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刀川英輔推薦《尋常的社會設計》

開工前夕的意外鼓勵。

日本知名設計師 NOSIGNER 太刀川英輔 (Eisuke Tachikawa)熱情推薦《尋常的社會設計》!

具有社會學背景,目前在台灣推廣社會設計運動的中心人物- 鄭陸霖博士所撰寫、貼近設計本質的一本書。內容出眾,傳達出人類的發展史上,設計的重要性,並使我們理解我們的創造性可以如何介入社會。

另外還有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鄭博士非常積極地培育人才,為了進一步探討社會設計前來日本留學、並加入我們公司NOSIGNER,由於表現傑出而擔任公司的營運長,最後成為我的妻子的李妮燕,即是她在實踐大學的學生。

台灣正透過設計,發展新的民主運作模式。在這樣的時刻,非常需要像鄭教授這樣具有創造力的教育家。“

#承蒙過譽,真的不敢當,一起努力吧!

#感謝台藝大范成浩教授快速提供翻譯

研讀神學好過年

逛了一下午,最後決定就買這些書送給自己好過年( 底下看圖說故事)。

這半年來閱讀聖經最震撼我的一刻是「哥林多後書」暗示的ultimate solutions,為此做了更多閱讀也越肯定打動我心的是什麼。

但我謹慎思考後,決定先從「羅馬書」打底,接下來的閱讀吸收註釋書對我這個外邦人很有幫助,單純出於詮釋學多重文本的脈絡理解必要,所以挑了兩本註解輔助。設定「羅馬書」的軸心會讓我接上過去讀的其他思想著作,在神學裡更直接的後續是卡爾巴特的《羅馬書釋義》。

巴特對於自由派神學的批評,呼籲回到更(在我看來object-oriented)踏實嚴謹的聖經、基督、福音、教會這個core,對我是極為直覺信服的取徑,他「上帝語言的三重形式」的思想作業更是確定值得跟從的證據。

《馬偕傳》、《力阻狂輪》與《慷慨的正義》是周邊身體力行的實踐樣本,可以在交錯參照中體會、辯證、對話、自省我對聖經與自己生活/工作體驗的理解。

經過一年來的熱身,大概就從這樣的佈局開始下一個階段的閱讀生活吧!至於生活中的知行體會我不想多說,也沒有必要揭露,religious concern對我一直都是遍在every time, everything, everywhere的,心底細微的思緒感受,那層文本就留給自己內在對話(between me and HIM)不消多說。

購書分享就這樣,好了,打包回家!

書給你了,兒子

兒子真的還小,缺乏許多長大些才會有的知識,但他終於趁寒假專心一章一章讀進了Dadddy寫的書《尋常的社會設計》。

偶爾他讀到一半會跑來問我,我就找了些補充材料影片跟他說明,然後他也總是恍然大悟「喔喔喔~」露出小男孩發現思維觀察可以掌握世界的愉快與自信。

今天他跨過手推車那一章,開始理解掃地機器人,難掩興奮的心情寫在臉上。

他跟我說:「Daddy你這本書實在寫得真好!第二本書也會這麼精彩嗎?」

這是我出書以來聽到最悅耳的評語啊!

我跟他說:「我希望是那樣啊,因為這第一本書還沒把故事寫完,解答要等到第二本,不好寫但我會努力,希望你到時候也會喜歡。」

這個晚上,寫作把自己腦子裡的世界勾勒出來對我有了新的一層意義,父子之間有了心照不宣的深切默契。

兒子進入了父親的內在世界,即便肉身的我哪一天不在,書在,藏著爹地跟世間深情呢喃的話語文字便會一直陪著他。

民藝與《日本的傳統》

跟出版社編輯每兩週一次開會已經一段時間,我們一起在摸索界定《重寫民藝》的書寫分寸,有一次他跟我說:「就大約像岡本太郎那本《日本的傳統》的份量吧!」

「份量」是個模糊的字眼,可以是厚度、頁數、字數,也可以是更質性的書寫品質與文字重量。

總之,從此之後的幾個月,我一直抱著一頭迷霧在想著何時到手要來一窺岡本太郎的究竟份量。前天我去參觀「春秋」書店,當然就抓了幾本書回家,其中之一就是這本《日本的傳統》,回家一讀上癮了,真是豪邁霸氣、出手俐落有力的生猛一擊啊,果然是岡本太郎的風格!

岡本的「太陽之塔」跟大阪民藝館座落在同樣一個萬博公園,我在關西大學當訪問學者時常過去看,兩個對望一起看。那個體驗現在變成一則藏著發問的視覺隱喻:面對日本美學傳統,岡本太郎與柳宗悅的思想距離有多遠?

這個有趣的發問,我的回答會是:他們倆在非常接近的「地方」跟著分道揚鑣!那個關鍵的交叉口,同時既讓我們看到「親近」也標記了「分離」。

我希望《尋常的社會設計》的前傳《重寫民藝》可以最終提示跟我們的關聯:那個交叉口在1920s的一百年後、在2020s的當下,又再次浮現在我們面前,跟我們再一次發問,要我們貼近逼視它然後做出我們這個世代的關鍵抉擇!我辦得到那樣的寫作目標嗎?

坦白說,完全沒有自信,但值得一博!岡本精彩搏擊出拳的這本奇書,就給了我挑釁的鼓勵,我毫不猶豫地推薦!啊,對了,到底「像《日本的傳統》那樣」是怎樣?我看還是下次會議再直接拷問編輯算了。

不一定需要我的這世界

清晨起床就收到又一個誠懇同時迷人的邀約,看完聽完(越洋錄音)我只有淡淡的嚮往就跟著放下。

現實是,我每天在想辦法籌足睡眠下,努力當好爸爸照顧陪伴孩子,當個機會成本極大的「主委」承受不必要的「茶杯裡的風暴」,教些設計學院裡注定無關緊要配菜的自嗨課程,調整維持身體不至太快迎接下個崩壞,然後祈禱足夠幸運,可以在一切這些之後,組合起芝麻零碎時間用在我最在乎的書寫。

不時會收到各種國內外projects的邀請,都有趣,但一旦投入我都擠不出多餘時間精力把自己的部分做好。

沒錯,一切端視你期待多少。但我的死個性一直是這樣:不喜歡待在任何地方,擔任任何職務,卻無法讓它因為我的參與(即便只是個小角色)發光發熱、變得更好。

我是這樣的一個人,只要察覺自己沒有能耐做出貢獻,就算是再大再尊榮優渥的位置,都不會一秒鐘留戀著不走。在我看來,每個空缺都在等待著更適合的人運轉,我為自己能替中研院空出一個位子而感到驕傲,我也不時在想著「無我無妨」那又何妨靜靜離開實踐的可能,我不希望自己是阻止了那流動機會的障礙,這是最底限的自我價值– 無礙於這本來就不一定需要有我的世界。

所以,「離開」去此刻正等著我、更適合的未知地方,一直都是我的內在狀態,或許這就是unrest的意思吧?「我」,在「這裏」,永遠不會穩定「自在」;「自」永遠在他方,永遠「不在」。

這種怪人,回到一開始說到我的現實窘境,所有眼前的projects 都是必然要錯過的無奈,就算是那些自信除了我大概很難找到其他更好人選的project,我simply就不可能activate足夠無愧的投入精力去實現,因此從一開始就不該提起、更沒理由一絲眷戀。

其實,我的人生清楚已經結束,像宣告進站的列車裡起身收拾行李的旅客,老了晚了,唯一可惜的是,從來沒能好好交棒給下一個年輕人,我大約能夠有意義不失控地過活的適合心態,就是維持在一個脆弱單體手腳伸展範圍裡的基礎節奏,用最後餘生的點滴時日,為一件「人生衣裳」的編織做最後收齊線頭、和緩熨燙平整的美好收尾。

危險的思考的生活

又來了,11點疲憊中睡,然後2點開始吵我,昨天白天的兩個思考刺激點終於爆發!

一個被Amy Cheng的一番視覺爆滿的報告給點了火,另一個則純屬自燃第N次思考一個老問題,3點終於失控「睡眠中」腦袋又開始自動打字,所有白天想辦法壓抑自己不要思考的頭緒入夜一一打開。最後我放棄掙扎,非常愛睏下,仍舊半夜4點開燈開電腦,把腦子裡的東西用打字倒出來,我估計一直打到7點孩子起床還不能完成。

強烈意識到我學問生活方式的危險性。

沒有一個研究思考的事,有辦法用「置身事外」的姿態「處理」對象,都是奮不顧身的投入。

昨天聽到一位學者像在描述工具盒的小格子一樣地列舉思想,然後說就不知道還可以玩什麼。我心想:這不是你的事嗎?然後下一刻理解了他者的幸福,跟最危險的東西有個保全的距離。

究竟這個年紀的我相信著帶在生活中、廣覽世界的多變領域一致地交涉,可以持續走下去的「那一個」裝備是什麼?習慣這樣想的日常,我知道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內在驅問的靈魔所糾纏。

果然~~ 唉,好了,我要開始借身體給「它」把腦裡吵雜的發聲給寫出來,乩童無誤,直到破曉虛脫它願意放了我。

文字的重量

昨晚因為大樓入住一位隔離者的訊息走漏,引起一些住戶擔憂慌張,有人開始問是幾樓哪一戶,有人懷疑垃圾會污染。我緊急處理的結果,招致一些人反彈說我攻擊善意提醒者,總之,一個隔離者換一個下台主委,挺不錯的,我的蜜月期看來快宣告結束了,哈哈。

今天清晨快速跟里長溝通了解居家隔離管制流程後跟住戶溝通說明,接著寫了張卡片給隔離住戶問候加油。

剛剛收到不相識的她傳來簡訊致謝,有點意外,讀了很是感動!

無論如何,做到最後一刻,都要堅持Do the right thing做對的事,相信人心就會慢慢凝聚。

#附帶可以摺疊的皮製鹿卡片,隔離期間應該少些無聊吧?有鹿🦌為伴,哈哈😄

藝術家面對面:液態之愛

MOCA「液態之愛」的現場座談活動叫「和藝術家面對面」,如同照片裡會後旁邊咖啡店聚會的座位安排。

我那天週五下午有個空檔可以去看「不朽的青春」,或者來聽聽年輕的台灣藝術家吳其育會說些什麼:前者是跟前輩台灣藝術家親炙作品致敬的大好機會;後者想搜集點線索回答我看了「發光半導體未來」後的一些好奇困惑,還有跟年輕藝術家致意。

我選擇了來貼近些觀察台灣藝術近未來的一點可能,雖然錯過了重要的展扼腕可惜。

我在現場臨時被Q發言,說了些語無倫次的感想,主要是說這作品讓我知道自己身為一位社會學者的分析限制,也讓我肯定了藝術的必要與超前性。藝術創作者對於自己創作了什麼需要有多高的自覺性?需要到什麼程度的論述反身的能力?

弔詭地,對於這兩個問題,正是在傾向否定的回應時,讓我們看到了「藝術家特質」(the properties of being an artist)這件事的珍貴,在那裏我身為一位藝術的外人肯認了它不可替代、必要尊重的存在價值。

「和藝術家面對面」,這一張桌子分隔的距離,讓face-to-face如此恰如其分地美麗。

#越寫越抽象,一部分是因為我確實只是在表達一點對藝術的appreciation,除此無他;另一部分是因為,不想碰觸到藝術家的作品實質,不只書寫的時間不夠,我的觀察還沒有到位,抓不住描述/評論的恰當文字。

May be an image of 6 people, including Jerry Cheng, outerwear and drink

小社會/微設計

社區因為連年(極端無聊的)內鬥缺主委到付不出管理員薪水,最後我這個沈默者無法抵抗「被設計」推出當等著看悲劇的主委,而且大家這下很有默契地決斷要一次當兩年,哭哭~

既然接到燙手山芋也只好認了,最近抵住怪住戶三天兩頭的威脅騷擾,發揮研究精神仔細觀察分析後整理出社區的十個病灶,遍及財務、衛生、勞約、溝通平台、設備…. 然後,在花幾週重整前後台後,終於這週末出手,一鼓作氣推出系列「新政」的關鍵小刀!

結果,不如所料,難得看到社區群組裡一片叫好,看到積極正面的社區士氣!我打算按照腦子裡策定規劃的介入順序,在自己社區裡實驗DxS「小社會/微設計」,哈哈。

按月推出一波波措施,半年內要給社區建立永續基礎,透明合理開放的架構,從搶救到改變體質,最後開始有能力與默契思考加值,讓後續者不需再畏懼接手,然後在獲得認可後便要提前一年交棒下台。

#真實世界裡的社會學、政治學、經濟學、心理學綜合實作。

#Muddling through a real world “social design”

#尋常的社會設計

May be a cartoon of text that says '很開心有這麽盡責又棒的主 委!謝謝您! 下午12:45 幸苦了0 辛苦了 下午2:03 辛苦了!謝謝 下午2:04 2:04 下午 下午3:16 對事、對人,都周全細密 對人, 都周全細密, 辛苦您了 辛苦您了,Jerry主委。有 Jerry 主委 緣同居在一塊 大家都會更 珍惜。 十號二樓之2 5午010'

AJA大予研究員聚會

2020年一直排不出時間,終於今天下午成行,去給AJA大予創意設計的年輕研究員們打打氣,以「推測設計」為引子跟他們交流設計研究上的趨勢與挑戰!

為了怕我過度準備,對方事先沒跟我說明是怎樣的狀況,結果變成機智演講與問答。這樣好,可以逼自己揮拳過手更有現場的機靈,測試自己內在一致性的好機會。

總之,我非常enjoy今天下午與這麼多業界設計研究朋友的密集討論。時間與臨場反應的緣故,我沒能比較有系統地說明我的看法,關於「推測設計」做為業界尋常設計研究專業成長的「機會、挑戰、資源與陷阱」的種種評估,希望不要太過跳躍不好掌握,以後找機會再來寫個清楚。

現場我也觀察到這個專業從業人員的一些思維習性與業界慣行,就「專業」的社會學研究非常有趣,然後也讓我結束離開後更清晰些自己這個走在無間道的邊緣人或許未來可以扮演的積極(些)角色。

AJA特地準備的禮物,回家後打開喜出望外,是日本富山高岡「能作」出品的一組手打錫杯,讓我愛不釋手以後一定會好好珍藏(+炫耀),謝謝AJA,年輕的設計研究員們加油啊💪

No photo description available.

台灣:「大師」製造大國

多年前我在美國跟一位當年無人不知、以研究政府在韓國經濟發展中角色而著稱的經濟學者私下深談,她跟我訕笑台灣來的學者如何卑躬屈膝跟她應對,我笑臉回應但那時內心情緒的矛盾糾結到現在還很清晰。

後來,有次跟一位知名的歐洲學者聚會聊天,他提到被台灣人當大師看待過度吹捧的不自在,他渴望的是交流對話中的刺激與契機。

我也碰過日本學者跟我說,台灣人喜歡日本他理解也感激,但有時候把日本講得跟神一樣超過日本人對自己的基本理解太多,不僅不切實際,而且讓他們覺得愕然尷尬。

我經常提醒自己孟子的話:「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意外地,這樣不卑不亢的交流態度不僅沒讓我得罪許多人(需要吹捧的大人實在也沒有眷戀的必要),反而讓我多年來認識了不少雖不常碰面、但彼此珍重的國際友人。

台灣真的不要再濫情製造「大師」了,真正有學養的人總是謙卑為懷,甚至如同柳宗悅推崇的,心中「無名無我」。

推薦幾款Apple Watch的優秀軟體

使用Apple Watch已經四個月,我一直等到第六代才確認它各方面(電池、尺寸、功能、測量、防水、周邊…)都足夠成熟到位才下手,尤其最近心電圖與心適能也都如預期開放,可以說完整了我的長期等待。

幾個月使用下來終於是得心應手,成為每日生活不可或缺的幫手。這一篇我想來介紹幾款除了內建軟體外我覺得挺好用,可以更充分發揮Apple Watch實力的軟體:

Auto Sleep 據說Pillow也不錯,但我使用這個不相上下的睡眠偵測軟體沒有什麼怨言,它可以自動偵測,所以你可以就戴著手錶直接去睡,不需要煩惱有沒有記得打開。

HeartWatch 同一家公司出的心臟偵測軟體,很好用,手錶上的資訊還蠻豐富,還有包括運動選項,可以使用Zone的即時測量,運動時可以控制在你要的區間。

Parking, 這個軟體挺能讓AppleWatch增值的,停好汽機車後打開按一下就幫你紀錄位置,再也不會下班時忘了上午來時停哪裡,而且還可以導航你走回去。其實用法可以很多,逛街不怕迷路,可以亂鑽一通反正最後跟著「提領」回家。

LookUp 很不錯的英文字典,解釋內容(考量表面大小)很豐富,包括發音,例句、維基百科… 每天的quiz很有意思, 可以口語輸入查詢。

FastHabit 我已經進行16/8節食一陣子了,都靠這軟體幫忙維持習慣,忘了按可以回頭改,時間到前會提醒,實施16/8可以輕鬆上路。

HabitMinder 這個很精彩,我比較過習慣養成追蹤的軟體大約6個,就這個最簡單明瞭而且很多細節充滿體貼巧思,很多習慣可以在app裡直接實施,我現在每天就要執行8個習慣,用起來乾脆俐落不囉嗦,極力推薦!

其他Apple內建的軟體或一般熟知的軟體像是NRC (Nike Running Club)就不多介紹。

因為《打牛湳村》,我成為一位社會學者

【短版同日刊登於聯合報「五百輯」

我成為一位社會學者,不是因為韋伯,不是因為傅科,而是因為宋澤萊的《打牛湳村》。

小說曾陪伴我度過苦悶多愁的年輕歲月,那是三家官方電視台異口同聲與教科書裡教條口號充斥的戒嚴時代,但我必須承認,閱讀小說從來不是我固定的生活習慣,慚愧地在進入所謂「專業」生涯後更是變本加厲,「非虛構」的史地科哲書籍永遠把小說排擠到閱讀清單的後段,從1981年踏入輔大社會系到2014年離開中研院社會學所,33年間我專心於聆聽研究田野中「見樹又見林」的小故事,妄想憑著我(日漸僵化貧拙)的學術語言捕捉它們的社會學道理,直到赫然驚醒必須趁一切還來得及快點逃離,回到更接近社會些的地方治療日益失語的危機,重新學習如何跟社會書寫尋常。

但是,這樣如同「科學怪人」的我,每被問起當初怎樣開始踏入社會學,總是很少人願意相信地回答:就只是因為看了一本小說啊!真的,然後這漫長的學術路就跟著為年輕的我敞開,接著還被那小說燃燒的熱情推著「義無反顧」地衝刺了大半的人生,那「劈裡啪啦,驚天動地」的神奇小說便是宋澤萊1978年出版的《打牛湳村》!

作家故鄉的雲林打牛湳離我出生成長的大稻埕分隔遙遠如同兩個對立的世界,這奇特的因緣要從我這端說起。因為小時候家裡的衝突,身為長子的我目睹一切自幼便憂鬱敏感活在莫名的困惑苦惱中,為了逃避家裡的壓力想的盡是逃家甚至輕生的念頭,那時活似一個怪胎,即便夏日也如活在冬夜般陰鬱畏寒,成天穿著長袖外套恨不得藏滿身體的瘦弱慘白,拿起充滿教條的教科書帶著強烈被羞辱的憤怒,彷彿自己是被捏著脖子硬灌的鴨子。

國中畢業時我想到一個逃脫這世界(或者起碼跟它保持距離)的點子,逮到難得的填志願機會,雖然聯考成績可以就讀成功高中,故意把夜校填到志願排序前面,成功如願進入最後一屆的師大附中夜間部,接著「按計劃」鬧革命堅持不住在家裡,後來母親無奈我的叛逆只好「託孤」給木柵的外婆,外婆於是空個政大斜對面舅舅醫院頂樓傾斜天花板的小閣樓間給我寄宿。

有了自己一個人的基地,我於是開始了晝伏夜出的蝙蝠生活,白天好整以暇像一縷幽靈般搭乘客稀鬆的公車到校,彷彿隱形人般觀察著「正常上班族」、「正常高中生」與我疏離的舉止模樣,最得意的是潛入空無一人的漆黑戲院消耗時日的特權,終日課外讀物為伴忘了還有「正常課業」,最後乾脆在學校圖書館打工,逢正常學生的上課時間沒人就躲了起來,館員常要到書架深處的角落才找得到蜷曲如鼠正盯著書看的我。

夜校生活也讓我有機會接觸到南部來的同學,我意識到他們講的台語跟我不太一樣,談的事與物都讓我意外生疏,尤其是一位憤世嫉俗,動不動就愛跟「台北人」挑倖「不知道做田人的辛苦」特別引起我好奇。有次我們趴在學校頂樓欄杆迎著涼風望下茫茫的台北夜色,大概是想尋求體諒吧,刺蝟不再繃緊跟我交心說,他其實很想讀農校,但是老爸說自己拼老命還在田裡做,就是不要兒子再務農,如果他要讀農校就乾脆回家!我聽了點頭嘆息表示理解,但這下困惑更多了,心想:對務農有興趣?那是一種怎樣的感情?然後務農一生最後認為最笨的人才會去做田,又是什麼樣的心情?那一刻的我不那麼在乎自己內在的模糊輪廓,比起「我是誰?」,我開始分神對「外面」有了新的好奇,台北之外顯然還有另一個更大、很不一樣的台灣,但那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有一天我正將歸還的書由推車放回書架,無意中手裡那書的名字吸引了我!是的,正是《打牛湳村》。我通常不會對小說特別感興趣,但當下直覺打牛湳在呼喚我目光移向書扉之後,沒想到的是拿起放下之際,我的人生也跟著靜默地轉向。我看到:

古意和煦的笙仔與憤世嫉俗的貴仔在中盤商的使弄盤算下無奈地被削價剝削,看到花鼠仔如何「立志」力爭上游經營讓人啼笑皆非的一絲尊嚴,看到奸商林白乙的嘴臉與打牛湳善良無奈的日常苦鬥,看到大頭崁妙手盤演著「一江山決戰妖道魔蝦尊者」戲台後殘酷動人的領悟…. 蹲在書架走道的我神魂結實地第一次飛離了台北,尤其看到「糶穀日記」接近尾聲李臺西告誡兒子的話:「你將來若給我拿鋤頭,我就用鋤頭柄斃死你!」一下子嗅到了「外頭」的氣息,瞭解了那位鄉下同學與他父親的糾結心情。

然後,我開始做一件很蠢的事,每天剪報紙上的米菜價格,想從中拼湊出《打牛湳村》的近況,一個禮拜後,我面對一堆數字與剪報,極度挫折覺得自己徹底無能,然後開始對著生物化學課本,思索這會是我要的嗎?1978年底,美麗島事件爆發,那夜我回老家靠在客廳入口,看到父親、開診所的醫師舅舅與他們政大教授老友黃越欽,三個大男人在客廳談到絕望無奈痛哭抱成一團,舅舅之後跟著灰心喪志攜家移民日本,但我有自己的計劃,《打牛湳村》的兄弟們在台北城外等著會合,便下了決心轉社會組。

雖說是夜校,但附夜仍有附中一貫的自由風氣,教務長看了我的申請,二話不說像幫我辦喜事般比我還興奮地表示讚賞。一年後,荒廢學業許久的我立志奮發追趕,終於也到了選填聯考志願的關頭,再次我的任性發作嚇到父母,只填了短短一排的社會學系便遞給他們要求追認簽名,心想「笙仔、貴仔,我來找你們了!」從此踏上我的社會學路,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