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產業論文書寫的背後

1993-1995年間,我在菲律賓蘇比克灣、廣州附近城鎮、日本東京、台北市、台中市、草屯鎮這幾個點之間穿梭往返兩年多,把企業經營所處的市場當成一個具體的組織「場域」(研究「田野」,field),觀察交易進行的實際流程,往返訪問商品鍊上的許多行動者,尤其側重在運動鞋各種國際買主的採購網絡與控制操作,最後寫成博士論文《Embedded Competitiveness: Taiwan’s Shifting Role in the International Footwear Sourcing Network》。

1996年我回國後僥倖進入中央研究院工作,這段期間內我的研究工作擴展到許多新的領域(網路與社會運動、自行車產業、異國餐館、有線電視市場、道德經濟消費抗爭、區域經濟的地方形構等),但是在延續博士論文的產業或發展研究這一大塊,老實說,我一直覺得非常寂寞,因為我想要說的研究方向,一直沒有辦法有效傳遞出去。「社會學式的謬誤」(sociologistic fallacy)與「經濟學式的謬誤」(economistic fallacy)還是一再被不假思索地運用,我想要打破的那種「地理學上根深蒂固的直覺」仍舊頑固。我認為該真正對質(confront)的重點一直被擱置,而便宜行事的「假爭執」仍隨處可見。

我們這些後進的學者或許可以更有信心些,直接去質疑那些籠罩在我們頭上的「置疑架構」(problematique),然後提出更切合我們所經驗現實的思考切口。否則,我們永遠只能一直處於這種不甘不願、或心甘情願被「玩弄」下去的局面。所謂「知識份子」如果在這樣的時代還有點存在的意義,在Jerry看來,就是一個「不搭調的插話者」。所謂「不搭調」就是對那個被我們讀書人所先設地接受的、流行的論述保持幾乎接近神經質的警覺,就算那讓自己顯得多麼「不炫」、「不進步」、「不流行」都不要緊;所謂「插話」就是故意去打破既有的對話流動,拼命發出用目前先設的移植架構很難理解的聲音。

或許,所有的學者都有一樣的感慨,而我的落寞只是一些無能的徵兆。但是,我們真的不要忘了發出自己聲音的夢想,一個人倒了,起碼鋪了個橫躺的人高,讓下一個不怕死的可以踩上去。我自己檢討,老是講不清楚,老是無法造成影響,當然也跟自己的文字修為有關係。我的研究太過分散,每一塊都寫得不夠,博士論文只寫了一篇中文,那還只是一篇接近導論的東西。另一篇更接近核心論證的文章卻是寫成英文。然後,我又move on到下一個研究對象。

我寫博士論文的期間,其實一直在跟Gary(我的指導老師)對質,一直跟他直陳Global Commodity Chain是個不完整的理論,是個沒有碰觸到關鍵的理論,是個沒有因果分析焦點的「假理論」,結果搞得關係很緊張。因為我的「不遜」,讓Gary常要面對我直言的pain吧?回國後,Gary幾次到台灣來,從來也沒有跟我聯絡。這種師徒關係實在有點尷尬,千萬學不得,我很感激Gary最後還是放我離開,沒有刁難我的意思。我回國以後,一直抗拒去當GCC的「代理人」,既然人都回國了,談到GCC更要把它當成一個知識對象來檢討如何修補、超越,如何從GCC之後看到自己的社會。我的夢想其實只是想要把「自己想說的話」說清楚。但是,「自己想說的話」不見得能夠說得出口,因為我們的語言根深蒂固地被綁在既有的文法上,然後在我們framed dialogues中被一再被強化,這麼多年來,我所花的很多時間,其實無非都是在尋找「對的新語言」,找到「說新觀點又容易被理解」的「說法」。

「數位時代」寫專欄磨練出我一些新的語感,文字上比較不容易失控,每週寫兩三篇blog也是一番自我紀律要求,因為我如果不熟悉「表達的自我」,那麼我根本沒有「語言的路」可以走出去,跟人真正接觸到、傳遞到想法。但是,我真的很氣自己,只要一寫到學術性論文,我的文字就開始黏稠起來。有時候想我大概是適合寫書的人,而不是學術期刊論文的格式。因為一寫到學術論文,我就會像一個人在設計IC電路板一樣,被自己發散、收斂的許多接近tedious的思路論證給捆綁得動彈不得。

另一個問題是,人們即便同意我在運動鞋產業上的分析,許多人會說那是因為我挑對了產業個案(但是,我原本是刻意挑選一個最普遍、普通、標準符合市場模型的個案。這個冒險的舉動,現在反而變成挑到一個例外的個案?),所以我進入自行車、進入有線電視、進入異國餐館,也往包括經濟地理學在內更廣的文獻範圍找更適切的平台與靈感,一方面幫助自己摸索出脫離GCC、並且跟既有理論傳統對話的新位置;另一方面也測試「那個」藏在我的博士論文裡的「新理論」的經驗適用範圍,可以走多遠?真的只是為運動鞋產業量身訂做的?

前年,我跟一位地理系的老師合寫了一篇論文,第一次試著提出「跨界組織場域」的概念;再一年多後,我決定放到一個更準確的概念「跨界產業場域」上,去發展理論內容與應用。對於一個好用的理論、可以被接受的理論,大概要有哪些元素也有了一些沈澱下來的看法。我刻意用大家都已經熟悉的概念,把新的概念控制在三個以內,重點是要先走到人們腦海裡已經熟知的基本文獻框架中,找到分岐點,再引出自己的看法。這些結論不知道對不對,但至少我現在是有這樣的暫時結論在,也照這樣去實踐。

但是我真的無法控制好文字數目,本來想要寫一篇含理論與三個產業討論的期刊論文,結果單單理論的部份便寫了4萬多字,三個產業都還沒有碰到半個字。我只好先想辦法出版理論篇,這篇論文把理論討論放在「界定當下全球化現實、回顧批判過去的理論分裂線,找出被遺漏的理論發展空間,批判與整合三個模式填補那個遺漏的理論空間」的這個寫作架構上書寫,但實在還是太龐大,後來花了一年的時間都花在壓縮,最後刪節壓縮到2萬五千字的期刊可接受範圍。最近送出去給期刊評審。但我知道那篇論文因為只集中發展理論,過於抽象,一定沒有說服力。但我只能這樣分批寫。

接下來我的計畫是分別寫三個產業的分析,直接拿來應用自己發展的理論。第一篇鎖定汽車產業,因為我知道這個產業跟運動鞋產業差異夠大,而且ToyotaismFordism都已經是理解生產體制、企業體制、甚至社會體制的啟發性概念。汽車產業是個推銷理論的好平台,如果汽車產業說得出新東西,那麼應該沒有人可以再用「例外個案」來dismiss掉我對各種既有置疑架構的質疑,也必須要認真面對我提供的概念工具。這篇論文的結論我會分四個小節,就四個方向來討論。目前只寫了第一點,因為週六就要上場報告,而且後面四點都比較「社會學」,不適合在企管的場子上說明。

這四節標題分別是「重估台灣汽車產業經驗」、「自主性」的三個面向:「民族車」殘留的問題、「自由市場」與「依賴理論」之外、以及「跨界產業場域」理論:前提、概念與命題。我會在研討會後繼續寫完,然後在十月底左右送審。我會把那個「送審版」放到blog上,讓大家一起來觀察一個論文的生長史(或者,死亡史,哈)。然後,一起來想想,我們的學術生產體制還有甚麼樣的「可能性」,一起來想像學術生產的其他可能。

然後我打算回頭重新書寫一次運動鞋產業,這是第二個個案應用。第三個產業,我會鎖定半導體或LCD。這次我用兩個月的時間書寫,用真的不要命的紀律來自我要求,最近終於寫出了1.0版的草稿,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快點寫出起碼一個經驗分析,那麼我的理論發展論文一定又會被dismiss掉。我也在這篇論文的書寫上,做了一點實驗,就是不去忌諱學術圈目前運作的慣性,一節一節即便再潦草,都把它即時放到blog上。這樣做背後有許多理由在,有空我想講清楚。事實上,我20日將在台大社會系演講《Blogging Sociology,就是想要跟台大的同行交換自己這方面的想法。

Jerry是「身體實踐」派,我們只有動手動腳,實際在我們每日的作業中透過勞動來感受自我,改造自我,才能夠摸索說出一些比較踏實、確定自己大約還清楚自己在說些甚麼的話語。從架設第一個blog開始,我就大約清楚自己最終會寫成三個blogs,這樣才能夠cover住整個人的實驗的所有面向。最後的shop floor socioblogist,還有很多可以實驗的,但我包括最近把草稿放上去,都是在累積自己的感覺,磨練自己的文字膽量、擴大自己的勞動體驗。

我最近加快腳步,其實是為了20日的分享,那是暫停,給自己一個自我述說的反省點。我只能說自己相信的話,而只有身體實際經歷過的才能夠讓我「打從心底」相信自己的話語;為了讓身體確實經歷過那些「可能性」的暗示,我才循序搭建了三個blogs的學習平台。

「學習/控制的雙元性」,這個概念或許很抽象,但那說穿了,其實不過是Jerry把身體當成實踐空間的一點再率直不過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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