嗎?

回看2015年的起跑點

5年前的今天人在剝皮寮參加一個設計工作坊。

我記得那天Gina與Rock都在,也是我跟他們第一次照面打招呼。舉辦活動的是實踐工設畢業的年輕校友,所以這背後有著SCID校友網絡的動力在,對我剛進入實踐預期慢慢會「由外轉內」的新人教師而言是個重要的觀察點。

活動的場所是在剝皮寮,主題是社會設計,對我當然也是另一個觀察設計介入的風格、可能與限制的採樣。那天的我表面上看起來或許很鬆,其實內在「正在進行參與觀察」的研究者狀態是繃緊的,也因此,那天的聲音、氣味、氛圍,至今還是清晰可感。

落地設計圈奮鬥的五年後重看這照片,已經變成一個量度自己來時路的個人傳記歷史的起跑線,一個充滿暗示與寓意的凝視。有些地方,我自己終於有了定論,有些地方到現在還是疑惑不解,總之,認真活過都會留下痕跡,繼續往前滾動就是。

#尋常的社會設計

一個接一個,跨越時空的思想夥伴

人在山中度假,雖然遇著颱風直襲仍舊努力維持放鬆休息的韻律,半夜三點柳宗悅又來夢中找我,兩個小時暗夜半夢半醒,我跟他在辯證的思緒裡深談許久,直到破曉。

如果我是凱文(Calvin), 那柳宗悅就是我白天晚上的夥伴霍布斯虎(Hobbes)。

當Calvin與Hobbes認真玩在一起,讀在一起、想在一起時,我猜在旁人的眼裡只看到後面牆上一個自言自語的人影,那個人既不是Calvin也不是Hobbes,既不是Jerry也不是柳宗悅,而是18世紀幻視瘋癲的詩人William Blake!

然而Blake同樣嚮往著《失樂園》的John Milton,就像Calvin緊抱著Hobbes,Jerry言必曰柳宗悅,其實都是因為一個人孤獨地活在沈默宇宙裡的無限寂寞。

《尋常的社會設計》-一本從死裡奇蹟地活回來寫完的書

去年的今天,我的病情惡化到幾乎絕望的地步,醫師後來剖開頸椎才知道嚴重,直呼我是如何忍受過來的,寫這則po文的那天我像隻釘在床上的蟲,全身可以動的角度有限,難得有點短暫睡眠,很快就被身體移動的劇痛帶回現實,落下無奈的淚醒來。

我橫躺在床,側身閱讀艱澀的哲學論文,讓自己忘掉一點痛苦,果然是書呆子(苦笑),然後還寫了這則關於speculative realism最重要R7/A7命題的一點想法。那時的我,絕對無法想像還可以在一年後奇蹟似地送出一本完整的書,第一道DXS思想冒險的開胃菜《尋常的社會設計》到世上跟台灣的讀者打招呼。

對我來講,不管未來能不能繼續把計畫中的五本書寫完,有這第一本我已經感恩上天憐憫讓我死而無憾。至於這則R7/A7,你看不懂不要緊,我對它的理解已經化為這本書「說思想故事」的內容,盡最大努力壓抑思考的艱澀與抽象,用上進的閱讀大眾可以接受的親近語言表達溝通,希望一切的辛苦可以化為讀者享受思考辯證的甜蜜。

如果書本問世後證明,真能夠達到或接近那樣的目標,那這康復的奇蹟也就值得了上天眷顧地被分享了。

#《尋常的社會設計》,對我而言一個不尋常的恩典,即將交到你的手上。

#據說Speculative Design是受Speculative Realism思想刺激的結果,我怎麼都看不出個所以,前者的speculation與後者的speculation實在不太相干、過於窄小而且無趣許多。

《尋常的社會設計》小序──與時代擒抱,在深夜!撰文 詹偉雄  

感謝🙏老友偉雄大力推薦!******

小序──與時代擒抱,在深夜!撰文詹偉雄(《數位時代》創辦人)

與這本書的作者陸霖結緣甚早,少說也有十七、八年,他是當年部落格年代裡,書寫得極度勤奮的作者之一,我在擔任《數位時代》創刊總編輯的期間,希望找一些新鮮的寫手──不只是寫作筆法新穎,最好是生活和眼界也要能在光年之外的那種──來擔任專欄作家,因而結識了陸霖。  

人稱Jerry的陸霖,在網路上開了好幾個部落格,他在美國杜克大學的博士論文寫的是Nike製鞋產業的商品鍊,經濟社會學是他的本行,但遭逢新興到來的網路年代,顯然有更多的事物(譬如新科技硬體、繪本、物我關係與道德經濟學)吸引著他,以他在部落格上頻繁貼文的頻率,可以想見,深夜Jerry的書房桌前,好幾台螢幕繽紛起舞,思緒和比喻如同Akira光明戰士摩托車隊的引擎般,轟隆隆向前擂動。  

那個光景很是吸引我,我在他身上彷彿看見了美國《連線》(Wired)雜誌創刊時期的那種樣態,一種把科學知識和人文關懷結合起來,而且在自身的生活中活出完全不一樣行事曆的那般數位時代風範,因此,我在自己的專欄裡寫了一篇文章〈一個人,與一個時代〉,紀念著我當時的激動以及我們的友誼。  

當時間軸挪移到我們的後中年,陸霖與我的生活都經歷了戲劇性的變化。我在二〇一二年因為健康緣由退休離開職場,而陸霖則約莫在前後沒多久離開了中央研究院社會所。揮別學院,對他是個嚴肅的考驗,終於,思想得以自由,可以自己作自己想作的研究,如同猛禽的幼鳥初識天空,但另一方面,失去可預期的、穩定的收入,不免讓快意翱翔兩三趟飛行後,終得回返落地的老鷹,心生躊躇。  

但意外或也不意外的是:陸霖創業了,他在他成長的台北大稻埕老社區邊上,開了一家繪本屋,佐以妻子英語教學的才華,他成了服務業老闆。離開中研院前,他投注在設計社會學的心血不少,算是台灣最寂寞的設計社會學者,因此,不意外地,他又在新據點──實踐大學工業設計系教起書來,相較於理論思考的中研院,實踐大學的工作顯然「實作感」更強,又過了一陣子,他居然也和我一齊爬起山來,他的第一座百岳就是北大武山,接著又爬了一日陡上陡下一千七百公尺的志佳陽大山。  

陸霖是一個天生的社會學家,我是這麼認為:相較於很多學者,他們的學術像是一份理性的工作,上班與下班的生活內容可以截然二分,他的社會學關懷比較像是生命召喚,無時無刻不感覺到社會與他一齊呼吸,如果我猜得沒錯,他渴望一個「有機連帶」(organic solidarity)非常強勁的社會,其中的人們熱中於分享彼此的價值信念,強健的成員可以拉落水的成員一把,而社會也會生長出一種遠遠超乎個人的凝聚力,隨時把分裂的世界力挽狂瀾一下。  

當他進入設計社會學的領域,對於上個世紀日本的民藝思想家柳宗悅非常神往,他看重那些完全不現名號的設計工匠所做出的生活器物,因為在那種關係中,「有機連帶」發揮著不假言詮的作用,社會帶著迷人的甜味;另一方面,他也對西方思想界裡「物件導向」的思維很感興趣,在這種想法裡,比較認為是人類的工具造就了現代人,而不是人為了整全他自己,才發明了工具,這是一種倒轉過來的透視,對習慣性地以人為中心、囫圇吞棗看文明的台灣,頗有啟發作用。  

我們都快走完中年了,也都在生命蠟燭搖曳之年,感受到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的召喚,就我自身的感受來分析,應該與我們不約而同都遭逢到身體的病痛有關,這倒不是說在海德格的學問中感受到生命即將消逝前的慰藉,而是當身體與世界的感應之門在某個關鍵片刻(疼痛到來之際?)被打開之後,人生有豁然開朗的感覺,年少時並不完全明白「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是什麼意思,但中年後的人生,卻使我們的肌肉與神經對著萬物開始敏感起來,而且有著一種詩意的領悟。  

一九三○年,德國文化部長格里姆(Adolf Grimme)寫信給海德格,邀請他由弗萊堡大學轉職到首都的柏林大學擔任哲學教授,對尋常學者來說,這是一樁莫大的榮耀,十九世紀初的普魯士大哲學家黑格爾,就是由鄉下大學轉到柏林後,開始聲名大噪。但是海德格卻拒絕了,而且還寫了一篇文章〈創造性的地景:我為何選擇留在鄉間〉,作為解釋與答辯。有趣的是,海德格專論存有的哲學著作十分晦澀難讀,但是這篇散文,卻很清晰澄明地解釋了什麼是「在世存有」。  

當時的海德格,居住在德國南部阿爾卑斯山北麓黑森林的鄉間,他的山間小屋,是他思考與研究的居所,夏季與冬天,都常有觀光客來此鄉間瀏覽壯美的地景,但他卻這麼說:  

「嚴格說來,我從來沒有觀察過這片地景,但我經驗著它每一小時的變化,無論是在白晝與黑夜,或季節變換的盛大到來與逝去中。森嚴的群山與其上堅硬的原始巨岩、緩慢卻深思熟慮成長著的冷杉、百花齊放中閃耀著簡單光芒的草地、在漫長秋夜中奔流的山溪、鋪蓋著凜然極簡白雪的平原──所有這些的變動與流動,都穿透了這高地上的日常存在,它不是在所謂美學沉浸(aesthetic immersion)的強制片刻,或是人工的共感體驗(artificial empathy)中誕生的,而是只限於當一個人自身的存在,站立於它自身的事功中(stands in its work)。……在一個狂野降下暴風雪的深冷冬夜中,小屋周遭全被鋪平淹沒,這才是哲學的完美時刻。」*  

海德格接著解釋他對城市生活中「寂寞」(loneliness)與鄉間生活中「孤獨」(solitude)的不同:前者只是一個人的物理狀態,是獨身,而後者則是把自身與周遭的萬物感應在一起,才是「在此存有」(dasein),而他不去柏林,是想維持著他這樣的生命狀態。  

在我的朋友中,陸霖是最社會學的,其實也是最哲學式的,平凡人如我們常常腦筋是不活動的,像一朵雲停在那裡,這有好當然也有不好,但陸霖是思考個不停的人,有時不免想勸他早些上床,不要再去敲鍵盤了。但是身為讀者,我們卻還是高興能得到這些由夜未央的最深處書寫來的文字──關於設計、關於社會與社會學家、關於身體,全都來自他的「哲學完美時刻」。  

*譯自Martin Heidegger原著英文選集:PHILOSOPHICAL AND POLITICAL WRITINGS,ed. Manfred Strasser, New York and London: Continuum, 2003, pages 16-18., 2003,英譯者是Thomas Sheehan。

#《尋常的社會設計》

人工智慧對哲學家追問的回答

非常有趣的一則Twitter分享,關於GPT-3人工智慧演算法對哲學家質問的回答

我稍微深入了解這個個案後覺得,如果我們拼湊恢復這篇「哲學回應」背後的方法論(見討論串)就可以知道它說實在話離「在西方科技界引發喧然大波」還有一段距離。

不過即便了解了操作者的介入與選擇(cherry picking)後讓這篇機器人書寫的哲學論證失色不少,我對於GPT-3的「擬似推論」(reasoning)仍舊留下深刻的印象。

事實上,它的自我澄清幫助我多了解了一些AI的現狀(以及意外地,一些哲思的眉角)。

就Rhetoric來說(或者GOT-3說的lying),我覺得人類還是強過AI, AI「誠實」而且自覺,它知道自己在說謊,但相較之下,人類沒有,人類經常被自己的修辭技術給折服甚至沈浸其中,說了謊而不自知的人類確實「非常人類」。

就該如何看待修辭的辯證,對說謊採取的態度,到底是AI聰明還是人類聰明?這個問題,AI不會給你回答,但對人類自己倒是個兩可但重要的大哉問,你的回答決定了你人生處世的「哲學風格」。

#人類需要從AI移出更多時間精力來訓練自己思考。

雜記20200731

重讀Zinnser的《非虛構寫作指南》自我檢討《尋常的社會設計》的寫作經驗,有照大前輩的指導方向努力,表現得還不錯,但改進空間現在更是清晰可見,有機會下次寫要更一次到位,再戰!

幾個月前收到年輕攝影師贈書,一直忙於教學研究,終於有機會看Yehlin Lee這本使盡渾身解數的精彩攝影集,從裡到外高度統合、強烈鮮明的個人語言,感受到創作者的攝影魂,《RAW SOUL》取名甚好,多看幾次再找機會評。

最近同時讀一本設計哲學的英文書,一本都市計畫的日文書,感受得到自己閱讀時心境的變化,心情較以往篤定安穩許多,等到書上市後相信會更明顯,雖然《尋常的社會設計》只是我嘗試跟社會溝通思想的開胃菜,但畢竟是帶著一定完整度的表述,有個胚模就有滾動的基準,一條全新的起跑線在前方畫好等著。

今天本來繼續「補課之旅」,大熱天趕到芝山站的(台北)數位藝術中心,才發覺不遠處還有另一個「台灣數位藝術中心」,原來跑錯,然後想說既然來了就看看展吧,結果剛好在換展沒有東西可看。連補考都可以跑錯教室,真是沒救。

李登輝總統過世,看了一些回顧的影片,竟然一天下來紅了幾次眼,很多評論說他有爭議,心想,千萬別把「努力做個沒有爭議的人」當理想人生的目標啊。把台灣政治帶回現實主義的平面,然後從那裡重建了台灣人承認擁抱自己的勇氣,李登輝總統單單做到這點就值得我們世代感念了吧?

今天還是說服不了自己,書都還沒有出來就在談別人反正也還讀不到的東西,就晚些再來寫關於書的事,倒是可以分享爸爸讀完書稿的印象,「很豐富、很精彩,好像作者一路耐心地陪著跑完,想了很多很遠但很輕鬆!」我想,那是因為我在實踐密集教書、下班後陪兒子對話成長,久了自然流露的教育魂吧?

明天要去大溪大囍,去年帶兒子去,他很喜歡,毫不猶豫就說要去,去年我是在開刀前勉強去的,一整天頭頸肩背抽蓄疼痛,忍著熬到入夜才回到台北,大概沒有多少人知道。今年開完刀,書也寫完,特別輕鬆,要好好跟Kaya享受廟會的熱情美好。好啦,寫這樣夠了,晚安!

Image may contain: Jerry Cheng, selfie
照片:兒子跟他老爹一樣,認真討論起來「張牙舞爪」。

《尋常的社會設計》 其一:書的結構

今晨李明璁的推薦序到齊後,編輯作業重啟趕上進度,預計可以在8/12/2020如期上架網路書店,我不清楚獨立書店的情形,但應該不會差距太遠才是。未來兩週,我想環繞這本書做一些紀錄,也給讀者們參考,分享寫作出版的經驗感想。

《尋常的社會設計:一位任性社會學者的選物展》這本書確定共320頁,從封面、排版、標題、插圖到印刷紙質,我跟編輯都希望能夠統合給讀者一個輕鬆自在的「閱讀環境」,當然內容文字我也努力耕耘希望做到深入淺出,在不挑戰讀者的耐性下,能夠毫不妥協地,帶給讀者知性探險的思考樂趣,這部分後續再做分享。

打開書本扉頁,便看到詹偉雄與李明璁的推薦序,然後跟著是一個從自我介紹中破題的熱身自序,討論的是「社會學」與「設計」令人遺憾的現實距離,還有本書想要帶領讀者翻越的、重新書寫結合D與S的挑戰,最後談到序章之後內文的「展場規劃」(不要忘了書的副標題,這是個選物展!)

這本書的內容最初來自我接受 《週刊編集》的邀請書寫「Access to Tools」專欄的文字,跟我接受《La Vie》書寫民藝專欄一樣,都是透過每個月固定的寫作紀律為計畫中的書籍做準備。民藝的專欄書寫為我(如果這第一本書的市場反應還不錯)的下一本書 《重寫民藝:無名,無我,柳宗悅》 (暫定)做準備。《週刊編集》的專欄是為DXS Lab的兩個分別從設計與社會學出發走向對方的書寫計畫做準備。

永遠的好朋友

小男孩是爹地的生命支柱,讓我學會溫柔,變得更加堅強,時時好奇,體貼與善良(不過以前年輕帥多了,歲月啊)。兒子長大了,爹地變老了,但兒子與我,永遠最好的朋友,沒有一刻改變過,我們繼續玩下去!

回到起始點:接近具體,小心抽象

最近有空又拿起服務設計/體驗設計的書翻翻(一樣引不起興奮),又收到做研究員的上進朋友要我開社會學書單(依舊沒有想給),然後又看到一些照理講「既社會學也設計」但因為互缺與彼此疏離(OK, 我願意扛些責任)的結果也沒被好好處理的議題(譬如北車地板與屁股的距離),我有強烈的感覺,這根本是同一件問題。一些非常基本的東西從來很少人想認真處理,We don’t really CARE about the THIINGs themselves.

Nothing abstract

但很少人願意承認這件事,理解體驗的工具書都在手中了怎麼可能說我不CARE體驗這件事?都跟你要社會學書了怎麼可能不CARE複數構成的問題?都寫了對北車地板的評論了怎麼可能不CARE這件事?你說,問題是不是挺嚴重的?當防水設施本身就是問題時我們要如何在它們之外思考防水的問題本身?或許,我們應該學著不要急著「解決問題」,這樣我們才不會被「急著入手」、「急著出手」抓到的安慰劑/阻塞物給綁架了心智。

有一件我這麼多年來終於體會到、但很多人大概直覺謬論的道理或許可以分享:越是具體就越接近事物的本質,相反地,抽象是一種非常可怕的陷阱,很多人無意識中就已經被「抽象是接近本質的捷徑」的直覺所誘惑。要知道,THINGS永遠是在複雜中構成的singularity,這個北車、這個地板、這些屁股….,抽象是很容易上手、低度耗能的handle,它幫助你「吸食毒品」般上癮於可以apply到「下一個」的安全感。

學術的慣性、適應與成就:台商研究失落的「第三條路」

圖:那晚,我跟詹站在學學大廈高樓的工地看著窗外,我們看到的不在眼前,是那一刻正在異國、大海相隔遙遠的彼岸揮汗打拼的百萬台商,眼下科學園區的許多總部燈火通明、台灣人奮進的心跳清楚可感,「這個時候我們更需要立足台灣,做好準備、看護好她的未來」,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出現了我人生第一次出走中研院的念頭,那時我正準備啟程前往東京,摸索社會學可以如何看待與結合「設計」的可能,一條台商研究的「第三條路」在那個多重跨域的place and moment於焉浮現。

週六晚本來要休息了,看到介民在FB上分享的兩篇書評與兩篇回應,非常棒的企劃,可以說是台灣社會學圈在「中國研究」與「東南亞研究」的重疊處靠學者勤奮的不懈耕耘才累積的一個peak achivements,也燃起了我很多的回憶,在那個年代我選擇走了一條不易被理解的路,走上一條人煙稀少的叉路,最後為了貫徹自己的學問意志與願景,走向設計、走向日本、走到民藝、回到大稻埕、走出中研院、離開熟悉又日漸陌生的學圈,最後在實踐設計學院一個人閉關,為了「不忘初心」專心繼續「一個人的在野派」,其實都是為了忠實於踏入中研院時內心發誓的學術志業,為了對我所理解「理當用力擁抱當代」的社會學更深的期待與愛,為了對台灣未來可以發光發熱的相信與愛。

今晚快速地把四篇一口氣讀完,很高興《台灣社會學刊》做了這麼有意思的交叉對話,也替兩位跟我同時研究台商的「同期生」(宏仁稍微晚了幾年,他是我台大碩士班的同班同學)做了這麼認真engage的示範表示尊敬。意外臨時加碼讀完這四篇,時間已經很晚到了子夜,而且我明天週日一整天的書寫已經熱身,現在轉到這個我曾經非常熟悉與熱情獻身的研究主題,重訪當年那個開啟了後來30年個人學問生涯悲/喜劇的開幕叉口,恐怕只會失眠壞了明天的寫作進度吧?

我的博士論文處理的也是台商,直接具體針對的是運動鞋這個產業,處理的課題是加州大學經濟地理學者邢祐田所稱代表「第二波跨國資本」的台商的產業外移。Gary Gereffi(我在杜克大學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的Global Value Chain (原本他使用Global Commodity Chain)是作為我正式學術生涯開始的產業/經濟社會學研究的最初對話架構,也是我這兩位「同期生」的這兩本關於中國與越南台商的專書共同背景的故事「起點」,在那個年代,他們都需要先對GVC做一番架構性的「處理」才能放心直奔中國與越南進行「在地因此社會的」研究。

如果不是在書籍收尾的這兩個月,我是很願意給DxS的朋友來一點我對著兩個研究agenda的總評。這兩個研究的異同對比對我特別有感觸,我大概會就底下幾個概念來討論how far had we gone: 「全球產業鏈」、「台商」、「產業」、「國際/國內市場」、「技術的社會性」,「台灣的未來」分別提出我的看法與疑問。

社會科學研究(設計也是)在「框架問題」(problematique)的初始關鍵階段便制約了最終產出的範圍與方向,這裡牽涉到諸多策略選擇的問題,包括analytic levels的選擇,這兩個研究是非常典型「越在地約社會」的分析,這個「在地」而且還是被nation-state這個institutionalized tacit understanding所限定。回顧台灣的學術生態史,他們是台灣社會科學「掉漆」不再被國際學圈眷顧(與提供理論工具)時期的兩個重大轉向的指標:前者轉向「中國研究」發揮台灣切入的比較利益,後者呼應「東南亞研究」這個台灣面對「中國崛起」的「南向」counter-agenda,研究內與研究外都是社會學圈高度制度共識的nation-state。

但是,也因為他們採取這個「框架」,貫穿其中的「技術」、「產業」就跟著被「存而不論」,分析層次上也拉高回不到「台商」(獨立於中國與越南的脈絡)以及更重要的「國際產業鏈」做出總結回應。這是「主題」與「背景」的framing的必然後果,一方被對焦成為「主題」,另一方就實際上退縮到「背景」,研究主題的成果很豐碩,可以進行跨(他)國的制度細部比較,但是「背景」還是背景,我們沒有往前為台灣做好知識準備。事實上,這是個表面上做台商研究當然是台灣研究,實際上默默地往「區域研究」移轉的intellectual turn/adaptation。

在我眼中,這兩個典型社會研究的「同」遠遠大過於「異」,此刻全球產業分工又在加快重組,在台灣正面對國際分工體系的巨大機會/挑戰前,我們透過凝視「台商」這個探針在「中國研究」與「越南研究」中總結出貢獻的這兩個知識介入,多大程度讓我們對於「台商」本身的能動性(除了對中國與越南的國家/社會/產權/勞動體制差異理解,還有「服務國際核心資本的勞動剝削者」這種短淺窄小/我不敢要社會學者「除污名」的認定)有更好的理解準備嗎?對於國際產業鏈在全球平面上的運作與重組,台灣在當中多方位的位移與技術社會力,這兩個嚴肅的學術研究給我們的啟發是什麼?如果我們繼續迴避產業、技術、全球化以及理論工具自我打造的挑戰,那麼即便Taiwan can help,台灣回返國際,我們的Intellectual community能夠help Taiwan?還是我們最終要面對的失落與遺憾。

回想起來,我在自己針對「運動鞋國際市場網絡重組」的博論研究中便提出了「Design-Driven Market」與「Cost-Driven Market」的兩個對比概念,企圖摸索一套「可能的社會學新語彙」去把握「設計」的技術社會性,這個努力從我學術生涯的一開始就在那裡鄭重地宣示!!從1996年回國到2020年在設計學院的現在,一直沒有離開過初衷與立誓。

但是,這一路落單獨行,很多人認為我的研究一路跳躍、沒有定性、「不是社會學」、甚至是無法忍受寂寞、迎合社會追逐design的潮流風向。但90s中的台灣根本沒有人看到設計啊,我心想的一直都只有台灣的Post-industrial Possibility《後工業機會》。如果一個社會學者真的要面對我們永遠「朝向著未來的當代」,忍受跟同溫層幾乎不可能對話的錯過,還有過度「超前部署」(哈哈)被同溫層誤解的孤獨,是必要的代價。

今晚尤其想念一直念念不忘要解開台灣「技術力社會面貌」的吳泉源學長,我們在清大與竹科間移動駐足時一次又一次無畏衝突的熱情對話與傾聽彼此,學長走了之後,我就知道自己沒有了能夠「談社會學學問心」的夥伴,必須一個人繼續走完這條「跨界以便回家」的孤獨路。或許,台商研究還需要一點「不那麼典型社會學」的「關於技術、產業與市場」的本土對話,才能夠重新擦亮台灣在變動新時代的知識光芒,我不後悔離開中研院,不後悔跟社會學的典型保持距離,有些人少的路總要有人去嘗試,才能等待到後繼者的加入。

===介民與宏仁精彩的四篇對話======

王宏仁評《尋租中國:台商、廣東模式與全球資本主義》
https://drive.google.com/…/1iXQdPMyf8AyDJusw2HQzEp7UP…/view…

吳介民評《全球生產壓力鏈:越南台商、工人與國家》
https://drive.google.com/…/1jDhVBWKYF7kECnGKqdgJno5_5…/view…

王宏仁回應
https://drive.google.com/…/11KvljVdu4MHc2VOSYM2IomhdV…/view…

吳介民回應
https://drive.google.com/…/1XejoWI-Zboa-XVaRZnJ6xaDtG…/view…

梅洛龐蒂與海德格的必要

該睡了,花了兩天的時間給Merleau Ponty(MP),今天尤其沒什麼休息趕得很喘,讀完一本書,兩篇英文論文,做了些筆記,修了一點keynote。明天開始,希望儘量把時間都交給「書」寫。

2020年針對《設計時代的新社會學》的補充修正就到這裡,已經從Simmel開始到MP又走了約四章的內容,MP再下去就等2021年再繼續,反正這書的排程放在第五本(如果到時候還活著),那可能是2022的事了。

我知道,梅洛龐蒂跟海德格都不被認為是社會學家!!這幾年跟社會學者提到想寫的社會學書裡會談到這兩個人就會被提醒「這樣不行喔」,有的還很生氣說我不能出了學院就亂扯誤導大眾,還沒碰過一個贊成的,哈哈!但我的基本看法如下:

在我們的時代重建微觀社會學有必要回到Parsons與Schutz對Weber兩種不同延伸發展的歷史轉折點。Parsons當然是grand theory的巨觀社會學,Schutz往下接Peter Berger,Garfinkel這一路下來的微觀社會學,但這條線索如果往歷史後退一步就接上了Husserl。

瞧,沒有人把他當成社會學者沒錯,但你不能否定它起跑點的重要性,就算Garfinkel也是在「回到事物本身」的這個還原的知識旨趣下。如果我們退回找再出發的新綜合契機與知識資源,那麼就不能夠錯過在Husserl之後Heideggar與MP這兩個反思胡塞爾現象學的critical departures!

MP的重要性我以為是body,社會學對body的興趣主要來自Foucault(與MP有重要的繼承對話)還有近年的pragmatism,但我覺得MP才能夠為微觀社會學提供一個夠穩固的奠基性conception。從MP開始打好body與環境的框架,在DxS的範圍內就會自然讓社會學銜接到James Gibson,接著就進入了在設計實作上與「心理(學)主義」(這也是胡塞爾與MP起點處的設定對手)對決非常重要的核心概念Affordance, 具體而言跟D. Norman做清楚的切割,有效地將design拉往DxS轉轍。

至於Heideggar,我是非常任性地跟隨Harman的非主流Tool-Being詮釋,往下自然走到speculative realism或OOO的邊界,主要不在投身這兩者當中,而是有個圈繞Latour後把他(當然不是指他本人,而是Latour的mode of investigation)拉進design的施力點會跟著出現。

所以,如果從Husserl開始可以影響到後來社會學「境內」好幾棒的接手(甚至從Ethnomethodolgy到conversation analysis),那麼我們退回到MP與Heideggar也應該具有學術開展的合理性與可期待性,沒有道理因為這兩個人「非社會學家」(看看胡塞爾)就不用心仔細地拜訪。我的賭注就是「先退回再前進」(回訪民藝也是為了在我們的時代找到路前進,而不是考古癖),由MP與Heideggar開始再來走一遍micro-sociology,把Body與Object這兩個Sociology與Design要做「新綜合」不能或缺的key concepts確實也同時拉到社會學與設計的核心!

這不是「純理論」的辯證申論,拜託那也太不符合Husserl,MP,Heideggar「涉身在世」、「活在歷史」、「回到生活」的知識精神,還有違反了我一貫的pragmatism立場。事實上,這些「理論管線」只要拉上了岸接了設計的landscape,後續長驅直入的接應路徑與甚至到設計史的歷史敘事(民藝新詮)已經準備很久了。

路還很久很長要走,連續幾個月心智勞累有些受不了了,明天開始放下,專心把剩下的一章快寫好,如果可能,我還想加一篇關於武漢肺炎的新文章,需要空出更多的時間出來,加油啦!

#照片是今天讀完的書《光與色:從笛卡兒到梅洛龐蒂》,還有趣的一本書,但竟然在最後梅洛龐蒂的兩章,照理講應該是高潮,整個沒了力道,留個模糊繞口的尾巴,挺可惜的,但之前的幾章我覺得整理爬梳得廓然開朗,還是有些收穫。

帶著服務心做在世的新學問

週二下午是一週裡最累的一天,設計個案與社會學每週推進一章,一年只有一次修改那一章的機會,為此從週末開始就花不少時間在閱讀思考檢討,週一二上課前夜都弄到很晚,然後一早就趕到學校密集趕工轉化為keynote與講稿的修改,這樣才不會浪費跟著上場的測試機會,下課後馬上就檢討問題,經常跳過用餐跟著動手修正。

所以每到週二下午回到家總是應聲倒地,躺在床上昏迷幾小時才慢慢恢復元氣。從過去的學院標準,現在的大部分研究時間是浪費的,因為沒有導向學術出版,而是keynote檔、講稿與未來的大眾書。

但我覺得生態完整總要有人做這種吸收、轉化然後銜接到在地閱讀公眾的工作,學術出版裡有許多外人看不到的制度(惰性)力量在消耗學術究問的本真,也有後進國家的自我矮化與同溫流俗,我是過來人冷眼旁觀心底清楚是怎麼回事,相信不少還在圈內人也是無奈的,加油啊,尤其學圈裡的年輕人們。

現在走進一個人少的game zone,好像打不死的九命怪貓多活了幾條命,怎麼說都是幸福的,同時,這樣看也可以,這未嘗不是「學術在地化」的另一種可能性的摸索,雖然準備的input與最後的output落差很大,以前產出是要往高塔頂端抽象地提,現在是順著匯入流水大江往蹲低的具體靠近,處處要考慮學生與大眾的理解與接受度,還要預先規劃好與設計銜接的渠道。

總之,帶著服務心盡力從眾從俗;但我現在的在野學問生活真真實實比過去安心自在許多,只能說,感恩老天的疼惜眷顧,不處處平順但最後回頭看總是好的。

今天下午開始一直全身疲累,然後過去快兩年因為頸椎的問題癱瘓、開刀、復健,到現在也還沒有完全恢復,手腳末梢的酸麻痛依舊,不過這樣也好,身體好像被強制裝了警報,無法過度工作。比較大的打擊是體重,今天把體重計拿出來測,因為兩年無法運動,從當初就已經嫌重的65公斤,一齊提高到這輩子最高不可思議的72公斤,整整7公斤啊~

明天調整回來繼續整理書稿,然後要來有系統紀律地減肥,起碼快點壓回到70公斤以內吧?討厭不再輕快的自己,加油!各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