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自己的恐懼與盲點

論文送審後終於收到回應,整體來講都還蠻正面的,讓我多了些信心。其中有個共同的看法,就是認為我對文獻的整理、批判與出路的大方向掌握得不差,但新的理論架構卻有些模糊,其中最明顯的一點是我好像故意不去提我指導教授G的GCC理論。

我收到這些評審意見後,這個禮拜來一直陷入沉思。老實說,寫作是自我認識的手段,一點都沒有錯,我一直都這麼認為,寫作是在自我澄清。透過文字的思想外化(Peter Berger的說法,我不喜歡引東引西的,其實很多人都有這種類似的表達)我們其實也讓自己成為一個可以被檢驗的對象,等於也給自己一個深度認識自我的機會。

所謂「自我認識」其實大半不是那種封閉不與社會交接的內在過程的產物,就像經濟學一直要我們相信的那樣。你知道自己嗎?你知道自己的偏好嗎?你知道自己內在的價值嗎?人唯有自己才知道自己,這種話是泛泛的結果論,說起來頭頭是道,放到真實的人生處境,一點都說不通,反而帶著這種觀念的人一開始有拒絕自我理解的重要線索,只能走向自閉。

自己,要到街上去找。

「自我認識」往往是來自以旁人對我們外在表現的解讀為鏡的發現。就像最近我評陳界仁也有這種感受,作品比自己還要大,它會透漏創作者自己,但不見得是向創
作者自我透漏。我這幾天一讀再讀評審的意見,當成聖經啟示一樣反覆解碼,老實說,看到了自己的一個心結,一個再明顯不過,自己心知肚明但卻刻意不去面對的
自己。抵抗,常被當成是自我的表徵。我抵抗,故我存在,這是這個時代的「反」常識。但是,我想,我們也不要忘了,「順服」也是自我發現之道。就像我從來不
質疑教徒如何可能透過「跪下」而發現自我。

我之所以沒有將GCC放入焦點談,有兩個事件「發生的原因」(不是「道理的原因」)。第一,我一直想說做個分工,此文放在發展社會學脈絡,另一篇放在組織
社會學脈絡,我想在後一篇再來細部討論,因為一篇論文只應該某個層次上對準某個焦點,不然很難manage。但,我想了很久,評審是對的,一個標名要提出
新的理論架構的論文怎麼不去處理一個已經存在的candidates?(如果有時間,我再寫一篇相關心得,這裡不細談)

另外一個原因是,我一直很排斥去批評自己的老師,雖然我應該是台灣對GCC的理解最為清楚的人。六年期間密集我跟Gary幾乎每週碰面,不斷討論、爭議甚
至坦白說有時弄到快翻臉。Gary是個非常非常好的老師,但是我敬愛老師,卻從來不是用討論學術時遮遮掩掩方式表現,像我這樣的學生老師還願意讓我通過,
真的只能說幸運,碰到善良的好老師。但我對GCC的不滿意從來也沒有停止過,最直接的表達還都是在老師面前時。

但也因為這樣,我有點迴避衝突的心結在,我一直想脫離產業研究也有這樣的原因在,除非我能夠找到我覺得比較能自我說服的框架,否則我寧可去遊走各個領域當
個nomad。這次一位評審乾脆直接說我迴避談到GCC,我老實說看了非常震驚,這就是投稿的好處,因為這年頭真的大家都很忙,你只有投稿才能夠免費拉人
來解剖自己,讓你有機會走到自己外面看看自己。我心情調整了幾天後,真的覺得非常感激她/他這樣說。老實說,我沒錯,是在逃避,而且極為笨拙地在自欺。

我一直不願意承認內心有這個疙瘩,但我必須要面對它,不是善良值得尊敬的好老師Gary,而是我自己內在的那個心結,那個假想的Gary。但我想了想,如
果不是長久以來認為GCC有所不妥,我幹嘛這快十年來一直費力在經驗研究中、在文獻閱讀中找尋自己的出路?我只要回國後一路宣揚GCC就好了,不是嗎?


果我不正面面對GCC,那麼在那麼近的位置上發展出來的分岐點(我不就是在找那個思想研究上的折點嗎?),任何人都會認為我在迴避,不是嗎?而這不違反了
我一貫對於研究根植於之前學術脈絡的看法?

我想我終於還是一定要面對這個心理的自我設限,這畢竟是我從一開始就給自己鋪的路,走到這裡,當然要走到底。用這樣理所當然的自在心情來重寫,自己內在外
在也才不會一直扭曲,所謂「學術」本來就跟做人一樣。

所謂「做人」,我的意思不是說溫良恭謙的道理,而是一定要呼吸順暢、直坦地過生活,這比「成功」或
「失敗」要來得更為重要,不是嗎?寫完這篇論文,我想我一定會有脫胎換骨學術的人生翻過一頁的感覺,起碼十多年來學術心神上的負重可以丟掉許多,文字應該
也會快活自在許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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