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訪孔德(上):一場未竟的哥白尼革命

歡迎來到「任性社會學者的選物展」!

在數位新時代重說一遍社會學的故事仍應照規矩由「從前從前…」開始,展場的入口第一站,我們回到兩百年前拜見創始這門學問的法國哲學家孔德(Auguste Comte)。

孔德從伽利略、牛頓等人的科學成就歸納出了「實證主義」(positivism)看世界的立場,天文物理學當時因為牛頓偉大的科學綜合剛剛歡呼確立了「哥白尼革命」,從此顛覆了人類數百萬年來仰望天際時對自己所處位置的直覺想像,被迫承認地球只是終日圍繞著太陽打轉的眾多行星之一,我們並非唯一,而「中心」一直在我們視線之外的遠方。

孔德為科學革命的暗示感到興奮,認為當時的時代趨勢已經到了迫在眉睫的文明關頭,必要在「人與社會的科學」裡建立同樣跳脫以「個體」為中心看世界的意識框架,客觀地考察我們被包裹運作於其中的群體秩序。「哥白尼革命」未竟,我們需要大膽進步到下一個人類社會的演化階段,重新裝配「複數思考」的基進眼光,踏出「個體意識」的直覺屏障,「由外而內」用一樣的實證精神客觀地檢視我們在地球內人群間的存在狀態。然而他原本屬意的「社會物理學」(social physics)一詞已被搶先佔用,於是他轉而稱這個全新的群學知識提案為「社會學」(Sociology)!

孔德從1830年第一卷開始整理他在綜合工科學校的講義出版,經歷十多年的努力,到1842年才終於完成《實證哲學教程》的六卷出版計畫。前面幾冊鋪陳他提倡的實證科學方法,見準備妥當便在第四卷(1842年)跟著讓「社會學」的提案登場,我們已經用客觀實證的方法研究了天文地理並且獲致驚人的成就,現在是運用同樣的科學精神研究人類群體秩序的時候!

圖說:巴西國旗上懸掛著「社會學之父」的標誌口號

孔德從此被尊稱為「社會學之父」,但榮耀也僅止於此,如今社會學內部再怎麼流派林立爭議不斷,很少人會再提及這位創始人怎麼看都粗糙原始,甚至因為「科學主義」的氣味而「極不進步」的思想。

「進步」,弔詭地正是孔德招牌社會學口號「愛、秩序、進步」中的關鍵字,甚至輾轉融入了巴西1992年方才啟用的超炫國旗,綠色茂密的廣緲森林、活力十足的菱形黃色大地、天球儀的藍色宇宙散佈著以南十字星為中心的27顆閃耀群星,熱情洋溢充滿著召喚新時代的未來感。事實上,「未來感」意外地正是我對孔德的群學提案越來越強烈的感覺,因為數位時代的環境衝擊,我的知識體質意外地正經歷著一番「返祖」的基因突變,雖然「退化」抑或「進化」難辨,但清楚接收到無疑是社會學誕生之際最初學問精神的祖靈感召。

人類創建的學問領域像是亞瑪遜森林中一個個的分散部落,各自有著觸動部落子民靈魂的關切,有著各自與世界戮力交陪(engage)的獨特課題。對心理學而言或許是身心平衡成長的「福祉」(wellbeing), 對經濟學或許是資源被有效配置的「效率」(efficiency)。

社會學的終極關懷在我看來是「看穿集體遮蔽、解放個體潛能」的「啟蒙」課題(enlightenment),這學問被許多有識者稱為「啟蒙之子」確有道理。但社會學對啟蒙的繼承必要貫徹其獨立自主的精神,不可能依賴順從,只能以對啟蒙運動看似弔詭的深刻質疑來展開。社會學是啟蒙引以為傲的叛逆兒子!

啟蒙運動以及作為她前身的文藝復興核心是「個體意識」的覺醒。布魯內萊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1425年在佛羅倫斯公開進行的透視實驗,展現出人類足以透過自製的道具客觀掌握外在世界,但也同時隱然凸顯了那個觀看者身體與眼光的軸心位置。馬丁路德1517年在維騰貝格教堂大門張貼95條論綱與藉印刷術普及聖經閱讀,開啟了個人越過封建權威直接以聖經文本論證信徒與上帝關係的契機。

在文藝復興與啟蒙運動的交接處,於是我們有了達文西1492年的知名插畫「維特魯威人」,裸體的男子用兩個四肢張開的姿態完美連結了正方形與圓形,文藝復興的高峰展示在人類端視自己的讚嘆眼光,雖然仍在宗教神權的前提下,但已開啟了「以人為尺度」衡量人造物與制度的底層啟蒙文法。

德國浪漫主義畫家佛列得瑞奇(Casper David Friedrich) 1818年的作品「迷霧中的旅人」(Wanderer above the Sea of Fog)被認為是啟蒙世界觀最準確的表徵。一個沒有社會地位象徵的個體,背對過去理所當然的傳統,不管是期待或不安,驕傲或者寂寞,都只能靠自己的身體去迎接承擔未來。「個體意識」到了啟蒙運動成了人類斷開傳統壓抑的利器,「個體性」的發現是「現代人」從歐洲中世紀黑暗時代覺醒的啟蒙禮物,理性的光線照亮環境,人類得以用自己的雙眼目睹世界,並且要求以這樣「無瑕零度的平等個體」為基礎建立進步的秩序。

狄德羅(Denis Diderot)是個樂觀的無神論者,意圖透過編撰《百科全書》將知識從神學中解放出來有系統地重新裝備人類,進而以理智來創造符合真理的正義社會。啟蒙思想家大致都是承襲了像這樣以個體為先驗起點來建構秩序的樂觀主義。笛卡爾從徹底懷疑開始,最後歸結到「我思故我在」作為思考者的個體存在,由此個體意識出發為現代哲學建立了以認識的主體為基礎的典範。洛克的《政府論》同樣地以個體為原點,從不可讓渡的自然權利出發去證成統治的民主正當性。在經濟領域,亞當史密斯1776年發表的《國富論》,以個體自利動機為前提,主張市場自由競爭「看不見的手」足以創造總體效率,更是與前述啟蒙思想一脈相承。

圖說:數位時代等待著孔德未竟的「哥白尼革命」?

孔德將「實證」與「社會學」連結起來的最關鍵論證是從人類理解世界秩序的方式(也就是「知識」)來區分社會演化的三階段定理,一個很快被現代社會學者認為腐朽瞎扯的空想「偽理論」:人類社會從「神學時代」(西洋14世紀以前)進入「形上學時代」,然後是孔德真正想要傳遞的訊息:我們處在一個人類文明的關鍵時刻,面對最大的挑戰是如何擺脫「形上學」的舊體制牽制進入「實證」主導的新時代。

人們經常忘了在這個歷史圖示中,孔德瞄準攻擊的舊體制正是從14世紀到19世紀,從文藝復興到啟蒙運動,的這段以「個體意識」為基礎的「形而上學」階段,啟蒙之子轉身逆反攻擊啟蒙,而對治的武器正是彰顯「社會意識」的全新學問「社會學」!孔德的三階段定理就跟馬克思「資本主義必然崩潰」的所謂「鐵律」一樣,不是腐朽幼稚的「定理」,而是意在喚醒集體行動意志的「任務宣言」(mission statements)啊!

孔德對法國大革命所代表的啟蒙思想保持冷靜的距離不難理解,只要考察他走過人間的日子與當時的法國,1798年出生是法國大革命後的第九年,雅各賓黨1793─94年間恐怖專政的4年後,從第一共和到1857年過世的法蘭西第二帝國,法國經歷了令人挫敗的政局動盪不安,雨果1862年發表的《悲慘世界》(Les Miserables)正是以恐怖統治高潮的1793年與1832年失敗的巴黎人民起義為背景,細膩感人地描繪了眾生在不公義的悲苦中沈浮殘生的許多人間慘劇。孔德並沒有反對啟蒙人本主義的理想(事實上,他晚年瘋狂創立了「人道教」),讓他感到困惑的是:什麼才是能夠永續和平地支持啟蒙個體發展的社會秩序原則?

我們靜心想想,「個體意識」越是強烈的人在現實中生活應該也越能夠感受到社會客觀施加於自己身上的壓力,就像越覺得衣著裝扮應該是獨立自由的自我表現者也就越敏感與無法忍受制服的要求。「個體意識」與「社會意識」不只並不衝突,反而照理講是一體兩面更為「完熟」的啟蒙態度。

想要只靠「個體意識」的鼓吹就可以達到啟蒙理想只會是一番由抽象概念所主導、脫離現實的「形上學」悲劇,證諸於法國大革命之後令人手足無措的困境。但「半熟啟蒙」的意識形態是如此成功,使得從個體內而外(inside-out)來觀看世界成為難以克服的直覺障礙,

孔德必須由「個體意識」獨行的形上學走到「研究群體」實證科學的觀念啟發來自當時物理學的重大突破。為了推廣「實證主義」,孔德甚至還寫作了天文學的科普教案《大眾天文學的哲學論述》對社會大眾義務講授。

天文學的科普故事當然講述的是哥白尼體系的「日心說」取代托勒密體系「地心說」的科學進步故事。1543年哥白尼臨終前才發表的《天體運行論》經過漫長的時日並不被認真看待,後來對「地心說」造成威脅的原因首先是伽利略發明的優異望遠鏡與木星的種種發現,逼迫「人類與地球當然居於宇宙中心」的直覺必須接受實證的更強力推手是牛頓提出萬有引力規律統合了物理與天文力學,日心說的真理才正式獲得承受。

圖說:「地心說」是人類百萬年來仰望天際的自我想像

最戲劇性的勝利標示是1835年天主教廷取消了對哥白尼《天體運行論》與伽利略《關於兩種世界體系的對話》的禁令,那一年孔德出版了《實證哲學教程》的第二卷。「日心說」敗部復活最後凱旋大勝的實例是個強大的啟示,也帶給孔德的決心增加了隱喻的助力,證明了「以人為世界中心」的直覺可以透過物理學加持天文學的科學實證加以克服與反駁,孔德想要以「社會物理學」為名進行的知識統合,無非正是想要乘勝追擊在「人與社會的科學」也發起一場「哥白尼革命」的野心企圖。

馬克思(1818–1883)提倡共產主義很少人懷疑其思想基進,但與他時代重疊的孔德提出「社會學」卻很少人看到基進甚至只覺保守,其實這兩人相似之處不少。

孔德當過被馬克思批評為「空想社會主義者」聖西門的秘書,對比於馬克思提出替代的「科學社會主義」,孔德與聖西門理念不和爭執後離去自創了「實證主義」;馬克思認為知識不應只是解釋世界,更重要的是改變世界,而孔德也認為知識應當是改革世界的實踐力量;兩個人都具有強烈的啟蒙進步觀,但同時又是對啟蒙運動的現實,尤其是歷史高潮的法國大革命,辯證地強烈批判的繼承者;最後,如果將洛克的契約論當成「資產階級意識形態」來批判有夠犀利,那麼斗膽在以「個體意識」為底的啟蒙大業戳記蓋上「形上學」的時代印記也有一樣的力道!

不過差別還是巨大的,不管該不該歸因於馬克思本人,畢竟共產陣營曾經盤據半邊地球的歷史,佐證了馬克思有過他引領風騷的日子。在我看來,孔德的先見之明委屈了,要到我們2018年數位時代的當代才顯露出它「未來感」充滿的基進!!

(下期待續….)

註:本文原刊於《週刊編集》第十一期 鄭陸霖 <Access to Tools>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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