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時代的柳宗悅民藝熱潮

日本連日酷寒今天終於來了溫煦的陽光,我在東京上野公園旁的咖啡店開啟專欄的第一篇文章,在我眼前是西鄉隆盛的地標銅像,四周除了坐在長椅曬太陽的老人,駐足仰望開國豪傑的行人少之又少,剛開播的NHK大河劇「西鄉殿」顯然並未帶來遊客熱潮,不起眼的收視率可以為證。

我不太確定這是因為大河劇制式的敘事風格得不到年輕人共鳴,還是日本人已不再需要幕末英雄們的故事來激勵奮起?這讓我想到「英雄造時勢抑或時勢造英雄」的老提問,在我看來這是個因刻意二分而注定無解的虛假問題,畢竟一方面,夠得上「英雄」者必有過人之處的作為,這是即便認定「時勢造英雄」者在發問之初便也默認的事實;另一方面,只要英雄並非橫空而出,我們也無法否認時勢將英雄推上歷史舞台的力道。

但歷史對英雄的後世評價是另外一件事,是再強大的英雄人物一旦過世便難以征服控制的難關。古代帝王建造像金字塔般巍峨的巨大建築正是出於被遺忘的恐懼,未來的時勢遠遠壓過當年的英雄。就像,一度被當成「叛賊」的西鄉隆盛到了明治31年終得平反,因而有了上野公園入口矗立的銅像,但到了2018年「時不我與」竟然也有靠大河劇也加持不了的「西鄉殿」!

比起帝王將相,思想藝術的創作英雄相較之下更是脆弱無比,很少藝術家能夠像畢卡索般生前就數度享受美譽,許多開創者總是要等到過世後多時才被追認肯定,「後勢看好」的天才像是梵谷甚至可以讓我們事後發現「竟然被冷落已久」時驚訝不解。

1931年倫敦地鐵圖的原始設計者哈利‧貝克(Harry Beck)是行情開低走高、近年尤其情勢看好的絕佳例子,這位英國工程師的設計構想到現在仍被世界各國的大都會地鐵系統所跟隨,但他的「成名」卻像苦守寒窯一直要等到90年代以後文化研究的興趣進入都會生活的物件秩序、電子數位的社會想像成了主導後才被「發現」。這故事的啟發,要說是早熟的天才耐心等待屬於他的時代萬事俱備才得現身,倒不如說是時勢變化到了需要「重寫歷史」時順道提拔出它的時代英雄。

審視當代社會經濟變化中的新時勢,如果你要我搭時光列車「回到未來」挑選最值得觀察的「明日之星」,我毫不猶豫應該會介紹這個專欄的登場主角柳宗悅!如果你從未聽說過這號人物,我有兩個關鍵字可以迅速拉近你跟老先生的距離。

首先是柳宗悅與他的朋友們為了推動文化運動的需求而創造的新詞「民藝」,或許你曾經認定它是「民間藝術」或「民俗工藝」的縮寫,雖然我們無法規定不能那樣使用這個概念,但如果你有留意到近年來在工藝美學、文創產業、地方創生、生活工藝、甚至懷舊選物的場合頻頻出現「民藝」,然後你現在又知道「民藝」這個新鮮概念背後有個獨特的美學思想,那麼你應該可以感受到「柳宗悅熱」正處牛市的市場魅力。

第二個關鍵詞是「柳宗理」,對日本設計感興趣的朋友們大概很少人不知道這位戰後帶動日本設計起飛、踏入國際舞台的工業設計師,柳宗理設計的許多餐具更是受許多長年粉絲的愛戴,蝴蝶椅幾乎已成為日本設計的象徵作品。柳宗悅正是這位優秀工業設計師的父親,追根究底要更深刻瞭解柳宗理的設計創作與方法只能往上游尋覓柳宗悅這棵思想大樹。柳宗理曾長期擔任日本民藝館館長可以看出他對「民藝」的回饋,而執日本當代工業設計牛耳的深澤直人則是現任館長,由此可以看出柳宗悅持續不退燒的影響力。

柳宗悅的一生橫跨了明治、大正與昭和三個塑造近代日本與當代東亞秩序的重要時期,他出生於1889年(明治22年),過世於1961年(昭和36年),經歷過兩次的世界大戰,青壯之際走過一戰後樂觀奮進的日本,在日本集體狂熱地逆轉步上對外侵略之際,逆勢而行開創民藝運動,所幸他們一群志同道合的民藝友人辛苦撐過戰爭的折難,其間還曾經頑固地與戰時集權的中央政府文化政策對峙,戰後民藝運動終於開花結果,柳宗悅因此並不悲情,是健在之際便得文化風采與廣泛從眾肯定甚至敬仰的思想人物。

我們從放大歷史時間的尺度來看,柳宗悅熱的行情變化有趣之處在於,即便他只是個言行甚至讓某些人感到迂腐的宗教美學思想家,卻能夠在市場起伏中堅定持續地開創一波波的「柳宗悅熱」,千禧年後的這一波「柳宗悅學」更是完全溢出到台灣侷限於設計文創的炒作行情,甚至給予設計與文創全新而且深刻的分析新視野。

隨手從我案頭書架上抽幾本專書來「聞香」看看:藤田治彥(2010)從建築形式論民藝的記錄與論述、出川直樹(1997)從工藝鑑賞對柳宗悅的犀利批判、東大人類學者伊藤徹(2003)從庶民藝術再詮釋柳宗悅的民藝思想、社會學者竹中均(1999)拿季登斯(Giddens)的結構化理論來提味柳宗悅的民藝思辯、川中なほ子(2013)對柳宗悅民藝思想中的基督教神學理解進行解析、濱田琢司(2006)處理民藝運動與社區營造間交織歷史的軌跡、中見真理(2003;2013)從國際關係角度探討柳宗悅民藝運動的時代性與國際性,為東亞找到非暴力和平主義的思想/實踐源泉。

既不像西鄉隆盛般可以號令征戰權傾一時,也不似梵谷般留下讓人驚艷的藝術創作,柳宗悅充滿宗教與道德教誨的民藝美學如何可以創造出持續擴散影響、歷久彌新的奇蹟?答案恐怕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需要一個固定的專欄頻道來慢慢吟味剖析。

但單就字面「民」與「藝」兩個字大約就可以點出「柳宗悅熱」的思想眉目。「民藝」是柳宗悅針對(工業與藝術的前身)工藝所提出的一種美學思想,在工藝的頭頂冠上「民」意思清楚地指向「民眾」,換言之,柳宗悅的「民藝」乃是將藝術從高築的權力殿堂上牽引回人間的一項「民有、民治、民享」的文化綜合運動。

人類針對「藝術」的辯證反思從早期強調藝術作品本身所能夠帶來的美感體會,演化到當代藝術在杜象(Marcel Duchamp)之後對於「藝術」誕生之際的脈絡關照經歷了一番重大的觀點轉折,如今藝術不再單純關注美感品味已成常識。杜象之後,當代藝術掙扎整頓自身許久,如今未來轉向的跡象日益清晰,那就是再度將「藝術」的制度框架打破,將藝術放回到社區、放回到關係、重新在庶民日常生活中找到更平等地連結民眾的美學動力。從這樣眼看就要遍地開花的美學新勢力來看,跟杜象同時代的柳宗悅在1925年就提出「民藝」,跟著在1926年發起民藝運動,或許只是早熟天才的一頁伏筆,是經歷百年等待之後即將在「美學3.0」的未來實現的預言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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