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域研究作為第二專長(warning:很長)

一、契子

社會所十年回顧籌備將每個同仁分類到不同的組別,希望在反省學術歷程時還能有一些互動對話。我本來一直沒有適合的組群,有點落單的感覺。最後一刻被蕭新煌老師主持的「區域研究」這一組收留。一開始對這樣的安排有點錯愕,因為一直不覺得自己從事過區域研究。蕭老師後來的說法說服了我,他說既然我打算向亞太研究中心申請研究計畫研究日本,那必然對區域研究有些想法與認同。所以,我想就來談談個人對區域研究的一些想法以及自我定位。

二、回憶一些往事

我1988年從台大社會所碩士班畢業,兩年後退伍出國研讀博士論文。那個時候發展社會學還是社會學課程中的核心,我碩士論文雖然題目關於勞動體制,但背後一直都是發展的關懷。那時出國進修博士課程的申請資料上,我寫過一句話到現在還是相信的理念「發展社會學是發展中國家的一般社會學」,也就是,我們的知識底層一直會有個跟西洋已開發國家不同的後進脈絡在。

人到了國外後,發覺發展社會學已經開始衰弱,不再受到核心國家學術圈的青睞,這背後的原因我覺得主要還是冷戰結束,連帶跟左翼理論的衰退也有關係,當現實/知識的內在緊張消失了,發展社會學也就開始退場。不過,核心國家的學術圈不重視發展社會學,但我們仍舊還是要在後進發展脈絡下過活。

我的博士論文研究的是國際運動鞋採購/供應市場,雖然是在經濟社會學這個新興熱門的研究領域中設定問題,但是我的觀點其實還是一貫的:我們的企業與產業是在先進國家企業(i.e., Nike、Reebok、WalMart等)主控的跨國產業場域中存活發展的。這種對與先進國家處於「共時性」場域並且受到此場域中權力關係影響的看法,其實是當年依賴理論與世界體系理論在質疑現代化理論時核心觀點的延續。

「區域研究」與「發展研究」其實是在一樣的知識/現實脈絡下的雙生子。「區域研究」一詞,按照石井米雄的說法,是美國人在二次戰後創造出來的名詞,講直接一點,所謂的「區域」指的正是「發展中國家」。我在杜克大學時從幾個地方也得到相近的體悟,不過這當中有可以看出所謂「區域研究」的另一層含意。

我的指導教授Gary Gereffi在準備升等時坦承注意到出版品被歸為「區域研究」的危險,那意味著你是在知識位階中「社會科學」更下一層的邊緣研究領域。另外我的美國同學一看到Alice Amsden的書Asia’s Next Giant馬上直覺認定那是「區域研究」,也給我很大的震撼,尤其是那種輕視「區域研究」的語氣至今仍難以忘懷。換言之,我雖然認同的是發展社會學研究,但是「區域研究」卻一直都在我四周不遠處環繞,甚至在一些人眼中早已經附身。

三、踏入日本區域研究圈

回國以後我因為一些因緣際會,漸漸跟日本學圈有些接觸,人脈也往這邊拓深累積。透過柯所長的引介,我跟日本區域研究重心的亞洲經濟研究聯繫上,並與其中一些台灣研究學者建立了友誼與合作關係。透過蕭老師的推介,我跟日本幾位資深教授也建立了關係,譬如目前在早稻田的園田茂人,已經過世的東大橋本壽朗,之後還因緣際會又認識了東京外語大的小笠原、上智大學的岸川毅等好朋友。

2000年我在日本半年,又讓我接觸到更多的日本教授。最近,我開始感覺自己在往日本學界的更廣人脈拓展。這些網絡很自然地引導我進入道地的「區域研究」領域,也因此有機會閱讀像山口博一這樣資深區域研究學者的作品並向他們當面請益。

雖然我仍不接受自己是個「區域研究」學者,但是「區域研究」對我越來越不是遙遠陌生的東西。而且這幾年下來,不知不覺中我竟也在雖然仍粗淺的層次上培養出作為一位區域研究學者的基本條件:(1)當地社會的人際網絡、(2)跨國與跨學科的合作經驗、(3)因為居住當地而對該社會產生親切感與關心、(4)熟悉與能夠運用當地語言。

四、我們真已經在做「區域研究」?

與此同時我在國內學術環境中生活,隨著「本土化vs.國際化」的爭議以及亞太研究中心對區域研究的推動,「區域研究」一詞也越來越成為頻繁聽到的名詞。有趣的是,我在跟同事談到「區域研究」時竟收到相當一致而直覺的如下回應:「我們所做的東西在老美眼中都是區域研究啦!」或許那是因為,我們在不同場合、不同階段都曾經接收到像我在美國求學時的相似回應。我聽到這種說法時的感受其實是錯綜複雜,而充滿更多疑惑的。我想由此做個引子來說說自己對「區域研究」的看法。

人文科學有個老問題,就是我們所使用的語言從來很不容易精確,充滿邏輯實證論所說的「含混與歧義」。「在老美眼中我們都在做區域研究!」這句話好像許多人都點頭稱是,但到底我們同意的是什麼?會不會根本南轅北轍?語意含混的另一個結果是,我們很容易模糊地好像同意了一個有道理的A,但同時卻又偷渡了完全沒有道理的B,或者掩蓋了我們根本還沒有面對的C。

究竟關鍵出在「老美眼中」,還是「我們做的東西」?如果說我們大部分人做的明明不是區域研究(這是我的看法),但卻被老美看成區域研究,那這是個國際知識階層的詮釋權力問題,該檢討的是老美眼睛瞎了的偏見。如果說,講這話的人確實認為我們是在做區域研究(這點我不同意),那我們要不是該改名字,就是該改身子(想辦法成為「社會科學」)。

老實說,如果我們去真的做個調查,絕大部分人是不會認為自己真的在做「區域研究」,換言之,說那些話的人(我包括在內)想要指出的是老美的知識傲慢,而不是真的相信同意(所謂)「老美」的說法。否則,蕭老師一直「等瞴人」來做區域研究的感慨就會變得很莫名其妙,因為我們不都「已經在做區域研究」了嗎?

五、「區域研究」是什麼?

相反地,把目光由「社會科學」轉向「區域研究」,拿我們所裡大部分的社會學著作跟國際區域研究圈的學者說,「這就是我們的區域研究」,同樣也會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其實世界體系的核心學圈(所謂「老美」)是否能知錯能改,那是「他家的事」;當然明明規規矩矩的社會科學研究只因為資料對象是發展中國家便被差別待遇當成「區域研究」,因而影響了出版點數,那確實是我們的事,但卻是「另一回事」。我比較認為嚴重的是,如果我們真的認定「區域研究=社會科學」,那傷害的卻是我們自己。「區域研究vs.社會科學」當然是區域研究圈經年累月討論的嚴肅課題,兩者有根本差異是參與爭議的各方都同意的前提。

關於「區域研究」與「社會科學」的差別,不管是石井米雄、山口博一、或者最近佐藤幸人的反省,其實都是相當一致的。「區域研究」是什麼?我引一段石井米雄應邀到亞太研究中心演講時的我記錄的筆記:

「區域研究學者一定要本人到現場進行田野工作,而不能只靠著關在研究室內閱讀與考證。還有,區域研究學者一定要學會當地的語言,要能夠直接接觸到第一手資料,直接感受當地人關心的課題。另外,區域研究不能夠被單一學科的視野所束縛住,最好來自不同學科的學者能夠打破藩籬、一起合作。最後,區域研究是從具體問題出發,不是侷限在特定學科內部已經先設的理論爭議。」

亞洲經濟研究所是日本最大的區域研究機構,該機構每十年就會進行一次針對「區域研究」的檢討。今年五月號再一次進行檢討,特集題目是「來自區域研究現場的反省」,佐藤幸人的個人反省重點便是放在身處於「區域研究與社會科學間」的內在緊張(因為訓練背景,他指涉的社會科學是經濟學)。也就是前者將焦點置於社會現象的複雜性、多樣性、偶然性、與現實性;後者則是傾向於抽象化與法則化,重視學科內部的理論積累。

附帶一提,我認為區域研究跟比較研究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很明顯地不管是區域研究或社會科學都會運用到跨國比較研究。為了要讓更多學科研究者願意去研究亞太鄰近國家,蕭新煌老師一直鼓勵比較研究,是台灣在區域研究剛剛草創階段,用心良苦的變通作法;或者說,是配合中研院以社會科學研究為主軸的折衷。同時,區域研究也不是文化人類學。政治、經濟、歷史、心理、社會學者等都可以進入區域研究的領域;許多區域研究的對象是當代、甚至都會的社會變遷過程;當然分析焦點也未必是人類學一般重視的意義與文化過程。區域研究絕大部分是以歷史與社會脈絡清楚的具體問題來引導研究的進行,而分析工具甚至常是跨學門的。

六、《自殺論》不是區域研究!

「區域」的概念經常是含混的。按照山口博一的整理包括了四層意義:(1)單一國家的社會條件(譬如:「日本環境問題的發展趨勢」);(2)國家之下的特定地區(譬如:「胡志明市的婚姻仲介市場」);(3)跨越國界的一些特定地區的聯繫地帶(譬如:「釣魚台附近海域的漁業衝突」)以及(4)包含地理鄰近國家的總體(譬如:「東南亞國協的政治協商」)。為何「區域」會成為「區域研究」知識範型特別標示的對象?那是因為「區域」是個複雜多樣社會條件經由歷史匯集而構成的現實場域,重點仍舊是在前述的知識範型的差別。

因此,當我們聲稱「圖爾幹的《自殺論》也是區域研究」的時候,就指出圖爾幹的分析對象是侷限在歐洲或法國這個「區域」,當然不能說錯。但是研究對象是個「區域」並不表示知識範型是「區域研究」。就像我們因為社會學量化分析運用「個案」數目甚至比質化分析超過上千倍,便聲稱:量化研究其實也是(或者,更是)個案研究(case study),雖驚人但不過是出於語意含混的聲稱。概念要怎樣定義或許可以有些任意性,但以成本效益來看,這種說法所新製造的含混其實超過被我們澄清的部分。《自殺論》作為圖爾幹建立社會學「科學地位」的力作,是要在社會唯實的基礎上,進行抽象、一般性的社會因果機制的發現。恰恰相反,理解《自殺論》為一個「社會科學」知識典範的經典著作,關鍵地有助我們瞭解「區域研究」為何。

當然,任何一個誠實的社會科學研究者都應該有這樣的自覺,其理論聲稱的效度乃是依存於「範圍不確定」的區域限制的(其實自然科學應該也是如此,一般性聲稱是受限於未知的一定環境條件的前提)。當然,一個對義大利地方社會經濟有興趣的區域研究者自然可以在此眼光下將Putnam的Making Democracy Works剝離一般理論興趣當成一個區域研究個案來處理。《自殺論》也未嘗不可。But what a waste of a fine piece of work!

七、區域研究:本土化與國際化之外

在我看來,「區域研究」與「社會科學」是兩種強烈對比的知識興趣與知識範型。社會學者一般大約是可以在比較研究上被說服去研究其他國家,但是仍是要在社會科學領域內的國際或本土專業刊物上以社會科學的敘事方式發表。如果說真的去從事區域研究,在當前學圈獎懲系統的發展趨勢下,是很容易被看成「高成本、低收益」的不智作法。

最有效率的作法是,用美國訓練背景下已熟悉的英文在國外專業期刊上發表,盡量提高論文內容符合社會科學要求的抽象適用性,想辦法避開區域研究的色彩以提高被接受率。社會學者終究不像人類學者,學科傳統一直是在研究「他者」。在人類學裡,研究對象離自己越遠、理解其當地脈絡越深,越能贏得學界敬重,自然少了很多這種社會科學背景面對區域研究的緊張(只要把空間面向轉置為時間軸,歷史研究一定程度上也類似人類學)。

強調社會學本土化的人士會看到區域研究的親近性,把區域研究拿來當論述武器來對抗國際化,在我看來反而是件奇怪的事。一個分神去研究美國社會的台灣社會學者很難從社會學本土化的角度出發看出什麼「本土化」的知識企圖,把「美國社會」換成「日本社會」、「菲律賓社會」、「印尼社會」情形應該不會差太遠。

反倒是,一個相信學術應該要國際化(而非僅是美化)的社會學者比鼓吹本土化的社會學者更能夠舒坦地擁抱區域研究。這種情形對我而言,反而更容易想像。把「區域研究」在名目上當成對抗核心學術霸權的鬥爭工具,以解構其「偽裝的」普遍性面貌,這大約是本土化論者親近區域研究的主要用意。

不管是對(致力於發展貼切台灣社會底蘊的社會學知識的)「本土化」或者(想辦法與美國為中心的主流社會學圈接軌的)「國際化」,社會科學研究者分神去從事「區域研究」似乎都看不出什麼好處。但是,真的是如此嗎?我漸漸覺得這可能是一種錯誤。區域研究會不會反而能提供一些跳脫「本土vs.國際」的另類選擇?我這幾年慢慢越來越持肯定的態度。底下的想法是非常個人的,是從我自己的研究成長來看對未來投資獲利的一個樂觀評估(沒有一點樂觀在,高風險的投資是不會發生的)。

八、單單「社會科學」還不夠!

既然我們沒有真的在從事「區域研究」,那麼我們有何必要去從事「區域研究」?我的回應是:因為「發展社會學是發展中國家的一般社會學」。

我們今天很容易就接受現代主義對於知識層級的看法,越來越只能想像知識的目的只是在完成在金字塔頂端的「一體適用的抽象理論」。但是,我認為這種想像是危險的,尤其是對身處後進脈絡的我們。現代主義的社會科學想像很容易會把我們封閉在學院單一學門內部既有理論框架主導的陷阱,投資效率與制度誘惑又使它成為一種「甜蜜的現代性陷阱」。

我們很容易混淆了「知識內部設定的問題」與「社會向知識挑戰的問題」。前者是鑲嵌在學科內部文獻傳統的脈絡;後者往往要從複雜多樣的現實衝擊中提煉。熟練前者的聰穎學者可以在面對後者時卻反應遲鈍接近低能,這對於在後進發展脈絡下生產社會知識的社會科學尤其是一項創造想像力與社會敏感度的嚴酷挑戰。

區域研究學者山口博一的看法:「區域研究是社會科學的下層結構(infrastructure)」。我極為同意,因為:跨越既有學科的分工框架、在直接面對複雜多變的現實社會中,提出緊迫而尚未能被既有文獻有效架構的疑問、從當中發展出脈絡敏感的命題,這些體現在區域研究中但往往被認定為較次級的知識典範其實可以被看成是評量知識創造力與有效性更根本的基準。
暫時拋開學院體制內部有效率地爬升的顧慮,我常在想究竟「社會知識」為何?社會為何需要社會知識?需要什麼樣的「社會知識」?我現在的看法是:

社會知識的出發點來自我們人類對於複雜多樣因素交纏而充滿問題焦慮的發問:What happen? What’s going on? 在接著的知識探索過程中,社會科學各學科的各種理論提供了我們很多關於how的啟發工具。最後,我們仍要回到知識所處的社會脈絡來看我們最終產出的知識到底make多少realistic sense。從實用主義的角度出發,將「社會科學」放在特定社會脈絡中知識過程的中段位置來理解,我終於可以體會區域研究所表徵的那種知識範型的重要性,以及「區域研究是社會科學infrastructure」的含意。

後進國家的社會科學家長期只浸淫在「社會科學」的知識範型內是不夠的。當後進國家的知識份子僅僅具有向學術中心看齊的社會科學單一專長與做學問的習氣時,從負面來看,我們在往國際社會科學的白色巨塔上爬時,將漸漸缺少了跟滋養自己的社會進行對話的能力;從正面來看,我們實在應該好好珍惜最能刺激我們看穿西方理論限制所在的區域發展脈絡。所以,對發展中國家的社會科學工作者,單單社會科學是不夠的,我們還需要培養自己對發展脈絡敏感的第二專長,進入另一截然不同並且注定會讓我們心靈更為緊張的知識遊戲場─區域研究。

九、「社會科學」需要「區域研究」

如果說我在想的還是一種「本土化」的知識路徑,那麼我的區辨會是:我想要賭注的是一種「區域研究的本土化路徑」。注意:區域研究是研究「別人」,而不是研究「自己」。既然研究的是其他國家並且注重跟她們的區域研究者在國際平台上交流,那麼我在想的豈不是一種「國際化」的知識路徑?我的區辨會是:我想要賭注的是一種「區域研究的國際化路徑」,而不是打入排斥區域研究的那種以核心學圈為中心的國際化路線。重點是,發展脈絡中的學者在「社會科學」的第一專長之外,培養另一套「區域研究」的知識習氣,學著區域研究地思考問題,建立第二專長,是一種或許能幫助我們跳脫「本土vs.國際」貧乏框架的必要功課。

「自我」與「他者」的發現是同一的社會過程,這是社會學亙久的智慧發現。追求與培養一種深刻厚實的差異感,可以讓我們更具有提出切合現實research agenda的敏感度。選擇一個自己有所關心的後進發展國家,比較深刻地去接近與瞭解對方,反而更能夠強化我們的自我察覺,或許是另一種可以擺脫邊陲無根性的國際化路線。我個人是全然無法想像,一個「本土化的社會學」如何可能在國際化學術場域之外發展與發現自己。社會學本土化如果能夠成功,關鍵之一應該是在於我們:「選擇怎樣的國際化策略」、「植入怎樣的國際學術平台」、「在國際學術交流中怎樣被認定貢獻」吧?

保持「區域研究者」與「社會學家」的雙重認同,把這種雙重認同當成一個契機,同時開發這兩種認同所可能帶動的學習動力與資源優勢,是個關鍵的樞紐。如果這會帶來內在的緊張,我們應該要有心理準備迎接它,因為那種緊張正是可能激發我們創意的來源,可以突破核心學圈主導的「社會科學」所設定的問題與提出理論解方的思考框架。

是的,我們分析自我(發展中)社會的社會科學論文,很容易成為老外眼中「精通當地語言的當地學者的區域研究」。這種「別人眼中的我」,固然帶著權力的烙印,但想要掩飾我們這種宿命的思緒與動作反而容易「從一開始」就把我們牽到一種內在深處想要抹去身上「區域研究」痕跡的陷阱,因而複製了對於「區域研究」的排斥。這其實正是所謂「後殖民」的標準弔詭情境。

再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不管是「本土化」或「國際化」論者不都是在「區域的視野之外」想像一種垂直的金字塔的學術關係?「國際化」確實不是「美化」或「洋化」,但是在台灣即便這種反對之聲也很少在「美化」與「洋化」之外用力經營國際化的區域可能吧?這又是另外一個「後殖民」的標準困境。

我們確實還不是區域研究學者,但是我們有必要努力成為區域研究學者,因為這可能是擺脫「後殖民」學術困境最有潛力的路徑。

十、零星談些實例

蕭新煌老師曾經跟我聊到一個關於NGO的研究出版計畫。歐洲學者在參加編輯會議後認為「國家」應該不是NGO研究的重點,所以撤出計畫,只剩下亞洲的編書計畫。然而,對於亞洲的後進發展中國家而言,「國家」對於NGO的運作還是不可或缺的參照點。換言之,對「國家與NGO間關係」後設認知的區域差異從一開始就影響了學術生產與對話的方向與可能。

Higetomi編輯一本相似主題的書籍時碰到的是概念選擇上的問題。NGO與NPO基本上都是落在籠統定義的civil society這個空間上。在社會主義國家,歷史經驗上主要受到state的主導,所以NGO的概念較常被使用。在資本主義的已開發國家,因為是market主導的社會結構,所以NPO較常被使用。至於Higetomi面對的是資本主義領域的後進國家,面對market未成熟發展,國家強勢但是無能,民眾的基本需求沒有辦法獲得滿足,所以基本上是將這些民間團體視為替代state的補救,NGO的概念因此比較被採用。換言之,這些概念的取捨其實都隱約受到社會脈絡性與歷史性的牽制。研究者選擇了較敏感於當地社會脈絡,因而在解釋上更為有效的概念。

再舉「社區總體營造」來講,它是從日本引入台灣的發展策略。如果我們能夠發揮區域研究的精神,從當地人所關心的問題、在地複雜的現實脈絡中「如其所如」地理解社區總體營造在日本內部的歷史與社會脈絡,那麼對於移轉台灣中所發生的差異是否會因此更加敏感?這樣從東亞區域內部社區營造經驗更豐富細膩的共通與差異的掌握,是不是也更有機會刺激我們腦中「社會科學」的另一半腦細胞發展出超脫Putnam等西歐經驗的適切問題意識?如果能夠因此抽離出更具一般性的理論命題,能夠開發出一個東亞區域的國際對話平台,說不定我們會更有機會跟核心學圈主導的社會科學圈進行不卑不亢的學術對話?
(此段先到此為止)

十一、「社會科學」與「區域研究」也在改變 (內容暫缺)

十二、美/日雙視窗學者的養成計畫  (內容暫缺)

參考書目

押川文子 2004. “地域から世界を考える市民の知をめざして”《地域研究》, 六卷,一期。
佐藤宏 2005.“地域研究學問的越境” 《ヮールド‧トレンド》, 116號。
佐藤幸人 2005. “台灣─革新如何理解するかを摸索して”《ヮールド‧トレンド》,116號。
山口博一 1991. 《地域研究論》 アジア經濟研究所。

7 thoughts on “區域研究作為第二專長(warning:很長)

  1. 社會科學的研究,本土化和國際化的爭辯可以再切割為方法論和研究對象兩個範疇。我極為贊同鄭老師文中所言,國際化絕不是美國化與洋化,但這個後殖民的現象反映在學術界卻是有越來越深刻的痕跡。
    日前在一場討論台灣政治學研究發展歷程的演講會上,演講者本人討論的是台灣作為研究對象,戰後以來主題的變化趨勢。會後一位社會學界素有名望的教授在交換意見時指出,台灣的政治學界應該反省「作了什麼」,而不是一味的將美國研究殖民進來。(我的用詞比較直接,當天當然和緩一點)
    這是個嚴肅的問題,但必須再仔細去面對它。台灣的政治學研究,確實有一種「美化」的味道,但不是研究議題的美化,而是研究方法的美化。只是,值得進一步去探討的是,研究方法的美化對台灣研究而言,能夠有效回答問題嗎?
    我個人認為,社會科學的推進,是在各自的「區域研究」上有正確的認知,並且有效的整合。老美的研究在我們眼中,不也是區域研究嗎?而研究方法是不是定一為尊?我是非常質疑的,不是美化的研究方式就能國際化,就是學術的標準,而是真正能針對問題提出有效的概念和在知識上的推進。
    很可惜,在我眼中,政治學界似乎有一點這樣的味道,美化的研究標準成為「科學」與否的根據。對在台灣念博士班的我而言,可是一個打擊。
    我想呼應一下鄭老師的觀點,國際化不是研究方法一致化,標準化,而是研究議題的可對話性、互補性的契合。希望台灣的社會科學研究,是越來越健康,而不是越來越成為學術殖民的沙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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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抱歉,剛剛才看到這則留言。台灣政治學界的狀況我大概是清楚的,但是不便多說。經濟學只算可以計算的貨幣交易,政治學只研究可以計算的投票,社會學只研究可以計算的SES或者態度量表。單看一個方法不會覺得有問題,但是如果一個方法吃掉太多的資源,那就值得檢討。何況,方法往往倒過來限制了「資料」的特性,理論的思維,問題的設定。這樣,我們又回到了研究議題的核心,區域經驗被有系統地screen out。社會學的問題沒有那樣嚴重,我這樣講可能很多人不服氣,但我覺得量化在台灣根本談不上主流。但是所謂「美化」知識是不是可以化約到量化,還是可以再談。另外,我是覺得方法越來越講究,其實也會有問題,因為知識發展變成尾巴拖著頭在跑。容許「粗糙」些的方法,往往可以獲得知識視野的突破。所謂「科學」並非量化或模型化可以一語道盡。不能再說了,就回饋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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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政治學只研究可以計算的投票」這句話似乎太沈重,而且就我所知,確實不是這樣。不過正如鄭老師所言,量化目前確實還不能算是「主流」,不過這要看看對「主流」的定義是什麼。如果是研究者和生產的量,那絕對不是,但如果是所獲得的資源或是在「權力核心」的比重,那可能會有意思一點。
    最後,我完全贊成您所說的,研究方法不能反客為主成為研究的本身,除非是單純的方法論。而「科學」的精神也絕對不是量化研究所獨佔。這些我也是與老師有一樣的看法。
    只是,我想請教的是,政治學也好,社會學也好,作為社會科學的學門,在區域研究的特殊性之下,「典範」存在的價值在哪裡呢?前陣子很短暫的思考了這個問題,不過沒有再繼續深化下去,但我覺得這是個重要的問題。如果有機會,也希望聽聽老師您的看法。
    http://blog.sina.com.tw/archive.php?blog_id=4084&md=entry&id=144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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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先說明一點,我寫得很快,可能詞不達意。就像社會學當然也不是只研究SES與態度。我只是說行為容易測量的面向容易累積,容易計量因此很容易吸引或吸收研究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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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Hi Jerry 您好﹐
    我在網路上搜尋教材時找到了您的這篇關於區域研究的文章﹐對我了解區域研究有很大的幫助。想來請問您一聲是否介意我將您的一部分文字放在我的講義中﹐我會標明出處。
    我的背景是圖書資訊學﹐正在準備的課程是關於區域研究的文獻和資源﹐我對於區域研究的領域是門外漢﹐還請您指教關於文獻特質﹐研究方法﹐和國內外資源等等﹐非常感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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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您好~
    小弟是圖書資訊學系的學生
    因為正好要做有關”區域研究”的報告
    想引用Jerry大大文中的一些內容
    不知道是否可以?
    當然報告上會註明出處的
    希望能得到您的准許~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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