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桂的來信

上週六,我在所慶的研討中提出一份關於區域研究、很口語化的報告。我在會場也直接說是拿茂桂來當對話的靶釐清自己的想法。這正是同事平日能坦誠交換想法,能夠相互刺激思想的好處,對於這次用「小型會議內部檢討定位與合作可能」的主題也是一個呼應。

今天下午回到辦公室,收到茂桂的一封email,看信件好像是只有給我,但行文的方式又好像不在跟我說話。不過這不要緊。我跑去跟他說聲謝謝,然後說我因為有post自己的文章在blog上,希望可以把他這封mail也放上去。他欣然同意。

我回給他的email說:「茂桂,你還這麼用心回應,真不錯。感謝啦!我確實是把「那個茂桂」當個階梯,一旦採了上去,看到了自己的視野就丟掉。確實沒有正式引用的問題」。這樣的回信應該也算是誠實而友善。不過,茂桂可沒有說過我誤解他,只是進一步釐清他自己的看法。我想我並沒有犯了什麼偏頗引用的倫理失誤。這點應該也可以確定。

我倆各自表述,這樣就夠了,要再繼續討論下去當然還可以。不過,大概沒有必要。我當天演講時的口頭說明應該也把我的後設立場講得很清楚了。學術活動的核心還是在知識生產的作業現場。釐清有必要,但是賣力於爭辯並沒有什麼意義。我想他也會同意。文字寫了就留一個見證。給一段時間後再回來反思有個線索,說不定那時候我們因為學術勞動的體驗,還調換了立場也說不定。

學術研究就是這麼有趣,不堅持己見很難研究會有所突破,沒有準備接受失敗的膽量也不容易創新。這兩條線間撐開的空間要留給具體的研究工作,而不該浪費在逞狠鬥嘴或拆解論述上。我有信心,茂桂跟我有一樣的看法。底下是茂桂的一些想法,有興趣的人不妨參考看看。

陸霖的回顧區域研究的論文,寫得很有意思。他提出反抗美國「社會學」、「區域研究」分野的高低,要走出學術殖民,進入「後殖民反抗」的途徑。就是要去做「區域研究」。他同時舉出四、五種如何進行區域研究的標準。

陸霖口頭上說是要和我的某些觀點對話,拿我當容易的靶子,無所謂啦,但是他也沒認真陳述我的什麼觀點,所以無正式引用問題。對照一下、我們的出發點的問題,是一樣的:反抗「社會學」、「區域研究」的學院的
高低分野,認為這是美國偏見。但是後面就不同了。

我提出:這樣的分野是人為的,是學院分工的,是權力(排他)的武斷,不必去理會。(柯瓊芳提到是歐美殖民歷史霸權,也對)我進而認為,區域研究就是社會科學研究,沒有什麼好說的。(但是反之不一定,比如普同性、抽象的宣告,像是數理社會學?)正因為,區域研究就是社會科學研究,所以,區域研究和社會科學研究所面對學術標準是一樣的,沒有「本質」的高低的區別。所以對於一些美國學院分工的隱誨的高低暗示,要予以根本的反對。

這裡隱含的問題,就是說:「國際化、本土化」大部分是假問題。因為,美國人做美國研究,大部分時間(不能一概而論),也就是本土、區域研究。而自殺論,是法國人涂爾幹在此也是基督教區域歐陸的本土以及區域研究,韋柏的基督新教是日耳曼的本土、以及區域研究。

陸霖的行動策略,是要定義,並他認為的「真正」的「區域研究」,並給予特定的行動價值以及意義。因此,他認為,有一種社群、制度、研究風格,才是「真正」的區域研究者的關懷,這不能等於社會科學研究的普遍性關懷。

我同意一部份。同意的是,對啦,區域研究「當然」必須建立特性,自主性,排他性,或者,提高進入門檻,提高承諾性,簡單說,關於區域研究要發展,必須建立社群以及credentialism,甚至自己的審查以及出版品,就是要正當化自己的存在,不然要如何才能在權力以及資源分工的學院制度下,如何要求進行資源的分配問題?又不然,他們如何能對抗傳統社會科學的社群的干預、冷漠以及排擠呢?我很同意,區域研究必須有自己的社群、資源、自主性、問題意識,這更有助於交流以及學術成果發展。比如在地語言文化,general knowledge,等等。

和區域研究反證的疑問,就是人類學研究,大致的情形是,人類學研究都是所謂的「區域研究」,他們如果不做區域研究才是「相對的低的人類學」,比如,漢人研究「漢人社會」。

我不同意陸霖的是,區域研究,因此,就「不是社會科學研究」了。我認為這不太可能,因為區域研究的成果,和其他社會科學研究成果一樣,最終須要「本土化」,被本土社會科學研究者評價。比如,1980年初期,Thomas Gold做的台灣研究,若林正丈的台灣研究,他們懂中文,也會一些台語,甚至愛台灣,有組織以及制度的支持,創立台灣研究團隊,指導台灣留學生,他們分別是在日本、美國的區域研究者。

但是因為他們做得好,所以,在台灣的所謂「本土研究」中,佔有一定地位。要能夠做到這種地步,必須接受區域研究仍然是社會科學研究的一部份,這應該沒有錯吧?而台灣的研究者,被認為是本土研究者,如果對於外來的區域研究者能對話,提出問題,甚至迫使對方改變論點,這不也是一種所謂的「國際化」嗎?(再度說明本土化、國際化的辯論中,有些虛假的成分)

以陸霖來說,一旦展開日本研究,必須立刻閱讀並處理日本在地學者的社會科學研究,不能像現在,單單和日本的區域研究者換帖交往(假定他們現在都不是做日本研究的),而且,陸霖最終恐怕還是要面對日本的「本土學者」的學術的檢驗,不是嗎?

說完這些,我其實很高興陸霖選擇了一條艱困的路,他準備好了,而最困難的挑戰,正等候他。

茂桂

2 thoughts on “茂桂的來信

  1. Hi,Jerry,
    上次電腦的事沒能幫上忙,看到您說已經解決了日文系統的問題,替您高興。
    很久沒來貴站了,看到您的Blog the future,以及立志從事區域研究的「白書」,很久未曾感受到如此知識的感動了。
    很多話有機會再慢慢聊,或者筆談。前陣子除了論文之外,幫遠流翻譯介紹一些書,不過,我最近因為要找學院體制內的工作,開始關注國內日本研究的一些基本環境與動向。現狀和您的關照層次落差很大,彼此似乎也沒有對話的空間。
    我不知道這對您而言,是否構成必須面對的問題?至少,我有些困惑。
    Nac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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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懂你說的那個狀況。我怎麼看呢?我覺得無妨,反正學術工作就是要耐得寂寞(當然也要懂得排遣鬱悶,否則大概早掛了),沒有對話對象不要緊,可以各種虛擬對話的可能,或者跟自己對話如何?當然,有時候也要有些「無心」、「擦身而過」的對話,想找個地方存活時,千萬不可遺忘此點。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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