榔頭:最初的工具,完整的人

圖一、017/06/21發行《週刊編集》- 27頁  「最平凡的工具是神聖的」

Stiletto Tools的這款榔頭TI14MC是被愛用者熱情擁戴的長銷經典,鈦合金14盎司的鎚頭輕巧到讓人狐疑有用嗎?但卻可以發揮20盎司鋼鐵頭的敲擊力道,鎚頭的後端是供撬拔釘子的傳統分叉尖尾,敲擊面預留一個溝漕可以磁吸住鐵釘,修長牢靠人體力學的山胡桃木柄讓單手揮擊格外順手。

圖三上:Stiletto TI14MC

Stiletto很驕傲地聲稱,這型榔頭是自從榔頭問世千萬年來第一次「改版」,但是它的外觀一點都不敢造次,謙卑地向我們早已熟悉的榔頭經典線條致敬。喜歡這支榔頭的工匠們狂熱地推銷好似得到恩典,在他們眼中「基本教義派」的評價裡卻被棄如敝屣,荒謬可笑竟敢妄言超越「原典」!無論如何,我們一直都知道的「那個榔頭」都是唯一的贏家。

榔頭的地位不只在工匠圈子內,社會主義革命背景的國家拿榔頭象徵工人,美國民權運動時激勵人心的名曲「如果我有支榔頭」(If I had a hammer)都是證據,但榔頭不只有符號的溝通意義,它還是理解萬物的一把知性鑰匙。瞭解哲學史的人都很清楚,當代激烈對抗的許多哲學流派都可追溯到同一個源頭─ 海德格的存有論,而年輕海德格看穿人與世界本質,關鍵都來自他對榔頭的凝視與逼問。「理解榔頭就等於理解了海德格」,榔頭從此不再只是榔頭,躍升到哲學聖母峰頂的文化高度。

圖二、打製工具

我知道講到這裡,你心底在嘀咕些什麼,尤其在這個「工具人」與「工具主義」都是糟透字眼的「腦的時代」,再怎麼說榔頭是人的身外之物、不過是任人擺佈的工具;就算談到工具,選擇何其廣渺,也沒必要遷就榔頭,畢竟敲擊只是個粗暴笨拙的原始動作,不是嗎?

為了解開困惑,我前往職人工作的場所觀察,詢問他們怎樣握鎚工作,當然也蒐集閱讀與敲擊相關的資料,想瞭解一秒不到的鎚擊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然後我發覺錯了!榔頭的身世之謎隱藏著人類誕生的契機,甚至極端地說,教導了我們跟直覺相反的驚異故事:工具創造了人,而不是人創造了工具。

大約在300萬年前,盧貝松電影裡的南方古猿「露西」在地表上出現活動,她向外分離90度的姆指宣告了跟人類間的演化相關,剛從安全許多的樹上膽怯地來到地面,用力投擲石頭大約是危險時唯一的防衛手段。從250萬年前開始製作第一個石器的「能人」到180萬年前挺胸跨步的「直立人」,考古學家挖掘與分析大量「前人類」雙手各握一塊石頭打製的石器以及生產過程中掉落的碎石片,發現姆指長度逐漸拉長、五指運轉日益靈活,跟直覺相反,為了回應製作工具的挑戰,手腦協作促進了大腦加速複雜進化,最後在大約20萬年前現代人類的祖先終於在這些「工具的催生」下出現於地表!

左手握鑿刀,右手握榔頭,右撇子木工職人的這個動作曾經讓我不解:「為何靈活自信的右手被指派來處理敲擊榔頭的簡單動作?」現在答案也跟著揭曉。從能人到直立人的70萬年間,精彩萬分讓考古學者讚嘆不絕的一段人類演化史,出現了三個手勢演化的關鍵突破。姆指壓向食指側面,捏住石刀割開毛皮肉片的「捏握」(是的,店員刷下信用卡的動作);手掌向上托住石頭讓手指翻動調整位置的「搖籃握」(cradle grip);還有意外地到演化後段才會出現的高級動作:拇指與食指扣環握住石頭,輔以中指從下方托住,猛力敲擊時還可利用手掌心吸收反作用震動的「棒球握」(baseball grip)。那不就是…. 沒錯,正是你我握住榔頭準備敲擊時的手勢!

困難何在?讓我們慢速分解鎚擊的動作看個仔細:

你熟捻地拿起榔頭握在手心,姆指、食指、中指巧妙分工各就定位;你連接手掌與前臂的腕骨順勢拉直,前臂與榔頭木把連成一線拉長了力臂;手臂跟著開始抬高、肩骨跟著轉動配合,直到身體「鎖定」榔頭扣緊扳機就發射位置;你的臂肌開始繃緊,分泌化學物質快速積蓄能量;在它累積到最高點的瞬間,你的大腦下令解除「煞車」,肌肉頓時放鬆跟著啟動丟擲前甩的遠古動作。榔頭與手臂一併重力加速度飛出;但這時你握住榔頭的手反向加倍繃緊,手心的握力加摩擦力如果沒能壓過手臂投擲的滑力,榔頭很容易就偏離軌道衝向你不希望它去的地方,彷彿要兩隻爭吵的手臂瞬間不相干擾地細膩合作,才能避免脫手的危險,準確運送鎚頭奔向目標一擲命中。

圖二上:(a) 是搖籃握 Cradle Grip, (b) 是Three-Jaw Chuck,棒球握 baseball grip,
(D)是Pad-to-Side Grip 捏握 。 (B)的左手抓的正被打製出來的工具,右手抓的是之後將演化成榔頭的「工具的工具」,注意右手正是棒球握。

從用「棒球握」的高級動作抓在手心敲製石器的石頭,演化到為TI14MC爭議不休的工匠雙方都一致共識的榔頭誕生,上述敲擊動作的細節沒有改變。鎚頭比起石頭撞擊時的力道增強,當然也更堅固耐用,握柄讓揮鎚的力臂變得更長,避免滑手的摩擦力提高,防震的效能也有了改善。榔頭是人類頂天立地有別於其他生物的象徵,不僅因為它是工具,畢竟動物也知道靠丟擲石頭來打開貝殼或果殼,重點是人類是工具的製造者,而從敲製石器的石頭演化而來的榔頭則是人類製造工具的最初工具。下次拿起榔頭釘鐵釘時,請帶著人類萬物之靈的演化驕傲微笑,你暢快的砰然一擊可是花了人類70萬年歲月才完熟的成就。

圖二下:打製工具:石器與製造石器的石器
圖三、榔頭打釘子,瞬間的人類演化史

喔,對了,海德格盯緊榔頭到底看出了什麼?

哲學家的提醒乍聽之下弔詭無比,他說:榔頭只有不被我們盯著看時才能發揮榔頭的作用,工具只要還是「身外之物」就不可能成為真正的工具,工具在跟我們的身體作動融為一體的那一刻,必然也同時撤退(withdrawal) 躲到我們的意識之外,成為我們內在完整體驗的一部份。相反地,就像讓妳平日眼聰目明的眼鏡,渾然無所知覺一直架在鼻梁上,只有在斷了支架破了玻璃變得無效時,你才會意識到它做為工具的存在。

工具催生人類也催促我們進化,不是距離我們遙遠,只有考古學者才會關心的遠古故事。榔頭的身世是你我每個想要活潑快意、自由伸展地活著的現代人當下的故事,因為每個完整的人都需要找到成為生命一部份、物我兩忘的工具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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